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不想變得可怕,迦羅娜。」萊恩努力用自己平靜的語氣消融掉緊張的氣氛,「我們只是想保護我們的人民,我們的家人。」
看樣子,這是一個錯誤的策略。迦羅娜秀美的面孔彷彿罩上了一層面具。「我為什麼要在意什麼家人?」她用冰冷的語調說道。她的眼睛依然盯著洛薩。塔瑞亞意識到,迦羅娜實際上非常在意。
「如果你幫助了我們,」萊恩說,「我發誓,我也會保護你。」
迦羅娜像烏鴉羽翼一樣黑的蛾眉緊皺在一起。最終,她的目光從洛薩轉向了國王。
「發誓?什麼是……發誓?」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與其他酋長和他們的副手一同站在古爾丹的帳篷裡。他和他麾下的霜狼還有黑手是在幾個小時以前回來的。但他們一直等到日落才得到了古爾丹的召見。霜狼族人在這段時間裡進行哀悼,儘管無法為犧牲的族人進行莊重的火葬,他們還是會衷心追思,讓死者得到應有的榮譽。現在這座大帳篷中唯一的光源來自古爾丹裝飾華麗的椅子左側稍微靠後的一個大火盆。
那是一團病態的淺綠色火光,照亮了古爾丹和黑手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獸人——酋長跪倒在術士面前,他們一個肌肉虯結,強壯兇鷙,另一個身形佝僂,老朽枯乾。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兩個之中誰更強大。
這一點,黑手自己也很清楚。
古爾丹靠在手杖上,上下打量著黑手。「可怕的黑手啊,部落的酋長。」他的聲音中滴落著膿水一樣的輕蔑,「你讓那些小牙齒的傢伙殺死了你的戰士!更糟糕的是,你還從敵人面前逃走,讓你的同胞蒙羞。」
黑手沒有回答。杜隆坦看到他僅存的一隻手不斷地攥拳又鬆開。刺在他手上的黑色墨汁彷彿正在吸收邪能火焰的光芒。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杜隆坦能夠看到他眼睛裡的痛苦。
古爾丹用手杖戳了一下那個巨大的獸人,「你是太過軟弱,無法說話了嗎,毀滅者?」
黑手搖搖頭,卻還是一言不發。奧格瑞姆靠到杜隆坦耳邊,低聲說:「我對黑手沒什麼好感,但看到他這副樣子,我也會為他感到難過。」
杜隆坦有著同樣的心情。霜狼是最後加入部落的氏族之一,不過杜隆坦已經知道,部落建立的這些年裡曾經發生過許多權力鬥爭。秩序和等級逐步建立,獎賞和懲罰逐漸分明。黑手已經在戰鬥中失去了一隻手。杜隆坦不希望再見到他因為這次失敗而失去別的東西。
古爾丹撐住手杖,微微直起身。用沉重而充滿憤怒的聲音說道:「弱者對部落毫無用處。如果你尊重我們的傳統,就應該知道要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黑手回頭看了一眼在沉默中注視他的眾人。他早就知道,對於即將到來的結局,誰也幫不了他。於是他低下頭,順從地站起身,拖曳著腳步向那個綠色的火盆走去。
「死亡。」古爾丹說道。
酋長將斷臂伸到那團跳動的、飢餓的綠色火焰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俯身,將手臂深深插進光芒躍動的綠火中。
杜隆坦滿心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邪能火焰並不是簡單地燒灼黑手的血肉,而是在吞吃黑手,就像是一隻有生命的怪物,沿著高大獸人的手臂盤卷向上,彷彿在用自己的肢體把黑手包裹住。
黑手沒有喊叫。他只是舉起自己已經被綠光環繞的斷肢,在洶湧而至的邪能中等待著死亡。
杜隆坦看不下去了。還沒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裂斬已經跳入他的手中。斧如其名,隨著巨斧揮下,乾淨利落地切斷了黑手的手臂。手臂如枯枝般斷落,掉在地上,翻滾抽搐。黑手隨之癱倒在地。本來發出刺眼綠光的斷肢突然崩碎成一些焦黑的粉末。
古爾丹用一雙射出綠光的眼睛死死盯住霜狼酋長。「你竟敢打斷審判?」
杜隆坦站在術士的面前。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我們奮力拼殺,他們的術士卻利用你的邪能來攻擊我們!」
他說的完全是實話,所有當時在場的獸人都看見了,但他們只是保持著沉默。古爾丹的身子此時已經因為暴怒而顫抖不止。
「只有我能控制邪能!」術士尖叫著跳起身。他的眼睛綠光大盛,綠色的火焰劇烈地閃耀著,彷彿得到了新的生命,又像是飢渴地想吞吃什麼。許多獸人驚慌地向後退去,就連杜隆坦也後退了一步。「我聽說,大部分霜狼都活了下來,」古爾丹冷笑著說道,「也許是黑手讓你們遠遠地躲在戰場之外,他知道你們也很軟弱。」
