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檬把韓伊夢帶去地下一層的俏江南。選這裡是因為這裡相對其他店,菜價偏貴來的人少,不用怎麼排隊。
寧檬嘗試著點了幾道菜。菜色上來,韓伊夢吃得慢但吃得很流暢,並沒有什麼挑挑揀揀。寧檬發現自己還挺會揣測女人口味的。
趁著韓伊夢吃東西,寧檬悄悄給陸既明發了資訊,告訴了他韓伊夢差點衝上大馬路的險況。差不多快吃完的時候,陸既明急火火地趕來了。
他站在餐桌前,先看的人是寧檬。他臉上的神情介乎於一點點尷尬和一點點無措之間,好像他欠了寧檬什麼一樣。他這樣的表情讓寧檬有點理解無能。
隨後陸既明把眼神落在了韓伊夢身上。他的眼神這回變成了很好理解的焦急:「你怎麼來找我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韓伊夢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寧檬看得清楚,那是一個姨母般慈祥的微笑:「我又不會走丟,小明,你不用這麼擔心。」
這個暱稱讓寧檬在心裡憋住了一聲狂笑。
陸既明飛快白了寧檬一眼。他也夠了解她的了。知道這時的她一定想笑,就及時送來眼刀警告:敢笑出來試試!
寧檬於是就很上道地笑給他看了看。
陸既明就著那笑容一愣,迅速別開了眼神,別開得無比後悔似的。
他憑空招惹了一個自己承受不了的微笑。
他扶著其實用不著攙扶的韓伊夢走了。臨走前韓伊夢對寧檬很溫柔地說謝謝。
寧檬看著陸既明小心攙扶韓伊夢的樣子,又乖又克己——又像個大人面前的乖小孩又像個女神面前克己的監護人。很矛盾的兩個角色,同時出現在他的身體裡,對他的靈魂進行你爭我奪的撕扯。
寧檬忽然覺得,誰在自己的感情世界裡,都是不輕鬆的。誰的靈魂都要經過不同的自己的撕扯。
喜歡一個人,又不想不去喜歡這個人。
想忘了一個人,又不想忘了這個人。
想回到過去在動心那刻之前轉身走另一條路,可是又回不到過去。
人人心裡都藏著矛盾,矛盾又撕扯著靈魂。
下午時分,寧檬接到陸既明的一通電話。
他說已經把韓伊夢安全送回家。然後他很鄭重地和寧檬道謝:謝謝你。
這是寧檬第一次聽陸既明如此鄭重地說謝謝。
對此她輕描淡寫地回了句:沒關係。
當什麼東西過於沉重的時候,能夠表達出口的往往是一句輕描淡寫的沒關係。
週末假期,寧檬把尤琪從家裡揪了出來,對她耳提面命,誘逼著她讓她務必走出家門乾點什麼,別總在家幹待著,這樣下去人都要待廢了。
尤琪可憐巴巴地賣著萌說:「可是老何捨不得我出去工作啊,我們倆又不缺錢!」
寧檬強忍著才沒把白眼翻上天。
「是你倆不缺錢嗎?準確說是老何不缺錢吧!」
尤琪很篤定:「他不缺錢就是我們不缺啊!」
寧檬很無奈:「他把工資卡獎金卡外撈都交給你了?」
尤琪豪氣干雲地拍胸脯:「錢都是他掙的,我又不是那種愛錢的女人,我要死把著這些幹嘛?他平時給我的比我需要的多得多得多!這不就行了嘛!聰明女人都不貪心的!」
寧檬好想潑杯水到沾沾自喜的尤琪臉上叫她清醒一下她不是聰明她是很蠢。
寧檬深吸氣,換個角度重新勸:「你能保證老何一輩子都捨不得你工作啊?不說別的,萬一哪天他公司倒閉了,或者他投資失利了,反正他一無所有了,到時候你養得活你自己嗎?你有那個本事嗎?」
尤琪眨著眼說:「我養不養得活自己,不都有老何養我嘛,大不了我省吃儉用陪他白手起家從頭再來一次唄!……還有你幹嘛詛咒老何倒閉破產,你個烏鴉嘴!」
這番話一齣,寧檬差點炸了:「他落魄的時候還能想著舍不捨得你?你瘋了吧你,大難臨頭各自飛不知道嗎!你少廢話,歪理一套一套的跟誰倆呢?我告訴你現在這年頭就是要飯你還得學會調研哪裡人流量多呢,你以為活下來那麼容易?趕緊的,乾點什麼,別把自己待成個廢人,你才多大啊,就過得跟退休老太太似的了!」
尤琪被寧檬教訓得縮脖子縮肩膀的。
過了幾天寧檬打電話問尤琪,乾點什麼沒有,是不是還幹待著呢?她提這問題時語氣冷森森的,好像尤琪沒幹點什麼還在幹待著,她可就要殺上門去打人了。
尤琪趕緊說:「幹了幹了!我正和老師學攝影呢!攝影藝術不分家,這我喜歡,我一定能學成並學以致用!」
寧檬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不靠譜,畢竟她聽過玩單反窮三代的說法。但好在何嶽巒出得起這些單反和鏡頭的錢。尤琪能走出家門乾點什麼,總比什麼也不幹強,靠不靠譜的,且就先隨她折騰去吧。
又經過一個休養生息的週末,週一上班時,寧檬發現石英身上有了一點小變化——她美了甲。
石英也發現到寧檬發現了她的指甲,立刻豎起手,手心向著自己,手背朝著寧檬,笑著問:「感覺怎麼樣?」
寧檬實話實說:「好漂亮!」
石英臉上有種叫人一下琢磨不透的興奮:「是吧,我也覺得很漂亮。你覺得現在美甲還有沒有市場?」
寧檬迅速過濾了一下身邊人的手,點頭:「挺有的,我身邊起碼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女孩都美過甲。」
石英臉上那種神秘的興奮更濃了:「那你覺得現在給人化妝做頭髮這種經營活動有沒有市場?」
寧檬想起過年時回老家,小表妹帶著她去了一家美妝店,那店裡賣的不是化妝品,而是化妝師們化妝和做頭髮的手藝。顧客可以指定一名化妝老師,可以單獨化面妝,也可以單獨做各種頭髮的造型,還可以兩樣都做。
寧檬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店。當時店裡的顧客很多,小表妹想在頭上盤圈辮子,硬是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排到。寧檬問小表妹,這店裡平時也是這樣嗎,小表妹給予的答案非常肯定:是的,畢竟這個世界上愛美的女孩和愛天天都美的女孩,都很多。
