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既明說:「雖然有點兇險,但我也是準備了後手的,應該沒什麼問題。目前就先這麼著,後面咱們再走一步看一步。」頓了頓,陸既明的聲音驀地變得居然有點蒼涼,「老頭子最近有點慌了,我得幫他一把,他一身老骨頭棒子,不禁折騰了。」
曾宇航看著陸既明,再也不好說什麼。他知道陸既明能為他爹去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管你愛不愛他,一旦他愛你,他就願意為你無條件去做任何事。
寧檬和蘇維然一起吃午飯的時候,蘇維然接了一通電話。那是一通在寧檬看來有點驚心動魄的電話,儘管蘇維然從頭到尾的鎮定自若。
是蘇維然家鄉的一個國企負責人,曾經送昂貴手串給蘇維然的那個,因為違規發債還不上債券持有人本金和利息,被債券持有人聯合起來報案告詐騙了。現在所有涉事人員都在接受相關調查。
蘇維然也被叫去問話了。
等他回來,寧檬有點疑惑也有點擔心,問他:「沒什麼事吧?你參與那家企業發債的事情了?」
蘇維然衝她釋放安撫的笑:「放心吧,我只是介紹老闆和給他們做發債專案的券商互相認識的中間人,介紹他們認識以後,後面的事情都是他們彼此之間的事,和我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寧檬點點頭:「那就好,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停了一拍,她還是忍不住說,「學長,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以前怎麼做專案我不管了,但以後你再做專案,可不可以儘量不違規不踩界?你要是真的犯了什麼事,我可真不一定能等得到你出來,興許等著等著我也就嫁別人去了!」
蘇維然立刻笑得一臉寵溺:「嫁給別人?這個有點可怕了!好,聽你的,學長以後都不違規不踩界!」
從十一長假後到立冬的一段日子裡,二級市場有了硝煙的味道。有夥人似乎正在二級市場和雙勳搶籌。(指爭買欽和股份的股票)
立冬以後,雙勳集團再次舉牌,公告持有欽和股份的股權比例達到20%,已經超過國宇,正式成為欽和的第一大股東。
寧檬饒有興味地研究了一下雙勳集團哪裡來的那麼多錢到二級市場持續搶籌。研究過後她發現雙勳幾乎把能用上的一切融資手段都用上了——加了槓桿的資管計劃,銀行、信託公司、資管公司的信貸融資,以及質押欽和股權的質押貸款。
這根本已經不是玩資本,這基本就是在玩命了——看得出雙勳集團的老闆閆雙勳是發了狠了,他已經是在豁了命地吃進欽和的股票。
和蘇維然探討最近這次舉牌事件時,寧檬問:「雙勳發了那麼多加了槓桿的資管計劃,他們不擔心股價下跌的話會導致爆倉嗎?」
她研究過雙勳的資管計劃。當股價下跌導致資產管理計劃產品淨值跌破0.8也就是虧掉了20%以後,雙勳就會被平倉,也就是股票將被強制性地賣掉。這樣配資方才能保證虧不到自己配資給資管計劃的錢,可雙勳就是真金白銀在虧了。
蘇維然告訴寧檬:「雙勳那位老闆能製造出今天這種局面,就說明他絕對不是一般人,他很可能在一開始就想到了這種情況也準備好了後招。比如當欽和的股價下跌了,他們會找事先聯絡好的機構做高股價。把股價做高了,他們這些資管計劃就能免於爆倉了。」
寧檬注意到,蘇維然說的是「做高」股價,這是一個很彰顯人為手段的用詞。
「怎麼做高?」寧檬問蘇維然。
蘇維然笑著給寧檬解說:「你可能接觸二級市場相對比較少,其實很簡單的。最常見的做高股價的手法之一就是自買自賣。通俗來說就是莊家同時開立很多個股票賬戶,用這些賬戶來掛單買賣股票,自己掛漲停單賣之後自己其他賬戶再買進,其實就是左手倒右手,但這麼一倒之後股價就被拉昇了。通過這個方法莊家除了能做高股價以外,還能把股價控制在自己想要達到的那個價格區間。」
寧檬沉思了一下,說:「可這是操縱股價,是違法的。」
蘇維然笑笑說:「對他們來說,只要沒人查得出什麼,就不是違法了。」
寧檬不再言語。她無力地發現,她一個人再怎麼守法守規,也扭轉不了其他人鑽法律空子的大勢。這感覺真叫她沮喪又深感無力。合法合規地做事情,真的就不行嗎?這樣的發展就一定會比別人慢上一大截嗎?
