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2015年初,寧檬主導投資的之之科技在錢菲帶領的券商團隊的運作下,正式開啟被上市公司收購的事宜。
上市公司將以發行股票方式對之之科技進行收購。收購完成後上市公司將成為之之科技的控股股東,同時之之科技的股東比如寧檬投進去的有限合夥,也將持有上市公司股份。未來等收購完成後股票過了鎖定期,有限合夥便可以將上市公司股票脫手套現完成退出。寧檬初步估算了一下,結合上市公司未來發展情況,公司股價不會太低,這單投資到最後會賺回很豐厚的一筆回報。她對未來充滿期待。
一切併購事宜在錢菲所帶領的券商團隊有條不紊的運作下高效地進行著。寧檬作為之之科技投後管理的主要負責人,同時作為之之科技的董事,要和餘大義一起,代表之之科技同上市公司斡旋諸多事宜。她感覺自己在專案中又得到了飛快成長。
從這次合作中,寧檬感受到了錢菲的魄力與才幹。這個併購專案,假如是別人恐怕得做一年還多,但錢菲就能把工作程式縮短一半。別人指定的時間進度表,每個步驟永遠也不會按計劃完成,永遠都在拖後。但錢菲的時間進度表絕不會這樣。她對時間的把控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她說五天完成的事情,最多就五天,絕對不會拖到第六天去。
寧檬本來覺得自己的進步很大,應該可以勉強擠進錢菲那個高度了。可幾次工作上的接觸下來,她明確意識到自己和錢菲的差距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得要繼續不斷努力才行。
1月21日,銀監會在官網上釋出了一條訊息,宣佈銀監會監管構架將進行改革。官網同時釋出了銀監會最新的組織架構圖。架構圖中,出現了一個新設立的部門銀行業普惠金融工作部,部門的職能是牽頭推進銀行業普惠金融工作。
這個部門其實就是p2p金融的監管部門。它的出現結束了p2p金融沒有明確監管機構的時代,也標誌著p2p金融結束了散兵遊勇的轉態開始轉向正規軍。
坊間都在說,監管部門確定後,針對p2p金融的監管細則也即將出臺。此後p2p金融洗牌將會加劇,一些操作不合規、實力不佳、缺乏競爭力的p2p平臺將被淘汰掉。
由著這些,石英私下裡和寧檬一起討論過陸既明的p2p平臺來來貸。
自從元旦那天陸既明那沒頭沒腦的一推,寧檬就不是很想搭理陸既明,平時除非避免不了的公事不得不說話,其餘時間她是能有多遠就躲陸既明多遠,真正的眼不見才能心不煩。
她其實是不想談起關於陸既明的任何話題的,但抵不住石英是願意談的。
石英說:「我總覺得陸總的那個p2p平臺吧,有點懸。p2p金融看著是挺熱,但潛在的各種風險也多。陸總之前對這一塊其實也不是特別精通,也就是心一熱就摸著石頭過河地搞起來了。寧檬你知道陸總為了養他那個p2p平臺和團隊,往裡面已經砸了多少錢嗎?也就是他財大氣粗,換成我等於之前十幾二十年全白乾了。這以後等監管細則出來了,一切越來越從嚴,陸總這p2p平臺還能不能辦下去都是兩說。」
寧檬不知道陸既明具體已經砸了多少錢在那個平臺上,但她知道肯定是不少的。
在推牆事件之前、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還沒有這麼尬兮兮的時候,她也跟陸既明小溜溜的討論過——政府將要明確p2p的監管機構,也會出臺相關監管細則,以後p2p行業的監管會越來越嚴格,甚至很多平臺會因此關門。她問陸既明,這樣會對他的平臺有影響嗎。
陸既明當時笑得很自信也很自大,放著狂言說:「監管越嚴才越好呢,越嚴對守法辦事的人才越公平,否則總是那些投機倒把能鑽空子的人在得好處。」
想著陸既明說這番話時的狂妄樣子,寧檬覺得石英真是替一個不該她操心的人操了她用不著操的心。
「陸總的p2p平臺應該不會受到什麼影響吧,」寧檬斟酌地回答著石英,「從種種方面看起來,陸總對他的平臺還挺有信心的。」
但他到底是有信心還是盲目樂觀,這還得需要時間來一點點驗證。
不久後是春節,寧檬回老家好好陪父母過了個年。
三十兒那天快零點的時候寧檬和寧爸爸下樓去放鞭炮。放完還沒回家她的手機就開始在棉衣口袋裡震。
掏出來看,來電顯示是陸既明。
寧檬想也沒想地拒接了。
寧爸爸回頭看她,喲了一聲:「大過年的這是怎麼了,我閨女怎麼還撅上嘴了呢?檬檬爸爸告訴你吼,三十兒晚上可不能慪氣,不然一慪得慪一年!一個人一年的氣數就那麼多,你把氣都拿去慪了,那你這一年可就不會有什麼好運氣嘍!」
寧檬被老爸的話講得一個激靈跟著一個激靈的。她莫名地有了一種被自己老爸恐嚇詛咒了的感覺。
於是當陸既明再一次打來電話,寧檬想起了老爸剛剛的那番「類恐嚇」言論。為了這一年能有個好運氣,她沒敢再拒掉來電。
