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05年1月17日/b
b母親開車送我去的機場/b,一路上,車窗都敞開著。儘管其他地方還是冬季,但鳳凰城當天的氣溫卻是七十五華氏度,天空蔚藍,萬里無雲。我穿著自己最喜歡的蒙提·派森t恤衫,上面印著燕子和椰子,這是兩年前過聖誕節時媽媽給我買的,已經不再合身,不過這倒也無所謂,我將很快不需要再穿t恤衫。
華盛頓州西北的奧林匹亞半島上,有一個名叫福克斯的小鎮,那裡幾乎常年籠罩著烏雲。這個微不足道的小鎮上的雨水比美利堅合眾國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我母親就是從這個小鎮和它那陰鬱而又無處躲藏的陰影之下帶著我逃出來的,當時我才幾個月大。就是這個小鎮,每年夏天我都不得不去待上一個月,直到我滿十四歲那年。就是在那一年,我終於拿定主意不再去那裡;結果最近三個夏天,我爸爸查理沒辦法,只好帶我到加利福尼亞度假,在那裡過上兩個星期。
然而,不知為何,我居然才發現我將自我流放至福克斯,直到完成我的高中教育。一年半啊!十八個月!感覺就像是被判監禁。十八個月的艱難時光。我隨手關上身後的車門,發出的聲音就像金屬柵欄哐的一聲被鎖住那樣。
好吧,在那裡不過是一齣男孩的情景劇罷了。我的想象力也太活躍了,我媽媽很愛這麼說我。當然啦,這種自我放逐是我自己的選擇。
但我並沒有因而感覺好受一些。
我喜歡鳳凰城,喜歡陽光,喜歡酷熱。我喜歡這座活力四射、雜亂無章、不斷擴張的大城市。我喜歡跟媽媽住在一起,在那裡我是被需要的。
就在我進入美國運輸安全域性的安檢口之前,媽媽對我說:「你沒有必要這樣做。」這話她已經講過一百遍了。
我媽媽說我們長得那麼像,我甚至可以拿她當刮鬍子的鏡子。這並不完全準確,雖說我的確一點兒也不像我爸,但是媽媽的下巴很尖,嘴唇飽滿,這跟我不像,不過我們確實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她那雙眼睛帶著一種孩子氣——大大的、淡藍色的眼眸——使她看起來像我姐姐,而不是我媽媽。人家一直這麼說我們,她超愛這一點,儘管她假裝不喜歡。而我這雙淡藍色的眼睛讓我看起來沒有那麼年輕,或許還有些……猶疑不決。
看著她那雙天真爛漫的大眼睛,我心裡一陣驚慌。從小到大都是我照顧媽媽的。我的意思是,肯定有那麼一段時間,我還穿著尿布,我不用管賬單、文書工作、做飯以及需要頭腦冷靜的一般性事務,但我不記得有這樣的時候了。
離開媽媽讓她獨自一人去生活真的是正確的嗎?原來看起來是的,過去幾個月我掙扎著做出這個決定。但現在我覺得這個決定不對勁兒。
當然,眼下她有菲爾,賬單可能會有人及時付掉,冰箱裡會有吃的,汽車沒油了有人加,迷了路也有人可求……她不再那麼需要我。
「我b真的想/b去。」我撒了個謊。我一直都不太會撒謊,不過這個謊,我最近一直在撒,撒了好多遍了,聽起來都快跟真話差不多了。
「代我向查理問好。」
「我會的。」
「我很快就會來看你的,」她許諾道,「你想回家的話,隨時都可以回——你說一聲需要我,我馬上就回來。」
不過,從她眼中我能看出這樣的諾言會讓她做出怎樣的犧牲。
「別為我操心,」我勸她,「一切都會很好的。我愛你,媽媽。」
她緊緊地摟了我一會兒,接著我穿過了金屬檢測儀,她就走了。
從鳳凰城到西雅圖要飛三個小時,然後從西雅圖換乘小飛機往北飛一個小時到天使港,再南下開一個小時的車就到福克斯了。坐飛機我倒不怕;不過,跟查理在車上相處的那一個小時卻令我有點兒擔心。
查理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從頭到尾都非常積極。我過來跟他一起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是永久地一起生活,這還是頭一次,他似乎真的很高興,而且他已經為我在高中註冊了,還打算幫我弄輛車。
跟查理在一起肯定很彆扭。我倆都不是那種所謂的性格外向的人——很可能跟我媽媽一起生活這個是必須的。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我不喜歡福克斯,這一點我從來都沒有掩飾過。
在天使港著陸時,天正下著雨。我沒有把它看作是某種不祥的徵兆,下雨在福克斯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經跟太陽說過再見了。
查理開著巡邏車來接我,這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查理是善良的福克斯人民的斯旺警長。我儘管手頭不寬裕,但還是想買輛車,主要就是因為我不想讓一輛頂上有紅藍燈的警車拉著我滿街跑。交通不暢,警察的功勞誰都望塵莫及。