寧檬想著那家店裡生意的紅火,當即對石英說:「非常有市場!」她把自己到過的那家店的情況和石英說了一下。
石英臉上的神秘興奮幾乎要放起光來:「你說的這個,還得是顧客到店裡去排隊才能享受到服務。假如顧客不願意出門,或者不方便出門,想在家裡就享受到這樣的服務,你覺得這種經營方式未來有沒有發展?前景是不是趨好的?」
寧檬凝神想了一下,這不就是目前很紅火的o2o模式麼。
所謂o2o,是onlinetooffline的縮寫,是一種比較新的網際網路模式,去年(2013年)一年,o2o發展迅速,非常火爆。
o2o是將線下的商務機會與網際網路結合在了一起,讓網際網路成為線下交易的前端。這種經營模式的優點是,影響力有限的線下服務可以通過影響力無限的網際網路進行線上推廣,同時顧客也可以通過網際網路對所需要的服務進行線上篩選並下單,下單後足不出戶等在家裡,等著服務上門就可以了。
寧檬想了一下,回答石英:「這種o2o的服務模式,現在在市場上非常火爆,就目前的發展趨勢看,整體形式是趨好的。」
石英笑容篤定:「我也這麼覺得!」她用手指一點桌子,「你果然對網際網路這些相關行業都挺有研究,我就知道我一問你就能接上茬!」
石英隨後解密了她臉上那種神秘興奮的來由:「週末我朋友來我家,推薦我從一家美業服務平臺叫了個到家美甲美容的服務,我試了一下,覺得真心方便又舒服,足不出戶,就有人上門來服務,感覺太棒了!正好我這朋友她呢,認識這家o2o美業服務平臺公司的老闆,說這老闆正打算給公司融一輪資金。我朋友問我感不感興趣,我倒是覺得可以聊一下,就讓朋友聯絡了一下老闆,說過兩天派人過去談一談。你對網際網路行業這塊的業務比較熟,你找個時間和我去這家o2o平臺公司實地調研一下,看看這家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投。」
這家公司值不值得投寧檬暫時還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網際網路這個領域裡層出不窮的新鮮事物已經把石英這位老派投資人征服了。
在寧檬確定去美業平臺公司調研的具體日期之前,石英告訴寧檬:「我之前在電話裡跟陸總也提了下這個專案,他當時沒表態,你再去問下他的態度,他要是感興趣就最好了,後面如果他真的能投,我們的資金壓力就能得到緩解了。」
寧檬對此嘴巴上回答了「好的」兩個字,心裡卻排山倒海地遊過一串串代表著無語的省略號。
石英既然特意叮囑了,那麼就算她已經快被省略號埋了,也是還要去例行問下陸既明的意見的。
寧檬上樓去找了陸既明。她被帶進陸既明辦公室的時候,陸既明正在打電話。他講電話時的聲音表情像個乖兒子一樣輕巧懂事,寧檬聽得看得有點目瞪口呆。
她所認識的陸既明一向是要騎到別人頭上做爺爺的,她何曾見過一個兒子般的陸既明。
陸既明掛掉電話後,對上的就是寧檬這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立刻雙眉對撞,火氣一下就給他撞著了:「你那是什麼表情?」他怒氣衝衝地問寧檬。
寧檬淡定下來,說:「你這屋裡可能有鬼。」
陸既明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寧檬是在說她剛剛的表情是因為活見鬼了。
陸既明火冒三丈朝著辦公室的門一指:「你給我出去!」
寧檬作勢要起身,好像真的要聽他的話出去一樣。
陸既明連忙又暴躁開口:「你給我坐下!」
寧檬把剛剛起的假勢收了起來。她沒想著真出去,但不這麼對付陸既明就不行。
陸既明瞪著她問:「石英讓你來找我到底是什麼事?」
寧檬斟酌地起了個話頭:「石總手頭有個o2o的專案……」
她的話還沒說完,陸既明就炸了:「我說你們石總是不是真把我當冤大頭了啊?我是說過跟她戰略合作,但沒說過她什麼專案我都願意替她張羅錢投吧!」
陸既明直白的表態其實是在寧檬的預料之內的,但能直白到如此炸裂的程度,寧檬還是有點意外的。
陸既明還在發牢騷:「就算石英她正在辦移民,也不至於懶成這樣吧?」
寧檬:「……」
原來石英在辦移民。
這麼一想,寧檬就有點明白了,為什麼石英那麼懶得自己找資金,為什麼她野心似乎沒那麼大,對既有資源依賴性比較強。
石英現在做的事情說白了其實不過是個兜底行為——為她萬一移民失敗兜個底,就算去不了國外養老起碼她還有這麼一份營生;等到她真出不去那時她再努力再發揮野心也不遲。
可要是移民成功了,國內的專案做得再大公司發展得再好,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她未來的世界不在這裡了。
寧檬忽然有了種緊迫感。她得抓緊做幾個拿得出手的專案,以後石英走了,她跳槽時也能用一份漂亮的業績給自己撐門面。
其實她有想過,下一步她想投一個什麼樣的公司——出於資源整合的角度,她比較想投一個影視公司,最好這家公司規模不要太大,太大不好把控;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不值得一投。不太大不太小,卻擁有一流的製作能力,內容過硬,視角敏銳,話題感和新鮮度跟得上當下潮流,人員精簡而各個有才華,以一當十。老闆要有凝聚力,所有員工願意圍著他做事。
寧檬接下來是想投這樣一家影視公司的,它可以和她手頭上既有的那些資源進行匹配整合。
不過眼下,她得先把這個o2o的事情搞定。
「那你要是對這個公司沒興趣,我就跟石總說你最近比較忙吧。」寧檬搬來一副大梯子架在所有人中間,方便每個人下臺階。
可惜不走尋常路的陸既明偏偏不選擇下臺階,他就非要從牆頭上硬往下蹦:「我不忙啊,你就直接跟她實話實說,省得她以後遇上什麼邊邊角角的專案還得往我這塞。」
寧檬覺得陸既明的情商再低,也不至於低到這種程度——低到讓她把他原話去傳給石英聽。
所以他能有這樣的反應,一定是因為什麼事不痛快了,他在撒火遷怒。
是什麼事呢?
