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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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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我糊塗了。我的思緒模糊不清,還像在睡夢裡和噩夢中一樣混亂不堪,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弄清楚自己是在哪裡。

這間屋子太平淡無奇了,除了旅館,哪裡也不會有這樣的房間了。鉚在床頭櫃上的床頭燈無意間洩露了屋子的身份,除此還有那用跟床罩一模一樣的布料做成的長長的窗簾,以及牆上那幾張普普通通的水彩畫照片。

我試圖回憶自己是怎樣來到這裡的,但一開始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我確實記得那輛鋥亮的黑色轎車,車窗玻璃比豪華房車上的窗玻璃還要暗。發動機幾乎沒有聲音,儘管我們在夜色中的高速公路上的車速超過了法定速度一倍。

我還記得愛麗絲跟我坐在深色的真皮後座上。不知怎麼搞的,在那個漫漫的長夜裡,我的頭後來靠在了她花崗岩般的脖子上。我跟她捱得這麼近,似乎一點兒都沒有惹她心煩,而她那冷冰冰的硬生生的皮膚也真是怪了,令我感到很舒服。她薄薄的棉襯衣讓我的淚水給浸溼了,涼涼的,我的眼淚一直在不斷線地流,流到眼睛紅了疼了幹了才沒有繼續。

睡眠好像跟我無緣似的,我疼痛的雙眼強撐著,甚至在黑夜終於過去,加利福尼亞某處的一座低矮的山峰上面都現出了一線曙光後,我也沒有閤眼。那灰色的天光,從無雲的天空飛瀉下來,刺得我眼睛生疼。可是我就是閉不上眼睛,我一閉上,滿眼都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面,就像我眼皮後面藏著一沓靜態幻燈片似的,簡直不堪忍受。查理悲傷心碎的表情——愛德華露著牙齒野蠻的號叫——羅莎莉不滿的目光——尾巴目光敏銳的監視——愛德華最後一次吻我之後眼眸裡那呆滯的神情……我無法忍受看見這一幕幕滑過我的眼前。所以,我努力地與疲倦做著抗爭,而此時太陽也爬得更高了。

我們穿過了一個不高的山坳,太陽已經被我們甩在了身後,在陽光之谷的瓦屋頂上反著光,這個時候我依然醒著。我對於我們一天跑了三天的路程已經驚訝不起來了。我茫然地盯著眼前寬闊平坦、一望無際的廣袤區域。鳳凰城——棕櫚樹、灌木叢似的三齒拉瑞阿sup[1]/sup、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綠草如茵的高爾夫球場,還有青綠色的游泳池,所有這一切全都在一層稀薄的煙霧籠罩之下,在一道道低矮的石嶺的環抱之中,這些石嶺都不是太大,不能叫作山。

棕櫚樹在高速公路上投下了一溜斜著的陰影,這些陰影的輪廓,要比我記憶中的清晰分明,顏色很淺,超出了應有的程度,下面什麼也藏不住。寬敞明亮的高速公路似乎夠溫和宜人的了,可我還是沒覺得寬慰,沒有一絲回家的感覺。

「去機場走哪條路,貝拉?」賈斯帕問道,問得我一怔,儘管他的語氣很平和,一點兒都不嚇人。這是除了車子引擎的聲音之外,沉默了一夜之後的第一個聲音。

「接著走10號州際高速,」我本能地答道,「我們要從它旁邊經過。」

我的腦子由於缺少睡眠,整個雲裡霧裡地轉不過來。

「我們要飛到什麼地方去嗎?」我問愛麗絲。

「不,不過最好離機場近一點兒,以防萬一。」

上空港國際機場sup[2]/sup環路的情形我還記得……下來的情形就記不得了,我的大腦肯定在那時短路了。

不過,由於我已經把記憶整理了一遍,我對下車確實還有些模糊的印象——太陽正要落到西邊的地平線下——我的胳膊鬆垮垮地搭在愛麗絲的肩上,愛麗絲則用胳膊緊緊地攬著我的腰,拖著我踉踉蹌蹌地穿過了溫暖乾爽的林蔭道,來到一間屋子裡。

這間屋子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數字鬧鐘,紅色的數字顯示時間是三點鐘,但看不出來是白天還是夜裡。厚厚的窗簾一點兒光都不透,但房間開著燈,還是很亮堂。

我費勁地起了床,晃晃悠悠地來到了窗戶邊上,撩起了窗簾。

外面一片漆黑,看來像是夜裡三點鐘。我的房間面對著一段廢棄了的高速公路和機場新建的,以備長期使用的多層停車場。能夠確定時間和地點至少能讓人感到些許安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埃斯梅的衣服,一點兒也不合身。我把屋子環顧了一遍,發現我的旅行袋放在小梳妝檯的頂上,心裡很高興。

