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羅娜的目光離開洛薩,轉向了一齊注視她的那些陌生人。她學到的人類語言足夠讓她進行交談,但她還遠不能用它表達詳細複雜的意思。該如何告訴這些人杜隆坦是什麼樣子?她沉默了片刻,仔細選擇詞彙,才開口說道:
「杜隆坦在保護他的氏族,他的敵人是邪能。古爾丹才是叛徒。」
洛薩依舊緊盯著她,彷彿要從她的瞳孔裡看透她的靈魂。她不習慣被這樣審視。絕大多數獸人都把她當做空氣,就算是和她打交道,給她的也總是嘲笑和口水——或者更糟。她告訴卡德加和洛薩「她的骨子裡非常堅強」的時候並沒有說謊。她揚起下巴,直視洛薩的雙眼。
塔瑞亞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王后似乎另有主意。「這個獸人,杜隆坦……你對他有什麼瞭解?」
「是他解救了我……他受到氏族的愛戴。他將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始終如此。他是一位強大的酋長。」
「強大的酋長必須贏得氏族的信任。」塔瑞亞不眨眼地看著她,就像洛薩那樣,但王后眼睛裡的同情讓迦羅娜不安地動了動身子。然後,王后彷彿做出了一個決定。她伸手到自己的纖腰間,用靈巧的手指解下一把小匕首,「如果我們希望你加入我們,我們就必須贏得你的信任。」她將匕首遞給迦羅娜,「你需要保護自己。」
「用這個?」
「是的。」
迦羅娜盯著這把小匕首。它很適合塔瑞亞,但不適合她。它非常精美,握柄上裝飾著寶石,和牢固耐用的獸人匕首完全不同。塔瑞亞向她點點頭,迦羅娜從精美的雕皮刀鞘中抽出匕首,細看它的鋒刃,也改變了對這件武器最初的看法。它的鋒刃看似細長脆弱,但做工精良,極為強韌鋒利。
她能在這些人有所反應之前殺死塔瑞亞,洛薩,甚至萊恩國王。塔瑞亞溫柔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她知道我在想什麼,迦羅娜意識到,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友善,更重要的是,信任。迦羅娜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灼痛。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將這件精緻的武器固定在自己的腰帶上。
萊恩用力一點頭。「找到守護者,我們需要他。」
卡德加在騎馬趕回來的路上已經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懷疑守護者如果知道他要做什麼,一定會狠狠罵他一頓。麥迪文想要讓他害怕,放棄他的研究,但這隻讓他更加堅定信心要做這件事。過分強烈的反應總是隱藏著特別的深意。
他正在暴風城堡外等待一場會議結束,一場他本應該參加的會議。但就像往常一樣,他被排除在會場以外。乍看上去,這裡就像城門口一樣混亂。但卡德加很快就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發現了秩序所在。人們的行進都有著各自的目的和方向,他不斷聽到各種軍事用語。他自己只能不停地踱著步子,心中感到一陣陣焦躁。這時他看見了迦羅娜,身後跟著一名面容嚴肅的衛兵。迦羅娜又戴起了兜帽,將她美麗的面容遮擋在陰影中。卡德加環顧周圍尋找洛薩,但指揮官顯然還在城堡裡。不管怎樣,能見到迦羅娜已經非常好了。
「你來了!」卡德加向她跑了過去,「告訴我——你對那個術士的魔法知道多少?」
迦羅娜立刻繃緊了身子。她向周圍望了一眼——直到現在,她依然在隨時準備著戰鬥。「這些人在做什麼?」
「為戰爭做準備。」卡德加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現在他更急於得到迦羅娜的答案。「迦羅娜,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發現……」
迦羅娜露出微笑,很快,微笑變成了大笑。卡德加臉紅到了耳朵尖。「怎麼了?什麼事這麼好笑?」
迦羅娜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她的眼睛裡還躍動著快意的光彩。「你們怎麼還沒準備好打仗?」
「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已經準備好了。」卡德加為人類辯護。
「哦,是的,」獸人女孩微笑著表示同意,「你……還有洛薩。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整個部落都會為你們而顫抖。」
卡德加對被稱作「男孩」表示憤怒,禁不住喊道:「是兩個男人——還有其他許多人。」他把手伸進長袍的口袋裡,拿出了那樣在麥迪文沒來由的盛怒中總算沒有遭到破壞的東西——他描摹的草圖,「看看這個,」他將草圖遞給迦羅娜,「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名叫阿洛迪的人?」