她不信。
時間慢慢向前推進著,二級市場依然風雲變幻,雙勳買進的欽和股份達到20%以後,欽和的股票經過一段時間的漲勢後進入連續下跌的走勢。
在有人預測雙勳的資管計劃快要爆倉的時候,欽和的股價被神秘大單直線拉昇起來了,很多人都推測說那是雙勳在自救。
寧檬認同這些人的猜測,畢竟做高股價對一些人來說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她很相信雙勳是找了機構在私下控制股價走勢的。只是他們操作得很完美,完美到沒什麼把柄,也逃過了證監會的監察。
寧檬其實有點想知道雙勳持有欽和20%股份這件事,對陸既明有什麼樣的影響沒有,畢竟他是欽和一把手陸天行的兒子。
墨菲定律在她的意念中再次詭異的靈驗。
——想什麼不好的事,這件事就一定會發生。
她就那麼一想陸既明會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石英就派了個活讓她去找陸既明瞭……
石英把她叫到辦公室,對她說:「幫我去樓上給陸總送份關於定增的檔案。」
寧檬於是拎著檔案上了樓。
敲門進了陸既明那叫人熟悉又陌生的辦公室,寧檬第一感覺是冷嗖嗖。陸既明這個怪人就是不喜歡從空調吹出的熱風,他說吹了愛上火,所以除非快凍死了,他能開會空調,其餘時間他全憑自己充滿神經病的意志和掛滿肌肉的身軀來對抗滿室的涼氣。
進屋後寧檬的第二反應是挑了挑眉稍。
她看到陸既明正在貓著身子揉膝蓋。
他那副有點二百五的樣子和這間辦公室一樣,叫寧檬既熟悉又陌生。
她想陸既明一定又是死都不肯穿秋褲,凍腿了。
這個世上她見過死活不愛穿秋褲的唯二兩人,一個是尤琪,一個是陸既明。
尤琪是為了美麗才不肯穿,這個理由寧檬雖然不認同但是也能夠理解。
至於陸既明不肯穿秋褲的原因,她是既不認同又不理解——陸既明純粹是因為懶。以前做他秘書的時候她聽他說過,他堅定地認為人活著每天出門前做一次穿褲子的動作就夠夠的了,再搞條秋褲出來做兩次提褲子的運動,他簡直煩都煩死。況且上廁所也費勁死。
但因為這兩個原因不穿秋褲,在寧檬看來陸既明就是有點提前作死。
見到她來,陸既明挺直身板結束了揉腿動作。
把該交接的檔案交接完,寧檬一抬頭,看到陸既明辦公桌上那臺一體機螢幕上正顯示著欽和股份的k線圖。
寧檬順嘴說了句:「你也在關注欽和的股價嗎?」
順著這句開場白,兩個人自然而然地討論起雙勳幾次舉牌欽和的事情。
討論一番後,寧檬含蓄地問了句:「雙勳這麼吃進欽和,對你……沒什麼影響吧?」
陸既明眼底立刻閃過一道警覺的亮光,他盯著寧檬,盯的過程中目光變得越來越柔軟,盯到最後他竟是一聲輕嘆:「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陸天行是我什麼人了?」
寧檬想了下,決定還是不要騙人。她點點頭。
陸既明也點點頭。然後他忽然問:「是從石英那聽的吧?」
寧檬一震,整個人上半身都往上拔了拔。
「不是……算了,是的,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既明撇著一邊嘴角邪裡邪氣地笑了笑,說:「曾宇航不會背叛我,他不敢;小恬恬你們倆沒交集,她跟你說不著;所以就剩下石英一條渠道了。我猜石英是從小恬恬那聽說的,畢竟她們倆是商學院的同學。」
寧檬有點服氣地點點頭。她能在這樣的人手底下幹三年秘書,倒也是她的造化了。
「那你知道雙勳這麼不停地舉牌是在打什麼主意嗎?」寧檬把話題轉回到舉牌事件上來。
陸既明呵了一聲,說:「閆雙勳可是個名副其實的野心家。」頓了頓,他正色看向寧檬,「對了,提前和你招呼一聲,之後我可能還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寧檬挑挑眉,問:「是什麼樣的事?」
她問完發現自己可能有點明知故問了。她其實有點猜到陸既明想要找她幫什麼忙,畢竟她也是仔細地研究過欽和的股權結構的。
陸既明卻沒意識到她微妙的表情變化,他用手指敲著桌面,一副屌屌的樣子說:「事情暫時還沒有失控到那個程度,我私下在幫我父親在二級市場上搶籌。等萬一真的失控了,我再找你幫忙也來得及。」
寧檬眉稍一個輕動。原來那夥和雙勳搶籌的人馬是陸既明的麼……
陸既明看到了寧檬的那個眉梢一動,他連忙用他尬死人的譯製腔叫了聲朋友:「朋友,我可叮囑你一聲啊,我私下和雙勳搶籌的事,你別對其他人說。」頓了頓,他走了心地強調,「我只信你一個,你信的人我都不信。」
寧檬點點頭,一諾千金地說了聲「好」。
從陸既明的辦公室裡出來,路過楊小揚的工位時,寧檬猶豫了一下後,還是忍不住對楊小揚說:「你們那個陸總啊,神經病不愛開空調,還打死都不穿秋褲,現在天冷了,為了防止他凍死,你還是給他搞個加熱坐墊吧,不然沒兩年他那兩條腎就得凍得稀碎。」
楊小揚一拍腦門:「對哦!以前你在的時候一到冬天就給他準備加熱坐墊的!哎呀,我就忘了這茬了,你這麼一說,我這麼一回想,才發現去年冬天陸總出來進去地跑廁所,次數還真是有點頻繁吶!阿檬,果然還是你最注意陸總這些事!」
寧檬被楊小揚最後這句話敲打得心裡一顫顫。
這明明是順嘴一提的事,現在聽楊小揚這麼一說搞得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逾距了。
可是再想一想,每次變天或者下雪之前她也都會提醒一下尤琪:明天別光腿出去嘚瑟了,冷,凍瘸你!