她不情不願地把電話接起來,喂了一聲。
陸既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那天我喝多了,翻篇不冷戰了成嗎?羊年快樂!」
他的聲音有絲絲啞,很好脾氣的一種啞。寧檬知道,他一定又喝了酒了。不喝酒的陸既明沒有這樣肯低頭的好脾氣。
寧檬嘆了口氣,禮尚往來回了聲:「羊年快樂。」
寧檬是正月十一回的北京。大都市的年味兒散得總比家鄉小城市快,寧檬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進入了緊張的工作狀態。
正月十三,兩會在北京召開。正月十五是星期天,不用上班。寧檬早上九點開啟電視,準時收看李克強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總理在這份工作報告中,多次提到了「網際網路」概念。
「網際網路」這個概念其實在2012年11月就在民間被提出了,而它因為在2015年的兩會上被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多次提起,從此被所有國人熟知,從此這概念在全國範圍普及和火熱,從此網際網路行業也一再地掀起創業和投資的熱潮。
在這一年的兩會之後,熱錢開始持續不斷地流進新興產業,而其中網際網路行業穩穩地排名第一。
在大家蜂蛹湧向各類網際網路行業開拓自己的投資版圖時,陸既明和石英發現,早在一年前就開始佈局網際網路產業的寧檬,這個有著先見之明的寧檬,已經開始逐漸在她的投資版圖中收穫果實了。
2015年正月十五這一天,白天聽完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後,一整天寧檬的心情都格外地好。她從那份工作報告裡多次提及的「網際網路」看到了自己所佈局的投資事業,前景一片光明。
但她的好心情只持續到晚上十一點。
陸既明一通胡攪蠻纏的電話,戛然截斷了她對未來一片美好前景的怡然自樂,讓她的好心情一下子打了折扣。
陸既明的舌頭在電話裡聽著有點大,講話時舌尖好像總是不能給出一個及時的尾音。陸既明就這麼拖著長聲地開始借酒犯渾。
他對寧檬說:寧檬啊,你老闆我喝多了,你快點來接我一下吧。
他說話時的笑嘻嘻勁兒,好像現在的他是兩年前的他穿越過來的一樣,所以他認為他還是她老闆,她還是他秘書,中間的兩年彼此不說陌路殊途也是天高各任鳥飛的時光彷彿是不存在的。
寧檬拒絕了陸既明的借酒發瘋,明確且隆重地再一次提醒他:陸老闆,寧檬這個人已經不是你秘書了,她沒義務再去接你。你可以找你的好哥們曾宇航接你。
陸既明說:找了呀,他不來,他重色輕友呢。
寧檬表示那不如您撥打110試試看,也許能遇到個好心的警察叔叔開著警車把你帶走。
寧檬怎麼也想不到被拒絕了的陸既明會開始翻起回憶打煽情牌。
陸既明說:寧檬,你還記得你那次腸胃炎吐了我一身嗎?就那樣我都沒急眼,我還把你送到醫院陪你打吊瓶,還記得嗎?(第十五章)
寧檬怎麼能不記得呢。那段回憶是她所有桎梏的開始。她曾經想過,如果人的一生可以有一次回到過去重新做抉擇的機會,她一定義無反顧選擇回到那天晚上,一定在陸既明趕到她樓下之前,自己打車去醫院,從此斷了他們之間這點牽連。
這點罪孽的牽連,讓她此後的日子一直受著牽絆。
陸既明還在說:寧檬,你還記得的,對吧?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像一年多以前x市冬夜那個夜晚一樣,祈求的,乖巧的,可憐的。
他說:寧檬,你再來接我一次吧。這輩子最後一次。行嗎?
聽著這樣的聲音,一瞬裡寧檬腦子裡閃現的是犯了胃腸炎的自己,沒忍住吐了陸既明一懷的髒東西的場景。那時她嚇傻了,連說老闆我錯了,我實在沒控制住,我以後再也不敢對著你吐了,這輩子就這麼一次,最後一次。
陸既明卻對她說:你才多大啊張嘴閉嘴一輩子一輩子的,你知道一輩子是怎麼回事嗎?
然後他一路上帶著很慘很痛苦的表情,忍著一身食物殘渣的臭,把她拉到了醫院。等她掛上水,活過來了,他很兇殘地對她說:記住,你吐我一身,而我今天不殺你,你這條命就是欠我的,以後換成我半夜找你接送你也得隨叫隨到知道嗎。
寧檬嘆口氣,起身穿外套。
打車趕往酒吧的路上,她想著陸既明說的那句:你再來接我一次吧,這輩子最後一次。
他曾經說她年輕輕的架不起來一輩子這三個字的重量。那麼他呢?他現在能架得起來這三個字嗎。
到了酒吧,寧檬找到陸既明那波花天酒地的人馬走過去。
他的狐朋狗友們都衝著她打口哨,對陸既明醉醺醺地擠眉弄眼說:「這個好看!這個真好看!」其中有兩個人顯然就是一年多以前誇過寧檬眼鏡好看的那二位。他們已經認不出她來了。
