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文根據自己的經歷就能知道,六年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他的確不知道洛薩是否會恨上坐在他身邊的這個獸人女孩。所以對此他無話可說。
「這讓你感到不安。」他只是說道。
「他是一位強大的戰士,」迦羅娜的面色稍霽,「他能夠很好地保衛他的人民。」
啊,麥迪文想到。安杜因,原來如此。他又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做了一個結論,並小心地說:「也能夠成為一個獸人的好丈夫。」
迦羅娜皺起眉,搖了搖頭。「我不是獸人,我也不是人類,我是詛咒,我是迦羅娜。」
她聲音中的自我厭惡和絕望讓麥迪文感到心痛。他為這個女孩遺憾了很長時間,然後做出一個決定。
「我年輕時,」麥迪文任由自己的心意變成話語流淌出來,「我經常會感覺到與親人的分離之苦。」他是肯瑞託的一部分,實際上,他是他們的設計品,是他們的寵物。他被迫離開至親家人,直到兩個無法無天的傢伙成為他新的「家人」。在他們的一場場精彩冒險之後……
「我去過很多地方,尋找智慧,與我發誓要保護的所有生命建立聯絡。」迦羅娜專注地傾聽著,雙眼大睜,鼻翼微微翕動。獸人也會這樣專心嗎,麥迪文心中想道,一種他多年不曾感覺到的苦甜參半的痛楚攫住了他的心。
「在旅途中,我遇到過一個強大而且高貴的種族,他們之中有一位女性。她接受了我,只是將我看做我。她愛我。」
麥迪文有些不想繼續下去,這是他的重擔,他強烈的喜悅和秘密,只是他一個人的。但他不能這樣。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這都不應該只是他自己的秘密。他停頓了一下,穩穩地看著獸人女孩的眼睛,繼續下去。
「那不是我命中註定的人生,但它教會了我很多。如果你需要的是愛,」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就必須心甘情願地一直走到世界盡頭去尋找它。甚至要走出這個世界。」
迦羅娜看著守護者,各種情緒在她的臉上衝突、拼爭。生活中有一些事總是這樣相似。「你離開了你的愛人?」
「去找洛薩吧。」麥迪文用力說出這句話,就轉過了頭。即使是現在,即使只是和這樣一個獸人女孩,有些事他還是無法說出口。麥迪文有很多話想告訴這個女孩,但現在不是時候。也許等以後吧,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我必須留下來照看你。」榮譽、忠誠,她曾經那樣熱愛這些東西……
麥迪文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莫羅斯的工作。」
麥迪文還很虛弱,但還是有力氣做他現在要做的事。他從軟椅上坐起身,晃動靈巧的手指,毫不費力地為迦羅娜召喚出一個圓環。此時洛薩會在什麼地方對他而言絕不是秘密。當然,施展這個魔法的力量,一部分來自於正在對他進行治療的魔法之泉,但依然有一部分力量來自於他自己幾近耗竭的身體。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決定,在那麼多錯誤和災難毀滅了那麼多人生之後,他要讓一些美好變為現實,做一些對的事情。很久以前,他愛過,所以他知道這是真實的,是值得去為之付出努力的。他愛過,失去過,但從沒有忘記過,一天,一刻,一秒鐘也不曾忘記過。
為了他正在做的這件事,他會付出沉重的代價,但這沒有關係。有些事情,值得為之付出代價。
這是為了你,親愛的。
獸人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閃閃發亮的圓環憑空出現,脈動著一陣陣藍色的光輝。麥迪文伸出手,讓一點魔法能量凝聚在手中,幻化出一朵完美的小花。這朵花精緻又美麗,是凝聚成實體的光。它的色彩不斷變幻,就像藍色火焰中的一點明炭。迦羅娜見過麥迪文施展魔法——危險的魔法,目的只是為了造成殺傷性的攻擊。只有這一次,這一點魔法是為了治癒,為了希望。迦羅娜懂得這一點,獸人女孩和守護者在此刻心意相通。她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溫柔和驚奇。
