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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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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一節課在哪兒上?」她問。

我不得不與書包裡的課程表核對了一下。「嗯,政治課,有關傑弗遜政府的,在六號樓。」

這時,不管往哪個方向看,我都避不開好奇的眼神。

「我去四號樓,可以告訴你怎麼走……」確實是過分熱情,「我是艾麗卡。」她補充道。

我很勉強地笑了笑。「謝謝。」

我們取了上衣,走進了雨中。上課時,雨早就又下起來了。我們後面好像有幾個人跟得非常近,就像在偷聽我們說話似的。我希望自己不是在犯多疑症。

「這麼說,這兒跟鳳凰城很不一樣嘍?」她問。

「非常不一樣。」

「那兒不怎麼下雨,是不是?」

「一年三四次。」

「哇,那會是個什麼樣子?」她感到很驚訝。

「陽光燦爛。」我告訴她。

「可你曬得也不怎麼黑呀?」

「我母親是半個白化病患者。」

她疑懼地打量了一下我的臉,我嘆了一口氣。烏雲密佈的天氣跟幽默感似乎不相融。像這樣幾個月下來,我肯定會忘記怎麼挖苦人。

我們繞著自助餐廳往回走,去往南邊體育館旁邊的教學樓。艾麗卡一直把我送到門口,儘管樓號標得清清楚楚。

「好了,祝你好運,」我拉把手的時候她說,「說不定我們還會一起上別的課。」她的聲音聽起來滿懷期待。

我對她微微一笑——用那種不會令人鼓舞的方式,然後轉身進了教室。

這天上午餘下的時間,基本上都是這樣過去的。教我們三角課的老師是瓦納女士,不說別的,就因為她教的這門課,我無論如何都會很討厭她的,而且她也是唯一要我站到全班面前做自我介紹的老師。我說話結結巴巴的,臉也紅了,而且回到座位上去的時候還讓自己的靴子給絆了一下。

兩節課下來,每個班上我都已經認得好幾張面孔了。總有某個膽子比其他同學都大一點的同學,會向我做自我介紹,問我喜不喜歡福克斯。我試圖回答得很圓滑,但絕大多數時候我不過是說了一大堆謊話。反正我從來不需要用那張校園地圖。

每一節課,老師都會叫我波弗特,儘管我立即糾正他們,但結果仍令人沮喪。我努力了好多年才從波弗特的陰影下走出來——真是太感謝您了,外公。在我出生前的幾個月您就去世了,這使我媽媽覺得有向您致敬的義務。在家鄉甚至沒有人還記得波不過是個暱稱罷了。現在我又得從頭來過。

有一個男同學上三角和西班牙語這兩門課時都坐在我的旁邊,他還和我一起去自助餐廳吃午飯。他個頭很小,還不到我肩膀,但他那一頭亂蓬蓬的鬈髮把我們在身高上的差距縮小了不少。我記不住他的名字,所以他嘰嘰喳喳地談論老師和同學時,我都會微笑和點頭。實際上,我並不想聽下去。

一張餐桌上坐滿了人,都是他的朋友,我們坐在桌子兩邊不起眼的地方——沒法抱怨這裡的禮節。他把他們的名字一說完我也就全忘了。他們似乎覺得他邀請我是一件很酷的事。英語課上的那個女同學艾麗卡在餐廳的另一頭衝我揮了揮手,然後他們全都大笑起來。看來,我已經成了笑柄。對我而言,這很可能是個新紀錄。不過,他們當中似乎沒人心懷惡意。

就是在那兒,我坐在餐廳吃午飯,試圖跟七個好奇的陌生同學聊天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了他們。

他們一共五個人,坐在自助餐廳的一個角落裡,那是這間長長的屋子裡距我坐的位置最遠的地方。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吃東西,不過他們每人面前都有一盤沒有動過的飯菜。他們不像絕大多數別的同學那樣呆呆地看著我,所以,盯著他們看很安全,無須擔心和那些非常好奇的眼神接觸,但吸引我注意的並不是這些。

他們絲毫沒有相似之處。

有三個女孩子。其中一個個子超級高,坐著也能看出個子很高,可能跟我一樣高——她的腿長得看不到底。她看起來可能是排球隊的隊長,我很確信誰不想攔她的扣球。她有一頭烏黑的捲髮,在腦後胡亂地纏成一個馬尾辮。