寧檬暗暗揣測著那個讓陸既明不痛快的點。只有找到那個點,摳平它,陸既明才能好好說話,不然和陰陽怪氣亂耍脾氣的他是沒辦法好好溝通的。
正琢磨著,寧檬聽到陸既明突然發問:「你那個苦苦暗戀的學長不是挺能耐的嗎,你怎麼不去問他感不感興趣呢?」
寧檬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喔。」
她這恍然大悟有點真有點假。她是真的沒想起來可以找蘇維然這茬,因為潛意識裡她沒有考慮過依靠熟人。但仔細想,其即時機條件都合適的時候,蘇維然也未嘗不可成為合作伙伴。
而她這聲「對喔」還沒來得及落地,陸既明已經爆了粗口:「對個毛線!你們石總要是真覺得蘇維然可以合作,她早把我當後備把他當前鋒了!」
這一刻寧檬終於確定陸既明的情商低是間歇性的,他有時候真是一點都不傻,比人精都精。
但寧檬不能拆自己的臺,她堅持順著「對喔」的基調往下聊:「不過陸總還真是提醒了我,這個專案我的確可以邀請我學長跟我一起去調研一下,上次直播專案他沒能有額度投進來,遺憾得不行,一直跟我說再有類似的網際網路行業的專案讓我優先想著他呢。」
寧檬說完作勢起身要走。陸既明嗷一嗓子用聲音把她拍回了座位上。
「你給我坐那!你在那故意氣誰呢?」
寧檬很無辜。她故意氣誰了?她是真的有剛剛她說的那個打算。
陸既明橫橫地問:「是傢什麼公司?」
寧檬回答他:「是一家o2o公司,做美業服務的平臺公司。」
陸既明八字手勢搓著下巴:「美業服務?幹什麼的?燙頭的還是搓澡的?」
寧檬:「……」
這倆業務都不挨著啊……而且搓澡怎麼o2o??線上下一單,搓澡師傅帶著搓澡巾來家裡給您搓澡嗎??
寧檬很想扶額:「都不是,這家公司的美業服務主要是做美甲和美妝。」頓了頓,寧檬強調,「平臺有很多年輕貌美的化妝師。」
陸既明立刻說:「哦,這樣啊,那看來公司還是蠻有朝氣的。有朝氣的公司我們應該給予其足夠的成長機會。那你趕緊定下哪天去,到時我和你一起去實地考察一下公司情況。」
寧檬:「……」這反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這言論不要臉得想叫人去撕撕看說話者的臉皮到底能有幾層厚。
寧檬對陸既明很服氣了。他的女神姐姐他尚且還沒招架明白,聽到年輕貌美的女化妝師卻又精神抖擻起來了。
真不知道他是苦中作樂還是別有用心。
寧檬和石英做了彙報。彙報時她沒把話說死,處處給陸既明留好了餘地。她把陸既明的態度用很明白的語言說得其實很模稜兩可:「陸總說先跟我一起去美業平臺公司實地調研一下,評估一下公司資質和未來發展前景,然後再考慮後續的方案。」
這番話裡,陸既明既沒說他要投,又沒說他不投,進可攻退可守。而石英也挑不出她的戰略合作伙伴什麼毛病來。
石英和美業平臺公司的老闆通過朋友聯絡了一下,約了個去她公司拜訪會談的時間。
石英本來也是要去那家公司的,可是她自己親自主抓的一個專案臨時出現了點問題,需要她親自解決,她一時走不開,只好全權委託寧檬去談。
寧檬於是伺候大爺似的伺候著陸既明,兩人一起去了美業平臺公司。
公司老闆叫丁芬芳,是個年近四十的美人。她原來就是個技藝精湛的化妝師,後來機緣巧合開了美妝公司,做起了老闆。這兩年網際網路的概念在民間鋪天蓋地的炒,把她的思維炒得火熱,於是她給公司轉了型,從主攻線下服務變成了網上下單後技師上門服務的o2o服務。
可能由於職業的關係,丁芬芳保養得特別好,看上去只像三十出頭而已。
寧檬和陸既明與丁芬芳聊了一會,這一會聊得寧檬有點膽戰心驚。寧檬給陸既明做秘書那會早早已經培養出了過硬的技能——她能在陸既明和客戶之間很圓潤的左右逢源,化解陸既明不經意間問得過硬的問題,讓客戶有如沐春風般的被照拂感。
今天寧檬又把這項技能拿出來用了。她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主要是陸既明暴露了他直男的本質——他對女人愛美那些事的玄秘和重要,真的是一無所知。
比如他不是很懂女人為什麼日常也要把化妝技師找到家裡來化妝和美甲,抹個臉圖個指甲油而已,不嫌麻煩嗎。他這樣的觀點如果表達出來等於從根本上否定了丁芬芳的公司賴以經營的根本。
寧檬太瞭解他,所以在他剛剛張嘴說到「女孩子都需要天天化妝嗎」她就及時接過了話:「是的呀,天下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女孩子是要每天都打扮一下的。」
丁芬芳十分贊同寧檬的話,和她聊得很投機。
陸既明憋了半天,插空終於問上寧檬一句:「那你化妝了嗎?」
寧檬:「……」
寧檬知道陸既明有話等著她呢。她如果說沒化,陸既明會說她不是女人。她如果說化了,陸既明會說那化妝後的效果也不過就這樣,跟沒化似的,為什麼還要化呢。
寧檬最後說:「我擦了隔離。」
陸既明很迷惘:「隔離是什麼東西?那到底是化了還是沒化?」
