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沿著海岸走過來,起初,在光線越來越暗的砂石道上,他的身影只不過像一塊靛藍色的汙跡,有時候看起來紋絲不動,輪廓忽隱忽現、淡入淡出,有時候又突然靠近,就像一枚棋子往她的方向移了幾格。最後一抹夕照灑在海岸上,在她身後,徑直向東,波特蘭亮起了點點燈光,遠方一座小鎮上街燈微黃,光打過來,了無生氣地反射在低處的雲朵上。她看著他,希望他能走得慢一點,因為她心懷愧疚,怕見到他,巴不得能讓自己多待一會兒。無論他們倆要展開怎樣的對話,她都害怕。按她的理解,先前發生的事兒,根本找不到什麼詞兒來形容,也根本不存在那麼一種語言,可以供兩個正常的成年人共享,可以把這樣的事情向對方描述出來。至於為此而爭論,那就更是她一點兒都沒法想象的事了。沒什麼好討論的。她不想琢磨這件事,而且她希望他的感覺能跟她一樣。可是,除此之外,他們倆還能討論什麼呢?若非如此,他們為什麼要跑到外頭來呢?這事兒就橫在他們倆之間,實在得像一個地理屬性,一座山脈,一處海角。無以名狀,無從逃避。她很羞愧。她自己的所作所為餘震未消,仍在她體內激盪,甚至就像是在她耳邊迴響。所以她才會沿著海灘跑出去那麼遠,穿著她的蜜月鞋跑過重重的砂石道,這樣她就能逃開這間屋子,逃開屋裡發生的一切,也逃開她自己。她的行為惹人生厭。惹人生厭。她讓這個笨頭笨腦、親切友好的詞兒在頭腦裡重複了好幾次。這根本就是個大慈大悲的說法嘛——她打起網球來惹人生厭,她妹妹彈起鋼琴來惹人生厭——弗洛倫斯知道,與其說這個詞兒描述了,倒不如說是掩蓋了,她的行為。
與此同時,她意識到他也出了醜——想想看,當他從她身上抬起來的時候,那緊張的、惶惑的眼神,還有脊樑骨上那蠕蟲般的抽搐。可她竭力不去想這些。她怎麼敢承認,當她發覺問題不僅僅出在她身上、他這邊也有錯的時候,她多少有點兒鬆了口氣呢?但凡他有什麼先天疾患,一個家傳的病根,某種堪稱難言之隱的毛病——好比遺尿啦,癌症啦什麼的,一個她出於迷信而不敢大聲說出來、生怕傳染到她嘴裡去的詞兒——真夠傻的,當然啦,對此她永遠都不會承認,如果是這樣,那該多可怕呀,然而,那又是多麼令人寬慰啊。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相互同情了,就能因為他們各自所遭受的苦難而相親相愛了。她確實挺同情他的,可她也有點兒受騙上當的感覺。既然他的狀態不大對勁,那他幹嗎不悄悄地告訴她呢?可是她完全明白他為什麼說不出口。她也說不出口。他該怎麼開口將自己的特殊缺陷表達出來呢,用哪幾個詞兒打頭呢?這些詞兒壓根就不存在。這樣的語言還沒發明出來呢。
即便是她在苦苦地把這些事情想透的當口,她也很清楚,他沒有錯。一點兒都沒錯。是她不好,就是她不好。此時她背靠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這棵樹或許是被一場暴風雨衝到海灘上的,海浪在樹皮上刷出了道道條紋,鹹鹹的海水將木頭打磨得既光滑又堅硬。她舒舒服服地卡在一根樹枝的斜角上,後腰抵在寬闊的樹幹表面,還能感覺到一絲白晝的餘熱。想來,當小寶寶安安心心地偎依在母親臂彎裡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情形吧,儘管,維奧萊特忙於寫文章、想問題,把一雙胳膊折騰得瘦筋筋、緊繃繃的,弗洛倫斯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也能偎依在她的臂彎裡。弗洛倫斯五歲那年,來過一位與眾不同的北方保姆,倒是體態豐滿、宛若慈母,悅耳的蘇格蘭嗓音,粗糙而發紅的指關節,可是後來出了一件沒有聲張的醜事,她就捲了鋪蓋。