我晃晃悠悠地下了飛機以後,查理笨拙地單手擁抱了我一下。
「見到你很高興,波,」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穩住了我,笑著說,「你變化不大嘛。雷妮好嗎?」
「媽媽還好。見到你我也很高興,爸爸。」當著他的面直呼其名總不太好。
「離開她,你真的還好嗎?」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個問題跟我個人開心與否無關,而是與我是否逃避照顧她的責任有關。這也是查理從不跟媽媽爭奪監護權的原因——他知道她需要我。
「是的。如果我不確定的話就不會來。」
「有些道理。」
我只有兩個行李袋。我在亞利桑那州穿的衣服,對於華盛頓州來說大都太不擋雨了。我和媽媽把我們的錢湊起來,給我新添了冬天穿的衣服,但仍然不是很多。其實我自己一個人就能拿,但查理堅持幫忙拿一個。
突然間,我一個踉蹌,差點兒失去平衡——其實我並沒有真的保持過平衡,自從我突然開始猛長個子以來尤其如此。我一腳踩在了門的邊緣,袋子拋了出去,砸到了正準備進來的一個男人。
「哦,對不起。」
那個男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他比我矮多了,他抬起下巴時差不多到我胸口的高度。於是我看見了他脖子兩側的文身。一個頭發染得烏黑的小個子女人在他的另一邊惡狠狠地盯著我。
「對不起?」她重複道,好像我的道歉有冒犯之意似的。
「呃,有事嗎?」
然後這個女人注意到穿著制服的查理,她都沒開口,只是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就讓那個男人後退了半步,而且突然顯得稚嫩了好多,然後那個女人黏糊糊的紅唇噘了起來。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低著頭繞過我,朝小小的航站樓走去。
我和查理同時聳了聳肩。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但我們的某些舉止卻完全一樣,真是有趣。
「我弄到了一輛b適合你開的/b好車,真的很便宜。」我們繫好安全帶上路後,查理宣佈道。
「什麼樣的車?」我問道。他放著簡簡單單的「好車」不說,偏說「適合你開的好車」,這讓我起了疑心。
「噢,實際上是一輛卡車,一輛雪佛蘭。」
「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還記得住在拉普什的邦妮·布萊克嗎?」拉普什是太平洋岸邊的一個很小的印第安人聚居區。
「不記得了。」
「夏天的時候,她和她丈夫常常跟我們一塊兒去釣魚。」查理提示道。
難怪我不記得了。不讓痛苦、多餘的東西進入我的記憶,是我的拿手好戲。
「現在她坐輪椅了,」見我沒反應,查理繼續說道,「所以開不了車了,她主動提出來要便宜賣給我。」
「哪年的車?」從他臉上表情的變化,我看得出這是個他不希望我問的問題。
「哦,邦妮已經在發動機上下了大力氣——才幾年的車,真的。」
我希望他別太小瞧我了,別以為我這麼輕易就可以打發。「她什麼時候買的?」
「她是一九八四年買的,我想是。」
「她買的是新車嗎?」
「哦,不是新車。我想是一九六五年以前的新車——最早也是一九五五年以後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認道。
「查……爸爸,我對車可真是一竅不通喲。要是出了什麼毛病,我自己不會修,請機械師修吧,我又請不起……」
「真的,波,b那傢伙/b棒著呢。現在再也沒人能生產這樣的車了。」
那傢伙,我思忖道,可能有好幾種意思——最起碼,也是個綽號。
「多便宜算便宜?」說到底,這才是我不能妥協的地方。
「噢,兒子,可以說我已經給你買下了,作為歡迎你回家的禮物。」查理滿懷希望地用眼角餘光偷偷看了我一眼。
哇,免費的!
「您不必這樣破費的,爸爸。我本打算自己買一輛的。」
「我不介意,我想讓你在這兒過得高興。」說這話的時候,他兩眼盯著前面的路。查理不習慣大聲表達自己的感情,在這一點上,我完全繼承了他。所以我回話的時候,也是兩眼盯著正前方。
「那樣真的太好了,爸爸。謝謝啦,我真的很感激。」沒有必要再來一句:我在福克斯會感到高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必跟我一起遭罪。再說,饋贈之馬莫看牙——面對這白撿的卡車,我又哪能嫌發動機差呢?
