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暈暈乎乎地去上英語課,就連/b自己走進教室時已經開始上課了都沒注意到。
梅森女士不耐煩的語氣是我察覺到的第一個蛛絲馬跡。「感謝你加入我們,斯旺先生。」
我的臉漲得通紅,趕緊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下了課我才意識到,麥凱拉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我想是自己傷害了她的感情。不過,她和艾麗卡都在門口等我,所以,我希望那意味著她們最終會原諒我。我們走路的時候,麥凱拉的情緒似乎恢復了正常,她說起這個週末的天氣預報時,更加眉飛色舞了。天氣預報說雨可能會停幾天,所以她的海灘之行能實現了。我努力表現出跟她一樣的熱情,以彌補昨天令她失望所造成的傷害,但也看得出我糊弄不了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不管下不下雨,只要氣溫接近五十華氏度,我們都會很走運。我可不敢苟同海灘度假的事情。
這天上午剩下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很難相信我不是在想象——伊迪斯真的說了那番話,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里充滿了誠意。她身上有種東西混淆了我對現實的看法。首先,我以為自己看見她徒手頂住了一輛客貨兩用車,然後是現在這件事——我在某種程度上吸引著她,但我倒覺得原先的幻象好像比這件事更有可能是真的。但現在我在這裡,睜大雙眼走進這個幻境裡,甚至不在乎是否會有好笑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一想起她凝重的眼神,再回味著她之後的笑容,此刻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
終於熬到了午餐時間,來到餐廳時,我心裡既焦躁又緊張。她會像平時那樣對我熟視無睹嗎?她身上會有任何跡象表明今天早上的談話實際上真的發生過嗎?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傑里米說話。麥凱拉邀請他參加春季舞會了,他們要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去——埃倫和艾麗卡,洛根和泰勒。我想我隨聲附和的時機還算正確,因為他似乎沒注意到我壓根兒沒怎麼聽他講話。
我一穿過餐廳的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所在的餐桌,接著心中湧起一陣失望,就像被人狠狠地朝肚子揍了一拳似的。那裡只有四個人,伊迪斯不在。她是不是打算每次重要的事情發生時都消失啊?
當然,今天早上的談話只對我意義重大,我很確信這一點。
我一下子沒了胃口。我拿起一瓶檸檬水,好讓自己的手裡有東西可拿,像個機器人似的跟著傑里米穿過排隊的人群,希望自己是能夠早回家的那種人,是不需要擔心也不用找藉口就曠課和留堂以及令父母失望的那種人。
「伊迪斯·卡倫又在盯著你了。」傑里米說道。他一說出她的名字,我就百分百地集中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不知道她今天怎麼一個人坐在一邊了。」
我猛地抬起頭,快速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伊迪斯正坐在餐廳那頭的一張空桌子邊,正對著她平時坐的那張桌子。看到我注視的目光後,她立即露出了迷人的酒窩。她舉起一隻手,動了動食指示意我跟她坐一起。我盯著她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難道她是讓b你/b過去?」傑里米問道,驚訝的語氣中帶著侮辱的味道,但我才不在乎呢。
「呃,也許她需要人幫忙做生物學課的作業,」我低聲咕噥道,「我猜我應該過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我感覺到我走過去的時候,傑里米一直盯著我的背影。我也感覺得到脖子上又泛起了醜陋的紅斑,所以,我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到了她的桌子跟前,我站在她對面的椅子後面,感覺很尷尬。
「你今天為什麼不跟我坐一塊兒呢?」她大笑著建議道。
我機械地坐了下來,注視著她的表情。這就是玩笑結束的方式嗎?她仍然在笑。我發現自己還是不在乎。只要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像這樣靠近她,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她也盯著我,仍然在微笑。她希望我說些什麼嗎?