「這是你畫的?」迦羅娜用品評的眼光細看這張圖。卡德加壓抑住一陣笑意。
「是的,但是……你把圖的方向拿錯了。」卡德加用溫暖而充滿幽默感的聲音對這個無知的女孩說道,「讓我來……」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他是以水平狀態描畫的這張圖,但迦羅娜把它垂直地拿了起來。現在圖上衝出傳送大門的獸人看上去沒有在平地上奔跑,卻很像是在攀爬,彷彿是要爬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在他們前方,有一個頭戴兜帽的人在等待他們,召喚他們。
「你畫的是我們進入黑色沼澤的情景。你怎麼知道那時的情景?」
卡德加沒有回答。被獸人女孩說他是男孩時感到的氣惱早已煙消雲散。現在他只覺得渾身發冷,非常冷。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把這張圖交給洛薩,現在就要給他。不,先整合一下資料,把思路理清,否則洛薩也不會相信他,不會相信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卡德加二話不說,一步兩階地跑上了樓梯,一邊唸叨著安杜因·洛薩的名字。
洛薩一看到這隻印著鐵須和銅須王冠徽章的箱子,就徑直向它走過去。艾絡曼正在努力讓混亂的人群有一些秩序。看到洛薩走過來,他問道:「指揮官?這些是什麼?」
「麥格尼國王送來的。」卡茲從箱子後面探出頭來,「他說現在它們可能比犁頭更有用。」
儘管局勢嚴重,洛薩的飲食和睡眠都很缺乏,只能靠腎上腺素來支援自己,但他在開啟箱子,看到放在裡面的幾件「機械奇蹟」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正是這樣的武器炸燬了那個刺青巨獸的手。「火槍!」他高興地說道。
「洛薩!」卡德加的喊聲從外面傳來。那個年輕人大步跑進來,猛然停在他的面前,喘息著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出了什麼事?」
卡德加終於穩定下呼吸,繼續說道:「我找到了……一本書。」
洛薩努力想要表現得禮貌一些,但還是禁不住翻了翻眼珠。「你當然能找到書。」他向艾絡曼點點頭,在艾絡曼的幫助下將裝火槍的箱子搬到一旁。
「不,等等,你沒明白。」男孩一邊說,一邊拽出了一份捲起的檔案,同時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彷彿唯恐自己的話在說完之前就被打斷,「我來解釋一下。這張圖上畫的是一座大門,就像我們見到的那座正在建造的門一樣。我曾經試過把它給守護者看,卻只是激怒了他。他把我的所有研究成果都燒了。如果不是我把這張圖藏在了袍子裡,恐怕他要把這張圖也燒掉。」
洛薩依然很是氣惱,不過年輕法師的話也讓他產生了一點興趣。他坐到旁邊的一隻箱子上,拿起卡德加向他揮動的檔案。年輕法師坐到他身旁。就像卡德加所說,這是一幅傳送門的草圖,只不過圖中的大門已經建造完整,許多全副武裝的獸人正從門中衝出來。傳送門有洛薩的手掌那麼大,門中的獸人都非常細小。大門兩側各雕刻著一個戴兜帽、低著頭的人。這副場景周圍是山丘和黑色沼澤的死水泥潭。洛薩向卡德加瞥了一眼,困惑地挑起一道眼眉。
卡德加探過頭來。「不,要這樣看。」他把圖紙豎了過來,「看,」他用指尖在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指向一座山丘。從他手指上發出的光芒照亮了圖紙。「看到了嗎?」
洛薩頸後的毛髮豎起來。在轉過圖紙之後,曾經看上去是自然風景的一個地方清晰地顯示出一個人影:戴著兜帽,遮住面孔,就像是傳送門兩側的巨石雕像。那個人影正朝他腳下的傳送門俯下身。和爭相爬出大地裂隙的獸人群相比,他顯得無比高大。此刻他正高舉起雙臂,彷彿正在召喚那些獸人。
洛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認為這個形象意味著什麼?」
「獸人受到的召喚……其實正來自傳送門的這一側。」年輕法師的眼睛裡燃燒著確定——以及恐懼,「他們是被人召喚來的!」
洛薩向周圍瞥了一眼,確認是否有人在偷聽他們之間令人不安的談話。「守護者燒掉了你的研究。」他緩緩說著,心中感到一陣陣惡寒。為什麼?為什麼艾澤拉斯的守護者會如此憤怒,要毀掉這個孩子的全部資料?是因為對自己學生的嫉妒?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洛薩也會承認卡德加做的研究可能有很大的用處。麥迪文的所作所為毫無意義。他們瞭解得越多,眼前的迷霧就變得越厚重。麥迪文,老朋友……到底出了什麼事?
洛薩思考了許久才說道:「守護者也許是為了保護你。」卡德加用探詢的眼光看著他。男孩像烏鴉翅膀一樣漆黑的漂亮眉毛緊皺在一起,表明他的擔憂絲毫沒有因為洛薩的話而減少。「好了,」洛薩和藹地說,「先回去看書吧。」
卡德加點點頭,聽話地站起身。他已經習慣了洛薩的玩笑。看著年輕法師離開,笑容很快就從洛薩的臉上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