寧檬也很迷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因為其實她也不確定自己擦到隔離這一步算不算化了妝。
還是丁芬芳為寧檬解了圍:「寧總這個皮膚,細得連個毛孔印都沒有,還真是不用打粉底,擦層隔離也就可以了。」
陸既明隨著丁芬芳的話,兩隻眼睛往寧檬臉上越湊越近,最後被寧檬警覺地後撤中斷了他眼珠子的近距離檢查。
寧檬戒備地看著陸既明,聽到他說:「感覺就是臉皮色啊,隔離都隔到哪去了?」
他還是質疑化妝品的效果。
這回是丁芬芳坐不住了。她對陸既明說:「看來我今天不拿出點真功夫,陸總是不會相信美妝對女人的改造力量了!這樣吧陸總,我今天就讓我們公司最好的造型總監給寧總化個妝造個型,等寧總從化妝間裡出來之後,她如果換了一個人,到時候請您給我們的美妝事業正個名:我們的存在對女人來說是必要而偉大的!」
聽到這個提議時,寧檬內心是拒絕的。但三個人裡,兩個人達成了一致,於是她少數派的意願被多數派直接忽略了。
陸既明拍著桌子對丁芬芳說好,就這麼定了。
丁芬芳也拍著桌子叫來了她的造型總監。
寧檬被造型總監帶到了化妝室。
造型總監對寧檬自我介紹說:「您好,我叫tony。」
聽了這個名字寧檬下意識地把眼睛瞪大了一小圈。
——果然如微博上所統計的,全國美容美髮的總監都比較愛叫tony或者tom……
寧檬叫了tony一聲「tony老師」。
tony摘掉寧檬眼鏡的時候,寧檬是有點抗拒的。但tony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寧檬的抗拒漸漸鬆弛下來。
「姐,您眼睛這麼漂亮,為什麼要戴眼鏡呢?真是可惜了呀!」
寧檬想在tony的聲音裡探聽出他這番話是恭維多些,還是真誠多些。
「您臉型好,完全不用打陰影來顯臉小,五官精緻皮膚又細,這麼好的底子稍微修飾一下就會特別漂亮了!等下我會稍稍給您上點淡妝,偏裸妝那種,化完之後您會非常非常的光彩照人!我這雙手化臉無數,您這張臉絕對是其中少見的精品!您就等著瞧好吧!」
寧檬本來還有點閃躲,但聽完tony這番話,她隱隱開始對等下的自己也有了些期待。
她到底還是個女孩子,再怎麼靠眼鏡隱藏自我,也還是對真正的自己有所期待的。
四十分鐘後,tony給寧檬畫好了妝。寧檬不戴眼鏡有點看不清自己的樣子,戴上眼鏡又有點看不明朗上了薄妝之後她面容的全域性。
於是tony用自己的語言描述了一下妝後的寧檬在他眼裡是個什麼樣子。
她的劉海被鬆鬆的一挽用頭掐別在了頭頂上,馬尾散開來,披在肩後,髮梢燙了點卷,彈彈地下墜出嫵媚的氣息。她臉上的淡妝自然又提神,一直被眼鏡遮擋的姣好臉型的大半和那雙別有情致的眼睛,現在都大白於天下了。那雙眼睛裡像平白含了層水光,潤潤的,亮亮的。真奇怪近視眼也能這樣眼含秋水的一雙明眸。那雙眼睛上方有一道薄薄的雙眼皮,比內雙大,比一般的雙眼皮又窄,雙到恰到好處的度,成就的是清秀到極致的一種媚。
用tony的總結詞來說,寧檬現在是——
「姐,您現在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寧檬被tony推出化妝間的時候,陸既明和丁芬芳正聊得熱乎乎的。
看見她被化妝師推出來,陸既明一邊跟丁芬芳說著話,一邊往寧檬這邊瞟了一眼。沒怎麼當回事的,隨意的一瞥,就轉回了頭,嘴上一直連貫地說著話。
突然他的話就卡殼了。
然後他猛地又扭過頭,扭得大力而迅猛。他瞪圓了眼睛看過來,專注得幾乎都有點怒氣衝衝。
他對著裝扮過後的寧檬,看了很長很長的一眼。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寧檬沒有戴眼鏡,看不清楚陸既明當時的表情。
不過事後丁芬芳告訴她說:之前陸總是不是沒見過您把眼鏡摘了散了頭髮上個淡妝什麼的?他當時看您那一眼啊,看得快有赤道那麼長,長得都快抓不回來了。
從美業平臺公司出來,陸既明沒怎麼說話。他的沉默搞得他很不像他。
已經差不多下午五點鐘,不必再回公司。寧檬拒絕了陸既明開車捎她回家的提議,因為——
「我還有事,一點私事。」她這樣說。
寧檬不戴眼鏡看不清陸既明的表情,於是也就沒能看到陸既明臉上出現了一種矛盾情緒的雜糅——有點悻悻的,那種沒能如願的悻悻;又有點如釋重負的,那種被拒絕了也好的如釋重負。他帶著這種雜糅的情緒轟著油把車開走了。
寧檬低頭用手機百度離自己最近的眼鏡店。
她想她也許應該去配一副隱形眼鏡試試看。
tony剛剛在化妝間裡無意間說的一句話觸動了她。
tony一邊把她的劉海往頭上別的時候,一邊漫不經心卻又娓娓道來地對她說教:姐啊,您真該配副隱形眼鏡,不為別的,就為了給自己一個新鮮的改變。人要不斷做些改變嘛,這樣才有新鮮感!你說推動人類繁衍下去的動力是什麼?就是新鮮感啦!只有新鮮感才能讓男人女人不斷地互相吸引呀!