——所以這就是一份順嘴一提的對朋友的關心而已,沒別的。
寧檬對自己說。
2015年的12月,對於寧檬來說,是很精彩紛呈的一個月。大家都好像還沒過夠馬上就要翻過去的這一年似的,盡情地讓各種事情可了勁兒地發生在這個月裡,拼了命地要在這一年的尾聲中留下自己最後的奮鬥痕跡。
這個月裡首先發生了一件讓寧檬不負所望的大大的好事——薈影視不計成本傾盡心力重拍的超級網劇《快對我為所欲為》終於上線了!寧檬動用了身邊可動用的一切資源來宣傳這部劇,真金白銀地往宣發上砸。衝著寧檬的面子,之之科技簽約的人氣主播全都無條件在直播中幫忙推廣這部劇。柳敏薈再一次折服在寧檬裹在職業套裙裡的大白腿下。他眼含熱淚的吶喊:就沒見過像你這樣除了給錢還什麼都親力親為的投資人爸爸!寧檬你好得簡直就不像人,你是仙女!
這吹捧雖然浮誇了點,但寧檬覺得很受用。
經過人為的努力,加上劇本身過硬的品質,網劇一經上線就反響熱烈,點選量像坐了竄天猴一樣向上攀升。
柳敏薈激動地指著上線後劇集上波濤滾滾的彈幕問寧檬:「這是咱花錢買的水軍嗎?」
寧檬搖頭,表示:「本來想用水軍帶一集節奏試試的,結果天然彈幕太多,水軍都被淹得找不著在哪了,所以後面乾脆就沒用。」
柳敏薈眼含熱淚:「寧檬,你知道一部劇上線火不火,看什麼嗎?就是看彈幕能不能多到把人臉都擋住!你看你看,我們這劇的彈幕,別說擋臉,字幕都擋住了!這密密麻麻的盛世,如我們所願啊!」
寧檬看著山洪海嘯般從熒屏上滾過的彈幕,翻著微博上網友們自發的一條條熱議和安利,看著微信公眾號裡的文章評說該網劇經過換角低谷後一飛沖天成為今年最現象級爆款網劇,她的內心有激動也有唏噓。
她感謝年中時那個自己,年輕氣盛,不肯服輸,沒有被各種困難擊倒,沒有因為資金缺口而畏縮,憑著一腔孤勇決然敲定重拍一次。她希望未來的自己,這份孤勇不要被歲月磨平,她但願十年後的她還能像現在的她這樣,熱血莽撞,充滿力量。
各界人士又像當初那樣紛紛給她打來電話。
追加了投資的大功臣王總說:「寧檬,你什麼時候有空?不如我們談一談未來十年戰略合作的事情吧!」
沒有追加投資成功的唐正旺說:「寧檬寧檬,我的公司因為給這部劇做服裝贊助商,這個月公司服裝銷量爆掉了!天啊我從來也沒有一個月賣掉過這麼多衣服!天啊早知道這個劇是這種火法的,我就算對陸總背信棄義我也要追投一點呀!」
然後是石英:「寧檬,好樣的!等薈影視的投資到期退出後我升你做合夥人!」
再然後是蘇維然:「我的學妹小姑娘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
寧檬暫時還不敢全然地認領蘇維然對她的這個評價。她雖然因勝利而喜悅,但還沒被勝利衝昏頭腦,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離「獨當一面」四個字暫時還是有一點距離的,她還得繼續努力。
最後一個打電話過來的,依然是陸既明。
他說:「恭喜你。很累吧?但是覺得很值得,對不對?」
很累吧?