「這……呃,不一樣。」我好不容易說出了這麼一句。
「哦……」她說道,然後頓了一下。我看得出b她/b還有很多話要說,於是我就等著。接下來,她的話一下子湧了出來,每個詞連在一起都難以區分,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我想好了,反正是下地獄,還不如來它個一不做二不休。」
我一直等著,心想她會解釋一下,但她沒有。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沉默越發讓人感到不安。
「你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對吧?」我問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說道,眼睛專注地看著我身後,「我想我把你偷了過來,你的朋友很生氣。」
突然之間,我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全都盯著我的脊樑骨。只此一次,這件事一點兒也沒讓我心煩。
「他們活得下去的。」
她露齒一笑。「不過,我也許不會把你還回去。」
我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她大笑起來。
「你看起來很焦慮。」她說道。
「沒有,」我又停下來吸氣了,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不連貫,「不過這確實讓人很驚訝,是的。這又是為什麼?」我指向她和其餘的空桌子。
「我跟你說過,我已經跟你保持距離了,所以我放棄了。」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到最後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放棄?」我重複道。
「對,放棄努力做個好人。現在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不管後果如何。」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如絲般的聲音漸漸變得生硬起來。
「你又讓我聽不明白了。」
看起來她覺得這樣很有趣。「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總是話太多——這就是其中的一個問題。」
「別擔心,你說的話我都沒怎麼聽懂。」
「正如我說過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靜靜地注視著彼此,但這一次的沉默並不尷尬。有股電流更加……強烈了。我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那麼,」我說著看向一邊,這樣我才能喘口氣,「明說吧,我們倆現在是朋友嗎?」
「朋友……」她咕噥道。這聽起來不像是她最喜歡的詞。
「還不是?」我主動提出來。
「好吧,我們可以努力,我想。不過我要警告你的是,對你來說,我不是一個好朋友。」現在她笑得很無力,但警告卻是認真的。
「你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有趣的是我的胃開始咕嚕咕嚕地叫了。這是因為我本來就很餓嗎?因為她在對我微笑?還是因為我突然之間差點兒就相信她了?我看得出她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
「我是說過很多次,因為你不聽。我依然在等你聽懂我的意思。你要是聰明的話,就應該躲著我。」
接著,我不得不笑了,我看著她本能地笑得更加燦爛以示回應。「我以為我們已經得出結論,我是個傻瓜,或者很荒謬之類的了。」
「至少,我確實道過歉——為第二個結論。你會原諒我下的第一個結論嗎?我說話時沒經過大腦。」
「是的,當然,你沒必要向我道歉。」
她感嘆道:「是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這聽起來像個反問句。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著檸檬水瓶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和她一起坐在這裡讓人感覺那麼奇怪,就像正常人一樣。我確定我們當中還有一個是正常人。
「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我抬頭看著她。她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金色的眼睛充滿好奇。而且,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感覺一樣——很挫敗。再一次,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心裡的想法,沒有經過適當的過濾。
「我在想你是什麼。」
她的笑容繃緊了,牙齒好像突然咬在一起似的,但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鎮靜。
「那你有沒有碰到一點兒運氣呢?」她的語氣裡透著漫不經心,好像她壓根兒不在乎我的回答似的。
我的脖子發燙——我猜——紅斑塊,一點兒也不好看。過去這個月我仔細思考了一番,不過,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簡直荒誕不經。就像超人克拉克·肯特和蜘蛛俠彼得·帕克那個水平的胡編亂造一樣。
她偏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彷彿她想b透/b過我的眼睛看清我大腦裡在想什麼一樣。她笑了——這一次很吸引人,我根本無法抗拒。
「難道你不想告訴我?」
不過我得努力抗拒。她已經認為我是傻瓜了。我搖了搖頭。「太難為情了。」
「這b真是/b令人沮喪。」她抱怨道。
「真的嗎?」我挑起眉毛,「就像……有人拒絕告訴你她心裡的想法,一直在賣關子,說些含義隱晦的話,專門讓你夜裡琢磨得睡不著覺……像那樣令人沮喪嗎?」
她皺著眉頭,嘟起嘴巴,讓人難以集中注意力。我掙扎著把持住,以免分心。
「或者這樣說吧,比如,她還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某一天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救了你的命,接著又像對待棄兒那般對待你——而且還從來不解釋原因,哪怕是她曾經親口答應過會解釋。像那樣令人沮喪嗎?」
她的眉毛猛地一拉,接著皺緊了眉頭。「你對那件事還真打算揪著不放了嗎?」
「還沒。」
「再道一次歉有用嗎?」
「解釋會更好。」
她嘟起嘴巴,瞟了一眼我的左胳膊,然後大笑起來。
「怎麼啦?」
「你的女朋友認為我對你太刻薄了,她正在糾結要不要過來勸架呢。」
「我沒有女朋友,你在轉移話題。」
她沒有理會我的後半句。「你可能不這麼想,但她可是這麼想的喲。」
「那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我跟你說過了,大多數人的心思都非常容易讀懂。」
「除了我。」
「是的,除了你。」她的雙眸轉移到我身上來,更加專注了,正深深地凝視著我的雙眼,「我很納悶那是為什麼。」
「你笑什麼?」
我不得不把頭扭向一邊,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擰開檸檬水的瓶蓋兒上。我喝了一大口,眼睛雖然盯著桌子,卻連桌子是什麼樣都沒看見。
「難道你不餓嗎?」她問道。
我如釋重負地看到她現在的眼神不那麼具有穿透力了。「不餓。」我認為沒必要提到我的胃還沒好透,沒有食慾。「你呢?」我看著她面前的空桌子。
「不,我不餓。」她笑了,好像我沒聽懂某個知情人才聽得懂的笑話。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問道,這些話脫口而出,我根本來不及思量該不該說。
她突然嚴肅起來了。「那得看是什麼忙。」
「不是太大的忙。」我保證。
她等著下文,戒備的同時又很好奇。
「你能事先提醒我嗎?下一次你決定不理我之前?不管是為了我好,還是其他任何原因。這樣我才好有個心理準備。」我邊說邊看著檸檬水瓶子,用小指摸著瓶口的紋路。
「這聽起來合情合理。」
我抬頭看的時候發現她好像正忍住笑呢。
「那麼作為回報,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呢?」她問。
「當然。」輪到我很好奇了。她想要我幫什麼忙呢?