寧檬覺得有時候最淺白也最深奧的道理,往往出自一個最隨機隨意的時刻、出自一個最普通平凡的人之口。
寧檬在百度地圖上找到了一家眼鏡店,距離自己不到五百米,近得很。
找準位置,她收起手機,抬頭辨識方向。九月的初秋,溫度依然居高不下,陽光照舊如針刺眼,她把手搭在額頭上遮陰,世界暫時在她眼中是模糊的,但她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清明。
她需要改變,一種內外兼修的改變。
炙熱驕陽解放著人們身上的衣服,她也要在這驕陽下解放自己的盔甲,鼓起勇氣試著做一個新鮮的、真實的、自信的自己。
寧檬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收穫到無數嘆息聲和驚奇眼神。
這些嘆息聲和驚奇眼神從她走進公司被前臺美女攔住開始。
「哎等等,請問您找誰?…………寧檬姐?!哇塞!」
寧檬在這樣的驚歎中,心裡有點緊張忐忑,但也有點舒服受用。她從前臺拐進辦公區,一路上疑問和讚美此起彼伏。
「哎?寧檬?今兒好漂亮啊!」
「喲嚯,寧檬?今天真帶勁兒!」
……
寧檬在這些頗有戲劇化色彩的此起彼伏的驚歎讚美中,讓自己儘量自信地昂首挺胸,儘量篤定地微笑前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從容拉開椅子,把今日格外芬芳美麗的自己優雅地安置進座位裡。
從前她懼怕改變,懼怕成為別人視線的焦點,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夠好,她不值得這樣的待遇。不夠好的自己接受了不值得的待遇總是叫人心虛。
可是現在,雖然內心還有那麼一絲絲忐忑,但那絲忐忑是含著期待的,期待人們見證她的改變;那絲忐忑已經全然與自卑無關。
她不覺得自己今日的改變是從醜小鴨到美若天仙的轉折,她只是覺得,自信起來真好,讓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在變得美麗。
沒過多久石英也到了公司。她打內線讓寧檬過去她的辦公室。寧檬知道石英是想了解一下去美業平臺公司初步調研的情況如何。
她起身往石英辦公室走,一路上通往總裁辦的沿途同事,平日裡想不起來或顧不得跟她主動打招呼的,今日都抬起了忙碌的頭主動和她說話並在她身後追隨著注目禮。
寧檬忍不住想笑。怪不得電視劇裡醜女大翻身的橋段經久不衰。因為它是經過現實生活的淬鍊的——現實生活證明這樣的橋段的確很蘇,尤其她這個當事人,此時此刻覺得很蘇很滿足。
寧檬踏進石英的辦公室,立刻也贏得了石英的驚奇讚歎。
「寧檬你早該這樣收拾收拾自己,你看你現在,多漂亮!真是個美人胚子!」
寧檬被美人胚子四個字說得有點不好意起來。
她知道自己今天能贏得很多讚歎的主要原因,不是她有多美人胚子,她從不認為自己和美人胚子能扯上多少關係。只是她平時的形象和今天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從今天穿黃衣服的黃蓉到明天穿藍衣服的黃蓉,差距只是衣服。可是從今天是小叫花子的黃蓉變成明天穿華麗藍衫的黃蓉,差距卻是堪比脫胎換骨的。她就是從小叫花子到華麗藍衫的轉變。
石英讓寧檬坐下,一邊麻利地燒水洗茶具,一邊忍不住興奮地問:「是不是昨天丁總他們公司的人給你做的造型?覺得他們的手藝怎麼樣?未來禁不禁得起資本市場的考驗?」
寧檬沒有石英那麼明顯的興奮,她的態度是趨於中性的:「丁總公司旗下有很多化妝師手藝人,他們平臺的使用者數也在提升中,這些都是公司未來有良好發展的硬體條件,但目前平臺為了吸引更多客戶,還在燒錢返券施行客戶優惠補貼政策,以後萬一這種優惠補貼政策停止了,使用者對平臺還有沒有粘度,這個還得好好論證一下才行。」
石英聽完想了下,問寧檬:「陸總的態度怎麼樣?」
寧檬說:「我還沒有來得及和他碰。」
石英端著茶盞小呷了一口,讚歎說:「這茶真香!這茶的廠家是我在投行時做的一個專案,我把他們送上了新三板,他們念著我的好,時不時有新茶了就給我郵點。」石英說著從桌下掏出幾盤茶餅,遞交給寧檬,「去給陸總送去,讓他嚐嚐,也當是他送我金駿眉的禮尚往來了!」
寧檬捧著茶餅心裡明鏡似的。
石英真正想禮尚往來的可不是茶,她要禮尚往來的是陸既明對o2o美業平臺公司的態度。
寧檬上樓去把茶餅送往陸既明手裡。
路過陸既明辦公室外面走道的時候,她的新形象換來了楊小揚堪比河東獅吼般的慘烈叫聲。
她在叫聲裡有一種被拋棄的震驚——我們明明說好一起做普通人小姐妹,可現在你一個人說變仙女就變仙女了,我可怎麼辦啊?