這三個字讓寧檬忽然覺得,在沒人看的時候她的腰板其實可以不必挺得筆直、挺到發僵。她其實可以讓自己歇一下的。
於是她豎得筆直的脊樑,在那三個字的問候中,舒舒緩緩地軟蹋下來。
是的,很累。是的,但很值得。
這個月的第二件精彩事,來自於二級市場。
在雙勳四次舉牌欽和之後,欽和原來的第一大股東、地位不保的國宇集團終於發力了——國宇正式下場,開始在二級市場買進欽和的股票,進行增持。
在人們的拭目以待和吃瓜看戲中,國宇最終有點辜負了大眾的萬千期待——它沒能也像雙勳那樣,增持欽和的股份直到超過20%;它從原來的持股欽和15%,增持到18%後,就停止了繼續買進的行為。
對於國宇轟轟烈烈下場一次,卻只增持欽和3%股份的舉措,資本圈又引發了一場熱議。
寧檬和蘇維然在茶餘飯後也討論了一下這件事情。但這一次寧檬沒用蘇維然開啟科普模式,她自己主動分析了一下國宇不再繼續增持下去的原因。
「首先國宇是個國企,各種決策上傳下達起來的流程非常麻煩,不過這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真正導致國宇沒再繼續增持的原因應該是現在偏高的股價。」
而這偏高的股價,有很大程度是雙勳在幕後做操盤手拉昇上去的。
「如果國宇繼續增持下去的話,欽和的股價還會繼續升高,那麼國宇增持的成本也就越來越高、且遠高於增持在先的雙勳的成本。增持的股票有六個月鎖定期,這期間不能在二級市場出手套現;而雙勳先增持的股票會先滿六個月期限從而先解禁,雙勳所持有的欽和的股票解禁以後,完全可以趁著高位股價減倉套現,而雙勳的大量套現行為又會導致欽和股價下跌,那麼高價增持的國宇就會被直接套在裡面。所以現在看,國宇只增持3%其實是很明智的行為,再多的話,解禁後很容易被套住。」
蘇維然給了寧檬一個大大的贊:「你說得一點都沒錯,看來你在二級市場就快要出師了!」
寧檬私下又計算了一下欽和目前各股東持股的情況。看得出欽和本來是把希望寄託在國宇方面的,可惜國宇有顧慮,不願意自己承擔起這份希望,所以現在欽和想對抗雙勳的貪婪收購,只能聯合其他股東形成一致行動人了。
寧檬計算著欽和可以形成一致行動人的幾方人馬的持股比例之和。計算過後,她覺得陸既明可能快要找她了。
12月的另一件好事,是發生在蘇維然身上的。他的北京戶口辦下來了,他買了早就看好的一套別墅。現房,精裝修,付了款拎包入住。
讓寧檬有點意外的是蘇維然的經濟實力。她知道蘇維然應該挺有錢,但她沒料到蘇維然能這麼有錢,三千萬的房子,他直接付了全款,眉頭都沒皺一下。
寧檬還很天真地以自己所在階層的經濟實力去標榜了蘇維然一下,問他:「學長你怎麼不貸款?貸款可以慢慢還,不用佔用這麼多現金,而這些現金如果拿去做投資的話,不就可以錢生錢了!」
結果蘇維然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直接敲醒了她天真的腦袋:「沒關係,做投資的現錢還是另外有的。」
寧檬咂咂舌,噤聲不說話了。
12月31日,跨年夜。
這一天寧檬想都不用想其他的可能性,她必定將以女朋友的身份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度過。對於情侶來說,一起跨年彷彿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沒有做其他選擇的餘地。
蘇維然把寧檬帶到了他的新家裡,他自己買菜,自己動手,親自做了一桌子豐盛的晚餐。
寧檬感嘆於蘇維然廚藝的精妙,以及他做飯的速度。她倒是也會下廚,只是去年她自己做的那四道菜,簡直每道菜花了足有一小時。然後她只用了十分鐘就把忙活了四個小時的飯吃完了。
寧檬想著想著笑起來。蘇維然問她笑什麼,寧檬於是把她去年做菜四小時吃飯十分鐘的事情說了,蘇維然聽完也笑起來。
「以後做飯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女孩子的手不能沾油,會老得快的!」蘇維然柔情蜜意地握住寧檬的手。
寧檬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這位叱吒職場的蘇總紆尊降貴給她洗手作羹湯。他這一份肯紆尊降貴的情分,她在心裡是領受了的。領受了這份情分後,兩個人挨在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跨年晚會、看到時間逼近零點時,寧檬沒再抗拒蘇維然對她壓過來的吻。
寧檬承受著這個吻,腦子裡清醒地計算著時間。剛才看電視螢幕,顯示的時間是23:58分。所以這個吻是要持續兩分鐘以上直到2016年嗎?好漫長。
寧檬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向下數。她感覺蘇維然的手向她身上上下摸索過來。她下意識地有點抗拒。
可該怎麼辦呢?他是她的男朋友,她沒有理由拒絕他對她索取男朋友該享有的這份福利。
寧檬只能用數數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數完90時,她放在桌面的手機響了起來。
響聲加震動,刺激得寧檬條件反射般向後一撤,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撤離了蘇維然的吻及他的摸索。蘇維然還維持著吻人的狀態,手臂架在半空,彷彿在抱著一個隱形的人。他睜開眼,鄂然地看向寧檬。他眼睛裡有著情慾湧動的一點迷離
寧檬忙朝桌面一指:「電話!」她一邊說一邊撈起電話就接通,喂了一聲後,才反應過來這電話是誰打過來的。
而蘇維然剛剛一定是看清了來電顯示上跳躍的名字了。
他臉色一沉,眼神里那點情慾的迷離瞬間不見了。他起身走到視窗,一副把講電話的私人空間留給寧檬的姿態。
電話已經被接通,寧檬只好硬著頭皮地聽與講。陸既明在電話那邊,用幽沉沉的聲音對她說:「朋友,新年快樂。還有,別懷疑,我沒打錯電話,今年沒有,去年也沒有!」
寧檬一時怔住了,機械地回了句:「是嗎……」
窗外有煙花突然爆開在空中,電視裡主持人激動地倒數完三二一在大聲喊著新年快樂。
2016年了。
她又在陸既明的電話中跨年了。
陸既明聽著她這邊的聲音問:「你沒在家?」
寧檬看著站在視窗挺直脊背的蘇維然,心懷愧疚,於是大聲地說:「我在我男朋友家,陸總,也祝你新年快樂,不打擾了!」
她收了線,走去窗邊,對蘇維然說了聲:「對不起,學長,我……」
卡住了。
我什麼呢?