陸既明站起來,練醉拳一樣揮著胳膊橫掃千軍:「你們這群孫子把眼睛都給我閉上!誰讓你們亂看的?」
寧檬在那些狐朋狗友們變了調的起鬨聲中,連拖帶架地把陸既明扯出了酒吧,又把他塞破爛一樣塞進他的邁巴赫後座。
一路上陸既明都很乖,窩在後座上不發出聲音。寧檬懷疑他是睡著了,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回頭瞟了一眼。
這一瞟把她嚇了一跳。
陸既明根本沒睡覺,他就靠在右側後座上,直勾勾地看著寧檬。
寧檬不回頭時,是她的後腦勺被他直勾勾地看。寧檬回頭了,一下子就變成她的臉帶著她的視線撞進他的直勾勾裡。
寧檬被這直勾勾的視線激得嚇了一跳。
陸既明衝她嘿嘿咧了下嘴,像個智障兒一樣地說:「你後腦勺好像有根白頭髮。好像哈,沒說肯定是。」
寧檬轉回頭,決定不理這個看根白頭髮能看一路的醉酒傻逼了。
到了家樓下,陸既明有點放賴,要寧檬扛著他上樓他才肯上樓。寧檬說你再這樣你就睡電梯間吧。陸既明才收斂了點,配合寧檬的連拖帶拽把自己折騰到了家門口。
寧檬讓陸既明自己輸密碼進屋,她扭身走到對門打算開門回自己的領地。翻著鑰匙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滴滴滴滴幾聲響,然後是一聲門鎖被開啟了的咔噠聲。
寧檬暗暗地想,他還記得密碼,看來還不是醉得無可救藥。
她翻到鑰匙打算開自己家的門,忽然胳膊一緊,重心一飄,她整個人竟被陸既明拽到了對門去。
陸既明把門一關,隔斷了她的來路與去路,說:「你陪我聊會天吧。就今晚。就聊一會。」
寧檬壓著被莫名其妙拉過來的火,問:「那你想聊點什麼?」
她無力地感覺到自己正拿喝了酒變了身很是胡攪蠻纏的陸既明沒辦法。
陸既明忽然眉頭一皺,對寧檬發牢騷:「你說的那些都什麼破玩意啊,壓根不靈啊!人女孩直接抽嘴巴,一點都不喜歡。」
寧檬愣了個神:「我說什麼了?」她被強扯過來,心裡不舒坦,嘴上用詞也來了戾氣,「抽嘴巴啊,那說明和管用不管用的沒關係,那是人壓根就不喜歡你吧。」
陸既明在寧檬眼前怔了怔。好像她在講一件多麼錯位的事一樣,他得反應一下才能把話題正到對的位置上來。
然後陸既明又開了口:「憑什麼不喜歡我?」
一句沒主語的話,也沒說清是她還是你,憑什麼不喜歡我。
寧檬繼續不順他的心,語氣也帶上了不耐煩:「嫌你小吧。」她當然指的是年紀。
陸既明一下就炸了:「我哪小?你憑什麼汙衊我小?你有證據嗎你就亂講話!」
寧檬:「……」
聽到陸既明這話有點聊下道了的意思,怕他借酒行兇再說出點什麼更過分的,寧檬趕緊打岔。
她問陸既明:「哎你冷靜一下行嗎,你剛說我說了什麼了,怎麼就不管用了?」
她這岔子打完,看到陸既明眉頭一皺。
「你忘了?!」他一臉的不相信。
隨後他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
那是一種破釜沉舟豁出去要乾點什麼的變化,是一種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的變化。
他帶著這樣的表情變化,在寧檬來不及反應的一瞬間,把她猛地推靠到牆壁上。
「你就教的我這個!」
沙啞低沉而又飛快地說完這句話,陸既明的頭一沉,把嘴唇壓在了寧檬的嘴唇上。
寧檬懵了。
從陸既明的頭向她壓過來,從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從他的唇齒毫無章法地廝磨揉碾她的唇齒,她的腦子裡就一片懵。像爆炸後瀰漫的一片濃濃白煙,配合著轟隆作響的耳鳴。
寧檬抬起了腳,憤恨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向陸既明的腳面踩踏下去。
陸既明吃痛地縮回。
寧檬雙手抵在他胸膛上,恨從心頭起地那麼一推。
陸既明跛著腳被她推得向後趔趄不斷,最終跌坐在對面牆壁下的地板上。
「陸既明!你是不是有病?!親完別人你他媽親我??」
寧檬氣到爆了粗口。她使勁擦著嘴巴,擦得半張臉都要麻掉了。
她想著陸既明說「你教的那些不管用」,推斷著那該是他親過別的女人後沒有收到預期效果才有的這樣的埋怨。
他用那個霸王硬上弓的辦法親了別人不靈,於是又來找她做同樣的事情。
想到這裡,寧檬恨不得殺了陸既明的心都有。
她衝著委頓在牆角醉兮兮笑著的陸既明發了狠地說:「陸既明,你這麼王八蛋,那我就詛咒你一輩子都愛而不得!」
寧檬轉身拉開門栓走掉了。
走得憤怒而委屈,羞恥而無處伸張。
陸既明順著牆壁往下滑,躺倒在地上,依然醉兮兮地,笑得像個被世界遺棄的酗酒流浪漢。
「這是老子的初吻。」他醉兮兮地賴躺在地上,笑嘻嘻地說完這一句,再也笑不出來了。
一個人的孤獨空間,用不著再做戲給別人看。那還強作笑容幹什麼呢?明明就不開心的。
