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夢裡很黑,唯一一絲幽暗的光,/b似乎是從伊迪斯的皮膚上散發出來的。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的背影,她正離我而去,只把我留在黑暗之中。不管我跑得多快,總也追不上她;不管我喊多大聲,她也沒有回頭。我想要追上她,越想越心急,結果卻在焦急中驚醒。那時還是半夜,但好像過了很久,我仍然無法入睡。從此以後,她幾乎每個夜晚都會出現在我的夢境中,但她總是在我碰觸不到的邊緣地帶,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事故發生後的一個月,我是在緊張不安和尷尬難堪中度過的。
在那周剩下的幾天裡,我發現自己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泰勒·克勞利真是超級煩人,老是跟著我,老是想方設法地想要彌補對我造成的傷害。我努力讓她相信我最想要的莫過於把這件事統統忘掉——尤其是,實際情況是我壓根兒就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可她就是不肯放棄。她課間來找我,吃午飯的時候也擠到我們現在已經很擁擠的桌子上來。麥凱拉和艾麗卡似乎都不喜歡她那樣。她們倆時不時地白她一眼,白她的頻率比她倆之間對視的頻率還高,弄得我很擔心自己又多了一個不受歡迎的粉絲。現在,好像迷上新來的男生成了最潮的事情一樣。
沒有人擔心伊迪斯,沒有人跟著她,也沒有人問她的所見所聞。我跟別人講起那天的事情經過時總會提到她,她才是英雄——是她一把拉開我,自己卻差一點兒就被車碾到了,但所有人都表示他們直到客貨兩用車被拖走才發現她在那兒。
我常常暗自納悶,為什麼別人都沒注意到在她突然難以置信地救我之前,她就站在自己的車旁邊,而且離我非常遠。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但我不喜歡這個答案。那隻能是因為沒有人那麼在意伊迪斯。沒有人像我那樣注視著她。很可悲,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大家像往常一樣避開伊迪斯。卡倫兄妹和黑爾姐弟還是坐在他們一直坐著的那張餐桌旁,不吃東西,只是相互之間說著話。他們當中誰都沒再往我這邊瞟了。
她坐在我旁邊上課時,也是能離我多遠就多遠,和往常一樣,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就坐在她旁邊,好像我的椅子上沒坐人似的。只是她偶爾會突然攥緊拳頭——關節上的皮膚因為被拉伸變得更白了——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懷疑她是不是不像看上去那樣無視我的存在。
我非常希望繼續我們在醫院走廊上的談話,事故發生的當天我嘗試過了。我們之前談話時她那麼憤怒。而且,就算我真的想知道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樣的,並且我認為我理應知道真相,我也明白自己確實強人所難,畢竟她剛剛救了我的命,無論她是怎樣做到的。我想我還沒有好好地謝過她。
我去上生物學課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座位上了。我坐下來的時候她也沒有轉過臉來,只是一直盯著正前方。她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知道我在旁邊的樣子。
「嗨,伊迪斯!」我說道。
她的臉往我這邊轉了一丁點兒,但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黑板。她只是向我稍微點了點頭,然後又把臉轉到一邊去了。
那便是我跟她的最後一次接觸,雖然她坐在我旁邊,僅咫尺之遙,而且每天都是這個樣子。有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注視她——不過總是遠遠地看著她,有時候是在餐廳,有時候是在停車場。我看著她那金色的眼眸一天天變得越來越黑——這很明顯(然後突然之間又變成了蜂蜜色,接著又慢慢開始變成黑色,而後又迴圈往復)。但在課堂上我並沒有過多地關注她,一如她沒有關注我那樣。我感到很悲傷,而夢仍在繼續。
她希望自己沒有把我從泰勒的車下推開,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釋。既然她寧願當我死了,索性我就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雖然我在電子郵件中寫的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但蕾妮還是從中隱約察覺出我有些異樣。她給我打了幾次電話,還追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努力使她相信我情緒低落純粹是因為連綿不絕的雨天造成的。
我和實驗搭檔之間明顯的冷淡,至少令麥凱拉很高興。我猜她一直擔心我和伊迪斯經歷過車禍的創傷後有可能會更加惺惺相惜。她越來越自信了,生物學課上課之前總要坐在我的課桌邊上聊會兒,對伊迪斯完全熟視無睹,就像伊迪斯對我們熟視無睹一樣。
自那個危險的冰天之後,雪徹底給衝沒了。麥凱拉很失望於自己沒能組織起那場大雪仗,但她還是很高興,因為很快就可以去海灘旅遊了。不過雨依然很大,幾周就這樣過去了。