我不該接電話?
還是我不該因為有點不想繼續下去這種男女間過分親密的行為,所以以接電話為由中斷了它?
還是對不起學長,我想我可能是個性冷淡?
蘇維然轉過身,面向寧檬。他垂在身側的手有點抖,但寧檬沒有發現。他把手握成拳,背在身後,若無其事地溫柔地微笑著說:「陸總對你還挺有心的,特意趕在十二點給你打電話。」
寧檬連忙說:「我當時要是反應過來是打他的電話,我一定不接,我以為是我家裡打來的!」她看到蘇維然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認真強調,「真的學長,如果我反應過來是他,我真的不接!我……我也是被你親暈了……」她是真的有點暈了。
聽到這句話,蘇維然的溫柔微笑不那麼像武器了。他背在身後的拳頭舒展開,伸到前面來,摸寧檬的頭,一邊摸一邊聲音也變得旖旎起來:「要不今晚別走了,就睡在這吧!」
寧檬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她的臉騰地紅起來,說起話也有點結結巴巴地:「不、不行,我媽跟我說,女、女孩子要自愛一點,結婚前不能隨、隨便留宿在男朋友家……」
蘇維然笑了:「真可愛!那好吧,我們就聽媽媽的話,我開車送你回去。」
蘇維然把寧檬送到樓下。下車前寧檬想了想,主動親了蘇維然一下。蘇維然怔了怔,受寵若驚般回了神,拉回寧檬吻了一通,呼吸都粗沉了,說:「不然今晚還是跟我回去吧?」
寧檬搖頭婉拒,下了車,目送蘇維然離開。
她主動親他,不是為了勾起他的情慾。她是覺得跨年那一刻她居然是在別的男人的聲音裡度過的,她為此感到有點愧疚。
蘇維然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後,寧檬走進樓洞。她走去電梯前,等了半天發現電梯一直停在最高層不下來,她只好轉去樓梯間,腿著往樓上走。
掛了電話的陸既明心都碎了。滿屋子的熱鬧人聲,都抵擋不住他驀的湧上心頭的悲愴欲絕。
他像傻了一樣坐在沙發上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曾宇航穿過熱鬧人聲向他走來。熱鬧的人聲與陸既明無關,這些都是他帶來的朋友,陸既明的那些朋友因為那次驗尿事件都被他得罪光了。
曾宇航坐到陸既明身邊,拍著他的肩膀關切地問:「怎麼了明明?不是說給她打個電話就能好過一點嗎?怎麼更難過了?跟活不下去了似的?」
陸既明抬起頭,曾宇航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他的眼睛像充血了一樣紅,睚眥欲裂般,像只被掠奪了巢穴無家可歸的野獸。
「她今晚在蘇維然家裡!」陸既明對曾宇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空氣裡幾乎震盪出嗚咽的悲鳴。
曾宇航一臉同情,又拍拍陸既明的肩膀:「明明,看開點,人倆是情侶關係,滾床單是早晚的事!」
聽到滾床單三個字,陸既明發了狂失了控。他砸了個酒瓶,摔了幾個酒杯,踩著一地玻璃渣破門而出。
陸既明坐在樓梯間的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候,頭上的感應燈忽然一亮。
是有人拍了個巴掌激亮了它。
陸既明動了動眼皮,讓它在微微刺痛中適應了光的穿透。
然後他抬起頭。
他看到了寧檬。
她站在六樓半的樓梯平臺上,正仰頭望著他。
她問:「你怎麼又在這坐著?怎麼不回去睡覺呢?」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她沒有在蘇維然那裡留宿。
真好。
他笑起來,回視著她,說:「看見你真好,我的朋友!」
陸既明直勾勾地看著寧檬,直勾勾地問:「你怎麼沒留你男朋友那過夜?」
寧檬非常討厭他這個暗藏著點齷齪的八卦問題,直接以懟做答:「不用過夜該辦的事也都可以辦好了啊。」
陸既明已經迴轉了血色的臉一下又黑了下去:「你會和他結婚嗎?」
他莽撞地問著問題。
寧檬抗拒著他的莽撞:「不以結婚為目的我幹嘛要和他談戀愛呢?你可以提前存個份子錢準備著,朋友。」
陸既明騰地站起來,扭身推開鐵門,一身戾氣地回家去了。
寧檬聳聳肩。
就得這麼斷了他瞎撩的爪子。這樣她也能清心寡慾一些。
過了元旦,似乎所有人的心思都開始浮躁起來了,只盼著一月快快過去,二月大家就可以帶著雙份薪水和年終獎金回家過年了。
