夢裡很黑,唯一一點兒昏暗的光,似乎是愛德華的皮膚髮出來的。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正離我而去,把我留在了黑暗之中。不管我跑多快,總也追不上他;不管喊多大的聲,他也不回頭。我心裡一急,在半夜的時候醒了,似乎有好長一段時間硬是再也睡不著。打這以後,差不多每天夜裡他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裡,但他總在我碰觸不到的外圍,永遠都遙不可及。
接下來的一個月出現的事情很令人不安、緊張,尤其是尷尬。
令我感到鬱悶的是,我發現自己成了後來幾天裡大家關注的中心。泰勒·克勞利真讓人受不了,成天跟著我轉,老想著怎麼補償我。我努力讓他相信我最想要的就是,他把這件事統統忘掉——尤其是,實際上他根本就沒給我帶來任何傷害——可他就是一根筋地堅持。他課間跟著我,吃午飯也擠到我們現在已經很擁擠的桌子上來湊熱鬧。邁克和埃裡克對他的敵意,甚至超過了他們彼此間的敵意,弄得我很擔心自己又多了一個不受歡迎的粉絲。
似乎誰也不關心愛德華,儘管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說他是英雄——還解釋了他把我拉開的過程以及差點兒讓車給碾了的情形。我使盡了渾身解數,力圖描述得可信一點。可傑西卡、邁克、埃裡克以及其他所有人總是說他們在客貨兩用車被拉走之前,連看都沒有看到他。
我暗自納悶,為什麼別人誰都沒有看見在他突然難以置信地救了我的命之前,他站在那麼老遠的地方呢。我懊惱地意識到了一個可能的原因——別人誰都不像我那樣總是在注意愛德華。別人誰都不曾像我那樣注視過他,真是可憐啦!
愛德華身邊從來沒有好奇的旁觀者圍著,想聽他的第一手描述。人們還是像往常一樣對他敬而遠之。卡倫兄妹仨和黑爾姐弟倆依舊坐在那張桌子上,不吃東西,只是他們幾個之間相互聊天。他們誰都不瞟我這邊一眼了,尤其是愛德華。
上課他坐在我旁邊時,也是能離我多遠就離多遠,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偶爾他突然攥緊拳頭,青筋暴起,皮膚更白了的時候,我才會懷疑他是不是不像看上去的那樣健忘。
他很後悔當初把我從泰勒的客貨兩用車前面拉開——除此,我得不出任何別的結論。
我很想跟他談談,而且事故發生的當天我就試過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急救室的外面,我倆都是那樣的憤怒。即使我一直說到做到,無可挑剔,可他還是不信任我,不告訴我真相,這一點我依然很生氣。不過他確實救過我一條命,不管他是怎樣救的。一夜過後,我的火氣消了不說,還肅然生出了感激之情。
我去上生物課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座位上了,眼睛盯著正前方。我坐下了,希望他會轉過臉來,可他絲毫沒有流露出知道我在旁邊的表情。
「喂,愛德華。」我和顏悅色地叫了他一聲,想讓他知道我心平氣和了。
他的臉往我這邊扭了一丁點兒,沒有和我的目光相遇,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望到一邊去了。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後一次接觸,雖然他每天都坐在我旁邊,距我僅咫尺之遙。不過,有時在自助餐廳或停車場,我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從遠處注視他。我注意到他金色的雙眸明顯地一天比一天暗了。但上課的時候,我也不太注意他的存在,他注意我多少,我就注意他多少,絕不比他多。我真是可憐,而夢仍在繼續。
雖然我在電子郵件中寫的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但蕾妮還是從中隱約覺察出了我的消沉,她還來過幾次電話,很是擔心。我想了很多辦法,力圖讓她相信,我情緒低落純粹是天氣造成的。
我和實驗搭檔之間明顯的冷淡,至少令邁克很高興。我看得出他一直擔心愛德華的英勇相救可能會感動我,結果似乎適得其反,現在他放心了。他越來越自信了,生物課之前總要坐在我桌子邊上聊,根本就不把愛德華放在眼裡,就像愛德華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一樣。
自那個危險的冰天之後,雪徹底給衝沒了。邁克很失望沒能組織起他的那場雪仗,但他還是很高興,因為很快就可以去海灘旅遊了。不過雨依然很大,幾周就這樣過去了。
傑西卡讓我瞭解到了另一個即將到來的活動——她在三月的第一個星期四打了個電話給我,請我允許她邀請邁克參加兩週後的女生擇伴春季舞會sup[1]/sup。
「你肯定你不會介意嗎……你不打算邀請他?」我告訴她我一點兒都不介意後,她追問了一句。
「不打算,傑西sup[2]/sup,我不準備參加舞會。」我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我最不擅長的就是跳舞了。
「真的會很好玩兒的。」她並非真心實意地勸我。我懷疑傑西卡喜歡跟我在一起,更多的是喜歡我那莫名其妙的人氣,而不是喜歡我這個人。