這個可笑的譴責讓杜隆坦一時說不出話來。古爾丹曾經兩次長途跋涉,只為了邀請霜狼加入部落。到最後,霜狼前往南方並不是因為古爾丹的懇求,而是因為眼前殘酷的事實——德拉諾已經無法再養育霜狼氏族。古爾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奧格瑞姆衝上前,站到朋友和酋長的身邊,緊握起一雙拳頭。其他獸人都看到了他的行動,紛紛將目光轉向他。杜隆坦並不希望在此爆發戰鬥,暴力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他將一隻有力的手按在副手的胳膊上,讓奧格瑞姆平靜下來。後退。
奧格瑞姆只得全力壓抑下心中的怒火,服從了酋長無聲的命令。黑手還在地上掙扎,現在他終於單膝跪起,緊緊握著斷臂的傷口。
「我不夠強壯,沒能擊敗他們的頭領。」黑手喃喃地說道,「如果我打敗了他,戰局就會扭轉……」
杜隆坦絕不同意這種話。古爾丹頑固而且傲慢,黑手不應該相信這名術士,「酋長……」
「你的驕傲讓你盲目,」古爾丹打斷了他,「只有我的魔法能擊敗我們的敵人!」
杜隆坦不假思索地說:「正是你的魔法要了他們的命!」
古爾丹緩緩轉過身面對杜隆坦,驚訝地挑起眼眉:「你想要挑戰我嗎?小酋長?」
杜隆坦向周圍瞥了一眼。帳篷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想到了那成千上萬無辜的德萊尼——其中還包括孩子。只是為了開啟通向這個世界的傳送門,他們的生命就被邪能吞噬了。他看了看火盆中那團綠色的火焰,又轉頭看著古爾丹的眼睛,謹慎地說道:
「我不是質疑古爾丹,但邪能因死亡而生。使用它一定會付出代價。」
古爾丹稍稍放鬆下來,他舒展開眉頭,甚至露出了一點微笑。
「是的,」他表示贊同,「代價就是要奪取生命。」
很久之後,杜隆坦走進自己的帳篷。德拉卡正坐在火光旁邊,那是真正的、美好的火光,橙紅色的光彩灑遍了妻子的全身。她正抱著他們的孩子,抬起頭看到丈夫走進來,她的臉上露出歡迎的微笑。但在看清丈夫的面孔之後,她的笑容消失了。
杜隆坦向妻子講述了古爾丹的帳篷裡發生的一切。德拉卡一言不發地聽著,就像她從流放中返回家園的第一個晚上那樣。那時她和杜隆坦並肩躺在德拉諾的星空下。
杜隆坦把所有的話說完,便坐在火盆旁邊,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德拉卡理解丈夫需要安靜,她輕輕向他們的寶貝呢喃著,將孩子的小頭移到自己胸部一側,伸出帶有指甲的食指,在自己的乳房上刺了一下,一滴血隨之流出,在火光的陰影中呈現為黑色。她讓嬰兒含住乳頭,同時用乳汁和血液喂他。這樣才能充分滋養一個驕傲的獸人,一個霜狼的孩子,一名未來的戰士。德拉卡抬頭瞥了一眼杜隆坦,他們的目光越過安然進食的嬰兒交匯在一起。在這裡,與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杜隆坦的內心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這一刻彷彿就是永恆。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應該討論下一步該如何行動,對於現在的局勢該作何反應,或者現在他們實際上面對著怎樣的局勢。但他能說些什麼?他又能做些什麼?
德拉卡站起身,走向他,對他說道:「願意抱一抱兒子嗎?」
她遞出那個珍貴的小襁褓,那是一條繡著霜狼紋章的編織毯子。杜隆坦慢慢地伸出雙手。
他非常小,竟然會這麼小,這樣脆弱,甚至還不如杜隆坦的一隻手掌大。但他是完整的,完美無缺……只是他的膚色和在黑手身上肆虐的火焰一樣。
「他會成為偉大的酋長,就像他的父親一樣。」德拉卡一邊繼續說,一邊坐到杜隆坦身邊,看著這對父子。她的聲音溫暖、輕柔、充滿信心。「一名天生的領袖。」
這句話刺痛了杜隆坦,「今天我不是領袖。」他說道。
嬰兒的一雙藍眼睛格外明亮。當父親說話的時候,他注視著父親的臉。從沒有獸人的眼睛是藍色的……
這個嬰兒發出歡快的「咯咯」聲,兩條腿有力地踢蹬著。他的一隻小手搖搖晃晃地伸出來,想要摸到杜隆坦的獠牙。杜隆坦俯下身,抽動鼻子做了一個鬼臉。嬰兒輕輕哼了一聲,小臉一皺,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哈!」德拉卡微笑著說,「他已經在向你發出挑戰了!」
從杜隆坦痛楚的靈魂深處,一陣笑聲浮現出來。這個嬰孩也用笑聲回應。他輕輕地拍著杜隆坦的獠牙,整個胸膛都在隨著呼吸不斷起伏。他的一雙藍眼睛痴痴地盯著父親的臉。
杜隆坦的笑意更加濃烈。但在不知不覺間,他在今天所見到的一切窒息了他的喜悅。他的眼睛被不曾落下的淚水刺痛了。
「如果古爾丹連這樣天真的孩子也能感染,那我們又有什麼機會?」杜隆坦的問題讓德拉卡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看著他,「無論發生什麼……」杜隆坦又開口說道,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無論發生什麼。」德拉卡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