我正走過去要找幾件新衣服,這時只聽有人輕輕地敲了一下門,把我嚇了一跳。

「我可以進來嗎?」愛麗絲問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當然。」

她走了進來,謹慎地把我打量了一遍。「你看上去可以多睡一會兒的。」她說。

我只是搖了搖頭。

她悄無聲息地飄然來到了窗簾邊上,拉好了才回過頭來。

「我們需要待在裡面。」她對我說。

「好的。」我的聲音嘶啞了。

「渴了?」她問。

我聳了聳肩:「我沒事兒,你呢?」

「沒什麼對付不了的,」她笑著說,「我給你訂了飯,在前面那間屋子裡。愛德華提醒過我,你吃飯的次數要比我們多得多才行。」

我馬上警覺多了:「他來過電話了。」

「沒有,」她說,看著我把臉埋下去了,「是我們離開之前他說的。」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領著我出了門,進了旅館套間的起居間。我能聽見電視裡傳來的低低的嗡嗡聲。賈斯帕一動不動地坐在屋角的寫字檯後面,眼睛看著電視上的新聞,顯得絲毫不感興趣。

我坐在茶几邊的地上,茶几上放著一盤食物,我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麼。

愛麗絲在沙發的扶手上坐了下來,跟賈斯帕一樣,茫然地盯著電視。

我慢慢地吃著,眼睛看著她,時不時地扭頭掃一眼賈斯帕,我開始覺得他倆太安靜了。他倆的目光從來就沒離開過電視螢幕,雖然這時播的是廣告。我把盤子推開,胃裡突然一陣難受,愛麗絲低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啦,愛麗絲?」我問。

「沒怎麼。」她兩眼睜得大大的,很誠實……然而我還是不信任他們。

「我們現在做什麼?」

「我們等卡萊爾來電話。」

「他們是不是早該來電話了?」我能看出我基本上說到點子上了。愛麗絲的目光從我的兩眼上移開,移到了她的真皮提包上面的手機上,然後又移了回來。

「這意味著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兒抖了,我竭力控制著,「我是說他還沒來電話。」

「那只是意味著他們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可她的聲音太平靜了,我更緊張了,大氣都不敢出了。

賈斯帕突然到了愛麗絲身邊,離我比平常更近了。

「貝拉,」他用一種可疑的安慰語氣說道,「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你在這兒百分之百安全。」

「這個我知道。」

「那你幹嗎害怕呢?」他大惑不解地問道。他也許覺察出了我情緒的變化,但是他猜不透它們背後的原因。

「你聽見勞倫特的話了。」我的聲音很小,但我確信他聽得見,「他說過跟詹姆斯鬥只有送命的份兒。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他們走散了怎麼辦?要是卡萊爾、埃美特……愛德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有個三長兩短,」我哽塞道,「要是那個女魔頭傷了埃斯梅……」我的聲音更尖了,有點兒歇斯底里的味道了,「這都是我的錯,我怎麼能容忍我自己呀?你們誰都不應該為我而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貝拉,貝拉,別說了,」他打斷了我,他的話像連珠炮似的,太快了,我一時明白不過來,「你全都是在瞎擔心,貝拉。相信我——我們誰都沒有危險。你已經承受太大的壓力了,別再用那些完全沒有必要的擔心給自己加壓了,聽我說!」他命令道,因為我望到一邊去了,「我們家很強大,我們唯一的擔心就是怕失去你。」

「可你們幹嗎要……」

這次是愛麗絲打斷了我的話,她用冰涼的指頭碰了碰我的臉:「愛德華孤身一人已經快一個世紀了,現在他找到了你。你看不見我們看見的種種變化,我們跟他在一起這麼久了,如果他失去了你,你以為我們當中有任何人還想在下一百年看他的臉色嗎?」

我看著她的黑眼睛,愧疚感慢慢地減弱了。可是,即使我完全冷靜下來了,我也知道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因為賈斯帕在那裡。

這一天真是漫長。

我們待在屋子裡。愛麗絲給前臺去了個電話,請他們暫時不用整理房間。窗戶依然關得嚴嚴的,電視開著,雖然沒有人看。每隔一定時間,他們就會給我送飯來。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擱在愛麗絲提包上的銀色手機似乎變得越來越大了。

我的這對臨時保姆,在令人提心吊膽的懸念面前確實比我從容多了。我坐立不安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他們反倒是越發鎮靜了,像兩尊雕塑,倆人的目光難以覺察地跟著來回移動。我使勁地記房間的樣子,記長沙發的條紋圖案,棕黃色、桃紅色、米色、暗金色,然後又是棕黃色。有時候,我盯著那些抽象畫的照片看,胡亂地從各種形狀中找出些影像來,就像小孩兒在雲朵中找出影像來那樣。我找出了一隻藍色的手,一個梳頭的婦女,一隻伸懶腰的貓。可是當那淡紅色的圓圈兒變成了一隻瞪得大大的眼睛時,我把視線移開了。

