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我的思緒模糊不清,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自己是在哪裡。
這間屋子太普通了,除了旅館,哪兒也不會有這樣的房間了。鉚在床頭櫃上的床頭燈無意間洩露了屋子的身份,除此之外,還有那跟床單材質一模一樣的長長的窗簾。
我試圖回想自己是怎樣來到這兒的,但一開始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我確實記得那輛鋥亮的黑色轎車,車窗玻璃比豪華房車上的玻璃還要暗。發動機幾乎沒有聲音,儘管我們在夜色中的高速上賓士的速度超了法定速度兩倍還多。
我還記得亞奇沒有坐副駕的位置,而是和我一起坐在後排座位上。那時我突然意識到他坐在這裡好像我的保鏢,副駕駛的位置顯然離我並不太近。這似乎讓危險顯得更真實,但我還是覺得危險好像離我還有十萬八千里遠。我現在所處的危險並不是我所擔心的那種。
我讓亞奇一整晚都關注著未來發展的動向。任何細節我都不願遺漏。他依次告訴我伊迪斯、卡琳和埃麗諾在森林中行進的路線,雖然他提到的路標我一個也不知道,但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集中注意力去聽。然後,他會回頭再按照同樣的順序換個方式再說一遍。這樣一遍又一遍,我基本跟不上,但我不在乎。只要未來不把伊迪斯和喬斯放在同一位置,我就還可以正常地呼吸。
偶爾,亞奇會把話題轉到歐內斯特。他說歐內斯特和羅伊爾正駕著我的車朝東面駛去。也就是說,那個紅頭髮男人仍然在跟著他們。
至於查理,亞奇比較難看到他的未來。「預見人類的未來比吸血鬼的要難一些。」他這麼告訴我。我記得伊迪斯有一次也這麼跟我說過。那好像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其實只不過是幾天前而已。我想起那種由於無法分清時間而失去方向的感覺。
加利福尼亞某處一座低矮的山峰上面出現一線曙光,陽光刺痛了我的眼,但我仍硬撐著不想閉起來。我一閉眼,各種畫面就彷彿幻燈片一般浮現在我眼前。我寧願眼睛睜著生疼,也不想再看到這樣的畫面。查理悲傷心碎的表情……伊迪斯裸露在外的牙齒……羅伊爾憤憤不平的眼神……追蹤我們的那個人瞪著我時通紅的雙眼……伊迪斯離開我時呆滯無神的表情……
我強撐著雙眼,而太陽也爬得更高了。
我記得,我們飛快地駛過一段狹長的山路,我感覺我的腦袋一會兒很輕,一會兒又很沉。太陽已經被我們甩在了身後,家鄉傾斜的屋頂反射出陽光。我的激情已經所剩無幾,我們一天跑了三天的路程也無法讓我感到驚訝。我茫然地盯著逐漸展現在眼前的這座城市,這些似乎對我本應該有一些意義的。鬱鬱蔥蔥的三齒拉瑞阿灌木叢,高大的棕櫚樹,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綠茵茵的高爾夫球場,還有帶著青苔的游泳池——我本應該熟悉這些才對。我本應該有種回家的感覺。
高速公路兩旁的路燈在路上投下了一溜兒斜影,這些陰影的輪廓要比我記憶中的清晰分明,陰影並不深,下面什麼也藏不住。
「去機場走哪條路?」傑薩敏的提問打斷了我的思緒——這是她上車以後頭一回開口。
「沿著10號州際高速一直走。」我本能地答道,「我們會從機場旁邊經過。」
幾秒鐘後,我才理解她的問題。我的大腦由於缺少睡眠,完全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
「我們要飛到什麼地方去嗎?」我問亞奇。我不記得計劃裡有這麼一部分。這聽上去也不太可能。
「不是的,不過最好離機場近一點兒,以防萬一。」
上天使港國際機場環路的情形我還記得……但至於什麼時候走完那段路就完全沒有印象了。我的大腦肯定在那時短路了。
不過,重新整理一下記憶,我對下車確實還有點兒模糊的印象——太陽正要落入西邊的地平線——我的胳膊鬆鬆垮垮地搭在亞奇的肩上,他則用胳膊緊緊地攬著我,拖著我踉踉蹌蹌地穿過一片溫暖乾爽的林蔭道,來到一間屋子裡。
而這間屋子,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數字鬧鐘,紅色數字顯示的時間是三點鐘,但看不出來是白天還是夜裡。厚厚的窗簾一點兒光都不透,但房間開著燈,還是很亮堂。
我費勁地起了床,晃晃悠悠地走到窗戶邊,撩起窗簾。