另一個女孩長髮披肩,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她不像黑色頭髮的女孩那麼高,但很可能要比與我同桌的大多數人高。她給人一種總處於神經緊繃狀態的感覺,緊張不安說的就是她這種人了。這感覺很奇怪,但出於某種原因她使我想起幾周前看過的一部動作片裡的女主角,在電影裡她拿著一把彎刀幹掉了許多壞蛋。我記得那時候我並不相信這是真的——女主角不可能幹掉那麼多壞蛋,最後還獲勝。不過,現在我認為我信了,如果那個角色是這個女孩扮演的話。

最後一個女孩的個頭還要小一些,頭髮的顏色介於紅色和棕色之間,但又與兩者都不相同,像那種金屬色,那種古銅色。她看起來比其他兩個年紀小一些,那兩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

那兩個男生正好相反。高個子的那個——肯定比我高,我猜大概超過六英尺五英寸或七英寸——顯然是學校的體育明星、舞會之王,在器械室裡能拿起任何他想要的器械的那種人。他筆直的金髮在腦後綰成了一個髻,但一點兒女性的感覺都沒有——這在某種程度上使他看起來更有陽剛之氣。對這所學校或者任何我能想象的學校而言,他顯然都太酷了。

矮個子的那個瘦長結實,烏黑的頭髮理成板寸,像是在頭皮上留下的一圈影子。

他們完全不同,卻又如出一轍。他們每個人都像粉筆那麼蒼白,是住在這個不見陽光的小鎮上最蒼白的學生,比我這個「白化病人」還要蒼白。儘管他們的髮色各不一樣,但他們的眼睛全都很黑——從我這裡看過去,他們的眼睛看起來是黑色的。他們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紫色的陰影,像瘀青一樣。說不定他們五個剛剛熬通宵學習了呢。或許他們斷裂的鼻子剛剛痊癒。只不過他們的鼻子及其特徵都是筆直且稜角分明的。

但所有這一切都不是吸引我目光的原因。

我之所以盯著他們瞧,是因為他們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臉都美極了,美到了人間難覓的程度。女孩和男孩都很美。他們的臉是你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看見的——只有在時裝雜誌的噴繪頁和廣告牌上才有希望看到,或者像是在博物館裡,從前的繪畫大師筆下所描繪的天使的面龐。很難相信他們是真人。

我斷定最美的是那個古銅色頭髮的女孩,儘管我料想全體女性都會給那位電影明星般的金髮男生投一票。不過,她們會弄錯。我的意思是,他們所有人都美極了,但那個女孩並不僅僅是美麗。她絕對堪稱完美,而且是那種令人心煩意亂、焦躁不安的完美,完美得令我的肚子有些難受。

他們全都望著一邊兒——沒有看著對方,沒有看著其他同學,也沒有看著我所知道的任何一樣特別的東西。這使我想起那些拍廣告時擺出富有藝術性的姿勢的模特——帶有某種美學意義上的厭倦感。我注意到,小個子男生端著盤子站起來了——蘇打水原封未動,蘋果一口沒咬——用一種輕靈而優雅且僅屬於t型臺走秀的步伐,大步走開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很好奇他是否在鎮上有一家舞蹈公司,直到他把自己的盤子倒掉,然後悄悄地從後門溜了出去,速度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把目光迅速移回到了其餘的幾個人身上,他們仍然坐在那兒,還是老樣子。

「b他們/b是誰?」我問西班牙語課上的那個男生,他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了。

他抬起頭來,想看看我所說的他們是誰——儘管他可能早就從我的語氣中聽出來了——突然她看著我們,就是那個完美的女孩。她的目光只在我的鄰座身上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後那雙黑眼睛就轉向了我。長眼睛,眼角上揚,睫毛濃密。

她迅速把視線移開,比我還要快,雖然我窘得立即低下了頭。投來那匆匆的一瞥時,她臉上沒有任何感興趣的表情——就彷彿他叫了她的名字,她本能地抬了一下頭,心裡卻早就決定不理睬他一樣。

我的鄰座不好意思得咯咯直笑,和我一樣看著桌子。

他壓低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那是卡倫家和黑爾家的孩子們,伊迪斯·卡倫和埃麗諾·卡倫,傑薩敏·黑爾和羅伊爾·黑爾。走掉的那個是亞奇·卡倫。他們跟卡倫醫生和她丈夫一起生活。」

我用眼角餘光匆匆瞥了那個完美的女孩一眼,只見她正看著盤子,用她那白皙而修長的手指把麵包圈撕成小塊。她的嘴動得非常快,豐滿的嘴唇幾乎沒有張開。其餘的三個人依然望著一邊兒,不過我感覺到她在悄悄地跟他們說著什麼。

古怪的名字,而且很老式。爺爺奶奶們才用這種名字——就像我的名字一樣。不過,也許是這兒的一種潮流呢——小鎮上的名字?我終於想起來了,我的鄰座叫傑里米,一個非常普通的名字。在我的家鄉,歷史課班上就有兩個叫傑里米的男生。

「他們全都……長得很好看呢。」這是怎樣的輕描淡寫啊!