寧檬衝回家,也不知道該乾點什麼,該坐著還是該站著,就那麼腦子空白地待了很久。
她讓這突來的一吻擾亂了整個人,攪翻了整顆心。
她明明很想哭,可偏偏哭不出來。她這才知道,原來哭不出比哭更難受。她在無淚中漸漸有了肝腸絞痛的感覺,那感覺叫她窒息,叫她整個胸腔都被抽成真空。她按著心口蹲下去,蹲在地上,大口的呼吸,努力讓胸腔從窒息的死寂中活泛過來。
她讓自己靜下來,靜下來。
摸摸嘴唇,她滿心的荒涼。
不久前她還在憧憬接吻是什麼樣的味道。她以為是芬芳的,甜蜜的,永遠值得懷念的。
結果卻是個糟糕透頂的酒精味的,酒精燒得人想哭的。
她憎恨這個味道的初吻!她站起來,開啟房門衝去衛生間。
水龍頭一下被擰到最大,她捧著冰涼的水,潑洗自己的嘴唇。
洗著洗著她忽然停住了。
她用牙齒咬吮著嘴唇。又麻又涼的感覺早就替換掉了先前那個不該發生的吻的味道。
當她發現自己正在這又麻又涼的感覺裡尋找之前被替換掉的味道,她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的臉都打偏了。
她正回臉,看著鏡子,對裡面鬢髮濡溼臉頰泛著紅印的狼狽的自己告誡著:寧檬,你爭點氣,要點自尊。
為了能留下點尊嚴,是和過去訣別的時刻了。
她開始刷牙。用力用力地刷,每一下都是在清掃過去那男人留在她生命裡的各種印痕。
她刷到血都流出來。
那年遇到一個難纏的客戶,不依不饒地非要勸她喝酒。陸既明挺身而出,把客戶的酒杯「我來我來,跟她一個小秘書喝有什麼意思」拐到了他自己面前去,一連三杯地灌下肚灌得轉身就衝去外面吐。她把這件事刷掉了。
那年有客戶給他送羔羊肉,大草原上純奶喂大的羊,一口草都沒吃過。那肉嫩得能滴出奶來,市面上都沒得賣。他跟她說他吃羊肉過敏,讓她趕緊把肉拎家去,別在他眼皮子底下鬧膈應。她回去燉了那肉,真是好吃得快哭出來。後來他一次次地吃涮羊肉,一次次過敏症狀都沒有過。她把這件事也刷掉了。
那年有個專案的檔案缺個章,她在辦公室門口聽到合作方在屋裡對他說:你秘書不是會點ps嗎?你讓她先p一個電子章的檔案頂上去,紙質檔案的章隨後肯定能補出來。他一聽二話不說就拒絕了:我秘書膽小,她幹不了這個。非p不可那就我來p得了,我比她有經驗多了。她把這件事也刷掉了。
第一年給他做秘書的過年前,她除了公司發的獎金,私下裡卡上又多了從他賬號打過來的兩萬塊錢。她跟他說陸總您是不是轉錯賬了。他噴著她說,你傻啊,很明顯這是我給你私下發的獎勵啊,這都看不明白你什麼智商?出去嘴別欠,別跟別人瞎顯擺哈,我可沒那麼逮誰愛給誰發私房錢。她把這件事也刷掉了。
她腸胃炎那次,躺在醫院的臨時病床上掛吊瓶。她床位旁邊的窗戶漏風,她躺著覺得冷,可是忍著沒有說。她太怕又給人添麻煩了。直到她打了個噴嚏之後,他站了起來。他走過來假裝看吊瓶裡的液體還剩多少。其實吊瓶裡至少還有一半的藥液。他一直盯著藥瓶看,沒話找話地硬表現著不耐煩:怎麼還剩這麼多啊?這一滴一滴的,可墨跡死了。他嘴巴雖然叨叨著,人卻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他好像一直在看著吊瓶裡的液體不耐煩,但其實她知道,他是站在那個風口前在替她擋風。她狠狠心,又狠狠心,把這一段過往,也用力地從她生命的痕跡裡往下刷。
她把混著血的牙膏沫子吐出來,讓水流汩汩沖走。她把過去那點藏在心底裡說不出口的猶豫不決,血淋淋地挖出來,和著牙膏沫,一起吐出去,被水流汩汩地,一併沖走。
關掉水龍頭,她擦乾臉。她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眼神變得寒冷而堅決。每當人下過一個重要決定,她就會擁有這樣寒冷而堅決的眼神,這樣的眼神最能鞏固所下的決心,最能表達為了這決心她已經換了一個人。
寧檬告訴鏡子裡的自己,她現在是一個新的自己了,一個斬斷過去猶豫不決的自己。
跨年夜那天她沒來得及許這一年的目標和心願。寧檬現在想了想,補上了她這一年的目標和心願。
不再被過往的情緒糾纏。她要接受新的人,過新的生活,做新的她自己。
陸既明在地上躺了一會,他感覺孤獨寂寞要淹死他了。於是他開始作妖,打電話強行把曾宇航從城郊農家院叫了回來。
他說,我摔倒了,爬不起來了,你不回來扶我,我就爛在地上化屍了。
曾宇航在手機裡對他咒罵不已:你死不死啊你!有本事你爛在地磚裡死成個琥珀!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曾宇航還是飆了兩多小時的車趕了回來。
他敲門,問陸既明死沒死,沒死趕緊來開門。
陸既明要死不活地爬起來,把門栓拉開把人放進屋裡之後,又要死不活地躺回了地上。
曾宇航:「………………」
他真想衝上去跺幾腳跺死地上那坨臭無賴。這是喝了多少酒變得這麼賴的?
