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兇猛殘暴的怪獸入侵了這個世界,決意要將整個世界收入囊中——只是因為如此,這些外交家才同意舉行這次會議。現在他們都在暴風城國王的面前愁眉不展,卻還是不願意聽聽別人在說些什麼。
塔瑞亞經常勸諫她的丈夫要保持冷靜的頭腦——如果換做是多年以前,萊恩的確是個容易頭腦發熱的年輕人。而現在,他要比這些大聲咆哮、相互吵鬧,甚至口出穢語的諸國代表冷靜多了。
庫爾提拉斯的代表正在長篇大論。他的國民剛剛承受了獸人的怒火,他決定不能讓萊恩忘記這一點,但卻似乎忘記了艾爾文森林才是首先遭受攻擊的地方。
「暴風城,高高在上,力量強大,總是自以為要高過我們。你早就知道我們會遭遇什麼樣的災難,卻只是讓我們孤身作戰,承受犧牲。當我們的船隻被燒燬的時候,你們的軍隊在哪裡?」
「每一天,我的軍隊都會損失一個軍團。」萊恩回答道。他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卻還是難免繃緊了聲音。
「暴風城,庫爾提拉斯,洛丹倫,奎爾薩拉斯。矮人,人類和精靈。我們所有人都在面對巨大的危險,卻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爭吵不休上。我們需要並肩作戰!」
洛丹倫的代表滿面陰雲,「我們需要的,」他高聲喝道,「是更多的武器!矮人鑄造廠必須全力工作。」他轉過身,帶著期待的神情看著麥格尼國王,彷彿矮人國王應該立刻為他吐出刀劍和戰斧來。
麥格尼早就怒火中燒了。當他終於調整好呼吸,便立刻有些結巴地吼出了一連串話語:「你待我們就像是對待狗一樣!甚至拒絕用我們為你們製造的武器保護我們!我們根本不應該給你們任何東西!」
萊恩跳起身,高聲喊道:「夠了!」平日裡溫和有禮的國王突然的怒喝讓整座大廳安靜下來——至少暫時是如此。所有人都將視線轉向了他。「你們所有人都曾經向暴風城求援。有時是請求軍隊,有時是為你們的衝突進行仲裁。如果我們不團結起來,與這股敵人全力作戰,我們就會被徹底毀滅。暴風城需要士兵,武器,馬匹……」
「哈!我們都有各自的國家要照看!」麥格尼喊道。
「為你自己而戰吧!」洛丹倫代表也說道。
大廳的門被猛然推開。洛薩衝了進來,瓦利斯緊隨其後。所有人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這兩個人都是風塵僕僕、滿身汗水。洛薩的藍眼睛裡燃燒著決絕的烈焰,萊恩認得這種眼神。無論他的將軍會說些什麼,那一定是很可怕的訊息。
「獸人正在建造一座傳送門。」洛薩直接說道,「他們計劃要用那道門送來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如果我們不立刻阻止他們,我們也許就再沒有機會了。」
兩位老友的目光交匯在一起。精靈代表已經代大家說出了心中的問題。
「他在哪裡?」精靈如同音樂般優美的聲音中同樣帶著怒意——也許還有恐懼。他轉向萊恩,身上的長袍如同和風般輕柔飛舞,「艾澤拉斯的保護人在哪裡?」
「是啊!」庫爾提拉斯的代表也附和道,「守護者在哪裡?」
塔瑞亞俯過身,在丈夫耳邊悄聲問道:「麥迪文在哪裡?」萊恩緊咬牙關,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著與會眾人。
「我提議暫時休會……」
「願意休多久就休多久吧,」洛丹倫代表和他的隨從都站了起來。「我們已經沒什麼可說了。」一名信使從退場的洛丹倫人中間穿過來,遞給瓦利斯一份檔案。瓦利斯開啟檔案迅速看了一遍,走到洛薩身邊。
「指揮官,」瓦利斯低聲說道,「第四軍團的殘部從石堡撤退了。」
「殘部?」洛薩問道。他滿是汗水和塵泥的臉變得煞白。
瓦利斯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凱蘭在傷員中。」
萊恩聽到了。儘管災難接踵而至,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地下達了命令:「立刻準備好獅鷲。出發!」