弗洛倫斯的目光繼續追隨著愛德華沿著海灘走過來,她相信此時他還看不見她。她大可以順著陡峭的海岸走到下面,再沿著弗利特湖sup[1]/sup的堤岸往回走,然而,雖然她怕他,可她覺得,如果就這麼跑了,那實在太殘忍了。倏忽間,她望見了他肩膀的輪廓,襯著這輪廓的是一道銀色的海水,捲起一股仿如煙塵般飄緲的激流,遠遠地向他身後的大海湧去。現在她能聽見他走在鵝卵石上的腳步聲了,也就是說,他也能聽見她的聲音了。他知道該往這方向來,因為他們先前就是這麼決定的,按照他們的飯後計劃,應該帶上一瓶酒,到這條著名的砂石道上散散步。他們打算沿著這條路收集幾塊石頭,比比大小,看看暴風雨是不是真的替海灘上的石頭分了類。
此時,雖然沒能享受到這份樂趣,她倒並不覺得格外感傷,因為很快就有另一個念頭冒出來,先前,傍晚時分,這個問題她只想到一半就給打斷了。相愛,並且給對方自由。她想,她可以提出這樣的觀點,一個魯莽的建議,可是,在別人聽來,在愛德華聽來,也許既可笑又愚蠢,沒準兒還成了一種侮辱呢。對於自己的無知,她向來估計不足,因為在某些事情上,她自以為聰慧過人。她還需要一點時間。可他馬上就要過來了,可怕的對話就要開始了。她還有一處軟肋:不知道該拿出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她的思緒全無著落,只顧著害怕他會說出怎樣的話,自己按理又該如何回敬他。她不知道到底是該請求寬恕呢,還是理應聽到一聲道歉。她不在「愛情」裡頭,也不在「愛情」外頭——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只想孤身一人,在暮色中靠著她的大樹。
他手裡就好像攥著個什麼包裹似的。在足足離她有一個房間那麼長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在她看來,這個舉動本身就不太友好,於是她心裡也升起了敵意。他何必追她追得這麼急呢?
果然,他的嗓音裡透著憤怒。「你在這裡啊。」
對於如此空洞的話,她想不出什麼回應來。
「你真的有必要跑得這麼遠嗎?」
「對。」
「這裡離飯店肯定有兩英里了。」
她話音裡那股子硬邦邦的勁兒,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在乎有多遠。反正我得出來。」
他沒理會。他調整兩腿的重心,腳下的石子隨之叮噹作響。現在她看清楚了,攥在他手裡的是他的外套。海灘上溫暖而潮溼,比白天更熱。他居然認為非得隨身帶好外套不可,這讓她心煩意亂。他總算沒把領帶給打上!上帝啊,剎那間,她的怒火躥得有多高啊,而就在幾分鐘前,她還滿懷愧疚呢。平時她向來都喜歡把他往好處想,現在她可顧不得了。
他拉開架勢,要把自己盤算好的話告訴她,便往前挪了一步。「瞧,這樣多荒唐啊。你就這樣跑開,不公平。」
「是嗎?」
「說實在的,這樣真是該死的夠煩人的。」
「哦,真的嗎?好吧,真是該死的夠煩人的,你的所作所為。」
「什麼意思?」
她一邊閉上雙眼,一邊說,「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意思。」日後她會因為自己在這個回合裡扮演的角色而倍受折磨,但此刻,她還是加上了一句,「真叫人作嘔。」
她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他咕噥了一句,就好像當胸給人砸了一拳似的。如果隨後的那段沉默能再長几秒鐘就好了,這樣她的內疚就來得及掙脫她的束縛,她也許就能補上幾句不那麼惡意的話了。
可是愛德華開始發作了。「該怎麼跟男人相處,你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但凡你懂一點兒,就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從來都不讓我靠近你。那些事兒你一無所知,對嗎?你的一舉一動,就好像現在是一八六二年似的。你連怎麼接吻都不懂。」
她聽到自己脫口而出,「我一看見它就知道成不了。」可她其實不是這個意思,她壓根就不是這麼殘忍的人。這只不過是第二小提琴手在應和第一小提琴手罷了,他的攻擊是那麼突然那麼精準,在他反覆唸叨「你」的時候她分明聽出了嘲諷,激得她只能用這樣的巧言辭令來抵擋。就那麼一小段話,她得承受多少指責啊?