「怎麼了啊?怎麼就躺地上起不來了?」曾宇航從陸既明身上邁,企圖邁過去舒舒服服坐沙發。
陸既明一把扯住了他的小腿,把他拖了回來,讓他繼續侷促在門口狹窄的空間裡,勢必自己不舒服也一定不叫別人舒服。
陸既明:「寧檬把我推摔的。」
曾宇航甩動小腿,費勁地甩掉陸既明的手爪子。
「哈?怎麼的,她把你推倒了,你就不起來了?放賴給誰看呢?有本事打電話告訴她:我被你推摔了,一定要你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起來哦!」曾宇航捏著賤聲說完後面那句話。
陸既明慫了下去,不出聲了。
曾宇航連拖帶拽把他弄到沙發上。
陸既明忽然笑起來,笑得充滿報復和不懷好意:「老曾啊,寧檬教我那招被你偷師去了是吧?聽說你把小甜甜二話不說按到牆上親,被她扇個大嘴巴子啊,怎麼樣,臉還疼不疼?」
曾宇航咆哮:「滾你大爺的!你個初吻都在的傻逼笑話誰呢?小甜甜她就是典型的嘴上說不要心裡卻很想要,她雖然手上扇我,但心裡早就臣服於我的雄威了!」
陸既明開啟了神經病一樣的笑容模式。他神叨叨地自己笑了半天,笑得旁邊人直髮瘮。笑得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感受到,他其實一點都不想笑,因為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陸既明停止笑聲後,喃喃地說:「誰說我還有初吻來著?剛剛就沒了。」
曾宇航瞪大眼:「真的假的?和誰弄沒的?夢姐?」
陸既明緩慢地一搖頭。
曾宇航眼睛瞪得更大了,眼角再扯一點彷彿要裂開一樣:「難道和寧檬?不會吧!!!怎麼做到的???」
陸既明聲音低低靡靡的:「我跟她說,她教的辦法一點都不管用,她問我她教了什麼了,我就親自演示了一下給她看。」
曾宇航反應了一下,怒了:「你跟寧檬說,是我試驗了她教的辦法不管用了???陸既明,你到處折我尊嚴,我殺了你!」
陸既明又掛上了那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她以為是我對阿夢做了試驗不管用。」
曾宇航一下停在那。轉瞬他臉上浮現出無限同情。
「小檸檬心裡得多噁心啊!」
曾宇航對今日之混亂越發看不懂了。
他對陸既明發出了來自心靈的拷問:「明明,你到底幹嘛呢?你今晚這是發的什麼瘋?」
陸既明一瞬裡收起所有表情,連酒精帶給他的醉意好像都被收走了。
他靜靜地說:「今天中午我去看阿夢,看(kān)著她吃藥。我放下水杯的時候,她忽然跟我說:小明,我們試試吧。」
陸既明兩手扣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等了小半輩子的話,她終於說出來了。可你猜那一刻我在想什麼?」
曾宇航不敢打擾他。他看著陸既明眼底浮現出越來越解不清的混亂。他怕自己一打擾,那些混亂會直接把陸既明拆分得精神分裂。
「那一刻我居然沒有欣喜若狂。我他媽居然在想,我也許應該跟我的不確定有個決斷了。」
曾宇航明白,他說的他的不確定,就是寧檬。
陸既明賴賴地笑起來:「於是我借酒壯膽,找了寧檬。我讓她再接我一次,這輩子最後一次了。這是我下的決心,以後我就不讓她動搖我了。可是我最後卻沒忍住,鬼使神差地就吻了她。「
陸既明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有氣無力的樣子。他告訴曾宇航,說他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也不知道吻得到底對不對,是不是技術不好觸發了寧檬發怒的導火索。
曾宇航對他罵了句髒話,然後問他:「那你丫現在有決斷了嗎?」
陸既明捧著頭,整個人陷入迷惑:「我更亂了。」
曾宇航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了可能會刺激陸既明的話。
「明明,真的,我覺得你丫你真渣!你混亂你還親人家?簡直畜生!你代入一下寧檬的心理想想,一個有女人的男人,無緣無故親她,那是把她當成什麼了?你問問你自己,你這麼由著自己性子想什麼做什麼,是不是在傷害別人?你是不是在傷害寧檬?明明啊,我特麼都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
陸既明靜靜地聽著,什麼也沒說,用雙手捂住了臉。他就一直維持著那樣的動作,一度讓曾宇航懷疑他是不是躲在自己的手掌後哭了。
這樣的他在曾宇航眼中,有點渣又很可憐。
他被他自己綁住了。他從小認定了一個愛情觀,有朝一日卻突然發現那也許不是真正的愛情。這發現太可怕了,接受這發現就是在顛覆他曾經對愛的信仰和憧憬。可是不接受這發現,他又抵擋不住那山洪暴發般無法言說的吸引。
可現在說什麼似乎都有點晚了。他已經錯過了顛覆的時機,夢姐已經答應他在一起試一試。那麼脆弱的夢姐,終於開了口了。他如果選擇繼續探索真心,去拒絕這份一直錯認的愛,那對脆弱的夢姐又將是怎樣一番打擊?