「好啦,不必客氣了。」他喃喃道,他讓我謝得不好意思了。
我們聊了聊潮溼的天氣,這可不是什麼可以讓人聊個沒完的話題。接著,我們默默地看著窗外。
風景還算得上是漂亮。放眼望去,滿眼皆綠:樹是綠色的,樹幹上的苔蘚是綠色的,樹枝上濃密的樹葉是綠色的,地上的蕨類植物也是綠色的。就連從樹葉之間濾下的空氣,也都染上了一層綠意。
太綠了——簡直是另外一個星球。
終於,我們到了查理的家。他還住在那套兩居室的小房子裡,是他跟我母親結婚之初買下來的。他們的婚姻也就僅有那麼一段日子——新婚宴爾的那幾天。在他那依舊如初的房子前面,停著我的新——對了,應該說是對我而言的——新皮卡。褪了色的紅色,大大的流線型擋泥板,還有一個圓形的駕駛室。
我竟然很喜歡它。我對自己的這一反應倒有點兒驚訝,因為我對汽車真不在行。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它開不開得走,但我能從它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而且,它是那種結結實實,永遠也不會被撞壞的肌肉車,就是你在車禍現場看到的那種結實玩意兒:自己身上的漆都沒被蹭掉一點兒,而周圍卻一片狼藉,全是毀在它手下的外國汽車的碎塊兒。
「哇,爸爸,它超讚的!謝謝!」這次的熱情可是真心實意的。這輛車不僅僅酷得非比尋常,而且我早上也不必冒雨徒步走兩英里,或者同意搭警長的巡邏車去上學,顯然,後者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我很高興你那麼喜歡它。」查理生硬地說道,又不好意思了。
只跑了一趟,我就把所有東西全都搬到樓上去了。我住西邊面向前院的那間臥室,這間屋子我很熟悉;我一生下來,它就歸我了。木質地板,淡藍色的牆壁,尖頂型的天花板,褪了色的藍白格子窗簾圍著窗戶——這些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唯一變動過的地方,就是隨著我慢慢長大,查理把嬰兒床換成了一般的床,添了一張寫字檯。現在這張寫字檯上有了一臺二手電腦,外帶一根連著資料機的電話線,電話線是順著地板走的,另一頭插在離得最近的電話插孔裡。這是我母親提出來的一個要求,這樣,我們聯絡起來就比較容易了。另外,我兒時的那把搖椅還放在角落裡。
唯一的一間小浴室在樓梯頂上,我只好跟查理共用了,不過以前我也跟媽媽共用過,而那肯定更糟糕。她的東西多得多,並且頑固地抵制我整理它們的一切努力。
查理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爽快。他讓我自個兒整理行李,安頓下來,這要是換了我母親,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一個人待著真好,不必面帶微笑讓自己看起來很愉快。當我沮喪地凝視著窗外如注的大雨,任由自己的思緒變得沉重,倒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福克斯高中總共僅有三百五十七個——當然,現在是三百五十八個學生;而我家那裡僅初中部就超過七百人。這裡所有的孩子都是一塊兒長大的——甚至連他們的爺爺奶奶在蹣跚學步的時候就在一起。我則是從大城市新來的男孩,這會招來別人的好奇,以及竊竊私語。