「到圓環裡去。」麥迪文命令道。迦羅娜看看他,又看看圓環,彷彿被催眠一樣,慢慢站起身,以任何獸人都不會有的柔美身姿邁動輕盈的腳步向前走去。
「這,」麥迪文的聲音因為充滿感情而略顯沙啞,他來到迦羅娜面前,舉起那朵小花,「是我給你的禮物。」他放任自己享受這個時刻,同時又竭力不讓獸人女孩看出這樣做對他造成了怎樣的消耗。迦羅娜接過小花,綠色的手指輕柔地攏住魔法花朵,看著它,又看著麥迪文。
麥迪文向後退去,心中無比平靜。圓環向上放射出白色的光芒,變成一個光球,將迦羅娜安全地包裹在其中。白光越來越亮,幾乎讓人無法直視。然後,它消失了,連同迦羅娜一起。
麥迪文癱倒在地上。
艾澤拉斯的雄獅一直在喝酒。
他倒臥在獅王之傲旅店的吧檯上,周圍全是空酒瓶。一隻空酒杯掛在他的手指間。他的眼睛緊閉著,迦羅娜有些懷疑他已經暈過去了。
獸人女孩向前邁步,儘量不發出聲音,但洛薩還是聽見她的到來,睜開了雙眼。他沒有看迦羅娜,只是盯著天花板。迦羅娜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來,也許麥迪文還是錯了,也許這樣做很愚蠢。一個人類怎麼可能喜歡一個獸人,尤其是一個要為他的獨子之死負責的獸人。
但迦羅娜想起了守護者的話。她就在這裡,她要和他談談。至少她能知道,她已經努力過了。
「我很抱歉。」
洛薩沒有回答。迦羅娜幾乎要轉身離開的時候,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
「凱蘭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去世了,這麼多年了,我一直為此而責怪他。我不應該再責怪你了。」
他的聲音比迦羅娜預料的要清楚得多。迦羅娜能聽出來,他在努力裝出輕鬆平靜的口吻,但有過許多痛苦經歷的女孩輕易就能感覺到那聲音中錐心的痛楚。
這番話更讓獸人女孩睜大了眼睛,洛薩原來揹負著這樣的重擔……她向洛薩走過去。洛薩坐起身,滑下吧檯,在迦羅娜面前向後退去。迦羅娜停住腳步,他的樣子看上去就像麥迪文一樣糟糕:膚色蒼白,只有雙頰被酒精燒得通紅,一雙眼睛充血腫脹,身上的肌肉在不斷抽搐。他突然轉過身,將酒杯狠狠砸在牆上,酒杯在巨大的碎裂聲中變成了一千片。
迦羅娜懂得他的心。憤怒、哀傷和負疚感正絞纏著他的心,兇殘地折磨著他。現在,在她面前的他是一個失去了鎧甲計程車兵,滿身傷痕,痛苦不堪,卻又無法掩藏。迦羅娜又向前邁出一步,撫摸他的臉,想要竭盡全力撫慰正在將他撕碎的痛苦。
「他還那麼年輕。」洛薩悄聲說道。他的眼睛因為哭泣而變得血紅。迦羅娜用溫潤的雙唇輕撫他滿是鬍鬚的面頰,一邊小心地讓鋒利的獠牙避開他。然後,獸人女孩向後退去,凝視著他。「我一生裡,」他還在繼續說著,「都沒有這樣痛過……」
洛薩的最後一句話讓迦羅娜的心也碎了。他悄聲說道:「我只想更痛……」
迦羅娜立刻明白了。這個名為「詛咒」的獸人女孩一生都遭到詛咒,充滿了痛苦。但無論是骨頭折斷,皮肉撕裂,都不是最痛的。最大的痛楚是無法被縫合,無法用藥膏救治的——來自靈魂的,來自內心的痛。不止一次,迦羅娜發現,肉體的痛苦至少能夠稍稍分散心靈遭受的折磨,讓自己的心能夠安靜下來,舔一舔自己的傷口。這樣做有時沒什麼用處,但有時的確會有效。
他向她抬起眼睛。一切關於愛的遲疑和猶豫都像陽光下的晨霧一樣,從她的心中消散乾淨。她屬於這裡,屬於這個時刻。
她向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他的面頰。他合上眼睛,溫熱潮溼的淚水從緊閉的眼瞼下滑落。她的動作非常緩慢,如果他不願意,她就會停下來,但她的指甲還是慢慢刺進了他的肌膚。
他睜開雙眼,在那雙藍色眼眸的深處,迦羅娜看到了慾望。洛薩伸出手,將她抱進懷裡,吻上她的雙唇。
然後,再沒有任何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