即便她已經傷害了他,他也不露聲色,不過她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也許正是因為天黑,她才會膽大妄為。他再開口時,連調門都沒拔高。
「我不想被你侮辱。」
「我不想被你欺負。」
「我沒欺負你。」
「你明明欺負了。你一直都在欺負。」
「這樣真荒唐。你在說什麼呀?」
她吃不準,可她知道她正是在順著這樣的路線往前去。「你總是在推我,推我,想從我身上弄到什麼東西。我們從來就不能,我們從來就不能開開心心。一直就有這種壓力。你總是想從我身上弄到更多的東西。沒完沒了的連哄帶騙。」
「連哄帶騙?我不明白。希望你不是在說錢。」
她不是那個意思。她根本沒想到這個茬。扯什麼錢不錢的,多可笑啊。他怎麼敢。於是她說,「哦,好吧,你終於提到這個了。顯然你一直惦記著。」
正是因為他在話裡含譏帶諷,才把她激成這樣的。要不就是他那種輕飄飄的調調。其實她說的問題比錢更要緊,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講。她指的是他的舌在她嘴裡愈推愈深,他的手在她的裙子或者襯衫底下愈摸愈遠,他的手拽著她往他的腹股溝上貼,還有他那副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一下子陷入沉默的樣子。那是一種陰鬱的期待,希望她能給得更多,既然她做不到,那麼她就是個叫人掃興的傢伙,什麼事兒都讓她給耽誤了。無論她越過了哪條邊界,總會有一條新的邊界冒出來,等著她。她每讓一步,他的要求就會更多,於是失望接踵而至。即便在他們最開心的時候,也總會冒出一個興師問罪的陰影,他那心願未了的憂傷,簡直藏也藏不住,仿若一座高山,幽然聳現,而他們倆都相信,這連綿不絕的哀愁,是應該由她來負責的。她既想耽於愛情,又想保持自我。可是,一旦要保持自我,她就得不停地說不。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了。她給打造成幾近病態的模樣,成了正常生活的敵人。他明明可以給她更多的時間獨處,卻非要沿著海灘一路追來,這讓她很生氣。在這裡,在英吉利海峽的海岸上,他們只不過要應付一個鬧大了的小問題罷了。她已經可以預見接下來會怎麼樣了。他們會吵一架,會和好,要不就是大致和好,她會給哄回房間去,然後殷殷期望又會落到她身上了。她又會敗下陣來。她透不過氣來。她的婚姻已經有了八個鐘頭的歷史,每一個鐘頭都是壓在她身上的重負,而且愈來愈重,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向他描述自己的想法。那麼錢就只好充當主題了——說實在的,還真管用呢,因為現在他給激怒了。
他說,「我可從來沒在乎過錢,不管是你的,還是別的什麼人的。」
她知道這話沒錯,可她一言不發。他調整了一下位置,因而,藉著他身後的水面上那一點即將暗淡的光,她看清了他的輪廓。
「那就守著你的錢吧,守著你爸爸的錢吧,你自己去花。去買把新的小提琴。別浪費在什麼我也能用的東西上。」
他的嗓音緊繃繃的。這下她把他徹底惹毛了,甚至比她的本意更離譜,可眼下她也顧不得了,她看不見他的臉,這倒也有好處。他們以前從來沒說過錢。她父親送的結婚禮物是兩千英鎊。她跟愛德華只是含含糊糊地說過,有朝一日要拿這錢買所房子。
他說,「你以為,那份工作是我從你那裡連哄帶騙著弄來的?你就是這麼想的。我又不想要。你懂嗎?我不想替你爸爸打工。你可以告訴他,我改主意啦。」
「你自己去跟他講。他高興還來不及。為了你他已經惹了好多麻煩啦。」
「那敢情好。我會去講。」
他轉過身,從她身邊走開,朝海岸線走去,走了幾步以後又回來,臉面也顧不得了,兇巴巴地在砂石道上一陣猛踢,揚起一片細石子兒,看上去煙霧騰騰的,有些細石子兒落到她的腳邊。他這一怒,把她的火氣也激起來了,她一下子就覺得,她已經明白他們倆的問題在哪裡了:他們倆都太講禮貌了,太拘泥了,太膽怯了,他們踮起腳尖,竊竊私語,拖拖拉拉,唯唯諾諾,在對方身邊兜圈子。他們簡直談不上互相瞭解,而且根本做不到,因為那種友善的近乎沉默的氛圍像一條毯子,窒息了他們的差別,既矇住了他們的雙眼,又捆住了他們的手腳。他們本來一直害怕會有不同意見,現在他這麼一發火,她倒解脫了。她想傷害他,想懲罰他,好讓她跟他劃清界限。她心裡油然而生的,是一種多麼陌生的衝動啊,渴望在摧毀中獲得快感,她根本抗拒不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想告訴他她恨他,但凡讓她先開口,她就打算把那些平生從未說出口的、既殘忍又漂亮的詞兒講出來了。而此時他又回到了起點,調動起自己所有的尊嚴,申斥她。
「你為什麼要逃跑啊?那是你的錯,很傷人。」
錯。傷人。真夠可憐的喲!