倘若我是那種酷酷的男生的話,說不定我還會很享受呢。像個萬人迷,具有王者歸來的氣質。事實無須掩飾:我不是b那種人/b——既不是足球明星,又不是班長,更不是騎摩托車的壞男孩。我只是長得好像很會打籃球的那種男生,但只要一走路就會露餡兒。我一直是那種被推進更衣室的小個子,但到高二的時候突然瘋長了八英寸。我太安靜,太蒼白,對遊戲、汽車、棒球統計資料或男生本該很著迷的其他事情一無所知。
不像其他男生,我沒有許多發展興趣愛好的閒暇時間。我得努力使收支平衡,下水道堵塞得自己動手通,還要負責採購一個星期的食品。
或者說,我以前一直是這樣。
所以,我跟同齡人處不好。或許,事實是我跟誰都處不好,就這麼回事。就連我媽媽——這個星球上與我最親密的人——也不曾真正地瞭解我。有時候我在想,我眼裡所看到的和世上其他人眼裡看到的是不是同樣的東西。就好比,我看到的是綠色的東西,而其他人看到的卻是紅色的。又或者,我聞到的是醋的味道,而他們聞到的卻是椰子的味道。也許,我大腦中的一些地方短路了吧。
但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明天不過是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當我終於迫使自己的大腦什麼都別想之後還是睡不好。房頂上的風雨聲一陣緊過一陣,根本就沒有減弱的意思。我把舊棉被拽上來矇住了腦袋,後來又在上面加了個枕頭。可我還是直到後半夜,等雨好不容易減弱,變成了毛毛雨時才睡著。
早上,窗外除了濃霧還是濃霧,我能感覺到幽閉恐懼正在向我慢慢襲來。在這裡,壓根兒就看不到天空,就像我想象過的那個囚籠一樣。
跟查理一塊兒吃早飯是一件靜悄悄的事。他祝我上學好運,我謝了他,知道他祝了也是白搭。好運總是躲著我。查理先出門去了警察局,那才是他老婆,也是他的家。他走了之後,我在舊橡木方桌邊坐下,把屁股放在三把不配套的椅子中的一把上,端詳起查理的小廚房來:牆上嵌著深色的護牆板,有幾個鮮黃色的櫥櫃,地上鋪著白色的油氈。什麼都沒變。櫥櫃上的漆是我母親十八年前刷的,當時她是想給房子裡面增添一些陽光的感覺。在微型家庭活動室裡的小壁爐上方掛著一排照片,第一張是查理和我媽媽在拉斯韋加斯的結婚照,然後是一張我出生後我們一家三口在醫院的合影——一個樂於助人的護士幫忙照的,接著的一連串全都是我在學校裡的照片了,最晚的一張是今年才照的。這些照片上的我看起來好尷尬——髮型一塌糊塗,戴著牙套,還有終於痊癒了的粉刺。我得想想辦法,看怎麼能夠讓查理把它們挪到別的地方去,起碼我住在這兒的時候不能讓它們就這樣掛在這兒。
在這棟房子裡,誰都看得出查理從來都沒有真正把我母親忘掉過。這令我很不自在。
我不想太早去上學,可我沒法在這房子裡多待了。我穿上了外套,是那種很厚且不透氣的塑膠質地,有點兒防護服的味道,然後一頭衝進了雨裡。
只是還在下著毛毛雨,房子的鑰匙一直藏在門邊的屋簷下面,我取下鑰匙再把門鎖上的工夫,是淋不透我的。我的新防水靴濺起的泥水很惱人,聽不見一般情形下腳下小碎石發出的嘎吱聲。
皮卡里面倒是挺乾爽。顯然,不是邦妮,就是查理,已經把車清潔過了,儘管裝了軟墊的皮座椅上還是能聞到些許的菸草、汽油和薄荷油的味兒。令我感到安慰的是,發動機一打就著,不過聲音很大,剛發動時突突作響,空轉時更是達到了最大音量。嗨,這麼老的一輛車肯定有一兩處缺陷的。嘿,那老掉牙的收音機還響呢,這可是一個意外收穫呀。
找到學校沒費什麼事。學校和許多其他建築一樣,就在公路邊上。只是它不太看得出來是所學校——只有一塊牌子標示這裡是福克斯高中,示意我進去。看上去就像一溜用栗色磚修建的配套用房。有許多樹和灌木,我一開始沒看清它們的規模。b這哪兒像什麼學校呀?/b我心想。鐵絲網柵欄在哪兒?還有金屬探測器呢?