寧檬覺得今年一月這個月份其實有點尷尬,按陽曆年算它是個開端,可按陰曆年算,它又是個收尾。
她就在這又是開端又是收尾的日子裡,看著《快對我為所欲為》的收視點選像綁了一大把竄天猴一樣直線上升。
柳敏薈告訴寧檬,保守估計,這部劇播完可以淨賺一個億。這個數字在寧檬看來,已經是很大很大的一個意外之喜。這部網劇從籌備到播出,她所經歷的坎坷最多,可到最後卻也是它立竿見影地給她帶回最多回報。所以最能帶來光明的,往往是最深刻那段苦難。
寧檬算了一下,自己投進網劇的投資款回來以後怎麼也過千萬了。她可以幫父母在老家換一個大一些的新房,同時也可以在北京琢磨琢磨給自己買房子的事情了。
可是蘇維然聽說她有買房的意向後,有點持不同意見:「我買那套別墅就是為我們將來結婚準備的,所以你還有買房子的必要嗎?」
寧檬的回答語氣溫和但態度堅定:「還是要的,最起碼以後我父母想來北京的話,也有個地方住。他們不喜歡和我未來的家庭住在一起,說老一輩小一輩會互相打擾。」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支撐她一定要買房,只是這個原因有點消極,她沒好直接說出口。
她以前還在既明資本的時候,財務部門有一位同事姐姐叫越夕,這位姐姐和她老公吵架時,她老公醉醺醺一句「房子是我的你他媽給我滾出去」,她就被掃地出門了。
半夜三點這位可憐的同事姐姐沒地方去,想來想去公司裡最靠譜最不嚼舌根的單身女青年就是她寧檬了,於是姐姐給她打了電話,說明離開家的時候走得急鑰匙身份證和錢一樣都沒來得及帶,沒辦法去賓館開房間,問她能不能去她那裡投靠一晚。
寧檬二話沒說把人迎到家裡,姐姐下車時打車錢都是她帶過去付的。那晚那同事姐姐哭著告訴寧檬:「將來不管多麼費勁,你也一定要買一套屬於你自己的房子,別像我,當初拿不定主意,現在結婚了根本沒機會買自己的房子了。現在倒好,一吵架就要被人趕出家門!」
那同事姐姐的話對寧檬的觸動很大。她一直記得那位同事姐姐哭著勸她買房的樣子有多慘痛。她那時就在心裡暗暗發誓,將來有能力了,賺錢了,先不著急把路口那個好吃的煎餅果子攤給承包了,一定記得先買房。
後來有段時間,那個同事姐姐就投靠在寧檬家裡。姐姐慢慢告訴寧檬很多她和她老公的事。當寧檬聽說同事姐姐的老公家暴的時候,她很真誠地勸同事姐姐和她老公趁著沒孩子分開吧。
姐姐對她說:「他每次喝了酒打完我罵完我就把我趕出家門,後來酒醒了又會跪在我面前懺悔,求我回家,還一邊跪一邊打自己。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他這麼一跪,我就忍不住心軟了!」
寧檬聽了直搖頭,她為同事姐姐點明瞭一個很殘酷的真相:「越夕姐,別的男兒膝下是有黃金,但你老公膝下,不存在的呀!他膝下直接就是坑。男人吧,就怕這種打完人還跪著抽自己懺悔的,他哪怕剛到底也算有點做人的一致性,你老公這種,已經屬於是屢教不改的模型典範了!」
後來寧檬親眼見識到了同事姐姐的老公怎麼說跪就跪說抽自己就噼裡啪啦抽自己的——同事姐姐在她那裡避了幾天難之後,她老公直接找到了公司,橫衝直撞闖進財務部,抓住姐姐就跪,就開始抽自己。場面一度混亂不堪,後來還是同事姐姐讓同屋的出納趕緊把寧檬找了過去。
寧檬叫來了保安,控制住了那個瘋一樣的男子。
那瘋一樣的男子很不服氣,衝她叫囂怒罵:「你他媽誰啊?我家事用得著你管?趕緊讓他們鬆開我!我告訴你別跟我裝逼,裝大發了老子可不客氣了!」
同事姐姐捂著臉,再也不想面對這個讓她在同事面前丟盡了顏面的男人。
寧檬當時沒有理那個瘋男,只對保安說:把他轟出去。
瘋男立刻撒潑發瘋,掙脫保安朝她撲,邊撲邊罵:「你這娘們你算老幾啊?」
寧檬都感覺到他衝過來的橫氣了,又衝又血腥的戾氣。但最終這股氣衝到了她面前,他這個人卻沒能衝到她面前來。
——他被突然出現在財務部的陸既明悠悠哉地一伸腳給絆倒了。
陸既明兩手插著褲子口袋,站得像個大霸王一樣,居高臨下地藐視著栽倒在地的瘋男,在眾多員工的捧心膜拜裡,對瘋男說:「我是這公司老大,她只需要聽我一個人的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說她老幾?」然後他扭頭對保安說,「寧秘書不是讓你們把他轟出去嗎?趕緊的吧!她說話不好使怎麼的?」說完他又環顧其他員工,一聲吼,「熱鬧看夠沒?都還想不想幹了?!」圍觀人群立刻屏著氣呼啦散沒。他接著轉過頭去對同事姐姐說:「家事鬧到公司來,難看不難看?」最後他盯住了寧檬,半吼,「你居委會大媽啊?什麼事都管?!一天天不夠你操閒心的,打過來不知道快點跑嗎?我怎麼挑你這麼傻的當秘書!」
