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美知男突然來訪。
我剛洗完澡,正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聽收音機時,門鈴響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小,屏息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門鈴聲猶猶豫豫地每隔幾秒鐘就響一次,簡直沒完沒了。
我從貓眼偷偷觀望,看到美知男正站在門口。咖啡色大衣的腰帶系得緊緊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大圈。
「抱歉,這麼晚了還突然打擾……」
他似乎確信我會開門似的。
「怎麼了?」
我把嘴湊到門縫邊,用盡可能低的聲音問道。
「也沒什麼,呃……找你……稍微有點事情。」
「有事?」
「嗯。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我一直放不下。」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瓜葛了。」
「唔,也許吧。所以,真的是件很無聊的事情。」
「就是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特地跑過來一趟?」
「不,也不是特意過來的。我剛下班,稍微繞過來一下。」
他總是答非所問,明明厚臉皮還要假裝老實。他的話讓我越來越煩躁,這幾個月以來,每次跟他見面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
我們是在工作的大學裡認識的。交往了兩年多,經過一段混亂期,最後宣告分手。主動提出分手的是我,他為了修復這段關係做了很多努力。在我們每次長談之後,他都信誓旦旦地說「這是最後一次」,可是很快又會找出各種藉口跟我見面。然後,就是無可挽回的爭吵。我發怒,他道歉,我厭倦,他嘆息。這樣的場景總是一次又一次上演。
終於在一個半月前,兩個人都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明確提出了分手。總之,那段混亂時期只是讓我愈加討厭他。
「你請回吧。」
「你別想太多,時至今日,我再也不會說什麼‘咱們和好吧’這樣的話。」
「你這個樣子,我很困擾的。」
我的語氣和措辭,冷漠得連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我不會做讓你困擾的事。只要在玄關說幾句話就好,三十秒就夠。拜託你能不能先開門?」
他開始敲門。
我稍微考慮了下,開啟了門。當然,我既不是因為同情站在寒冷走廊上的他,也不是想再見他一面。而是想著既然只要三十秒就能解決,與其繼續耗時間,還不如儘快解決。
「打擾啦。」
他面露微笑,鬆了一口氣,抓住門把手就要進屋。只聽到刺耳的「咣」一聲,他右腳的鞋尖被夾在門縫裡。掛著防盜鎖鏈的門只開啟了十釐米左右。這時,他終於意識到已經拉到極限的鎖鏈,臉上頓時陰雲籠罩,長長嘆了口氣。
「已經過了十秒嘍。」
我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剛洗完澡時不修邊幅的樣子,所以把半個身子躲在門後。
「啊,是哦,我馬上跟你說。」
他故意手忙腳亂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袋子。
「我得把這個還給你,昨天打掃衛生間的時候從架子最裡面找到的。我以為你已經把東西都帶走了,沒想到還有落下的。一直留在我這裡挺奇怪的,我又不敢隨便扔掉……」
他兩手捧著袋子,好像那是什麼值錢東西似的。
那是一隻化妝包,確實是我之前遺忘在他家的。化妝包是很久以前一家化妝品公司的贈品,看起來很廉價,包上的花朵圖案已經褪色,拉鏈也開線了。
「裡面好像還有用了一半的指甲油哦。」
這個不用他說我也清楚,化妝包裡裝著淡雅的粉色指甲油、洗甲水、護甲油和指甲銼。
「這種東西,你隨便扔掉就行了……」
「那可不行啊,我跟你之間的事情,一點兒都不能隨便。」
他恭恭敬敬地把化妝包舉到我面前,好像在示意自己的做法是多麼有意義。可是,門縫太窄,化妝包一下子塞不進來。他「咦」了一聲,不斷變換著角度。化妝包裡傳來咔啦咔啦的聲音,勉勉強強終於被塞了進來。
美知男的臉頰和鼻頭泛紅,兩眼盯著我手上這隻寒酸的化妝包,一言不發,似乎在等我先開口說些什麼。跟一個月前相比,他沒有任何變化。剃得短短的頭髮,一緊張就不停眨眼的習慣,還有那件大領子的過時大衣。一切都和分手時沒有什麼兩樣。
這件大衣不適合你,最好別穿了。還在交往的時候,我一直想跟他講,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一開始是不想打擊他的自尊心,到最後已經毫不關心他穿什麼了。於是,他今天仍舊穿著那件大衣,自上而下扣好每一顆釦子,腰帶也系得緊緊的。
「下次要是再找到什麼東西就直接扔掉好了,不管是貂皮圍巾還是鑽戒,統統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