夢姐不能再遭受打擊了,連失落都不行,這些都會直接要了她的命。
曾宇航站在圈外旁觀著被不知不覺綁進同一個怪圈裡的三個人,他發現連他這個局外人都有點理不清這三個人的關係。所以他們幾個當事人又怎麼能理得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者誰能快刀斬亂麻,誰也就解脫了。
寧檬第二天收到了陸既明的道歉資訊。
他說很抱歉自己昨晚又喝多了,有點斷片。如果他做了什麼過分的事,他道歉。
寧檬看著資訊忍不住笑了,笑得無盡嘲諷。
薄情不要臉的有錢人,做過醜事以後喝杯酒斷個片就好了,從此黑歷史那一頁就一掀而過了。
清醒的人活該要承受一切,多麼不公平。
寧檬掃了一眼資訊就把手機甩到了一邊。
她還真沒有拉黑他。拉黑這個舉動的感情色彩是很強烈的,她只有把誰還當成一盤菜時才會去拉黑他。
——陸既明?他現在已經夠不上一盤菜了。他已經隨著摻血的牙膏沫子順著下水道被沖走了。
寧檬咬著牙根,用泛疼的牙齦提醒著自己,她昨天做過的決斷。
過了正月十五,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在風和日麗的一個週末午後,寧檬接到蘇維然的電話。
蘇維然對她說,他藉著過年放了個長假,藉著這個長假他把自己的心情裡裡外外整理了一遍。
然後他說:「寧檬,明天有空嗎?如果有空,就陪學長回學校一起走一走吧!」
蘇維然說,他回來了,給寧檬帶了點老家的禮物。他特意強調了一句:都是吃的,不貴。
去年過完年他也給寧檬帶了份禮物,一副精緻手串,質地很好很漂亮。寧檬跟著石英沒少用眼神丈量手串項鍊什麼的,一看蘇維然送的串子的成色她就知道,它的價格也絕對是相當漂亮的,起碼靠她一整年的薪水她還買不起。
她斷然沒敢收那副手串,並且因為那個串子還躲過蘇維然一陣。因為她聽說那手串是他老家一個當地企業大老闆送給他的。對方絕對不會憑空送這麼貴重的禮物給他。送了,就絕對是有所求的。而這所求一定又是踩了法律邊界的。比如資質並不符合要求,卻想使個什麼小把戲發個債融個錢什麼的。
寧檬覺得蘇維然這樣得好處踩邊界做事是不對的,蘇維然卻不以為然覺得她有點過於保守。
於是兩個人不歡而散,寧檬也開始消極躲避蘇維然。
後來還是蘇維然服了軟,主動聯絡了寧檬說:「你這丫頭,也真夠狠心的,不就一個手串嗎,還要和我絕交怎麼的?好了,拗不過你,我已經把手串還回去了。那麼現在,寧學妹,請問我們可以恢復邦交了嗎?」
那通電話之後,寧檬和蘇維然恢復了友好邦交。
她私下裡是略略有點成就感的,蘇維然身上的市儈和唯利是圖的勁兒,似乎讓她洗淡了一些呢。他似乎也在悄悄改變著呢,向著曾經陽光純粹的那個迷人學長。
寧檬欣然赴了蘇維然的約。只是她發現蘇維然說的「一些不值錢的吃的」這個描述還是過於主觀有失公允了——他給她帶了一兜子的松茸和蟲草。
寧檬提著這堆大補的貴重玩意忍不住要笑:「學長,你說我要是補得因為噴鼻血而失血過多可怎麼辦?」
蘇維然笑著說:「不怕,到時我來給你輸血,我是萬能的o型。」
他說著這話時,笑容在陽春三月的陽光映照下,儒雅帥氣得一如從前。
因為有一大兜的東西做累贅,當天寧檬和蘇維然並沒有回學校去走一走。
但此後的日子,蘇維然約寧檬吃飯的頻率高了起來,寧檬欣然赴約,以一種迎接新生活的好心態。
一個星期後的週末,蘇維然又向寧檬發起邀請。他說上次重遊校園的計劃沒能實現,不如趁著天氣好,明天把這個計劃實現一下吧。
寧檬很久沒有回過學校了,雖然學校就在北京,可自從畢了業,她似乎就再沒什麼由頭和契機回過學校去。況且那裡承載著她酸酸澀澀的暗戀時光,潛意識裡也許她並不想回去去觸碰那一段酸澀不圓滿的過往。
現在重遊校園的建議被蘇維然再一次這麼一提,寧檬心裡還真就產生了那麼一些類似遊子思鄉的情緒。她答應了蘇維然的邀請。她也想回學校看看了。人在有了一點小成績的時候,最愛做的事就是回故地憶往昔。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回故地憶往昔,是最有味道最顯得往昔格外珍貴的。
她現在做出了點小小的業績,是時候回學校憶一憶往昔了。
陽光正好的午後,蘇維然和寧檬肩並肩走在曾經走了一遍又一遍的校園小路上。還是那條路,從校園門口筆直地往前伸,伸到頭拐個彎那裡有棟教學樓,那樓裡三層最左邊的教室,就是寧檬和蘇維然當年的初遇之地。
寧檬和蘇維然閒庭信步地第一站,就是那間教室。
那棟教學樓的外牆和樓裡的教室都被重新粉刷過了,潔白的牆壁和亮亮的牆漆讓老舊的建築煥發了新的生命力。寧檬從這煥然一新的狀態裡似乎得到了另一種啟示。
只要肯改變,什麼時候都不晚,再老舊也能煥發出不一樣的光鮮。
蘇維然倒是有點傷懷的。想要追憶的痕跡偏偏被泯滅了的那種傷懷。
寧檬笑著寬慰他:「雖然現在教室的格局變了,桌椅都換了,可我清楚地記著呢,那次考試,這屋子裡一共擺了五列桌子,我在靠窗第二列,倒數第四桌。你在講臺上給我們監考。講臺掉了好大一塊漆,又舊又破,當時就把你這個小鮮肉學長反襯得越發的新鮮帥氣。
蘇維然笑起來,笑得滿心愉悅。
他說:「我也記得你那時的樣子。你像個發電廠一樣,明明膽子很小,還要膽戰心驚地給前後左右的同學發電傳答案,一副鬼鬼祟祟的害怕樣子,以為監考老師在講臺上看不見,其實我已經在上面看了你很久了。我那時覺得,這個女孩可真有點意思。」
寧檬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撩撩頭髮臉皮發熱地笑:「原來我的動作那麼明顯啊?」