寧檬甩甩頭。
以前還沒怎麼發現。原來她的記憶裡有很多細瑣的角落都存在著陸既明。
後來同事姐姐一直在寧檬那裡避難到成功離婚。離婚律師是陸既明介紹的——他雖然嘴巴臭,教訓同事姐姐把家事鬧到公司裡來,可他心真的軟,回頭就曲裡拐彎地釋放善意,丟了張律師名片給寧檬,掛著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說:「聯絡吧,說我介紹的就行了。這傢伙打離婚案子能把對方打得只剩一條內褲。」
再後來同事姐姐辭職了。她說這幾年過得稀裡糊塗的,現在離婚了,想重新換個地方,換個環境,爭取重活一次。
那之後姐姐換了聯絡方式,似乎在用很大的決心和過去一切人和事做著訣別。
此後每每想起這個姐姐,寧檬在腦子裡的投影都是:她得買一套自己的房子,無論如何。
時間終於滑進了二月。
春節長假前,寧檬賬戶上除了雙薪外,還有一筆很可觀的獎金。那是石英授意財務部給她發的年終獎。雖然這個行業裡,大家彼此之間的薪水不做公開,但寧檬知道,她的年終獎數額絕對排在絕大部分總監的前面。
石英待她不薄。
過年回家前,蘇維然對寧檬提出了一點想法,他說想要趁著過年長假去她家裡拜訪她的父母。
寧檬怔了下:「現在就見家長是不是有點早啊?」
蘇維然聽了這話眼神一跳:「還早嗎?不早了,過年見一下雙方父母,過完年我們也就該談婚論嫁定婚期了!就這樣我們倆其實也已經是速度很慢的程式了!」
寧檬有點支支吾吾。談婚論嫁訂婚期這幾個字,說實話還沒有在她的意識裡出現過。
蘇維然看著她的反應,挑挑眉,猜測著問:「你對我的提議這麼意外……所以說,其實你家裡還不知道你已經交了我這個男朋友吧?」
寧檬臉色變了變。她沒說話,但她變了變的臉色已經對蘇維然的問題做出了回答。
蘇維然一下就笑起來,笑得無比溫柔,溫柔得幾乎有些陰森森的:「我就那麼見不得光拿不出手嗎?」他這樣無限溫柔地問了句話,扭頭就走了。
過年前的最後一次會面,他們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寧檬回到老家的第二天,賬上多了幾百萬。她嚇了一跳,一查明細,是柳敏薈那邊給她打的錢。
她連忙把電話撥過去,問:「什麼情況?」
柳敏薈說:「這不快過年了嘛,影片網站那邊心眼好,提前給結了一部分分賬收益,讓大家能開心過個好年,過完好年拍好劇,拍完好劇好還在他們網站播!我一收到錢就趕緊按比例給你轉過去了,放心,不止這些,後面還大大的有!」
寧檬掛掉電話看著銀行賬戶足足五分鐘。
天啊。
這是她賺到的錢……
等看夠了,她把一部分錢轉到父母賬戶上,告訴他們過完年就換個舒服的大房子住,以後她帶人回家來也省著顯得侷促。
寧爸爸一聽這個理由立刻來了精神,當即拍板答應換房:「好!好!只要你肯處物件,我就換個賊大個的房子,四五個臥室那種,你一起往家領仨物件都住得下!」
寧媽媽一抹布抽向寧爸爸,教訓他半個多小時,讓他做人爸爸可有點正形兒吧。
寧檬看著父母的逗趣恩愛,覺得這個年是她自大學畢業以後過得最開心滿足的一年。她北漂這麼久,終於憑著自己努力不用掙扎在溫飽線上了,她終於有能力有餘力可以為家裡做點事了,她為自己變成一個有用的人而感到開心和滿足。
大年三十兒的晚上,臨近零點前,寧檬又陪著寧爸爸下樓放鞭炮。
放完鞭炮上樓途中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拿出來看,是陸既明。
她居然並不覺得意外。她只覺得這一幕特別的熟悉,熟悉得彷彿是昨天。
她和他好像在上一年的除夕夜也是這個流程。
她把電話接通,陸既明的聲音穿透千把公里到達她耳邊:「朋友,給你拜個年,春節快樂,祝你猴年像個竄天猴,一飛沖天獨當一面!」
後面那句話寧檬愛聽。
她笑了,回:「朋友,我認識你以來,覺得你說的最好的話,就是剛才講的那一段!」
陸既明聽到她的笑聲,人明顯的愉悅起來,問:「我都給你拜年了,你不給我回拜一個嗎,朋友?」
寧檬低聲笑,聽筒裡傳來一聲嘟嘟響,不過只響了一聲。應該是有人打電話進來,發現正在通話中,於是結束通話了。
寧檬對陸既明回:「好吧,那我也給你拜個年,祝朋友你,新的一年能夠一切順遂、開心、想要的都可以得償所願。」