外面一片漆黑,看來像是凌晨三點鐘。我的房間面對著一段廢棄了的高速公路和機場新建的以備長期使用的多層停車場。能夠確定時間和地點至少能讓人獲得些許寬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歐內斯特的襯衣和對我來說過短的褲子。我環顧四周,高興地發現自己的行李袋正放在梳妝檯上。
這時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我可以進來嗎?」亞奇問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當然。」
他走了進來,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看上去你還可以多睡一會兒的。」
我搖了搖頭。
他悄無聲息地衝到窗前,拉上窗簾。
「我們需要待在裡面。」他對我說。
「好的。」我的聲音嘶啞了。
「渴嗎?」他問。
我聳了聳肩:「我沒事。你呢?」
他笑了:「沒什麼對付不了的。我給你訂了飯,放在客廳了。伊迪斯提醒過我你吃飯的次數要比我們多得多。」
我立馬警覺多了:「她來過電話了?」
「沒有。」他看著我沉下臉來,「是我們離開之前她說的。她給我們留了一堆指示呢。來吃點東西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我不餓,他已經走出了臥室。我能聽見電視裡傳來的低沉的嗡嗡聲。傑薩敏一動不動地坐在屋角的寫字檯後面,眼睛盯著電視上的新聞,但卻顯得絲毫不感興趣。亞奇站到她旁邊,用手指劃過她金色的秀髮。
「有新訊息嗎?」我問道。
「歐內斯特和羅伊爾回了福克斯,那個‘紅頭髮’放棄追趕他們了。」
我剛要開口,亞奇卻比我更快。
「他們守著你父親。‘紅頭髮’是過不了他們這一關的。」
「那他在做什麼?」
「滿城找你——他去了你的學校,在那裡待了很久。」
我咬牙切齒道:「他傷害誰了嗎?」
亞奇搖搖頭:「他們似乎只一心投入在已經開始的狩獵遊戲上。」
「伊迪斯呢?」
「似乎沒什麼進展。她們攻擊了追蹤的那個人,不過她已經逃跑了,她一直往北跑,她們在追她。」
我乾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伊迪斯在追趕喬斯。當然,她身邊還有卡琳和埃麗諾,但是她速度最快……
「吃點東西吧,波。要是伊迪斯知道我們沒有不折不扣地遵照她的指示完成任務,我們就不好過了。」
茶几上有個托盤,裡面放著幾個盤子,由不鏽鋼外罩扣著。除了照亞奇說的做,我也實在想不到能做些什麼。我在茶几旁的地板上坐下,拿來一盤食物。我看也沒看是什麼,就抓起來吃了。我可能確實餓了,路上我們就沒停下來吃過東西。
我吃東西的時候,他倆安靜地待著,一動不動。我盯著電視,但是不知道里面在播什麼。是新聞還是在直銷產品?我不確定。不知不覺,我吃光了盤子裡所有的食物,卻食不甘味。
沒有東西可吃了,我茫然地盯著牆壁。
我腦子裡全是伊迪斯的影子。她在森林裡奔跑,速度比獵豹還快——甚至比子彈還快,顯然她會先追上那獵人。
勞倫的話在我腦海中迴盪。b你們奈何不了她的,跟她斗絕對只有送命的份兒。/b
突然,傑薩敏站到我旁邊,離我的距離比平常都近。
「波,」她安慰我,「不要擔心。你在這裡絕對安全。」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害怕呢?」她看上去很困惑。她也許可以感知我的情感,卻沒辦法理解這背後的原因。
「你聽勞倫說過吧,跟喬斯鬥只有送命的份兒。要是出了什麼事,她們走散了怎麼辦?要是有什麼閃失,卡琳、埃麗諾或者伊迪斯,」我的聲音斷斷續續,「要是那個瘋狂的‘紅頭髮’傷害了歐內斯特,這都是我的錯,我怎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啊?你們不該拿自己的命冒險,就為了……」
「夠了,波,夠了。」她打斷我,她的話像連珠炮似的,太快了,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你全都是在瞎擔心,波。相信我——我們誰都沒有危險。你已經承受太大的壓力了,別再用那些完全不必要的憂慮給自己加壓了。聽我說——」她命令道,我避開她的目光。「我們一家很強大。我們唯一擔心的就是失去你。」
「可你們幹嗎要……」
這次是亞奇打斷了我的話,他攬過傑薩敏的腰。「伊迪斯孤零零的一個人已經快一個世紀了。現在她遇到了你。我們跟她在一起這麼久了,我們看到她身上的種種變化,你沒有看到。要是她失去了你,你覺得我們當中有任何人還想在下一個一百年裡看她的眼色嗎?」