她說,「我已經跟你講過。我非出去不可。跟你一起呆在那裡,我受不了。」
「你是想侮辱我。」
「哦,好吧。如果你要的就是這個。我是想侮辱你來著。你也就只配這個,既然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這麼說話,真是個婊子。」
這個詞兒就像是一場發生在夜空中的星暴sup[2]/sup。現在她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想法,那你就從我這裡走開吧。別見面了,行不行。愛德華,請你走開。你聽不懂嗎?我跑到這裡來就是想一個人待著。」
她知道,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離譜了,話一齣口就把自己給困住了。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覺得自己在演戲,多少有點兒耍花招的意思,以往她看到那些喜歡錶情達意的小姐妹使出這樣的招數,少不得要鄙夷一番的。她對這場談話厭倦透了。即便談出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把她送回去,把先前那些寂寂無聲的機械動作,再領教幾遍罷了。平常,她一旦心生鬱悶,就會尋思,自己最喜歡做什麼樣的事。這一回,她立馬就反應過來了。她想象著自己站在牛津火車站的月臺上,時值上午九點,她手裡拎著小提琴盒,肩上揹著的舊帆布書包裡裝著一束樂譜和一捆削尖的鉛筆,徑直趕去參加四重奏排練,她將邂逅美好,遭遇挫折,與問題狹路相逢,而那些跟她合作的朋友,也確實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然而,在這裡,與愛德華在一起,她根本想象不出能有什麼解決方案,除非讓她來提議,而如今她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這樣的勇氣。她的人生居然跟這個從切爾頓山上的小村子裡下來的怪人,這個認得出野花和莊稼的名字,知道所有中世紀的國王和教皇的怪人,糾纏不清,她有多不自由啊。眼下,在她看來,她居然替自己選擇了這樣的處境,糾纏到這團亂麻裡去,這是多麼離奇古怪的事兒啊。
她還是背對著他。她感覺到他湊近了些,她想象著他就在她身後,雙手鬆鬆垮垮地垂在身體兩邊,有氣無力地捏起拳頭,再有氣無力地放開,心裡琢磨有沒有可能去碰碰她的肩膀。群山那邊是密密實實的一團漆黑,從那裡響起一隻鳥兒的歌聲,如長笛般宛轉悠揚,一路順著弗利特湖傳來。歌聲如此悅耳,又在這個鐘點響起,單憑這兩點,她會猜那是夜鶯。可是夜鶯會住在海邊嗎?它們會在七月裡唱歌嗎?愛德華是知道的,可她沒心思問。
他端出一副就事論事的腔調,說,「我愛過你,可你讓我愛得這麼艱難。」
他的時態裡暗藏的玄機在兩人身邊紮下根來,他們一時緘默不語。最後,她終於開口,語氣不勝狐疑,「你愛過我?」
他沒有糾正。也許他本人並不是那麼糟糕的戰術家。他只是說,「我們本來可以讓彼此都自由自在的,我們本來可以置身天堂的。可我們偏偏要陷在這團亂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