寧檬安慰她:孩子別怕,你也戴幾年眼睛梳幾年厚劉海,然後突然摘了眼鏡撩了劉海,到時你也是仙女。
楊小揚聽了這個提議直接翻著白眼收了聲放棄了做仙女的選擇。
寧檬昨天沒戴眼鏡,看不清這蒼茫的世界。今天她戴著隱形,整個世界都在清晰中放大了一圈——她已經習慣戴近視鏡後看什麼都比實物小一圈,現在換了隱形,只覺得一切都在默默變大……
連低頭看自己腳趾頭都覺得各個都碩大了不少。更別說陸既明的臉。
大了一圈的陸既明的臉上,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觀察起來似乎更容易被發現了。
寧檬看到陸既明在抬頭看向自己時,起初一怔,眼珠半徑瞬間加大,然後嘴唇一蠕,喉結一跳。接著他把筆一丟,人向後一靠,挑著眼角沒好氣地問:「你看什麼看?直勾勾的!」
寧檬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於沉溺在觀察他那張大了一圈的臉了。他與實際等大的臉看上去比戴近視鏡成像後小了一圈的臉,要更真實得多,有質感得多,好看和活靈活現得多。尤其他那罪孽的眼角,微微挑一挑,就能看清很多並無明確意識的亂撩。
寧檬收回眼神,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以後沒了眼鏡的遮擋,她可不能再這麼肆無忌憚直勾勾地看東西了。
被陸既明那麼揚聲一問,寧檬下意識抬手去做扶眼鏡的動作,結果扶到一片虛空。
陸既明這回笑了:「呵!可真夠傻的!戴沒戴眼鏡自己心裡沒點……數嗎!」他關鍵時刻生吞了一個字母。
寧檬強行尬撩了一下鬢邊根本不需要撩的頭髮,說:「石總讓我給你送點茶葉過來,都是廠家新出的頂級品。」
陸既明撇嘴呵呵一笑:「送茶是個由頭吧?她其實是讓你來探我對昨天o2o公司的口風吧?」
寧檬差點又要去扶眼鏡,還好這次只是起了個念頭她就反應過來了。
她緊張或者思考的時候就愛扶眼鏡,現在眼鏡沒了,她想她得換一個能分散情緒的動作了。
這麼想著時,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對面的陸既明瞬間雙眸一緊。陸既明挪開了眼神。
寧檬咬了下嘴唇後,心裡有了計較,左右逢源著兩邊老闆的情緒和麵子,說:「是的,石總的確是想聽聽陸總的看法,不過這茶也真的是上品好茶。」
陸既明又是哼哈的一聲輕笑。他把飄忽在辦公室隨便某個地方的眼神調動回來,重新落在寧檬臉上。
眼神回落後的0.01秒裡,他出現了不為人知的短暫怔忪,一種被美麗事物所吸引後的怔忪。
他很快從怔忪裡回神,盯著寧檬毫無遮擋的白瓷般的臉說:「你怎麼想的?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寧檬清了清嗓子,給出自己的看法。
——目前看,這家公司的優勢是屬於新興的網際網路產業,很新鮮,新鮮的東西大家都感興趣。而劣勢是,目前線上線下的運營模式主要還是靠平臺公司燒錢補貼使用者來吸引使用者,這種模式不會長久的,而一旦公司停止採用這種模式,到那時使用者還會不會在平臺下單購買服務,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陸既明說:「不要分析這些優勢劣勢的,你就直接給我一個結論。」
寧檬於是說:「如果是我的話,我首先會有點猶豫,但又會覺得未嘗不可少投一點試一試。」
陸既明撇著一邊嘴角給了一個毫無笑意的笑:「但我連一點都不想投。」
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讓寧檬一下明白他現在是多麼的抗拒為石英掏錢給專案買單。
或許他覺得為一個就要移民的人勞心勞力不是很值得吧。
寧檬微笑了起來,隨便問了句:「那假如這不是石總張羅的專案,你會投嗎?」
寧檬問陸既明:「假如這不是石總張羅的專案,你會投嗎?」
陸既明很直截了當地回答:「不會。」
他給了寧檬一個終極的說法:「不管這是誰的專案,哪怕是你的,我也不會投。因為我根本不看好美業服務的o2o模式。」
寧檬愣了下。
陸既明那句夾雜在一大堆話裡的「哪怕是你的,我也不會投」像句私貨一樣,存在得若隱若現的,是什麼意思呢?