洛薩拉開臨時戰地醫院帳篷的帆布門,徑直走向單獨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少年。他的孩子閉著眼睛,但彷彿是感覺到了父親的到來,凱蘭轉過頭,努力撐起了上半身。
他的孩子,他和凱麗的孩子。
聖光在上,這個孩子看上去真像他的母親。每次看到他,洛薩都會想起凱麗——沙褐色的頭髮和榛子色的眼眸。看見病床上的凱蘭,洛薩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妻子。那張他珍愛備至的臉就像牛奶一樣白,疼痛造成的陰影如同淤傷一樣墜在她的眼睛下面。他的小凱麗一直都是那樣脆弱,實在是太脆弱了。
他兒子的身上沒有纏裹繃帶,沒有被紅色浸透的地方。洛薩還記得那天,到處都是紅色的血跡,他們流的血太多了。凱蘭只是在額頭上有一道傷口,看上去還不算嚴重,但洛薩還是捧住兒子的頭看了又看。凱蘭只是柔順地看著父親,用他母親的那雙榛子色的眼睛。
「爸爸,」他說道,「我沒事,沒事的。」
洛薩勉強露出微笑。這雙眼睛裡沒有丁點來自洛薩,完全是屬於她的。
「你讓我很擔心。」洛薩承認。隨後是一陣有些尷尬的沉默,洛薩想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便又說道,「你應該做一名烘焙師,就像我說的那樣。」
「太危險了,」凱蘭面無表情地說,「所有烤爐都能燒死人。」
洛薩發覺自己在笑。凱蘭在很小的時候就說過想要成為一名軍人。那時洛薩問他:「難道你不想成為一名烘焙師嗎?想想你可以吃各種各樣的蛋糕!」凱蘭對此思考了一段時間——他歪著頭想事情的樣子是那麼像凱麗,讓洛薩的心感到沉甸甸的。然後那個孩子回答說:「我打賭,許多人都願意為士兵烤蛋糕,因為他們是那樣勇敢。」洛薩帶著玩笑的語氣抱怨說,那為什麼沒有人為他這個軍人烤蛋糕?凱蘭建議洛薩不如自己做一名烘焙師。
凱蘭也記得那次對話,這讓洛薩既驚訝又感動。他揉了揉兒子的頭髮——這樣的動作對他而言還是太生疏了。他向周圍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兒子身上,卻沒有意識到凱蘭是這家醫院中唯一的傷員。一陣寒意湧過他的全身。
「你的其他戰友呢?」聽到父親的問話,凱蘭只是搖搖頭。「他們不可能都死了!」
「我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被俘虜了,」凱蘭回答,「他們……人們都說,他們會吃掉我們……」
「可怕的雜種。」洛薩說道。實際上,那些俘虜要面對的結局可能會更恐怖。父親嚴厲的聲音讓凱蘭微微瑟縮了一下。洛薩讓聲音柔和下來,「在每一場戰爭中,對於每一種敵人,你都會聽到同樣的謠傳。不必擔心,兒子。我們會把他們救回來。」凱蘭立刻坐起身,彷彿現在就要開始行動。洛薩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前,「不必這麼著急。」他又整了整凱蘭身上被揉皺的制服,就像是為許多年以前那個叫凱蘭的男孩整理外衣,「我只有你了。」將軍輕聲說道。
凱蘭遲疑了片刻,然後按了按父親的手臂——是在向他表示感激,也是在拒絕他。洛薩抽回了手。
凱蘭的臉上有了一種讓洛薩感到陌生的蒼老。只有見過太多東西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表情。「父親,我可以戰鬥,我是一名士兵。」
洛薩想到了獸人在戰場上的兇猛和恐怖,又想象他這個溫柔、有時甚至還會有些害羞的兒子竟然要與那些如同巨巖的怪物戰鬥,要在他們的刀斧下保護自己的生命——那些怪物不僅強壯得令人膽寒,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議。
告訴他,洛薩心中想,告訴他,他很勇敢,也許比你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更勇敢。告訴他你愛他,你為他感到驕傲。
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
洛薩只是點點頭,就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