「告訴我你的一個假設。」
「不可能。」
「你答應幫我個忙的。」
「你自己還不是食言過。」我提醒她。
「就一個假設……我不會笑的。」
「不,你會笑的。」對此我毫不懷疑。
她垂下了頭,然後透過她那又長又黑的睫毛往上瞥了一眼,金色的大眼睛發出了灼人的光芒。
「求你了。」她低聲說道,身子朝我這邊斜過來。沒等她同意,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直到我們的臉相隔不到一英尺,彷彿她是一塊吸鐵石而我是一個鐵片一樣。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我搖了搖頭,想要保持清醒,強迫自己坐回去。「呃……什麼?」
「就一個小假設嘛,」她噘著嘴說,「求你了?」
「好吧,呃,被一隻放射性的蜘蛛叮過?」莫非她也是個催眠師?還是我是個一下子就能被說服的那種人,而且輕而易舉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她轉了轉眼珠子。「這不是很有創意。」
「很抱歉,這就是我所想到的。」
「你連邊兒都沒沾著。」
「與蜘蛛無關?」
「與蜘蛛無關。」
「與放射性也沒關係?」
「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哈。」我咕噥道。
她輕聲笑了起來。「超人懼怕的氪也奈何不了我。」
「你不應該笑的,記得嗎?」
她閉緊嘴唇,不過肩膀卻因為要忍住大笑而顫抖起來。
「我最終會弄明白的。」我低聲說。
她的幽默感像啪地關掉開關似的消失了。「我希望你別費心。」
「我怎能不想呢?我的意思是……你那麼不可思議。」我並沒有批評的意思,只不過是陳述事實。b你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你超越可能的一切/b。
她理解。「要是我不是超級英雄呢?要是我是個大壞蛋呢?」她說這話的時候在微笑,還很頑皮,但她的眼中有種我想象不到的沉重負擔。
「噢。」我說道,很驚訝。她暗示過的好幾件事情相互聯絡起來,終於使我恍然大悟。
「哦,好吧。」
她等待著,突然緊張得身體僵硬起來。頃刻間,她構築的心理防線似乎坍塌不見了。
「‘好吧’確切地說是什麼意思?」她問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就像耳語一般。
我試著理清思路,但她的焦慮促使我更快地給出了答案。我毫無準備地就說出了這些話。
「你很危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像個問題,我的語氣中夾雜著懷疑。她個子比我小,年紀不比我大,而且身材很嬌弱。在正常情況下,使用「危險」這個詞來形容她會讓我感到好笑,但她不正常,世界上b沒有/b像她那樣的人。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眼中帶著憎恨憤怒地盯著我的情形,我真的感到很害怕,儘管我那時候並不理解那種反應,而且稍後還覺得那種反應很傻。現在我明白了。由於心存懷疑,儘管用「危險」來形容她那苗條完美的身軀讓人覺得很不靠譜,但我能感受到這一推斷背後的真實性。危險是真實存在的,雖然依靠邏輯推理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她一直都在嘗試警告我。
「危險。」我又低聲說道,想要使這個詞語適合我面前坐著的這個人。她那瓷一般的臉龐仍然吹彈可破,沒有心理防線,也沒有秘密。現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揣測著我的反應。她似乎正努力使自己鎮靜自若以達到某種效果。「不過不是大壞蛋,」我低語道,「不,我不相信是那樣。」
「你錯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低下頭,伸手把我的瓶蓋兒摸走了,接著用手指一捏,使它像陀螺似的旋轉起來。我趁她不注意想多看她幾眼。她說的是真話——這很明顯。她希望我害怕她。
我感到最強烈的是……著迷。當然,離她那麼近也需要一些膽量。害怕自己出洋相,但我想要的全部就是:在這裡靜靜地坐著直到永遠,傾聽她的聲音,注視著她臉上變化不定的表情。它們變化得如此之快,快得令我來不及讀懂,但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餐廳裡幾乎沒有人了。
我把椅子推離餐桌,她抬頭看著我。她似乎……很傷心。不過,似乎也放棄了,彷彿我這種反應正是她一直在等待的。