嗯,是說她的專案會比石英的專案更靠譜吧。
寧檬按捺下去蠢蠢欲動的好奇心,虛心向陸既明請教他並不會投這家公司的主要原因。
陸既明看著她的臉。
寧檬感覺得到正看著自己的臉的陸既明,此時此刻心情似乎很好,因為他居然沒賣什麼關子,就有問必答了。
陸既明先給出了一方面的原因:「o2o模式現在是很火,但未來有極大可能會走下坡路。因為大多數o2o平臺經營模式說到底都沒有什麼技術壁壘,經營模式都是很好複製的。能被人輕易複製就意味著沒有核心競爭力,這件事你能幹,別人想幹也能幹,最後就看誰背後金主厲害,燒錢猛,先把對方熬死。」
隨後陸既明又說了另外一個主要原因:「還有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一旦平臺不再給使用者施行返券補貼政策,o2o的客戶粘性還會存在嗎?」
當自己的問題從陸既明的嘴裡說出來時,寧檬一下不由自主地換了立場,從提問題的人變成了反駁問題的人。反駁自己的時候那麼難舉例,反駁陸既明時她的思維卻變得無比敏銳,她一下就找到了例證:「可是你看各種外賣,開始也是用返優惠券和滿額減的各種優惠方式吸引顧客的,後來當各種優惠活動結束,顧客還是會在外賣平臺上點餐。可見在燒錢返券的過程中,一部分顧客的使用者習慣已經被潛移默化的養成了。」
陸既明手指敲在桌子上,咚咚響:「你這個類比不對。外賣是一部分人的剛性需求,但化妝是嗎?你加班加到半夜,不點外賣容易餓死,但你今天上班不化妝,你會醜死嗎?」
陸既明說的話有點毒,但卻讓寧檬恍然悟了。是了,這裡有一個剛性需求的問題。
陸既明又以美業服務為例,對他的「o2o模式未來會走下坡路」的論斷加以佐證。
「丁芬芳的平臺為了吸引客戶,現在是以超低價甚至是接近免費的形式在為客戶提供上門服務,然後再由她的平臺對從平臺上接單提供服務的化妝師支付勞務費。應該兩面賺錢的事情,她現在在兩面搭錢,你認為這種燒錢的經營方式未來有能夠盈利的希望嗎?完全沒有。就算像丁芬芳說的那樣,假如平臺未來不再燒錢了,改成以從化妝師的收入中收取20%佣金作為平臺的主要營收方式,你覺得以這個執行方式,能實現平臺盈利嗎?」
寧檬腦子轉得飛快,越轉越清明,一片清明中她抓住關鍵性的一點。
她發現自己之前還真是把問題想得表層化了,其實問題還存在著更深層次的漏洞。
「一旦停止燒錢,平臺停止給顧客提供優惠,也不再給化妝師提供補貼,那麼就相當於是用顧客出的錢去付給化妝師,而平臺還要從中收取一定佣金。就是說顧客花的錢=平臺收取的佣金化妝師的收入。而假如,化妝師第一次和顧客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那麼之後的合作其實可以不必再通過平臺,顧客直接私下聯絡化妝師就好,化妝師也就不必從自己的收入中抽出20%佣金交給平臺了!」
寧檬這段話說完,陸既明什麼也沒說,直接打了個指響。
寧檬怔了一下。從前陸既明只有在內心極度舒爽愉悅的時候才會打這麼無聲勝有聲的指響。
所以她今天讓他內心極度舒爽愉悅了是嗎?這可真是天大的不容易。他上回這麼舒爽愉悅還是靠著一千萬賺回一個億的兩年前。
寧檬看著陸既明的臉。
不得不再一次承認,他性格脾氣雖然操蛋,但真的是長了一張好臉。
她看著他那張臉,覺得他不變的五官面皮下似乎又起著什麼變化了。
不知不覺他已經對網際網路產業這些新玩意很有研究了。他這人就是這樣,對什麼東西要麼就不關注,要麼一關注上手比誰都快。
陸既明說:「行了,去告訴石英吧,這個專案我不投,最好她也別投,這是為她好。」
寧檬回到樓下,把和陸既明碰一碰後的碰撞結果告訴給了石英。
石英的一腔興奮熱血漸漸在理性思考中冷卻下來。
「嗯,要是這樣看的話,丁芬芳這個公司還真是不能投。」
雖然給自己已經下了決策,但石英還是忍不住問:「對了寧檬,陸總是首先覺得專案不好所以不投,還是首先不想投然後找出來的專案哪裡不好?」
寧檬對石英的語言文字功力是越來越佩服了。
她能把「陸既明是不是不想給我們張羅錢了」這個本質問題問出這麼優雅的方式來。
寧檬以中立以及誠懇的態度,告訴石英:「石總,陸總確實是覺得這個標的公司未來發展前景並不樂觀才決定不投的。」
石英點點頭,說:「好的,我知道了。」
這個o2o專案就這樣翻篇過去了。
不久後,o2o產業出現了倒閉風潮,無數家o2o企業問世後還沒什麼響動就悄然倒閉了。到了之後的2015年,o2o倒閉潮越發洶湧,許多融過b輪c輪、融資額過億的公司,紛紛宣佈倒閉。博湃養車的公司估值一度達到40億,卻也沒能躲過2015年的o2o倒閉潮。
丁芬芳的o2o美業服務平臺公司也只撐到了2015年春天。那時當從朋友那裡聽說丁芬芳的公司倒閉了,石英心裡很是唏噓。她的公司又躲過了投資失利的一劫。她深覺當初留下寧檬是留下一員福將。
o2o專案塵埃落定後,沒幾天,寧檬和蘇維然見了一面。蘇維然把寧檬約到了東方廣場的星巴克裡見面。
蘇維然是特意來找寧檬聊專案的。他看到寧檬的新形象,看到她整個人煥然一新的樣子時,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讚賞。
那表情展現得太過赤裸,搞得寧檬幾乎要羞赧得把臉藏起來。
蘇維然看著她水靈靈的眼睛,搖頭笑:「原來你打扮起來,是這樣的漂亮!」
寧檬的臉真的紅了:「學長,你再逗我我可能要腦充血了!你還是說說找我有什麼正事吧!」
蘇維然立刻一臉正色:「好的,那就說正事。寧檬,能做我的女朋友嗎?」
寧檬連耳朵都紅了:「學長,你再不說正事我可真要走了!」
蘇維然又搖著頭笑起來:「好吧,那就,說正事吧。」他語氣中有一絲外人極其不易察覺只有他自己懂的落寞。
誰說他前面說的那句話就不是正事呢。