「對!」傑里米大笑著表示認同,「只是,他們全都在b一起/b——我是指,羅伊爾和埃麗諾,還有亞奇和傑薩敏。你知道嗎,就像約會那樣?而且,他們還b住/b在一起。」他竊笑道,若有所指地挑了挑眉毛。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的反應使我想為他們辯護。或許,只是因為他品頭論足的口吻太重。但我又能說什麼呢?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哪幾個是卡倫家的孩子?」我問,「他們看上去不像有血緣關係……好吧,我的意思是,有點兒……」

「噢,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卡倫醫生其實很年輕,才三十出頭。卡倫家的孩子全是收養的。姓黑爾的兩個是姐弟倆,雙胞胎——金髮的那兩個——他們也算是領養的孩子。」

「作為領養的孩子,他們年齡偏大了一點吧。」

「羅伊爾和傑薩敏他倆現在都是十八歲,可他倆很小時就跟卡倫先生在一起生活了。我想他一定是他們的叔叔。」

「他們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這麼年輕就照看這麼多的孩子。」

「我想也是。」傑里米勉強地答道,我感覺他寧願不做任何積極的評價。彷彿他出於某種原因不太喜歡那個醫生和她的丈夫……從他看他們收養的那些孩子的眼神中,我可以推測可能也有嫉妒的成分。「不過,我認為卡倫醫生生不了孩子。」他補了一句,彷彿這樣可以讓他們的善良打點兒折扣似的。

整個交談過程中,我不止一次把目光移向那素昧平生的一家人坐的那張桌子。他們依然望著四壁,沒有吃東西。

「他們一直住在福克斯嗎?」我問。我在這裡過夏天的時候怎麼沒注意到他們呢?

「不是的。他們兩年前從阿拉斯加的某個地方搬到這裡來的。」

我頓時湧起了一陣同情,也感到了一絲慰藉。同情,是因為儘管他們貌若天仙,卻是外地來的,而且他們顯然沒有為當地人所接納。慰藉,是因為我不是這兒唯一新來的,而且無論按什麼標準,我無疑也不是最令人關注的物件。

我再次打量他們的時候,那個完美的女孩,卡倫兄妹中的一個,抬頭和我的目光不期而遇,這一次,她的表情中透著明顯的好奇。我趕緊把目光移開了,在我看來,她眼神里似乎有著某種未能得到滿足的期待。

「紅褐色頭髮的那個女孩子是誰?」我問。我試著漫不經心地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假裝我是在檢視餐廳。她還在盯著我看,但不是像今天其餘的同學那樣呆呆地看——她露出挫敗的表情,讓我不明就裡。我也再次低下了頭。

「她是伊迪斯,一個辣妹,這是當然的,不過你可別浪費自己的時間。她不跟任何人約會的。顯然,這裡的男孩子沒有一個配得上她。」傑里米酸酸地說,然後又哼了一聲。我很好奇她拒絕過他多少次。

我咬住嘴唇,掩飾笑意。然後,我又瞥了她一眼。伊迪絲,她已經轉過了臉,不過我覺得從她臉頰的弧度來看,給人的感覺是,她也在微笑。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四個一起離開了桌子。他們個個都是那樣風度翩翩——就連那個金髮的舞會之王也是。看著他們一起走路讓人感覺很奇怪。那個叫伊迪絲的女孩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跟傑里米和他的那些朋友在飯桌上坐了很久,我一個人是坐不了這麼久的。但我可不想來學校上課的第一天就遲到。一個我新認識的同學禮貌地提醒我他的名字叫埃倫,接下來的一節生物學課他跟我同班。我們一塊兒走著去上課,路上沒說話,估計他可能像我一樣也很靦腆。