我把車停在了第一棟樓前,樓上掛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有「行政辦公室」字樣。沒看到別的車停在這兒,所以我斷定這裡是不讓停車的,不過我還是決定去問問路,而不要像個白痴似的在雨中繞圈子。
裡面燈火通明,而且比我想象的要暖和。辦公室很小,有一個小小的接待區,那裡放置著一些帶襯墊的可摺疊椅子,地上鋪著帶橘色斑點的商務地毯,佈告和獎狀混亂地貼在牆上,一個大立鍾發出清晰而響亮的嘀嗒聲,在大塑膠罐子裡的盆景生長得異常茂盛,好像這兒的戶外缺乏植被似的,所以它們才在這裡長得到處都是。這個房間被一個長櫃檯分割成兩部分,櫃檯前凌亂地放著裝滿了紙張的金屬網簍,臺子的面板上用膠帶胡亂地貼著色彩明亮的廣告傳單。臺子後面有三張辦公桌,一個身體渾圓、戴眼鏡的禿頂男人坐在其中一張上。他穿著一件t恤衫,這件t恤衫使我立刻覺得自己穿得太多了。
禿頂男人抬頭看著我問:「你有事嗎?」
「我是波·斯旺。」我通報了姓名,並且看見他的眼中立即閃過明白了的眼神。大家都知道我要來,無疑我已經成為這個小鎮上閒聊時的話題了。警長的兒子,那個跟警長那輕浮的前妻一起生活的兒子,終於回家來了。
「當然。」他說道。他在自己辦公桌上那堆放歪了的檔案中翻了半天,才翻到要找的那幾份。「我這就把你的課程表給你,波弗特,還有一張校園的地圖。」他把好幾張紙拿到臺子上給我看。
「呃,請叫我波。」
「哦,沒問題,波。」
他幫我仔細檢查了一下我的課程,在校園地圖上把去聽每一節課的最佳路線都一一標了出來,然後給了我一張紙條讓每個老師簽字,要我在放學前再把簽過字的紙條交回來。就像查理一樣,他衝我笑了笑並希望我喜歡福克斯。我也衝他笑了笑,而且盡了最大的努力讓他相信我的微笑不是裝出來的。
我出來朝車邊走去時,別的學生開始到校了。我開車沿交通線繞學校轉了一圈。我高興地看到多數車都跟我的車一樣破,一點兒不浮華。在家裡,我住的居民區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低收入區之一,而這些居民區都隸屬於天堂谷行政區管轄範圍。在學生停車區,看見一輛新梅賽德斯或者保時捷是很尋常的事情。這兒最好的車是一輛亮閃閃的沃爾沃,鶴立雞群。不過,一到停車位,我還是馬上就把火熄了,省得它那雷鳴般的聲音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來。
我在車裡看了看校園地圖,想當時就在車上把它記住。這樣的話,就有希望不需要一天到晚走到哪兒,都得把它貼在鼻子前面了。我把所有東西都塞進了書包,又將書包帶子挎在了肩上,吸了一大口氣。b不會那麼糟的/b,我對自己撒了個謊,不過,老實說這可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情況——不過是高中罷了。沒有人會咬我一口。最後,我深呼一口氣,從車裡走了出來。
我往人行道那邊走去的時候,臉一直縮在帽兜兒裡。人行道上擠滿了十幾歲的孩子。我開心地發現這件樸素的黑夾克並不顯眼,儘管我對自己的身高無能為力。我聳起雙肩,一直低著頭。
一到自助餐廳,三號樓一眼就可以被看到。東邊的角上有一個白色的方塊兒,方塊兒上用黑漆寫著偌大的一個「三」字。快到門口時,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漸漸有點兒急促了。我跟在兩個穿著男女皆宜的雨披的學生後面走進門。
教室不大。我前面那兩個人一跨過門就停下來,把雨衣掛在了一長排鉤子上。我也照他們那樣做。那是兩個女孩子,一個膚色瓷白,頭髮金黃;另一個皮膚蒼白,頭髮淺棕色。起碼,我的皮膚不會很顯眼了。
我把紙條拿上去交給了老師,她身材瘦削,頭髮稀疏,桌上的名牌顯示她是梅森女士。看到我的名字後,她呆呆地看著我——不是什麼鼓勵的反應——我自然唰地一下紅了臉,我的臉頰和脖子上毫無疑問形成了不好看的紅點點。至少她沒有把我介紹給全班同學,而是直接把我打發到後面一張空著的課桌旁去了。我努力使自己縮在這張小小的課桌裡,儘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坐在後面,增大了這班新同學盯著我看的難度,可是不知怎麼回事,他們還是做到了。我一直低著頭,看著老師發給我的閱讀書目清單,都是相當基礎的:勃朗特、莎士比亞、喬叟、福克納。我全都讀過了。這很令我欣慰……同時又讓我覺得無聊。我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把我原來寫的那一夾子論文給我寄過來,或者說不知道她會不會認為那是作弊。老師嗡嗡嗡地講課時,我在腦子裡跟媽媽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爭論。
下課鈴響了,一個身材瘦長、像是有皮膚病、頭髮黑得像抹了髮油一樣的女生從過道的另一邊傾過身來對我說:「你是波弗特·斯旺,對吧?」她看上去過分熱情,像那種典型的象棋俱樂部成員。
「波。」我糾正道。距我只有三張課桌之遙的同學,全都扭頭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