「咱們要遲到了。」我告訴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
她驚訝了片刻,然後那種熟悉的興致又回來了。
「我今天不去上課。」她手裡飛快地轉著瓶蓋兒,快得都看不清了。
「為什麼不去?」
她仰起頭面帶微笑地看著我,不過她並沒有完全掩飾自己的眼神。我仍然能看透她表情背後的緊張。
「偶爾逃逃課有好處啊。」她說道。
「哦。好吧,我猜……我該走了。」還有其他的選擇嗎?我不是很喜歡逃課,不過要是她要我……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臨時弄到手的陀螺上。「那麼,待會兒見。」
這聽起來像讓我離開,我並不全然反對她讓我離開。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思考,有她在身邊我沒辦法好好想清楚。第一陣鈴聲響起,我趕緊朝門口跑去。出門前我又回頭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紋絲未動,瓶蓋兒還在繞著小小的圈兒旋轉著,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歇似的。
我一路小跑著去上課,腦袋轉得跟那個瓶蓋兒一樣快。其實幾乎沒有幾個問題能得到回答——我想清楚之後才明白過來實際上沒有解決問題——倒是又冒出了這麼多的新問題。
運氣真好。我滿臉滾燙地跑到教室時已經遲到了,但老師還沒來。埃倫和麥凱拉都盯著我——埃倫臉上一臉驚訝,甚至還有些敬畏,而麥凱拉則一臉憎恨。
這時班納夫人進了教室,讓大家安靜,她手裡抱著一些紙盒子,險些失去平衡。她把盒子放在了麥凱拉的桌上,讓她傳給全班同學。
「好啦,同學們,我希望你們大家從每個盒子裡拿一樣東西出來。」她一邊說,一邊從實驗室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副橡膠手套戴在了手上。手套戴上時發出的摩擦聲彷彿是某種奇怪的噩兆。「第一樣應該是一張指示卡,」她手裡抓起一張索引卡大小的白色卡片,展示給我們看並繼續說道,「第二樣是一個四齒塗抹器……」她舉起那個東西,它看上去好像跟幾乎沒有齒的直板梳一模一樣。「第三樣是一把消過毒的小柳葉刀。」她向我們展示了一小塊藍色塑膠袋,然後把它撕開了。從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撕開後留下的不規則的邊兒,但我的胃還是咯噔地翻騰了一下。
「我會用滴管依次往你們的指示卡上滴水,所以請等我來到你們旁邊之後再開始……」她又從麥凱拉的桌子開始,小心翼翼地朝麥凱拉的指示卡上的四個方塊兒上各滴了一滴水。
「然後我希望你們用柳葉刀小心地扎一下自己的指頭……」她抓起麥凱拉的手,把刀尖扎進了麥凱拉中指的指尖。
「哎喲。」麥凱拉抱怨道。
我的額頭上冒出了黏糊糊的冷汗,耳鼓開始嗡嗡作響,一陣眩暈。
「往每個齒上滴一滴血……」班納夫人一邊講一邊示範,她擠壓著麥凱拉的指頭直到血流出來。我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胃裡一陣翻湧,只想吐。
「然後再把它塗到指示卡上。」她說完,舉起那張滴著鮮血的卡片讓我們看。我閉上了眼睛,想克服嗡嗡的耳鳴聲帶來的干擾,努力去聽老師在說什麼。
「紅十字會下週末將在天使港搞一個獻血活動,所以我想你們都應該知道自己的血型。」她說話的語氣聽上去好像很自豪,「你們當中還沒滿十八歲的同學,需要徵得家長的同意——我桌上準備了紙條。」
她拿著滴管繼續在教室裡走來走去,我把臉貼在了冰涼的黑色桌面上,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而周遭的一切似乎離我越來越遠,彷彿正慢慢地滑進一條漆黑的隧道。我的同學戳自己的手指頭時發出各種尖叫聲、抱怨聲和咯咯的笑聲,但這些聲音聽起來離我那麼遙遠。我張開嘴巴,緩慢地一進一齣地呼吸著。
「波,你還好吧?」班納夫人問。她的聲音其實就在我耳邊響起,但聽上去還是那麼遙遠,而且好像還很警覺。
「我已經知道我的血型了,班納夫人。我是o型陰性。」
「你是不是覺得頭暈?」
「是的,老師。」我喃喃道,真恨不得踢自己幾腳,明明有機會逃課卻沒逃。
「有誰能陪波到衛生室嗎?」她喊道。
「我願意。」即使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還是辨認出來那是麥凱拉。
「你能走嗎?」班納夫人問我。
「能。」我輕聲說道。b只要讓我從這裡出去/b,我心想,b我爬都要爬出去/b。