進教室後,埃倫坐到了一張有著黑漆桌面的實驗桌邊上,實驗桌和我以前坐過的那些一模一樣。他旁邊已經有同桌了。實際上,所有桌子旁邊都座無虛席了,就剩一張還有個空座,緊挨著中間的過道。我認出了坐在那唯一的空座旁邊的是伊迪絲·卡倫,因為她那不同尋常的金屬色頭髮。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比平時要快許多。

順著過道去跟老師做自我介紹並讓老師在我的紙條上簽名的時候,我一直看著她,同時還努力掩飾不讓人看出來。就在我從她身邊經過時,她突然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她猛地仰起臉看著我,速度快得嚇了我一跳,露出我所見過的最古怪的表情——不只是生氣和狂怒,還充滿敵意。我連忙將目光迅速移開了,心裡非常震驚,臉一下子紅了。我被過道上的一本書絆了一下,害得我撞在一張桌子的邊兒上。我的狼狽相引得坐在那張桌子旁的女生咯咯直笑。

我剛才的判斷是對的,他們的眼睛很黑——煤一般的黑。

班納夫人在我的紙條上籤了名,給我發了一本書,沒說介紹之類的廢話,也沒有提到我的全名。我可以斷定我們會合得來的。當然了,她別無選擇,只能讓我坐到教室中間的那個空座上去。我坐到b她/b旁邊去的時候,始終都看著地面,既感到迷惑不解,又有點兒狼狽不堪,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居然惹來她那樣充滿敵意的怒視。

把書放到桌上然後坐下來的時候,我沒有抬眼,但我眼角的餘光還是看到了她姿勢的變化。她的身體挪向另一邊,離我遠遠的,都坐到椅子的最邊緣了,臉也扭到了另一邊,好像聞到了什麼臭味兒似的。我偷偷地吸了吸氣,感受著我的襯衣所散發的洗衣液的味道。完全不像是什麼難聞的味兒呀?我把椅子挪到右側,儘可能地讓她多一些空間,也努力讓自己能專心聽講。

不幸的是,這節課講的是細胞解剖,我已經學過的東西。不管怎樣,我還是認真地做了筆記,始終低著頭。

我忍不住偶爾偷瞟一眼坐在我身旁的那個奇怪的女孩。在那堂課上,她那僵硬的姿勢一刻都沒有鬆弛下來過,坐在椅子邊兒上,能離我多遠就多遠,用頭髮擋住她的臉。我可以看到她左腿上的那隻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蒼白的皮膚下一根根肌腱都繃得凸出來了。她也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從未放鬆下來。她把白襯衫長長的袖子捲到了胳膊肘,前臂上的皮膚光潔細膩,肌肉卻驚人得結實強健。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那種皮膚有多麼完美。既沒有斑點,也沒有疤痕。

這節課好像比別的課拖的時間都長。是因為這一天終於快熬出頭了的緣故,還是因為我在等她那緊攥的拳頭鬆下來的緣故呢?她的拳頭始終沒鬆下來,她依舊靜靜地坐著,靜得好像她根本沒呼吸似的。她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啦?她平時都是這樣嗎?我對自己今天吃午飯時傑里米那番酸葡萄似的判斷產生了懷疑。沒準兒他並不只是怨恨別人。

這和我不可能有任何關係,她壓根兒就不認識我呀。

班納夫人在快下課的時候把一些之前做的小測驗發給大家。她遞給我一份,讓我傳給那個女孩。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卷子頂部——一百分……發現我原來在腦海裡拼錯了她的名字。是伊迪斯,而不是伊迪絲。我從沒見過這種拼寫,不過這樣似乎更適合她。

我把試卷推過去的時候低頭偷看了她一眼,接著馬上就後悔了。沒想到她又在瞪著我,兩隻黑色的眼睛裡都充滿了厭惡。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憎恨嚇得我迅速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身子膽怯地靠在椅背上。這時,我腦子裡突然掠過了「b要是目光能殺人/b」這句話。

正在這時,鈴聲大作,把我嚇得跳了起來,伊迪斯·卡倫已經離開了椅子。她的動作優雅得像個舞者,她纖細體態的每個線條與其他的一切相得益彰,她背對著我,別人都還沒離座,她就已經出了門。

我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她這個人也太厲害了。我開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東西,竭力抑制住內心的疑惑和愧疚。為什麼我該感到內疚呢?我又沒做錯什麼。我怎麼可能做錯事呢?我根本就沒見過她啊。

