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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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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吻他,不是深深的那種,而是帶點兒調笑的意思,反正他是這麼想的。在最初那些日子裡,他覺得,像她這樣出身於體面人家的彷彿從神話裡走來的姑娘,跟他混到一起,這樣的機會也就那麼一丁點兒——沒過多久,機會就來了。不過,他以為她肯定不會跟他一道出門,到這段常有人涉足的河岸邊來。

他將她拉近,直到鼻尖幾乎碰到一起,他們的臉籠上了一層陰影。他說,「那你覺得那是一見鍾情嗎?」

他的口氣輕描淡寫,開玩笑似的,可她還是決定把他的話當真。要到很久以後,那些焦慮才會向她襲來,不過,時不時地,她也會懷疑自己究竟在往什麼方向去。一個月前,他們相互吐露愛意,那一刻既讓人激動不已,也在後來的某個晚上,弄得她輾轉難眠,心裡隱隱擔憂著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是不是放走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是不是把某種其實不屬於她的東西給出去了。可是這事兒太有意思了,太新鮮了,太討人喜歡了,太讓人心醉神馳了,根本無法抵擋,愛上一個人,再把這話說出來,真是一種解放啊,她只能讓自己越陷越深。此刻,在這個夏季的某個日子裡,在叫人昏昏欲睡的酷熱中,她在河岸邊一個勁地回想他在會議廳入口處駐足的那一刻,回想她往他那個方向張望時,究竟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為了讓自己回憶得更真切,她抽出身子,挺直腰桿,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向那慢慢流淌的渾濁的綠色河水。倏忽間,這河便不再平靜。就在上游,他們剛才漂來的路上,出現了熟悉的一幕:兩艘超載的平底船在側轉著繞過一處河灣時,互相垂直著卡在一起,撞得不可開交,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司空見慣的尖叫,像海盜一般的怒吼,四處飛濺的水花。大學生總是自以為是、瘋瘋癲癲,讓她不由地想起,她是多麼渴望能離開這地方。即便在唸中學的時候,她和朋友們就覺得這些大學生是叫人尷尬的傢伙,對他們的故鄉而言,這是一夥稚氣未脫的侵略者。

她努力讓自己的精神更集中。他的衣服固然不尋常,但吸引她注意的還是他的臉——一個若有所思、精巧雅緻的橢圓,高高的額頭,黑黑的眉毛又長又彎,還有他那散漫地掃過宣傳冊、進而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靜如許——彷彿他根本就沒呆在房間裡,而只是在憑空想象,彷彿她是他的夢中人。記憶毫無裨益地添上了一處她原本聽不見的東西:他說話的時候略帶點鄉下腔調,跟當地的牛津口音差不了多少,有那麼點西南部的味道。

她轉回頭對著他。「我對你挺好奇的。」

可是,實際情形要比「好奇」抽象得多。當時,她甚至並不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她沒想到他們會相逢,也想不出她應該做點什麼好讓這事兒發生。就好比,她自己的好奇心跟她渾不相干——她其實並不在這個房間裡似的。墜入愛河以後,她漸漸發覺自己有多麼古怪,多麼習慣於封鎖在自己每天的思緒裡。每當愛德華問她「你覺得怎樣啊?」,或者,「你在想什麼啊?」,她的答案總是傻頭傻腦。難道非要過了這麼久,她才能發覺自己缺少某種別人都有的簡單的思維技巧嗎?這玩意是那麼稀鬆平常,以至於別人壓根兒就不提,無非是與凡人俗事親近熱絡,與自己的需求和慾望息息相通罷了。這些年來,她既封閉在自我中獨處,又匪夷所思地隔絕於自我之外,從來都既不想、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就在那間有石砌的地面、有沉重而低矮的房梁,還響著回聲的大廳裡,就在她和愛德華邂逅的頭幾秒,在他們四目相接的一瞬間,他們之間的問題,已經存在。