蘇維然是來找寧檬探討他投的那家vr公司後續操作的。
鑑於寧檬對新興事物有所瞭解也很有見解,蘇維然是來聽取寧檬的意見的——他投的那家vr公司要進行b輪融資了,蘇維然想知道他要不要趁著這次機會退出,還是繼續持有,等待後續公司以更高估值融資時再退出。現在退的話,投資回報是薄了些,但確保沒虧。以後退的話,就是賭vr公司未來有個好發展、賭vr行業未來有個大爆發了。
寧檬給蘇維然的建議是,不要退出,再等等,vr這個產業未來兩年一定會有個大爆發的。
蘇維然笑了。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只是能有一個冠冕堂皇的和寧檬聊天的機會,他何必放過。
他笑著說:「那好,就再等等。假如你未來判斷錯誤,就把你自己賠給我做補償吧!」
寧檬哈哈哈地乾笑:「學長,原來你也會講尬尬的冷笑話。」
曾宇航在東方廣場寫字樓的電梯裡遇到了寧檬。電梯從21層下到20層,他和陸既明一起站在電梯裡,電梯門開啟,寧檬走進來。
曾宇航用嘴唇溜出了聲極輕的口哨,瞄著寧檬的背影生了滿臉看到美女時的欣賞與來勁。
寧檬從電梯鏡面裡看著曾宇航的傻樣不動聲色。他沒認出她。
她從電梯的鏡面裡又看到陸既明抬腳踹了曾宇航小腿一下:「你是不是傻?是不是瞎?是誰進來你都沒看出來就瞎溜口哨?」
曾宇航躲著陸既明的驢蹄子,瞪眼從電梯鏡面裡看寧檬的臉,看了幾眼後驚叫出聲:「哎媽!小寧檬啊這是?!這也太好看了!」
寧檬:「……」
寧檬覺得曾宇航也是神奇的,他對她就算讚美得再赤裸裸的,她都不想臉紅,一點都不。
晚上曾宇航被陸既明釦下,在自己床邊打地鋪,以增進最近有點生疏了的兄弟情之名義。
他們聊著聊著,話題就落到了寧檬身上。曾宇航咂巴著嘴說:「小檸檬打扮起來真是好看呀,我是真心喜歡看她現在的樣幾!」
陸既明把枕頭丟了下來,拍在曾宇航臉上:「好好他媽說話!樣幾個屁樣幾!都奔八十去的人了賣雞毛萌?」
曾宇航把枕頭從臉上掀開,直接墊在腦袋下面不還給陸既明瞭。他頭枕得高高地,看著陸既明,忽然很犀利地問:「明明我問你啊,你到底喜歡小檸檬還是夢姐?」
曾宇航直接跳過了你喜歡寧檬嗎這個問題。他覺得再問這個問題是多餘和無意義的,這個問題只有陸既明自己還在自欺欺人。
陸既明臉上的表情焦灼起來,完完整整地展示著他內心的煎熬:「夢姐是我等了好多年的,而且她現在需要我。」
他煎熬了好一會,差點自己把自己煎焦成黑渣渣了,終於憋出這麼一句話。
曾宇航的回話一點都不客氣:「明明你是把自己當報恩童子呢嗎?你分得清你對夢姐到底是喜歡還是報恩不?我告訴你,你可儘快看清你自己的內心吧,別到最後什麼都來不及。男人最怕做成你這樣,想當個人結果兩邊都不是人!」
十一長假結束,寧檬從老家回北京後立刻和尤琪約了飯。她給尤琪帶了點老家的特產。
尤琪對寧檬的新形象大加稱讚。
寧檬對尤琪能走出家門乾點什麼也給予了嚴重表揚,雖然聽起來尤琪把學攝影這事兒幹得還有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寧檬也覺得很好了,總比天天待在家曬網強。
寧檬問尤琪最近何嶽巒還是那麼忙啊。尤琪說對啊。
寧檬演出一副賊兮兮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有心打探,問尤琪:「他忙完回家,身上有沒有什麼香水味兒頭髮絲兒口紅印兒的?」
尤琪很肯定地說:「這個真沒有,我像個人形顯微鏡似的仔細檢查掃描過!」
寧檬有些放心了,可放了心後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不放心。
是不是太沒有破綻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種破綻?寧檬搖搖頭,告誡尤琪:「多給你男人點人文關懷,別以為當初是他追的你就天經地義該他寵你一輩子,你偶爾也要對他釋放一下母愛般的恩寵,讓他覺得他在你懷裡也能被寵成個孩子!」
寧檬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渾身都是肉麻到微微發抖的。她這番話果然也遭到了尤琪的歧視:「你一個沒戀愛過的處女教我天天都在談戀愛的人怎麼談戀愛,你覺得這事有意思不?」
寧檬想說在戀愛的人又不一定就懂戀愛的原理。但想想還是算了,她連初吻都在的人,似乎真沒什麼資格討論戀愛原理。
尤琪告訴寧檬她在學攝影的時候結識了一個同學,叫安中,是一個影視公司的策劃。
「我聽他講起過他們公司在做的劇,感覺特逗,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尤琪說完對劇的描述又補充了下對人的描述,「這哥們特有意思,總以一副憂鬱的樣子講段子,你那麼愛聽笑話講笑話,肯定能和他一見如故!」
寧檬一聽這樣的人物屬性描述,立刻來了興趣。其實她從資源整合的角度以及對未來文化產業大有發展的角度,早就想投那麼一家影視公司了。
寧檬讓尤琪不如這就把人約出來一起喝茶。
見面之前寧檬曾有一丟丟懷疑尤琪是要給自己介紹物件來著,打著個聽段子的幌子。但見了面之後寧檬才發現自己想多了,尤琪確實是單純為了叫安中來講段子的。
——安中是個藝術氣息特別濃烈的人,從他的披肩長髮到他的裹臀漏洞牛仔褲都看得出這一點。他的性別是男,他的性取也是。寧檬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為她知道被社會尖刻以待的這類人的審美往往更犀利也更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