「你是波弗特·斯旺吧?」一個女聲問道。

我抬眼一看,只見一張可愛的娃娃臉正友好地衝著我微笑,她淺黃色的頭髮被髮膠整整齊齊地固定成了一簇一簇的。她顯然不認為我身上有臭味兒。

「波。」我糾正她,也衝她笑了笑。

「我是麥凱拉。」

「嗨,麥凱拉。」

「你下節課在哪裡上,需要我給你帶路嗎?」

「呃,我要去體育館。我想我能找到。」

「那也是我的下一節課。」她似乎很激動,儘管在這麼小的一所學校裡,這並不是多大的巧合。

我們一塊兒向上課的地方走去。她是個話癆——主要是她講我聽,這讓我感到很輕鬆。她十歲以前就住在加利福尼亞,所以她能理解我對陽光的感受。後來才知道,我們倆也是英語課同學。她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不過,我們進體育館的時候,她問道:「你有沒有用鉛筆或其他什麼的戳伊迪斯·卡倫?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樣。」

我面露怯色。這麼說來,我不是唯一注意到伊迪斯的奇怪表情的人。而且,顯然伊迪斯·卡倫平時也b不是/b這樣。我決定裝傻。

「你是說生物學課坐我旁邊的那個女生嗎?」

「對,」她說,「她看上去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我沒跟她說過話。」

「她很古怪。」麥凱拉在我旁邊耗著,遲遲不去更衣室,「要是我當時有幸坐在你旁邊的話,我肯定會跟你說話的。」

我衝她笑了笑,進了男更衣室。她很友好而且明顯對我有好感,但這還不足以讓我遺忘之前忐忑不安的一小時。

體育老師克拉普教練給我找了一件運動服,但並沒讓我穿著上今天這節課。在老家,只要求學生上兩年的體育課。而在這兒,體育是四年的必修課。福克斯對我而言,簡直就是一座人間地獄。

我觀看了同時進行的四場排球賽。一想起我打排球時曾受過多少傷,遭受過多少痛苦,我就有點兒噁心。

最後的一遍鈴聲終於響了。我慢慢走到行政辦公室去交還我的紙條。雨勢已經減弱了,但風很大,而且更冷了。我拉上夾克衫的拉鏈,把沒拿東西的那隻手塞進口袋裡。

走進那暖和的辦公室後,我差點兒轉身就出來了。

伊迪斯·卡倫站在我前面的辦公桌邊,認不出她那頭凌亂的古銅色頭髮是不可能的。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進來的響聲,我貼著背後的牆壁站著,等待那位謝頂的接待員閒下來。

她正在用她那天鵝絨般的聲音小聲地同他理論。我很快就抓住了他們爭論的要點。她想把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這可能跟我b無/b關。肯定是因為什麼別的事情,發生在我進那間生物學教室之前的事情。她臉上的表情肯定和另外一件令人惱火的事情有關。她跟我素昧平生,絕對不可能突如其來地對我產生如此強烈的厭惡之情。我這人儘管不夠風趣幽默,但也不至於被反饋這種強烈的反應。

門又開了,冷風突然灌了進來,把桌上的報紙颳得沙沙作響,吹動著我的頭髮。進來的女生只不過是走到桌邊,往鐵筐裡放了一張紙條就又出去了。可是伊迪斯·卡倫的背都僵直了,接著她慢慢地扭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她的臉完美得不可思議,連讓她看起來更具人性的一丁點兒瑕疵都沒有——犀利的目光裡充滿了仇恨。霎時間,我感到了一陣由真實的b恐懼/b所引起的古怪離奇的震顫,我嚇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只瞪了我一秒鐘,可這一瞪比剛才那陣刺骨的寒風還要冰冷。她扭回頭看著接待員。

「那麼,沒關係,」她用如絲般柔和的聲音匆匆說道,「我看得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了。多謝您幫忙。」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再看我一眼,然後就消失在門外了。

我像機器人似的來到桌前,但這次我的臉不是變紅而是變白了,並把簽了名的紙條交給了他。

「你第一天過得怎樣啊,小夥子?」他問道。

「挺好的。」我撒了個謊,聲音有些沙啞。我看得出他好像不太相信。

來到停車場的時候,那裡幾乎就剩我那輛車了。車似乎像一個避難所,已經是我在這個潮溼的綠色地獄裡所擁有的最接近家的東西了。我在裡邊坐了一會兒,一臉茫然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邊,僅此而已。可是,很快我就被凍得需要取暖器,於是我轉動鑰匙,引擎咆哮著發動了。我朝回查理家的方向駛去,一路上竭力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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