他生於一九四〇年七月,就是不列顛之戰sup[15]/sup開打的那個禮拜。後來,他父親萊昂奈爾會跟他講,就在那兩個月的夏日時光裡,歷史屏住了呼吸,須臾間便定下了日後德語會不會成為愛德華的母語。直到十歲生日時,他才發覺這種說法也只能姑妄聽之——舉個例子,在被敵軍侵佔的法國各地,孩子們還是照樣說法語。「特維爾荒原」連一個小村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小片農舍,零星分佈在樹林裡,分佈在特維爾村高處那道寬闊山嶺上的一塊公用地上。時至三十年代末,切爾頓山東北角,連同三十英里之外的倫敦一角,都被四處蔓延的城市風貌所侵佔,已儼然成了一處郊外天堂。然而,在西南角,在比肯山南部(有朝一日,此地將會出現一條滾滾賓士著汽車和卡車的高速公路,陡然向下,穿過一條白堊土近道,徑直通往伯明翰),彼時大體上還是一成不變。

就在梅休家的農舍附近,沿著一條印著車轍的陡峭的傾斜彎道穿過一片山毛櫸林,再經過斯皮內農場,就到了沃姆斯利山谷,這山谷宛若一個窮鄉僻壤裡的美人兒——有位從此地路過的作家寫道——被一戶姓費恩的農家掌管了數百年。一九四〇年,梅休家的農舍仍然從一口井裡汲水,然後一路提到閣樓上,倒進一個儲水池裡。家族傳奇裡有一節如是說:正當舉國準備面對希特勒的入侵時,愛德華降生,當地的權威人士將此事當作一個緊急情況,一場衛生危機。那年九月,正當倫敦閃電戰打響的當口,抄起鋤頭、拎著鏟子的男人們來了——都是些頗為年長的男人,他們在北角村的路上挖溝開渠,將農場的水直接引到了房子裡。

萊昂奈爾·梅休是漢雷一所小學的校長。每天清晨,他騎車五英里趕去上班,晚上將他的腳踏車推上長長的陡坡,走回特維爾荒原,前把手上掛著的柳條籃裡堆滿了作業和文稿。雙胞胎姐妹出生在一九四五年,就在那年,他到「聖誕公共村」,花了十一英鎊,從一個在大西洋護衛艦上失蹤的海軍軍官的遺孀手裡買下了一輛二手車。在那些狹窄的白堊土道上,一輛汽車從拉犁馬和拉犁車身邊擠過,這樣的畫面還是難得一見的。然而,有好些日子汽油是配給供應的,萊昂奈爾迫於無奈,只能回過頭來騎腳踏車了。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早期,他回家以後的那套程式幾乎與一個職業男性的典型模式毫不相干。他會帶著他的文稿直接從前門走進小客廳——他把那裡當成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將文稿一絲不苟地攤開。這裡是整幢房子唯一還算整潔的房間,在他看來,讓自己的職業生涯免受家庭環境的侵擾是至關重要的。接著,他會將孩子們巡視一遍——愛德華、安妮和哈麗特挨個上了北角村的學校,都是自己步行回家的。他會花幾分鐘跟瑪約蕾單獨待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一邊準備茶點,一邊收拾早飯留下的殘局。

也只有等到晚飯做好以後,家務活才算大功告成。等孩子們剛剛長到可以幹活的年紀,就紛紛來幫忙,卻收效甚微。只有那些沒被垃圾蓋沒的地面才有人掃,只有那些第二天急等著用的東西——多半是衣服和書——才有人整理。床從來不鋪,床單基本不換,狹小而冰冷的浴室裡,洗手盆從來就沒人洗——你可以用一枚指甲在硬邦邦的灰色積垢上刻你的名字。要跟上迫在眉睫的需求可真夠艱難的——廚房的爐子裡得添煤,冬天起居室的壁爐得一直生著火,還得替孩子們備好大體乾淨的校服。衣服都要到週日下午洗,需要在銅製的煮衣鍋下面生火。碰上雨天,一屋子的傢俱上都攤滿了等著陰乾的衣服。熨燙的活兒萊昂奈爾可幹不了——每件衣服都是用一隻手擼平,然後疊好的。間或有個把鄰居到家裡來搭把手,可是誰也不會呆很久。這些活兒委實太繁重了,這些本地的女士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張羅。