我並沒有太留意又過了多少時間。多數時候天看起來都一樣——灰色的,綠色的,然後灰得更深,我的繼父總是抱怨鳳凰城沒有季節變化,但在我看來,福克斯要糟糕多了。我不知道春天什麼時候會來,直到一個下雨的早晨,那時我正和傑里米一起往餐廳走。
「嘿,波?」他問道。
我想趕緊躲雨,但傑里米幾乎沒有往前走。
我放慢腳步跟上他的步伐。
「怎麼啦,傑里米?」
「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人邀請你參加春季舞會。你知道,女孩子選擇舞伴。」
「哦,呃,沒有。」
「哈!你想……我的意思是,你認為麥凱拉會邀請你嗎?」
「我希望不會。」我說道,或許回答得有點兒太快了。
他抬頭看著我,一臉驚訝。「為什麼不希望?」
「我不跳舞。」
「哦。」
我們沉默地拖著腳步走了一會兒。他心事重重,我則急不可耐地想要躲開這場毛毛雨。
「你介意我告訴她你的想法嗎?」他問道。
「不介意,可能那是個好主意。如果沒必要的話,我不希望告訴任何人。」
「好吧。」
「什麼時候舉行舞會來著?」
我們現在離餐廳很近了,他指向一張亮黃色的舞會海報。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不過,海報周圍都皺了起來,顏色也被沖淡了,好像張貼在那裡有一段時間了。
「從星期六算起還有一週。」他說道。
第二天早上,麥凱拉上英語課的時候並沒像平時那樣滔滔不絕,在那一刻我很確信傑里米已經說過什麼了。午餐時,她坐得離我和傑里米遠遠的,她也沒怎麼跟其他人聊天。跟我一塊兒去上生物學課的路上,麥凱拉依舊沉默寡言,不過,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又坐到了我的實驗桌旁邊。一如既往地,我非常清楚伊迪斯就坐在一個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又離我那麼遠,彷彿她只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一個人而已。
「那麼,」麥凱拉說道,同時她的眼睛只是看著地板而不是看著我,「傑里米說你不跳舞。」
「是啊,是真的。」
然後,麥凱拉看著我,露出既受傷又有些生氣的表情。我還沒跟她說就已經感到內疚了。
「哦,」她說道,「我還以為可能是他杜撰的呢。」
「呃,對不起,不是。他為什麼要杜撰那樣的事情呢?」
她皺著眉頭說:「我想他希望我邀請他。」
我擠出一個笑容。「你應該邀請他,傑里米很不錯。」
她聳了聳肩。「我猜是的。」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緊張不安地對我笑了笑。「如果是我邀請你,‘我不跳舞’的答覆會有所改變嗎?」
我從眼角的餘光看見伊迪斯的頭突然朝我的方向傾斜了一點。好像她也在聽我的回答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答。我仍然感到內疚,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注意力不集中。伊迪斯b在/b聽嗎?
「呃,抱歉,還是不會。」
麥凱拉的臉沉了下來。「如果是別人邀請你,事情會有所改變嗎?」
伊迪斯有沒有看見麥凱拉的眼神向她坐的方向一閃而過?
「不會,不管怎樣這都是毫無意義的。我那天要去西雅圖。」我要出城——從現在算起之後的第二個星期六是離開的最佳時機。
「一定得在b那個/b週末去嗎?」麥凱拉問。
「是啊,不過別擔心我。你應該邀請傑里米,他比我有趣多了。」
「是的,我猜。」她咕噥著轉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看著她的肩膀鬆垮垮地往前傾,我感覺很糟糕。我閉上眼睛,用手指按著太陽穴,想把麥凱拉遭到拒絕的模樣從腦海中擠出去。班納夫人開始講課了,我嘆了口氣,睜開眼睛。
伊迪斯正毫無掩飾地盯著我,那種熟悉的挫敗感此刻在她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更加明顯了。
我很驚訝,於是也盯著她,以為她會迅速把目光移開。可是,她並沒有移開,而是繼續一直看著我的雙眼,彷彿她正在努力地在我的眼中尋找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一樣。我也繼續盯著她,完全無法把自己的目光移開,我的雙手開始發抖了。
「卡倫小姐?」老師叫她回答一個問題,我沒聽見她問的問題。
「克雷布斯迴圈。」伊迪斯答道,她扭過頭去看班納夫人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太情願。
她的目光一移開,我就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這讓我心煩意亂——突如其來的情感在我心中洶湧澎湃,就因為她六個星期以來第一次碰巧看了我一眼,這不正常。其實非常可悲,還不只是可憐,簡直是有病。
這節課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極力不讓自己注意她的存在,不過,由於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至少極力不讓她知道我在注意她的存在。下課鈴終於響了,我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收拾書,等著她像平常一樣馬上離開。
「波?」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本不該有的熟悉,就像我一輩子都在聽她呼喊我的名字,而不只是在短短的幾周裡偶然聽到。