我的內疚感略微減輕了些。可是,即使我完全冷靜下來,我也知道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對此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你知道嗎,我肯定會這麼做的。」亞奇補充道,「即使伊迪斯沒有要求我。」
「為什麼?」
「這個太難解釋了,可能你會覺得很癲狂。」他咧嘴笑了,「時間對你來說,和對我或者傑斯還有其他人來說,是不一樣的。」傑薩敏咧嘴一笑,扭著他的耳朵,「所以雖然你可能不理解,但是對我來說,我們好像已經成為朋友很久了,波。從你成為伊迪斯生命的一部分的那一刻起,對我來說,就像我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很多時光。我們一起嘲笑伊迪斯的過激反應,我們一起把羅伊爾氣走,我們整夜整夜談論卡琳……」
我盯著他,他聳聳肩:「這就是我體驗世界的方式。」
「我們是朋友?」我的語氣中充滿了驚喜。
「會成為最好的朋友。」他說道,「總有這麼一天的。我最疼愛的妹妹愛上了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覺得這很美好嗎?我欠她一個好朋友。」
「噢。」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亞奇哈哈大笑。
傑薩敏翻翻眼睛:「真是要謝謝你啊,亞奇,我可剛讓他冷靜下來。」
「沒事,我挺好的。」我保證道。亞奇也許是為了讓我好受一點才編了這些,但不管怎樣,效果達到了。亞奇想幫助我也不是件壞事,如果他不僅僅是為了伊迪斯的話。
這一天真是漫長。
我們待在屋子裡。亞奇給前臺打了個電話,請他們暫時不用整理房間。窗簾依然拉得嚴嚴實實的,電視開著,雖然沒人看。每隔一定時間,就有飯菜給我送來。
真有意思啊,和亞奇在一起突然變得很舒服,好像他關於我們友情的想法,自打他說出來以後,就變成現實了。我躺在沙發上,問各種各樣之前因為太緊張而不敢問的問題,他坐在沙發旁的椅子上一一回答。有時,在我提問之前,他已經回答了。這樣的感覺有點奇怪,不過我想他們和伊迪斯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是這樣的感覺吧。
「沒錯。」還沒等我問出口,他就回答了,「完全一樣。她試著不去討厭它。」
他跟我說到了甦醒的問題。
「我只記得一件事了,不過我還不確定那是不是記憶。我好像記得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亞奇。不過也有可能這些並沒有發生——或許只是我預見到有人b將會/b叫我亞奇。」看到我臉上的表情,他笑了,「我知道的,這是個死迴圈,對吧?」
「頭髮?」他一隻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頭。從短短的發茬兒可以看出他的頭髮應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和他的眉毛一樣的顏色。「這副扮相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算是挺極端的,對我來說留平頭似乎有點過早,謝天謝地。我猜要麼是因為疾病,要麼是因為行為不端。」
「行為不端?」我問道。
他聳聳肩:「我可能坐過牢。」
「你的年紀不可能比我大。」我抗議道。
他指尖交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如果我曾經確實是個罪犯,那我希望自己既是足智多謀的智多星,又是天資聰穎的奇才——我喜歡這麼想。」回到桌邊的傑薩敏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這會兒也和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當我問到亞奇第一個預見到的景象是什麼樣子時,他說:「本應該很讓人困惑才對,但不是這樣的。它好像很自然——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我看見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想我被變成吸血鬼之前就可以預見未來,也可能是我適應得太快了。」他笑了,他已經知道我接下來要問什麼了。「傑斯,她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異象。」接著,他又補充道,「在這之後很久我才親眼見到她本人。」