梅休一家圍在一張松木摺疊桌邊吃晚飯,身邊緊挨著亂鬨鬨的廚房。洗碗的活兒通常都要拖到很晚才幹。等大家謝過瑪約蕾操持的晚餐之後,她就信步走開,去忙她自己的「事業」了,與此同時,孩子們先收拾完餐具,然後就把自己的書拿到桌上來做功課。萊昂奈爾到他的書房裡批改作業,處置管理事務,一邊抽菸鬥一邊聽無線電。一個半小時以後,他會出來檢查孩子們的作業,然後打發他們上床睡覺。他總是會給他們唸書,愛德華和兩個女孩子聽的是不一樣的故事。他們常常是伴著他在樓下洗碟子的聲音入睡的。

他是個溫和的男人,身材矮胖,活像農場裡的工人,乳藍色眼睛,沙黃色頭髮,短短的「軍人胡」。當時他已經過了應徵入伍的年紀——愛德華出生那年他已經三十八歲了。萊昂奈爾很少提高嗓門,也不會像大多數父親那樣扇孩子耳光,或者用皮帶抽打他們。他希望孩子們能聽話,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他肩負的責任吧,孩子們也確實順從他。自然而然地,他們覺得呆在這樣的環境裡是理所應當,儘管他們已經看夠了朋友們的家——那些和藹可親、繫著圍裙的母親,呆在她們秩序井然的領地上。愛德華也好,安妮和哈麗特也好,從來都沒有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如哪個朋友幸運。扛下那副重擔的只有萊昂奈爾一個人。

直到十四歲,愛德華才徹底明白,自己的母親有點毛病,具體時間他記不清了,反正是他五歲生日前後,她突然就變了。和兩個妹妹一樣,對於她神經失常的表現,他早已習以為常。她是個幽靈一樣的人,一個憔悴而溫和的精靈,亂糟糟的棕色頭髮,終日在屋子裡游來蕩去,恍恍惚惚地從他們的童年裡穿行而過,有時候她也挺樂意說話,甚至算得上和藹可親,其餘的時候她拒人於千里之外,一門心思沉溺在自己的愛好和「事業」裡。每天的任何一個鐘點——哪怕是半夜,都能聽見她抖抖索索地彈著相同的簡簡單單的鋼琴曲,總是絆在相同的地方。花園正中那塊狹窄的草坪上,她「鋪」了一張無形的床,她常常呆在那裡無所事事。平日裡鬧出來的那些亂子,多半就是因為她畫畫,尤其是水彩畫(遠山與教堂尖頂的畫面,由前景的樹木勾勒而成)。她向來既不洗畫刷,也不把果醬罐子裡盛的綠兮兮的水倒掉,不整理顏料和抹布,不把她筆下各種各樣的嘗試收集起來——大部分都沒畫完。她會一連幾天都穿著畫畫用的工作服,儘管那股子作畫的衝動早已偃旗息鼓。另一項活動——一度它或許被視為某種「職業療法」——是將雜誌上的圖片剪下來粘在剪貼簿上。她「工作」的時候喜歡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把剪下來的紙扔得腳底下到處都是,於是紙片給踩進光禿禿的地板上積起的灰塵裡。她把敞開的糨糊罐扔在椅子上、窗臺上,擱在裡頭的糨糊刷子漸漸發硬。

瑪約蕾的其他愛好包括坐在起居室的窗邊看鳥,編織及刺繡,伺弄花草,對這些,她一律懷著同樣迷糊、同樣紊亂的熱情。她多半時間都一言不發,可是有時候,碰上一樁繁難的活兒,會聽見她輕聲自語,「那裡……那裡……那裡。」