我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她,不承想心裡又泛起自己很清楚的那種感覺——每當看到她那張過於完美的臉龐時那種感覺b就會/b如期而至。我確定自己臉上的表情十分謹慎,而她的表情則讓人讀不懂。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怎麼了?」我問道。
她只是看著我。
「那麼……呃,你……你是不是又不打算跟我說話了?」
「不是。」她說道,但她的嘴唇上揚抿出了一個笑容,露出酒窩。
「好吧……」我看著別處——低頭看著我的手,接著看向黑板。看著她的時候我很難集中精力,這樣的談話沒什麼意義。
「我很抱歉,」她說道,現在她不是開玩笑的語氣,「我表現得很無禮,我知道。不過,這樣更好,真的。」
我又看著她。現在,她一臉嚴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我倆不做朋友會更好,」她解釋道,「相信我。」
我眯起眼睛,這句話聽起來如此熟悉。
她似乎對我的反應很吃驚。「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我猜……之前你並沒有想清楚這一點,真是太糟糕了,所以你現在那麼後悔。」
「後悔?」我的回答似乎使她大吃一驚,「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趁機讓泰勒的車把我壓扁啊。」
她整個人都被驚呆了,瞪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等她終於開口講話時,聽起來似乎非常生氣。
「你認為我後悔救了你的命?」她說這些話時儘管聲音很輕,語氣中卻透著激動。
我飛快地掃了一眼教室前面,有幾個學生還在徘徊。我看到他們其中一個人正看著我們。那人看向別處之後,我則重新看著伊迪斯。
「是的,」我只是很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還能有別的嗎?這再明顯不過了。」
她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從牙齒縫裡吐出一口氣,發出噝噝聲。她看起來還是很生氣。
「你是個傻瓜。」她告訴我。
好吧,這可是我的底線。
我對這個女孩那麼著迷已經夠糟糕的了,還糟糕到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糟糕到每個晚上都讓她潛入我的夢中。我不需要像個傻子似的坐在這兒——就像她認為的那樣——聽她侮辱我,而我卻無能為力,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一把抓起書,搖晃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心知肚明她是對的——我就b是/b個傻瓜,因為我還想留下來,即使我聽到的只不過是她對我更多的辱罵。我要儘快離開這個教室,當然,我走得太快,結果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差點兒就直接摔在過道上,而我的書也散落在人行道上。我在那兒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想著就讓這些書躺在那兒得了。然後我嘆了一口氣,準備彎腰把書撿起來。
然而,伊迪斯已經在那兒,她已經把書都堆成了一摞,遞給我。
我接過書,真的一眼都沒看她。
「謝謝你。」我咕噥道。
「不客氣。」她答道,聽起來她還是很生氣。
我站起身,大步朝體育館趕去,沒再回頭看一下。
體育課也沒讓我這天過得更順利,我們改學籃球了。第一天,儘管他們全都b看/b過我打排球,其他同學似乎仍然認為我的籃球應該打得不錯,但沒過多久他們就看清了真相。他們現在都不給我傳球了,這倒挺好的,可是每場比賽我都得跑動,結果還是摔倒了好幾次。今天比昨天還要糟糕,因為我不能注意腳下。我滿腦子想的全是伊迪斯。
和往常一樣,我終於可以離開了,真是一種解脫。我迫不及待地鑽進我的皮卡里,一個人待著。鑑於這一切,皮卡的狀況還比較像樣。事故後我不得不更換了尾燈,但僅此而已。要不是油漆本來就已經沒救了,或許我會做點什麼來處理新的刮痕。泰勒的父母不得不把她的客貨兩用車當零部件賣掉。
我繞過拐角處,差點兒嚇出心臟病來。一個個子瘦小的人正斜靠在我的車上。我猛地停下腳步,接著深深地倒吸一口氣,原來是艾麗卡。我又開始挪步。
「嘿,艾麗卡。」我喊道。
「嗨,波。」
「有事嗎?」我一邊問一邊走過去開車門。我低頭掃了她一眼,在口袋裡翻找鑰匙。她看起來真的很不自在。
「呃,我只是在想……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參加春季舞會?」
我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對不起,艾麗卡,我不打算參加舞會。」
接著,我又不得不看著她了。她低著頭,黑色的頭髮擋住了眼睛。
「哦,好吧。」
「因為我要去西雅圖,」我飛快地說道,想要讓她感覺好過一些,「我只能那天去。所以,你知道,哦,好吧。我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她隔著幾縷頭髮向上掃了一眼。「好吧,」她重複道,不過她的語氣現在稍微開心了一些,「也許下次吧。」
「一定。」我同意道,然後立即後悔了。希望她不要太照字面理解我的話。
「再見。」她扭頭說道。她已經開始逃了。我揮揮手,但她沒有看見。
伊迪斯正打我的皮卡前面經過,眼睛盯著正前方,嘴角沒有流露出一絲微笑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