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似乎不太情願回答:「咳,像許多其他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我曾經有過很強的逆反心理——那是在我出生,不,是在我變成了……隨你想怎麼叫都可以……十年以後。我並不接受他的禁慾思想,而且我很討厭他抑制我的慾望。於是,我離家出走了一段時間。」
「真的嗎?」按說我聽了可能會害怕的,可我並沒有感到害怕,而是覺得很好奇。他猜得出我的想法。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我們在登上一段樓梯,但我沒太注意周圍的環境。
「你不覺得可惡嗎?」
「不。」
「為什麼?」
「我想……這聽上去合情合理呀。」
他爽朗地笑了,笑得比之前還響亮。這時我們已經來到了樓梯的頂端,進入了另一個兩旁飾有護牆板的過道。
「自從我獲得新生之後,」他喃喃道,「我有了能洞悉身邊每個人的思想的優勢,人類和非人類的都可以。這也正是我反叛卡萊爾長達十年之久的原因所在——我能看出他百分之百的真心實意,能準確吃透他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的原因。」
「只過了幾年,我便回到了卡萊爾身邊,並重新按照他的看法行事。當時我想我不會有……壓抑之憂了……而壓抑是與良心相伴而生的。由於我知道自己的獵物的想法,所以我可以放過好的,而只追殺壞的。如果我順著黑暗的小巷跟蹤一個悄悄尾隨著年輕女子的殺人犯並救出那個女子,那麼我無疑就不是什麼大壞特壞的壞蛋了。」
我打了一個寒戰,腦海裡十分清晰地浮現出他描述的情景:深夜一片漆黑的小巷,受到驚嚇的女孩兒,還有跟在她後面的那個壞人。還有愛德華,愛德華在後面窮追不捨,威風凜凜,氣宇軒昂,就像一個年輕的天神,不可阻擋。可那個女孩兒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是感激不盡,還是會更加恐懼呢?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開始從自己的眼睛裡看到了惡魔的猙獰。不管理由多麼正當,我欠下了那麼多人的性命,這筆債是怎麼也逃不掉的。於是,我回到了卡萊爾和埃斯梅的身邊。他們歡迎我回來,像歡迎一個回頭浪子一樣。對此,我真是受之有愧。」
我們在過道盡頭最後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我的房間。」他告訴我,說著開啟門,把我拉了進去。
他的房間朝南,和下面那個房間一樣,有一扇一整面牆一樣大小的窗子。房子的整個後牆肯定都是玻璃的。窗戶俯瞰著索爾達克河,河流彎彎曲曲,穿過一片原始森林,流向奧林匹克山區。遠處的山看起來比我想象中要近得多。
西邊的那面牆完全被一個挨一個的cd架子給擋住了。琳琅滿目的cd,可能比音樂商店還要齊全。房間的一個角落擺著一套樣子很尖端的音響系統,我從來不敢碰那種玩意兒,因為我一碰肯定就會出問題。房間裡沒有床,只有一張寬寬的看起來非常誘人的黑皮沙發。地板上鋪著厚厚的金色地毯,牆上掛著質地較厚、色調偏暗的壁毯。
「音響效果不錯吧?」我猜測著說。
他笑著點了點頭。他撿起遙控器,開啟了音響。聲音很小,但柔和的爵士樂非常逼真,好像樂隊就在房間裡演奏似的。我上前去瀏覽他那多得令人震驚的收藏。
「你是怎麼排序的?」看到這些光碟排列得雜亂無章,我問他。
他有些漫不經心。
「嗯,先按年代,再按自己的喜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回過頭來,發現他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啦?」
「我原以為會感到……寬慰的,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不用對你隱瞞任何事情了。可沒想到我感覺到的不只是寬慰,我b喜歡/b這種感覺,它讓我感到……高興。」他聳了聳肩,微微地笑了笑。
「我也很高興。」我也笑著說。我還擔心他後悔告訴我這一切了呢,還好,原來是虛驚一場。
可是接下來,他端詳我的表情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頭緊鎖。
「你還在等著我逃跑和尖叫,是不是?」我猜測說。
他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不想讓你掃興,可你真的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可怕。其實,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可怕。」我隨口撒了個謊。