愛德華從來沒想過該問問自己,她到底開不開心。當然啦,有時候她會躁動不安、驚慌失措,呼吸一陣緊一陣松,瘦瘦的胳膊在身體兩側時而抬起,時而放下,所有的注意力突然都集中到孩子身上,集中到某個她覺得必須馬上滿足的需求上。什麼愛德華的指甲太長啦,她得將某件上衣的洞補好啦,得替雙胞胎洗個澡啦。她會在他們身邊坐下來,毫無用處地大驚小怪一番,責罵兩句,要不就把他們攬到懷裡,親親他們的臉,或者突然就幹起活來,想彌補失去的時光。那感覺幾乎就是愛了,而他們也樂滋滋地順著她。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們知道家裡的現狀是嚴酷的——指甲鉗也好,相配的線也好,都是找不到的,把水燒熱洗個澡也需要好幾個鐘頭準備。不一會兒母親就會飄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

這一陣一陣的發作,或許是她過去的自我冒出了一星半點,努力想控制局面,她多少有點意識到了自身狀況的實質,也隱約回憶起昔日的生活,而且,突然間,令人恐懼的是,她瞥見自己蒙受了多麼巨大的損失。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瑪約蕾都怡然自得地陶醉在那個概念——其實是一個精緻的神話裡,即:她是個熱誠虔敬的賢妻良母,一大家子得以自如運轉乃拜其工作所賜,而且,既然已恪盡職守,就理該享有一點自己的時間。為了讓難熬的時刻儘可能減少,萊昂奈爾和孩子們合起夥來製造騙局。開飯時她會先對丈夫的種種努力深思熟慮一番,然後揚起臉,一邊將臉上散亂的頭髮拂開,一邊甜甜地說,「我真希望你們能喜歡。我想試點新花樣。」

向來就沒什麼新花樣,因為萊昂奈爾的保留節目極為有限,可是誰也不會頂撞她,而且每餐結束時孩子和父親還會像履行儀式那樣感謝她。這是一種能讓大家都感到寬慰的騙局。當瑪約蕾宣告她正在擬一份到沃靈頓市場購物的清單,或者她有不計其數的床單得熨燙時,整個家庭裡就出現了另一個並行不悖的、既光明又正常的世界。可是,只有對這場夢幻諱莫如深,它才不會破滅。他們就在這夢幻里長大成人,麻木地棲居在種種怪誕的現象裡,因為誰也沒定義過這些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管怎麼說,他們護著她,不讓那些他們帶到家裡來的朋友驚擾她,與此同時,他們也在護著那些朋友,不讓她驚擾他們。根據當地眾所周知的論調——或者說,他們聽到的也只有這一種論調——梅休太太是個附庸風雅、生性古怪且魅力十足的人,沒準是個天才。孩子們聽著母親跟他們說這說那,明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也並不覺得尷尬。她眼前並沒有什麼「忙碌的一天」,她也不會真的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做什麼黑莓醬。這些都是胡言亂語,是對他們那個「真正的母親」的形容,他們一定得保護她——默默地保護她。

然後便是那值得銘記的幾分鐘,當時愛德華十四歲,跟父親單獨呆在花園裡,平生頭一回聽到了母親的腦部是怎麼受的傷。這個詞兒是一種侮辱,是一份褻瀆神明的請柬,誘導他大逆不道。腦部——受傷。她的腦子有問題。但凡換了旁人對他母親說出這等話來,愛德華就得義不容辭地打上一架,把那傢伙狠揍一通。然而,雖說他聽著這句誹謗的時候滿懷敵意、沉默不語,卻也覺得卸下了一個負擔。毫無疑問,這是真的,他總不能跟真相打架吧。隨即,他就開始說服自己,這事兒他向來都知道。

時值五月末某個既炎熱又潮溼的日子,他和父親站在大榆樹底下。之前一連下過幾天的雨,空氣裡充滿了初夏時節的豐饒——鳥兒和蟲子的絮絮叨叨,農舍前那片綠地上成排成排剛剛割下的草散發的陣陣香氣,花園裡那些生氣勃勃、如飢似渴的植物,幾乎與尖樁籬柵外的林地邊緣連成一片,花粉給父子倆帶來了這個季節頭一波花粉病的危險,而在他們腳下的草坪上,微風徐來,光斑與陰影在花磚上隨風搖曳。就在這樣的環境裡,愛德華一邊聽著父親訴說,一邊極力想象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某個冰冷刺骨的冬日,魏考姆忙碌的火車月臺上,他的母親嚴嚴實實地裹在她的厚大衣裡,手裡提著的購物袋中裝著可憐巴巴的戰爭時期的聖誕禮物。她正在往前走,等候馬利爾布恩站開來的火車,打算搭車去普林西斯—瑞斯伯勞,再從那裡去沃林頓與萊昂奈爾會合。而在家裡照看愛德華的,是一位鄰居的十幾歲的女兒。

