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夢君在旅館的房間內焦躁地走來走去,心裡很是不安。他打傷了保衛處的人逃了出來,雖然覺得在離警備司令部很近的這條街道上,按照正常的思維,保衛處的人應該不會到這兒來找自己,可是,保衛處的人向來不按常規出牌,如果他們真的找到這兒來的話,自己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況且,保衛處的人可以說是無孔不入。據組織內部的一些同志私下裡閒談時說,保衛處在警備司令部、警察局以及租界的巡捕房裡都有內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保衛處肯定把對自己的追殺令傳給了這些內線,一旦自己出現,很可能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來這家旅館的時候,他自然是用了一個假名字,並對老闆說自己是做生意虧了本,欠著人家的債還不了,債主正到處找他呢。他可憐兮兮地哀求老闆說:「老闆,我出來就是躲幾天,臨出來的時候我已經給我的一個做大生意的親戚打了電話。他正在給我籌措錢款,等他替我還上了債之後,我就可以回家了。」說到這兒,他仔細地看了看老闆,見老闆正認真地聽他說話,於是他接著說下去,「所以,我得麻煩您一件事!」
老闆對他說的話半信半疑。在上海灘,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趙夢君說的這種情況也是經常有的。可是裝可憐行騙的人更多,因此,在趙夢君編造了那一套謊言的時候,還沒等他說完,旅店老闆的心裡早已經拿定了主意,那就是不管你說什麼,店錢都不能欠。只要不欠自己的錢,其他的事,都好說。所以,當他聽見趙夢君說有一件事要麻煩自己時,他想到肯定要說先欠著自己的店錢了,那是萬萬不能的。於是,他便接過話茬說:「客官,您說的這些事情我很理解,但是,我開著這麼一家小店,也是小本生意,來我們這兒住店的,都是先預交店錢的。您……」
趙夢君知道旅店老闆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他打斷老闆的話說:「您放心!店錢,我一分也不會欠的。」一邊說著話,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錢包,「老闆,我先交上三天的店錢。」
老闆一見他這麼爽快,心頭一喜,趕緊說:「您看,我一看就知道您是做過大買賣的人,通情達理,善解人意,怎麼會欠我們這麼一點點店錢呢?」他嘴裡一邊說著,一邊撥弄了幾下算盤,「三個晚上住宿是一塊五角。」趙夢君卻沒有給他錢,而是說:「老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老闆尷尬地笑了笑說:「對對對,您有什麼事兒?」
趙夢君壓低了聲音說:「我是出來躲債的,債主正在到處找我。我在您這兒不但要住店,還要連一天三頓飯都在您這兒包了。如果有人來打聽,您就說沒有來過陌生人就可以了。」說到這兒,他見老闆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拿出一個身份證件放在櫃檯上,說:「您放心,我絕對是守法的商人,不會給您帶來麻煩的。再者說,我如果是不法之人,怎敢到您這兒來呢?別忘了,您這兒可是在警備司令部的眼皮子底下啊!」
老闆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證件,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再一想他的話也有道理,如果是不法之人怎敢自投羅網呢?
想到這兒,他立刻滿臉堆笑說:「客官,您說笑了。我怎麼會懷疑您的身份呢?您放心,您儘管在小店住下來,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如果有人來打聽您,我保證連半個字也不會說。您一天三頓飯我會讓夥計給您送去。」
趙夢君在櫃檯上拿給老闆看的證件當然是偽造的。不過,他這個假證件是保衛處負責辦理的,所以,證件上張順才這個化名保衛處自然是知道的。這一點,趙夢君很清楚。
可是,自從他參加地下工作以來,他就一直以這個身份活動,他的家裡也只有這麼一個身份證明,從家裡出來時就帶著這個證件。出逃時他曾想去住偏僻的小店,因為那些小店可以不要身份證明。
可是,他轉念一想,保衛處肯定也會想到他會去住那種小店。如此一來,自己反倒更加危險了,倒不如到這種稍微大一點的店裡住下。於是他選擇了這家離警備司令部不遠的旅店。
趙夢君真的是閉門不出。他交了三天的店錢,他估計在這三天裡可能會出現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局面。他想只要這三天自己不出門,保衛處的人是不會找到他的。
夥計來送早飯時,他掏出錢,讓夥計從街上給他買來了當天的《福爾摩斯》。
在上海灘眾多的小報中,《福爾摩斯》是趙夢君最喜歡的,它注重揭露黨政軍和社會各界的黑幕,常丟擲一些驚人的訊息,趙夢君經常從這份報紙中瞭解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所以,當夥計給他買來一份報紙後,他便立即開啟報紙看起來。
他知道這些小報記者無孔不入,在上海灘沒有什麼事能夠瞞得了他們。昨天晚上,確切地說應該是今天凌晨他打傷了一名行動隊隊員逃了出來,他不知道那名隊員是死是活。如果被自己打死了,店家一定會報案的,那麼,報紙上就可能會有訊息。
他想看看小報上有沒有這方面的訊息,他拿著報紙迅速地瀏覽了一遍標題,沒有他關心的事情。他把報紙放在床上,閉上眼睛一想,又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了,今天凌晨剛剛發生的事情,即便是店家報了案,又即便是小報的記者去採寫了稿子,那時報紙早已經印刷出來了,這件事怎麼會登在今天的報紙上呢?
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拿起報紙,仔細地讀了起來。讀了一會兒,他就覺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昨天晚上他根本就沒有睡覺,現在,覺得自己安全了,睡意也就不可阻擋地向他侵襲過來。很快他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到中午還沒醒,睡夢中他被一陣響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嚇得渾身是汗。
仔細一聽,原來是店裡的夥計來給他送飯。他開了門,讓夥計把飯菜端進來,卻忽然心裡惶惶的,一點胃口也沒有。他想問問外面有什麼情況,可又怕引起夥計的懷疑,於是,心神不安地吃了幾口飯,便坐在椅子上發呆。
夥計來收拾盤碗時,見他低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便問:「先生,您有什麼事兒需要我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