由於下午過得很慢,我就回到床上去睡覺了,純粹是為了有點兒事做。我希望自己在黑暗中能夠擺脫那些可怕的恐懼,它們老是徘徊在我意識的邊緣,害得我逃不出賈斯帕小心翼翼的監視。

可愛麗絲漫不經心地跟著我進來了,好像是由於某種巧合,她偏偏也在這個時候在起居間裡待厭了似的。此時,我正開始想知道愛德華究竟給了她什麼樣的指令,我橫躺在床上,她盤著腿坐在我旁邊。我一開始沒理睬她,突然累得不行,就睡著了。可沒過幾分鐘,剛才因為有賈斯帕在邊上而抑制住的驚慌開始出現了。我很快就對睡著不抱希望了,雙手抱著雙腿,蜷成了一個小圓球。

「愛麗絲?」我叫了她一聲。

「嗯?」

我把自己的聲音控制得非常鎮靜:「你認為他們在幹什麼?」

「卡萊爾想盡量地把尾巴往北引,等他靠近,然後回頭伏擊他。埃斯梅和羅莎莉按計劃是在能拖住那個女魔頭的情況下往西去。要是她掉頭的話,她倆便回奔福克斯去保護你爸爸。所以我想,要是他們不能打電話的話,說明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那就意味著追擊者跟得很近,他們不想讓他偷聽到什麼。」

「那埃斯梅呢?」

「我想她肯定回福克斯了。她不會打電話的,以防那個女魔頭有機會偷聽到電話內容。我期望他們全都是為了謹慎行事而已。」

「你真的認為他們安全嗎?」

「貝拉,我們得跟你說多少遍我們沒有危險呀?」

「可是,你會跟我說實話嗎?」

「會,我會一直跟你說實話的。」她的語氣很誠懇。

我仔細地想了一會兒,確定她說的是真話。

「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變成吸血鬼的?」

她完全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她沒吱聲。我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似乎很矛盾。

「愛德華不希望我告訴你這個。」她說得很堅定,但是我感覺到她並不想按愛德華的話去做。

「那不公平,我認為我有權知道。」

「我知道。」

我看著她,等待著。

她嘆了一口氣:「他會b非常/b生氣的。」

「不關他的事兒,這是咱倆之間的事兒。愛麗絲,作為朋友,我求你了。」此時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知怎的——她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們將一直是朋友。

她用她那光彩奪目、迷人的眼睛看著我……在做選擇。

「我會告訴你其中的技術性細節,」她終於說道,「但是我自己是怎麼變成吸血鬼的我記不得了,而且我從來沒有做過把人變成吸血鬼的事,也沒見過,所以記住了,我只能告訴你理論。」

我等待著。

「作為捕食其他動物為生的動物,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武器庫,裡面有用不完的武器——遠遠超過了實際需要。力量、速度、敏銳的官能,更不用說愛德華、賈斯帕和我這些了,我們還有超常的官能。還有,就像食肉的鮮花一樣,我們在身體方面對獵物就很有誘惑力。」

我非常平靜,回想起愛德華在那片草地上曾經多麼直截了當地給我演示過這一概念。

她咧著嘴笑了,笑得有些叫人毛骨悚然。「我們還有另外一種完全多餘的武器。我們還能分泌毒液,」她說道,牙齒寒光閃閃的,「我們分泌的毒液並不致命——只能致殘,而且它見效慢,會擴散到血液之中,所以,一旦我們的獵物被咬了,就會疼得動彈不得,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絕大多數情況下都用不著,我剛才說過了。要是我們都那麼近了,獵物是逃不掉的。當然啦,例外總會有的,比方說,卡萊爾。」

「這麼說……要是毒液得不到排除而擴散……」我喃喃道。

「轉變過程要幾天才能完成,這要看有多少毒液進入了血液迴圈,以及毒液距離心臟的遠近。只要心臟跳動,毒液就會擴散,並在擴散的過程中對身體進行治療和改變。最終心臟停止了跳動,轉變也就完成了。不過整個這段時間裡,受害者每分鐘都會但求一死。」

我渾身直哆嗦。

「你瞧,聽了不是很舒服吧?」

「愛德華說挺難的……我不是太明白。」我說。

「我們從某方面來說也有點兒像鯊魚。就此而言,一旦我們吸了血,或者說哪怕是聞到了血腥味兒,要想不把獵物吃掉是很難做到的,有時根本就做不到。這下你明白了吧?要真去咬人吮血,會瘋狂得一發不可收拾。兩方面都很難——一方面是殺戮欲,另一方面是驚人的疼痛。」

「你認為你為什麼不記得了呢?」

「不知道。對於所有其他人而言,轉變過程中的疼痛是他們人生中最刻骨銘心的記憶。變成吸血鬼之前的事情,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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