有那麼一種自信的旅客,喜歡趕在火車停穩之前開啟車廂門,好一個箭步躥到月臺上。或許,他是想在火車開到終點之前就離開它,藉此宣告自己獨立了——他不再是一堆被動的貨物了。或許,他啟用了關於青春歲月的回憶,也可能只是為了趕時間,每一秒鐘都至關重要。火車剎停,可能力道比平時略大些,門從這位旅客手裡甩了出去。沉重的金屬邊緣砸在瑪約蕾·梅休的額頭上,那股力量足以令其顱骨骨折,剎那之間,便將她的性情、智慧和回憶攪作一團。她昏迷了將近一週。至於那位旅客(據目擊者描述,此人是個年逾六旬、相貌出眾的本城紳士,頭戴禮帽,手持卷好的長柄傘和報紙),一溜煙就從現場逃走了——此時,那個腹中懷著雙胞胎的年輕女子,正攤手攤腳地躺在地上,身邊撒著幾件玩具——然後鑽進魏考姆的大街小巷,自此銷蹤匿影,他的罪孽無人知曉,反正萊昂奈爾說但願如此。

花園裡這詭異的一刻——那是愛德華一生的轉折點——將關於他父親的一段特別的記憶定格在他腦海裡。他手裡攥著一隻菸斗,直到把故事講完才點燃。他故意把菸斗握成那種樣子:彎起食指勾住鬥部,杆子則懸在離嘴角大約一英寸的地方。那是個禮拜天,所以他沒有刮過臉——萊昂奈爾並沒有什麼宗教信仰,儘管他在學校裡也得敷衍其事。他喜歡把每個禮拜的這個早晨留給自己。對於處在他這個地位的男人而言,禮拜天早上不刮臉實為古怪之舉,他藉此刻意將自己排除在任何形式的公眾交際之外。那天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無領白襯衫,居然都沒用手抹平過。他說話的口氣小心翼翼,多少有點冷漠——這段對話,他肯定在腦子裡排練過。他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將視線從兒子的臉上移到房子裡,彷彿這樣就能把瑪約蕾的情形回憶得更真切,或者就是留神看著不讓兩個女孩子發現。末了,他把一隻手擱在愛德華肩上,做了個非同尋常的手勢,然後跟他一起走完花園末段的最後幾步路,在那裡,搖搖晃晃的木籬笆在向遠處延伸的矮樹叢下漸漸消失。再過去有五英畝地,上面並沒有一頭羊,倒是移植了兩排寬闊的、彼此分岔的毛茛,像兩條路。

他們肩並肩站著,萊昂奈爾終於點燃了菸斗,憑著多年來練就的適應能力,愛德華繼續默默地把震驚轉化為認知。毫無疑問,這事兒他一向都清楚。對她的情形從來就沒什麼詞兒可以形容,因此他一直得以維持某種單純無知的狀態。他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她會有什麼問題,同時也一向承認她就是與眾不同。如今,一次簡單的命名就讓悖論迎刃而解,幾個字眼的威力就讓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昭然現世。腦部——受損。這條術語溶解了親情,用一條人人都能理解的公共準則冷冷地衡量了他的母親。剎那間,不僅僅在愛德華和他母親之間,而且在他自己和周遭的環境之間,一道鴻溝赫然拉開,他覺得他的自我,那深埋於心的、他之前從未在意的核心,突然長出了堅硬的邊邊角角,橫空出世了,那是一枚熠熠閃光的針尖,他不想讓任何人知曉。她的腦部受了傷,而他沒有。他並不等於他的母親,他也不等於他的家庭,終有一天他會離開,再回來時就只是一個客人。他想象,現在他就已經成了一個客人,出國多年後,陪著他的父親一起向外眺望,目光穿過田野,望見那兩條寬闊的毛茛道,它們恰巧在地勢沿緩坡下降、進而向樹林延伸的地方分成岔路。此刻他體驗到的是一種孤獨的情緒,為此他頗感內疚,但其中勇往無前的意味又讓他興奮不已。