「你跟邁克去好好玩兒吧。」我鼓勵道。
第二天,我驚訝地發現,傑西卡上三角和西班牙語課時不像平時那樣滔滔不絕了。她課間走在我旁邊的時候一聲沒吭,我也沒敢問她原因。要是邁克拒絕了她,她告訴誰也不會告訴我的。
我的擔心進一步加劇了,因為吃午飯的時候,傑西卡儘可能地坐得離邁克遠遠的,跟埃裡克聊得起勁得很。邁克則非同尋常的安靜。
跟我一起去上課的路上,邁克依舊沉默寡言,他臉上不自在的表情可不是個好兆頭。不過,直到我坐在了座位上,他坐在我的課桌上之前,他都隻字未提那件事情。同往常一樣,就像通了電似的,我知道愛德華就坐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卻又遠得好像他只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一個人而已。
「嗯,」邁克眼睛看著地板說道,「傑西卡邀請我參加春季舞會了。」
「那是大好事兒呀。」我用喜氣洋洋而又充滿熱情的聲音說道,「你跟傑西卡在一起會很開心的。」
「嗯……」他一邊仔細地審度著我的微笑,一邊支吾道,顯而易見,他對我的反應不是很高興,「我告訴她我得想一想。」
「你幹嗎要那樣呢?」我流露出了不悅,因為他沒有完全回絕她,令我舒了一口氣。
他又垂下了頭,臉漲得通紅。同情之心動搖了我的決心。
「我在想……嗯,在想你會不會打算邀請我。」
我愣了一會兒,恨自己剛才那一剎那的愧疚。不過,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愛德華的頭反射地朝我這邊偏了偏。
「邁克,我認為你應該答應她的邀請。」我說。
「你是不是已經邀請誰了?」不知道愛德華有沒有注意到,邁克的眼神向他坐的方向閃了閃。
「沒有,」我給了他一顆定心丸,「我根本就沒打算參加那個舞會。」
「幹嗎不呢?」邁克問。
我不想陷入舞會惹來的安全風險中,於是很快有了新的打算。
「那個週六我要去西雅圖。」我解釋說。我反正得出一趟城——這一下成了我出城的最佳時機。
「你不能在別的週末去嗎?」
「對不起,不能,」我說,「所以你不應該讓傑西再等了——很不禮貌的。」
「好的,你說得對。」他咕噥了一句,然後沮喪地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我閉上雙眼,用指頭按了按太陽穴,想把愧疚與同情從腦袋中擠出去。班納先生開始說話了,我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不想愛德華正好奇地盯著我,此時他黑色的眼睛裡那熟悉的挫敗感更為明顯了。
我很驚訝,於是也盯著他,以為他會迅速把目光移開的。可是他並沒有移開,而是繼續以強烈的探詢的眼神盯著我的眼睛。我沒法把自己的目光移開,我的雙手開始發抖了。
「卡倫先生?」老師叫他回答一個問題,是個什麼問題我沒聽見。
「克雷布斯迴圈sup[3]/sup。」愛德華答道,他扭過頭去看班納先生的時候,顯得有些不太情願。
他的目光一鬆勁,我就趕緊垂下眼睛看著書了,想找到講到什麼地方了。我還像以前一樣膽小,把頭髮甩到了右肩,以便將臉遮起來。我不能相信剛才一下子,僅僅因為他六週以來第一次碰巧瞅了我一眼,感情居然就衝動得那麼厲害。我不能讓他對我有這麼大的影響。這真可憐,還不止是可憐,簡直是有病。
這節課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極力地不讓自己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至少極力地不讓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的存在。下課鈴終於響了,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收拾東西,等著他像平常一樣馬上離開。
「貝拉?」對他的聲音不應該這麼熟悉的,好像我已經熟悉它一輩子了,而不只是短短的幾周時間。
我慢慢地、很不情願地轉過身來。我不想心裡又泛起自己很清楚的那種每當看到他那過於完美的臉龐時b就會有/b的感覺。我終於轉過身朝著他時,臉上的表情十分謹慎,而他的表情有點兒不可捉摸。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怎麼?你又和我說話了嗎?」我終於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並非有意的任性。
他的嘴唇動了動,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不,其實不是。」他承認道。
我閉上眼睛,鼻子慢慢地吸著氣,意識到自己在咬牙切齒了。他在等著我開口。
「那麼你想要怎樣,愛德華?」我問道,眼睛依然閉著,這樣更容易比較連貫地跟他說話。
「我很抱歉,」聽起來還算誠懇,「我知道自己表現得比較粗魯。可這樣才會更好,真的。」
我睜開了眼睛。他一臉的嚴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道,聲音十分警惕。
「如果我倆不做朋友會更好,」他解釋道,「相信我。」
我把眼睛眯了起來,以前也聽過b這句話/b。