我感到麥凱拉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確信我的手黏糊糊的,還很粗糙,但我還沒工夫在乎這個——她使勁兒把我拉起來的時候,我費力地睜開眼睛。在一切變得完全漆黑前我只想離開教室。我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麥凱拉趕緊用胳膊摟住我的腰,努力使我保持平衡。我把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但她個子太矮了,實在沒辦法幫助我站穩。我儘可能地依靠自己支撐住身體的重量。
麥凱拉攙扶著我緩慢地橫穿過校園。我們快到餐廳邊上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四號樓了,就算班納夫人想看也看不見了,於是我停下來不再硬撐著。
「請你讓我坐一會兒行嗎?」我問道。
麥凱拉看著我笨拙地在人行道的邊緣上坐定,終於撥出一口如釋重負的嘆息。
「還有,不管你做什麼,請你把手放在你的口袋裡。」我說。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轉,我感到頭昏眼花,就連閉上眼睛之後也是這樣。我無力地歪向一側,把臉貼在人行道冰冷潮溼的水泥地上,這似乎有點兒管用。
「哇,你臉色發青了,波。」麥凱拉緊張地說道。
「讓我……歇……一會兒……」
「波?」遠處傳來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哦,千萬別!千萬別是這樣!但願那熟悉得可怕的聲音是我想象出來的。
「怎麼啦,他受傷了?」這個聲音近多了,而且她的語氣聽上去激動得有些古怪。我不是在想象。我緊緊閉住雙眼,希望一死了之。或者至少,別嘔吐出來。
麥凱拉的語氣也很緊張。「我想他暈過去了。我不知道是怎麼了,他連手指頭都還沒扎呢。」
「波,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伊迪斯的聲音現在就在我耳邊,聽得出來,此時她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聽不見。」我呻吟道。
她大笑起來。
「我本來要帶他去衛生室的,」麥凱拉帶著一絲辯護的口吻解釋道,「可他走不動了。」
「我來帶他去,」伊迪斯說,聲音裡依然含著笑意,「你可以回去上課去了。」
「什麼?不,我應該……」
接著,一隻纖細強壯的胳膊托住我的兩隻胳膊,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已經站起來了。那隻強壯的胳膊就像人行道一樣冰冷,緊緊地支撐著我靠在她那消瘦的身體上,感覺就和一根柺杖差不多。我驚訝地睜開了眼睛,卻只看見她那凌亂的古銅色頭髮頂著我的胸脯。她開始朝前走,我的腳一深一淺地踩在地上,努力跟著她的步伐。我以為要摔倒了,結果不知為何她卻能讓我一直保持直立。我身體的全部重量猛拖著我們前行時,她的腳下並沒有不穩。
話又說回來,我並沒有客貨兩用車那麼重啊。
「我好了,我發誓。」我咕噥道。千萬別讓我吐在她身上。
「嘿。」麥凱拉在我們身後喊道,已經在我們身後十步開外了。
伊迪斯沒有理睬她。「你臉色真嚇人。」她告訴我。我能聽見她說話時含著笑意。
「把我放回人行道上去,」我呻吟道,「我過幾分鐘就沒事了。」
她支撐著我們倆快速地朝前走,而我則努力使自己的步伐跟上她的速度。有幾次,我的腳實際上都是在地上拖著的,這一點我可以發誓,不過,轉念一想,我根本就感覺不到它們,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這麼說,你看到血就發暈?」她問道。顯然這令她捧腹大笑。
我沒有回答,又閉上了雙眼,咬緊雙唇,拼命地抑制住噁心的感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別吐在她身上,至於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忍受。
「就連看見你自己的血也暈!」她大笑道,大得像響鈴那般。
「我的血管迷走神經系統很弱,」我低聲說道,「只是神經系統引起的暈厥。」
她又大笑起來。顯然,用我記下來的這些專業詞語來解釋目前這種狀況,不會像預期的那樣令她印象深刻。
我不確定她拖著我的時候怎麼把門開啟的——可是,突然暖和起來了——到處都很暖和,除了支撐我的她的身體。我真希望自己的感官能正常工作,這樣就能更好地欣賞這一刻——她的身體觸碰我的身體的感覺。我知道在正常情況下我會很享受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