對於兒子默不作聲的神遊天外,萊昂奈爾似乎能理解。他告訴愛德華,他在母親跟前表現得很出色,態度溫和,又能幫得上忙,眼下的這段對話並不會改變什麼。那隻不過是承認他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知道真相了。此時,雙胞胎跑進花園來找哥哥,萊昂奈爾只來得及重複一句「我說的話並不會改變什麼,什麼也改變不了,」兩個女孩子就吵吵嚷嚷地擠進來,拽著哥哥往屋子裡跑,要他評論一下她們倆剛做的一件玩意兒好不好。

然而,那段時間,還有好多別的變化在等著他。他在漢雷文法學校裡唸書,已經開始聽到不少老師唸叨沒準他是個「上大學的料」。他那個在北角的朋友西蒙,還有平時跟他玩兒的村裡的男孩子都上了現代中學sup[16]/sup,而且馬上就要去學一門生意,或者在農場上謀一份職,然後應徵入伍。愛德華希望自己的未來能不一樣。如今他跟他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是他們這邊,還是他自己這邊,都已經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拘束。作業堆積如山——萊昂奈爾雖然百般溫順,在這件事上卻是個暴君——愛德華放學後再也不能跟夥伴們一起在林子裡閒逛了,再也不能安營紮寨、挖個陷阱什麼的,把沃姆斯雷莊園或者斯透納莊園的獵場看守人惹得火冒三丈了。漢雷那樣的小鎮子喜歡裝出大城市的派頭,他正在學著如何不讓別人知道他認識那些蝴蝶和小鳥的名字,認識那些在緊挨著農舍的山谷裡,費恩家的土地上生長的野花——風鈴草,菊苣,輪峰菊,十種紅門蘭和火燒蘭,還有頗為少見的六月雪。若是在學校裡提起這些知識,那就等於給他自己貼上了鄉巴佬的標籤。

從表面上看,得知母親出事經過的那一天,什麼也沒有改變,然而,他平生所有的細小轉變,所有的微弱調整,都似乎在這新的認識中結晶成型了。他對她和和氣氣、關懷備至,他繼續堅持編織小說情節:整個房子都是她操持的,她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不過如今他是在清醒地扮演一個角色,並藉此強化那個剛剛發現的、微小而強硬的自我的核心。十六歲那年,他開始喜歡上久久地、憂傷地四處亂走。到房子外頭去,能讓他的腦子清醒點。他常常沿著荷蘭巷走——那是一條凹陷的白堊道,懸置在搖搖欲墜、生滿青苔的河岸邊,而河岸徑直向下,直抵特維爾,然後,他再順著漢布林登山谷走到泰晤士河,穿過漢雷,進入伯克郡的丘陵地。彼時「三九少年」sup[17]/sup這個詞兒剛出現不久,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所體會到的那種既教他痛苦又讓他陶醉的疏離感,能與別的什麼人共同分擔。