他定了定神,揚起了眉毛,斷然不信。繼而,臉上掠過了一絲壞笑。
「你b真的/b不該說這樣的話。」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咆哮了一聲,聲音低沉,好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口完美的牙齒。他突然移開身體,像獅子一樣呈匍匐狀,準備隨時撲過來。我往後退了一步,瞪著他。
「你不會的。」
我沒有看清楚他向我撲過來——動作太快了。我只發現自己突然就在半空中了,然後我倆一起重重地摔倒在沙發上,把沙發撞到了牆上。這期間,他的胳膊一直像鐵籠子一樣罩著我——我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撞擊。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想在沙發上坐正,可他不讓。他將我蜷作一團,靠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摟住我,摟得比鐵鏈還要牢靠。我驚恐地看著他,可他似乎剋制得很好,咧嘴笑著,下巴很放鬆,明亮的眼睛裡露出詼諧的神色。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他頑皮地咆哮道。
「說你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怕的惡魔,」我譏諷道,只可惜氣喘吁吁讓我譏諷的口氣打了點兒折扣。
「聽起來好多了。」他贊同說。
「哼,」我掙扎著,「現在我能起來了嗎?」
他只是笑了笑。
「我們能進來嗎?」過道里傳來溫柔的聲音。
我想掙脫開,可愛德華只是調整了一下我的姿勢,讓我以更傳統一點的樣子坐在他的腿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門口是愛麗絲,她的身後是賈斯帕。我的臉紅得跟火燒似的,可愛德華卻很自在。
「進來吧。」愛德華還在偷偷地笑個不停。
看到我們擁抱在一起,愛麗絲似乎沒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走到了——不,幾乎是舞姿翩翩地舞到了屋子中央,然後動作柔軟地蜷腿坐在了地板上。可賈斯帕不同,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神色略顯驚訝。他盯著愛德華的臉,我猜想他是不是在用他超常的知覺品嚐著這裡的氣氛。
「聽起來好像你要把貝拉當午餐了,我們來看看你舍不捨得和我們分享。」愛麗絲說。
我僵住了片刻,但立刻發現愛德華在咧嘴而笑——到底是在笑愛麗絲的話呢,還是在笑我的反應,我不得而知。
「對不起,恐怕沒多餘的給你們了。」他回答說,兩隻胳膊仍然緊緊地摟著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說實在的,」賈斯帕進來的時候笑著說,儘管他本來不想笑的,「愛麗絲說今天晚上有一場大風暴,埃美特想出去玩球,你去嗎?」
這些話聽起來再平常不過了,可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我猜想,愛麗絲的預測比天氣預報員的預報還要準一點。愛德華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又有些猶豫不決。
「當然你可以帶貝拉一起去。」愛麗絲興高采烈地說道。我覺得自己看見賈斯帕迅速地掃了她一眼。
「你想去嗎?」愛德華激動地問我,臉上的表情很豐富。
「當然。」我怎能讓這麼英俊的一張臉失望呢?「嗯,我們要去哪裡玩呢?」
「我們要等打雷了才能玩球,一會兒你就知道為什麼了。」他允諾道。
「我需要帶雨傘嗎?」
他們仨全都哈哈大笑了。
「她用帶雨傘嗎?」賈斯帕問愛麗絲。
「不用,」她回答得很肯定,「風暴襲擊的中心將在鎮上,森林裡的空曠地帶應該不會有雨的。」
「那好。」賈斯帕熱情的語氣很自然地感染了我。我發覺自己不再嚇得呆若木雞,而是急不可待了。
「我們去問問卡萊爾願不願意去。」愛麗絲跳將起來,走到門口。她優美的步姿會令任何一個芭蕾舞演員都羨慕不已。
「就像你不知道似的。」賈斯帕逗道。他倆很快就上了路,賈斯帕輕輕地將門帶上了。
「我們去玩什麼?」我問。
「b你/b在一旁觀看吧,」愛德華解釋說,「我們要打棒球。」
我轉了轉眼睛,問:「吸血鬼喜歡打棒球?」
「這是美國人的娛樂活動。」他裝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1]弗朗切斯科·索利梅納(francescosolimena,1657—1717),義大利巴洛克時代的著名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