蘇維然的眼神撩繞在她鬢角髮絲和指尖上,他微微眯縫了眼,點頭:「可不是。」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那天我知道流動監考就要過來了,可你這個傻姑娘卻還在無私發電。我想保住你,別因為提供答案給四邊友鄰而搞得自己因為作弊沒了學位,所以我就下了場,往你那邊走過去,想站在你身邊擋一下,擋走流動監考的視線。可誰知道你居然以為我是去抓你的,自己要主動站起來自首,真是個傻姑娘!我趕緊把你按回去。」
寧檬記得那一按。他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溫柔卻有力,把她踏踏實實地按回了座位上。也就是那一下,把一股無言的悸動直接從她的肩膀上按到了她心上。她就是從那一刻展開她的校園暗戀的。
共有的回憶拉扯著時光,拉近了視窗前兩人彼此間的距離。
蘇維然忽然說:「我能和你說說我跟你學姐之間的事嗎?」
寧檬怔了怔。他沒說你想聽嗎。他說的是我能和你說說嗎。
前面那種問法,她可以很自然地選擇不想。可後面這一種問法裡面卻含著他特別想向她傾訴的意願,讓她覺得如果給出「不」的回答會非常傷人。
一種讓人張不開嘴說不的提問題方法,寧檬在心裡領教學習了一下。
然後她說:「學長你要是想說的話,我就聽著。」
於是他們沐浴在窗前陽光下,蘇維然娓娓地說著,寧檬靜靜地聽著。
蘇維然帶著一種經歷過滄桑而後才能從滄桑中脫身的超然,像講著別人的故事一樣,平靜地講述起那段也曾叫他刻骨銘心的經歷。
「畢業之後,我們一起到了國外。剛出去時,工作辛苦,我們手頭很拮据。貧窮總是能很輕易地誘發爭吵,於是那會我們開始天天吵架,因為誰都覺得自己為對方做了更多犧牲,誰都在一邊愛一邊覺得自己委屈。
「後來有個已經移民的國內富二代拼命追你學姐。你一定沒見識過移民國外的紈絝二代追求起女孩的伎倆有多可怕,內心定力稍微不強的女孩都會被他們拐走的。
「你學姐也被迷了心竅,她揹著我跟那個富二代好上了。起初她還放不下我,腳踏兩船,後來船翻了——我發現了她劈腿的事實,和她攤牌,而她最終選擇上那個移民二代的岸。
「我自己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時光。你學姐的背叛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的脾性和我的價值觀。
「我把精力全部投放在工作上,我要儘快做出點成績回國去。國外我是為她去的,她都跟著別人跑了,我還留在那幹嗎呢?
「我努力工作為回國做準備期間,我聽我們共同的朋友說,那個二代和她辦了酒席。酒席上她挺著大肚子,原來是母憑子貴進了豪門了。
「後來我回了國。
「忽然有一天她也回了國,並且她來找我。原來她過得並不如意,原來她和那個移民二代只是辦了酒,根本沒註冊。她生了個女孩,二代很不滿意。二代說按他們家族的規矩,誰先給他生兒子,他就和誰註冊結婚。你學姐說到那時她才知道原來還有那麼多女人在給他生孩子,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她回來找我,說她也不知道找我究竟要幹什麼,就是想見我,見了我她會好受一點。
「我最初和她重逢時也是迷惘的。可後來我發現我們誰都回不到過去了。我的生活裡已經插入了新的生命力,很寶貴的生命力,就是你,寧檬。
「去年的跨年夜,和你吃完飯我本來是要過去陪陪她的。記得那天送你回家時你問我,我為什麼想在跨年夜請你吃飯。我當時告訴你說,因為重要的時刻我都想見見你。見見你,我就不會忘了我到底是誰了。因為我離開校園後的那點初心,也只能從你身上還瞧得見了。後來你上了樓,我也打消了去陪她的主意。去年的跨年夜,我其實是一個人過的。
「冷靜地想了想之後,我明確地告訴你學姐,我一直單身,並不是因為她——我不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在等她回來。我單身只是因為我已經不再相信愛情。而現在就算她回來也拯救不了我的不相信愛情。
「後來我把她送走了。那一次應該就是你在機場見到的那回了。
「這之後我們在大董吃烤鴨。你對我說:學長,希望你出走多年,回來仍是少年。
「那天我在大董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從大董出來的時候,我想我可能又可以相信愛了。
「寧檬,是你拯救了快要墮落到底的我。」
寧檬和蘇維然站在視窗前。午後陽光正好,曬得和青春年少時一樣,溫暖而充滿活力,迎著光看就會忍不住在內心激盪起曾經的情懷。那是年少時對未來所懷有的美好憧憬。
寧檬站在視窗前迎著陽光看。她覺得自己彷彿找回了當年的那種激盪情懷。
她身旁的蘇維然,他又好像是那個陽光少年了。那個儒雅帥氣笑容純粹的陽光學長。而她就是那個仰慕著陽光學長的天真少女。
陽光下,蘇維然看著寧檬。她的幾根髮絲被微風吹亂,不貼合地從她耳邊跑走。他抬手,帶著陽光的溫暖和輕柔,把那幾根淘氣的髮絲撩回到她耳後。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也撩過了她的耳朵。有點癢,但她忍著想縮脖子的衝動。
他的指尖沒離開她太遠,它們繞到她的頭頂,很愛憐地一下下地撫摸。