他沒問他的父親,連說一聲都沒有,就在某個週末一路搭便車趕到倫敦,參加特拉法加廣場上舉行的一場集會,抗議入侵蘇伊士運河。在廣場上,他一時興起,決心違背萊昂奈爾和所有老師的意願,不報考牛津大學。他對牛津城實在太熟悉了,它跟漢雷之間的區別不夠大。他要到這裡來,這裡的人們看上去個子更大,嗓門更響,性情更難捉摸,而那些赫赫有名的街道似乎對自己的重要性不屑一顧。這個計劃他是偷偷實施的——他可不想在一開始就招來反對。他還打算逃掉兵役,而萊昂奈爾卻認定服兵役對他有好處。這些私密方案將他隱藏自己的感覺進一步精煉提純,敏感、渴望與稜角堅硬的自我意識,彼此緊緊聯結在一起。他可不像學校裡某些男孩子那樣討厭自己的家,討厭家裡人。這些小小的房間以及房間裡髒亂不堪的景象,他都覺得理所當然,他也始終沒因為母親的關係覺得難堪。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讓自己的生活,讓真正的傳奇早日開始,讓那些按部就班的安排早點完結——這隻有等到他通過考試以後才做得到。於是他拼命用功,交出漂亮的作文,尤其是交到他的歷史老師跟前。他對妹妹和父母和和氣氣,同時繼續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離開特維爾荒原的農舍。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離開了。

[1]牛津的傳統儀式,每年五月一日舉行,從清晨開始持續數小時,其中包括唱詩、舞會等,甚至還有牛津學生從馬格達雷那橋上跳水的危險節目。

[2]牛津最古老的酒吧。

[3]聯絡上下文,此處應該指上世紀六十年代風靡全球、出身於利物浦的「披頭士樂隊」的音樂。所謂的「三分鐘歌廳小調」,原文是three-minutemusic-hallditties,專指結構極其簡單、缺乏感染力的無聊小曲。在英國,musichall常用來指歌舞雜耍劇場,與漢語中的「歌廳」相近,可能正是上述這種說法的源頭。從原文得知,主人公的感情傾向明顯而強烈,因此譯者將此詞處理成略含貶義的「三分鐘歌廳小調」。

[4]一百俱樂部(hundredclub),歐洲最著名的現場流行音樂表演場所。

[5]傑奎琳·杜普雷(1945—1987),英國人,二十世紀最傑出的大提琴演奏家之一,五歲即展現國人天賦,十六歲開始職業演奏生涯,後因罹患多發性硬化症而英年早逝。

[6]本傑明·布瑞頓(1913—1976),英國著名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代表作包括《弗蘭克·布里奇主題變奏曲》和歌劇《彼得·格賴姆斯》等。

[7]彼得·佩爾斯(1910—1986),英國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是布瑞頓事業上和感情上的終身伴侶,兩人在音樂界的合作催生了大量優秀作品,成就一段樂壇佳話。

[8]海德公園內的一面大湖。

[9]據說這是巴赫的第二任妻子安娜·瑪格達萊娜所記錄並改編的她所鍾愛的巴赫作品,也可能包含與其同時代的其他人的作品。

[10]該書的副標題是「中世紀與宗教改革時期歐洲的革命烏托邦主義及其對現代極權主義運動的影響」,是二戰後英國著名的史學著作。

[11]弗洛倫斯所在的皇家音樂學院的主建築位於倫敦南肯辛頓。

[12]蘇澤(1854—1932),美國作曲家,改良大號為蘇薩號,作有進行曲一百餘首。

[13]所謂的「棕櫚院」(palmcourt)一般指高階飯店內的酒廊區域。大飯店內常駐的三重奏組合(小提琴,大提琴、鋼琴)或管弦樂團通常在該區域為下午茶、正餐或餐後舞蹈提供伴奏。由此引伸,常把此類較為通俗、旨在取悅客人、配合氣氛的舞曲和輕音樂稱為「棕櫚院」風格。

[14]英格蘭東南部城市,屬於大倫敦郡南部。相對於倫敦市中心,此地當然較為貧窮、混亂。

[15]二戰中著名戰役,系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空戰,英軍在極其危難的情況下取得對德軍的勝利,從而扭轉了二戰的整體態勢。

[16]英格蘭及威爾士的中等學校,入學物件為考不進文法學校或技術學校、沒有進大學深造打算的學生。

[17]teenager,專指十三至十九歲的青少年,其作為一個特定名詞在英語國家獲得普遍使用,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才開始的。戰後,這個年齡段的青少年對整個社會的經濟和文化的影響漸成氣候,逐漸成為一個顯著的社會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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