他的語氣讓我很好奇:「多久?」
「二十八年之後。」
「二十八……你要等二十八b年/b?但是你就不能……」
他點點頭。「我確實可以早點找到她。我知道她在哪裡,但她並沒有準備好遇見我。如果我出現得太早,她很可能會殺了我。」
我倒吸一口氣,扭頭看看傑薩敏。她衝我揚揚眉毛,我又看看亞奇。他笑了起來。
「但是伊迪斯說你是唯一可以和她勢均力敵的……」
傑薩敏發出噓聲——她並不是生氣,也不是惱怒。我又看看她,她翻了個白眼。
「誰也說不準呢,」亞奇說道,「如果傑斯真的想幹掉伊迪斯,而不只是跟她玩玩而已……這麼說吧,傑斯的閱歷很豐富。預見未來並不是我和伊迪斯不相上下的唯一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在於,是傑斯教我如何應戰。勞倫那幫子人都盯著埃麗諾——她的確是引人注目,我贊同。但如果真要打起來,埃麗諾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如果他們仔細看看我親愛的姑娘,」他獻上了一個吻,「他們立馬就會忘掉那個強健的姑娘。」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傑薩敏的時候,當時是在餐廳,她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她也令人驚豔,就像她家其他人一樣,但是舉止中卻顯露著鋒芒。在我把腦中的想法轉換成言語之前,我已經覺察到她身上所具有的亞奇所說的特質。我看著亞奇。
「你可以自己問她,」他說,「不過她不會說的。」
「他想聽聽我的故事?」傑薩敏猜道。
她笑了幾聲,聲音深沉。「你還沒準備好,波。相信我。」
雖然我還是很好奇,但是我還是相信她的話。
「你不是說預見人的未來更難嗎?但是你好像能很清楚地看懂我的心思。」我提醒道。
「我集中注意力在你身上,而且你就在這兒。」亞奇回答,「就是提前兩三秒鐘的事情,比預測天氣還簡單。但是長遠的事情就沒那麼準了。一個小時這麼長的時間也會影響準確性。」
亞奇及時更新著其他人的情況——也基本沒什麼新狀況。喬斯很擅長逃跑。亞奇說,有一些竅門。譬如說,氣味通過水路是無法追蹤到的。喬斯似乎知道這些竅門。好多次伊迪斯她們倆被誤導朝著回福克斯的路追趕下去,然後又匆忙掉頭。有兩次亞奇打電話給卡琳給予指導,其中一次是要告訴她們喬斯從懸崖飛躍而下後逃跑的方向,另外一次是要告訴她們到河對岸什麼地方尋到喬斯的氣味。從亞奇描述的方式來看,他沒有預見那個追捕者的蹤跡,而是預見伊迪斯和卡琳的行動。我猜他看得最清楚的是他的家人。我想找他要手機,但我知道,沒有時間留給我來聽伊迪斯的聲音。她們正在圍捕喬斯。
我也知道,我本該為伊迪斯和其他隊友吶喊助威,但是,我總是覺得,伊迪斯和喬斯離得越遠,我反而越放心,儘管有亞奇在這頭相助。即使這樣意味著我要一輩子被困在這旅館的小屋裡,我也心甘情願。只要她是安全的。
還有一個問題,我比任何人都好奇,但我有些猶豫。我想要是傑薩敏不在場,我可能早就問出口了。和她相處並沒有和亞奇在一起那樣自在,或許這只是因為她並沒有試著讓我自在一些。
吃飯的時候——可能是晚飯吧?我已經記不得自己吃過多少頓飯了,我正想著到底怎麼開口。這時,我看到了亞奇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已經知道我想開口發問了,但其他問題他都一一作答,至於這個問題,他選擇閉口不言。我眯起了眼睛。
「難道這個也是伊迪斯給你的指示中的一條嗎?」我酸溜溜地問道。
我好像聽到角落裡的傑薩敏輕聲嘆了口氣。對話總是隻聽到一半,也許挺讓人惱火的。不過她應該早已習慣了吧。我敢說,伊迪斯和亞奇對話時根本就不用說出口。
「她暗示過。」亞奇答道。
我想起他們在吉普上的爭鬥,難道是因為這個?
「我想,難道我們未來的友誼不足以改變你對她的忠誠嗎?」
他皺了皺眉:「伊迪斯是我妹妹。」
「即使你不認同她?」
我們對視了一分鐘。
「你預見過這些。」我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然後她很不開心。你已經預見到了,對吧?」
「那不過是未來多種可能之一,我還預見到你死了。」他提醒我。
「但是你看見了,這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