寧檬的祝福送出去後,聽筒裡是陸既明傳送過來的長長的一串沉默。
她在這串沉默裡跟在老寧身後進了家門,然後直直走進衛生間,坐在馬桶上安安靜靜講電話,隔開了門外卯著勁豎起耳朵的爹媽。她的房間是不能回的,寧媽媽徵用了她的書桌在包餃子。
寧檬問突然保持起沉默的陸既明:「我說朋友,怎麼了?訊號不好?」
陸既明終於又出了聲:「你說祝我想要的都能夠得償所願,那你能不能把去年對我的那句詛咒取消掉?不然的話,你這個祝福對我靈驗不了。」
寧檬有點疑惑:「哪句話?什麼詛咒?」人最記不住的,可能就是氣頭上說的話了。因為那時說的話又狠又刻薄,人消了氣後往往無法面對可以變得那麼狠那麼薄情的自己,所以對那些話也會強行忘記。
陸既明開口時,聲音幽幽地:「你說讓我一輩子,愛而不得。」
陸既明這句話揭開了寧檬強行封存的記憶。她一下想起來了。
是那天被他強吻之後,她發了狠詛咒他的那句話。
寧檬默了下,說:「好吧,詛咒取消。祝你和夢姐能夠順順利利地發展,每天幸福下去。」
聽筒裡又響起嘟嘟聲,這次沒有一下就中斷。寧檬不等陸既明回話,說:「新春快樂!先不和你說了,我有電話進來,再聊吧朋友。」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陸既明懊惱地看著通話中斷的手機。她又誤會了。
然後他看到螢幕上面顯示有一條未接來電。他剛剛和寧檬講電話的時候,倒是聽到一聲嘟嘟響。他點進未接來電條目裡看,發現是蘇維然打來的。跟著他發現蘇維然還發過來一條資訊,是祝他新春快樂的拜年簡訊,還順帶著解釋,說他沒什麼事,發拜年簡訊的時候手誤,撥出了個電話,不用特意回。
陸既明把手機鎖了屏,走去隔壁,想叫老陸一起出去吃年夜飯。他在老陸書房門口看到那個人前不服輸的老傢伙在人後正抖抖索索地偷偷吃藥。
他沒走進去,停在門口,默默看著。
他家這個叱吒風雲遊戲人生的老傢伙啊,現在是真的老了。
寧檬把手機拿離耳邊,看到頂著佔線打來電話的是蘇維然。她連忙把電話接通。
春節前那場不歡而散,她在心裡對蘇維然隱隱有著些愧疚,這愧疚讓她有些說不清的彆扭,沒什麼戀愛經驗的她一時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姿態搬副梯子到蘇維然面前,大家一起和顏悅色地往下下。
還好是蘇維然主動打來電話拜年,這讓寧檬鬆了口氣。
鬆了口氣的她有點愉悅地叫了聲「學長」。
蘇維然的聲音裡也帶著微笑的意境,他跟寧檬說:「剛才就在打你的電話,一直佔線。」
寧檬忙措著辭解釋著:「剛剛朋友在給我拜年。」
蘇維然微笑的意境弱了下去,口氣變得有點衝:「朋友,男的?」
寧檬想撒個善意的謊讓大家皆大歡喜,但她的良心沒給她撒謊成功的能力:「……嗯。」
蘇維然聲調挑高了些:「不會是陸既明吧?呵呵!」
他那兩聲呵呵笑,莫名有些森冷。寧檬心頭一緊。
寧檬想了想,解釋說:「學長,你別……這樣,就算是他,我們之間也沒什麼的,真的,我有男朋友他也有女朋友,就是上次我們見到的韓伊夢。」
蘇維然再說話時,聲音溫柔得叫寧檬發抖:「我原來的女朋友也有男朋友,但這並不耽誤她又找了別的男人。」
寧檬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聊下去了。她不知道在進行時的戀愛中,提到過去時的戀愛對不對,她只知道蘇維然看似走出了前段戀情的陰影,但那段戀情實則給他帶來了很難痊癒的後遺症。他恐怕再也見不得他此後的女朋友和異性之間有任何超越點頭之交的接觸。
寧檬不怪蘇維然,他也是被傷到了才會這樣。而且她得審視自己是不是和陸既明過往太密了。
寧檬對蘇維然說:「學長,你不喜歡的話,以後除了工作時間,我就不接他電話了。今天除夕呢,我們別提些不開心的事,新一年了,祝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話筒裡就傳來嘟嘟嘟很短促的聲音。
寧檬愣住了。蘇維然居然就這麼把她的電話給掛了。
蘇維然掛了電話後直接把手機摔在地上。手機螢幕瞬間在他眼前炸成一朵菊花。
他兩隻手都抖著,他把它們都握成了拳。
他發狠地憤怒地嚼著陸既明的名字。
他突然抬起腿,猛地踢翻一張椅子。
他幾乎睚眥欲裂地瞪著那把椅子,好像那把狼狽翻倒、落魄地躺在那的椅子,就是陸既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