「之前你沒有琢磨出這一點來,真是太不幸了,」我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來,「你本來可以完全用不著這樣後悔的。」
「後悔?」這個詞語,還有我的語氣,顯然讓他不再滿心戒備了,「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讓那輛愚蠢的貨車把我壓扁啊。」
他愣住了,一臉懷疑地盯著我。
等他終於開口講話時,聽起來幾乎像是瘋了一樣:「你認為我後悔救了你的命嗎?」
「我b知道/b你在後悔。」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毫無疑問,他都氣瘋了。
我猛地把頭別到一邊,咬緊了牙關,把一大堆本來想指責他的話都忍下了。我收起書本,然後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我本來想大模大樣地走出教室,可是一如既往地,我靴子的尖頭絆到了門框邊上,手裡的書也掉到地上了。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想著就讓這些書躺在那裡得了。可接下來我還是嘆了口氣,彎腰把它們都撿了起來。他在那裡,已經把書都碼成了一摞。他把書遞給我,一臉的冷淡。
「謝謝你。」我冷冷地說道。
他眯起了眼睛。
「不用客氣。」他回了我一句。
我迅速站起身,再一次轉過身子,大步朝體育館走去,沒再回頭看一下。
體育課也沒讓我這天過得更順利,我們改學籃球了。我的隊友從沒給我傳過球,這還算不錯,可我還是摔倒了很多次,有時還把別人也帶倒了。今天我表現得比往常還要糟糕,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愛德華。我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雙腳上,但趕上我真正需要平衡的時候,他又總是潛回到我的腦海中來。
正如往常一樣,離開是一種解脫。我幾乎是一路跑到了我的卡車邊上,沒想到有那麼多的人讓我想要避開。卡車在那次事故中只受到了很輕微的損壞。我得換尾燈,要是我真幹過油漆工的話,我會把漆給補一下。泰勒的父母只好把他們的那輛客貨兩用車當廢銅爛鐵給賣掉了。
我拐過拐角處,見到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靠在我的車上,嚇得我幾乎突發心臟病。後來,我認出來了不過是埃裡克,我才又開始挪步。
「嘿,埃裡克。」我招呼道。
「嗨,貝拉。」
「什麼事兒?」我邊開門邊問。我沒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不自在,所以他的下一句話令我大吃了一驚。
「呃,我只是在想……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參加春季舞會?」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都聲如蚊蚋了。
「我想是女孩子說了算吧。」我驚訝得口不擇言了。
「嗯,對。」他承認道,一臉的羞愧。
我恢復了鎮靜,想盡力笑得溫暖一些:「謝謝你邀請我呀,可那天我打算去西雅圖。」
「哦,」他說,「嗯,也許下次吧。」
「一定。」我同意道,然後咬住了嘴唇。我不希望他把我的話理解得太死了。
他垂頭喪氣地走開,回學校去了。我聽見了一聲哧哧的暗笑聲。
愛德華正打我的車前經過,眼睛盯著正前方,抿著嘴。我猛一把拉開了車門,跳了上去,隨手砰的一聲又把車門帶上了。我猛踩了一腳油門,轟得發動機山響,然後倒出來上了出口通道。愛德華已經上了車,距我兩個車位,穩穩當當地將車溜到了我的前面,把我給擋住了。他停在了那裡,等他們家的其他幾個人。我看見他們四個正朝這邊走來,但不過才到自助餐廳那裡。我恨不得把他那輛亮閃閃的沃爾沃的屁股撞個稀巴爛,可惜邊上的人太多了。我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面已經排起了長隊。緊跟在我後面的是泰勒·克勞利,他坐在自己最近新買的一輛二手森特拉sup[4]/sup上向我揮手。我當時正在氣頭上,全當沒看見,沒有理他。
我坐在車上等的時候,四下張望著,唯獨就是沒有看前面的那輛車,我聽見有人敲了一下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我一看,是泰勒。我又看了一眼後視鏡,怔住了。他的車沒熄火,車門也敞著。我側著身子夠過去,想把車窗搖下來。可是很緊,我搖了一半,就放棄了。
「對不起,泰勒,我卡在卡倫後面了。」我很煩——一看就知道,這堵車又不是我的錯。
「噢,我知道——我不過是想趁我們堵在這兒的工夫,問你點兒事兒。」他露齒笑道。
這倒是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
「你願意請我參加春季舞會嗎?」他繼續說道。
「我那時不在城裡,泰勒。」我的話聽上去有些衝。我得記住這不是他的錯,誰叫邁克和埃裡克今天已經把我的耐心耗盡了呢。
「是,我聽邁克說過了。」他承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