「傻姑娘,做我的女朋友吧!」
寧檬微仰著頭,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蘇維然。
在過往與現實的歲月交錯中,她有點恍惚。
她看著他充滿期盼的眼睛,被下了蠱一樣,笑著說了聲:「好啊!」
她像幫過去的自己跨越時空完成了一個未遂的心願。
陽光漸漸從視窗移走。寧檬從被照耀的恍惚中回了神。
跨越時空撒歡的情感被她收斂起來,理智重新回籠。
她對蘇維然很認真地坦白說:「學長,我剛剛,好像答應得有點衝動了。其實我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我跳進了一個怪圈,我知道我有點喜歡的那人不喜歡我之後,我在竭盡全力地想要遠離他。可是總有什麼緣由又能把和他扯在一起。我又一次下決心要遠離他了。學長,我現在要是答應了你,我會有點瞧不起我自己,我會覺得我可能是在利用你躲開他。這樣的我,你現在還想跟我處物件嗎?」
「處物件」三個字讓蘇維然噗地一下輕笑出來。
「你把我從你學姐的泥潭裡徹底拉出來了,這是件多麼功德無量的事,所以我也願意把你從你的怪圈裡拉出來,我們一起步入正軌,怎麼樣?」
蘇維然邊說邊輕輕地拉起寧檬的手。
他的動作那麼溫柔、那麼多情,寧檬幾乎不忍心掙脫。
於是她就由著蘇維然溫柔多情地握著。
她在心裡朦朦朧朧地想,她這算是有男朋友了吧。
陸既明又把曾宇航叫到他腳下來打地鋪了,以心裡難受需要人開解之名。
曾宇航一邊自力更生鋪著地鋪一邊怒自己不爭:「我他媽真是賤!賤死了!你難受就難受,死不死,憑什麼讓我來打地鋪我就來?我他媽太賤了我!」
他就這樣一邊罵著自己賤,一邊鋪好了被子枕頭翻身躺了下來。
他抬腳踹床墊子:「說吧,這回又憋了什麼屁,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要死不活的?」
陸既明麻木得像被什麼鬼定住了全身一樣。他躺在床上,兩眼向上望著,像在看棚頂,其實視線卻對焦在一片虛空中。
「胸口悶漲,難受。「他一開口,絲絲拉拉的聲音嚇了曾宇航一跳。那聲音有氣無力地,活不起似的,好像虛空不僅拽走他的視線,也快把他整個魂抽走了。
曾宇航:「胸口悶漲啊?去做個b超啊,看是不是乳腺增生唄。」
曾宇航企圖用口不擇言刺激出陸既明的鬥雞品質。但他居然失敗了,陸既明躺得像具活屍一樣,把情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寧檬對我的態度有了很明顯的變化,她在很用心地疏遠我,我感覺到了。」
他念經一樣說出這句話。沒有平仄的語調聽起來像在描述一件置身事外的事。可曾宇航卻知道,陸既明這回的胸悶難受是走了心的。
他上一次這樣活屍般難過,是他母親趁他睡著了離開他。他醒了之後就像現在這樣,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用唸經一般沒有平仄的語調,陳述了一下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我媽不要我了。
後來夢姐出現在他生命裡,他那份缺失的母愛才被彌補回來一些。
可惜他以為那是愛情。
曾宇航嘆口氣:「明明哎,知道你現在這副狗德行叫什麼嗎?叫痛不欲生!我覺得你是時候看清楚自己了。」
陸既明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曾宇航幾乎認為他已經從麻木直接過度到睡眠中了,他突然又出了聲:「可是阿夢她現在需要我啊。她以前陪伴我,現在該我陪伴她了。」
原來他剛剛的沉默已然是他的內心在做掙扎與自我撕扯。
曾宇航在他的自我撕扯上又添了一份力:「你陪伴她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啊乖兒子!你不一定非要做她爺們啊!」
陸既明的聲音像呼吸一樣輕:「來不及了,她已經開口了,她說她接受我了。我要是現在告訴她,我好像其實不愛她,我好像真愛的是別的女孩,你說阿夢會不會崩潰?」
曾宇航:「…………」
這他媽還用問,一定會啊!
曾宇航忽然覺得陸既明又可憐又可恨。他今時今日進退兩難的境地完全是他自己親力親為營造出來的。可怎麼辦呢,誰叫他是兄弟,還是智商隨年齡倒退的那種,只能選擇關愛他。
曾宇航對陸既明說:「我有預感,你這次如果不找寧檬說明白,她會離你越來越遠,遠到和別的男人談戀愛結婚。希望到時你別後悔。」
陸既明又沉默了,只是呼吸聲越來越重地彈在房間四壁上。
好一會,他說:「阿夢怎麼辦?」
曾宇航也變得撕扯了。
撕扯了一會他說:「反正如果是我,我會遵從內心,我會去試著跟寧檬說清楚,也會試著跟夢姐說清楚。我還會陪著夢姐,陪她度過這段難熬的時期,但是是以另外一種親情的方式。」
陸既明又好像睡著了一樣,無言地把隱隱加重的呼吸聲彈在房間四壁上,彈得曾宇航就快要迷糊過去的時候,他突然出了聲:「好,我去和寧檬確認一下!」
他像一個斷腕的壯士一樣地說。
陸既明打電話給寧檬,寧檬不接;發資訊給她,她不回。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黑洞,專對他陸既明敞開的黑洞。
陸既明又氣又沮喪,最後氣變得越來越小,沮喪佔據了他整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