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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冊 第五章 失控的走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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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檬看著他們一對一答的樣子,又忍不住開始打哆嗦了。

何嶽巒口中「這一兩天的事」,最終一兩天這個時間,他沒說錯,但事卻全變了。

兩天後寧檬上班,開盤時間一到,她的手機就被各種財經新聞推送激得一聲連著一聲的響。

差不多都是相同的內容。

寧檬先點開一條看。

「雙勳再吃進1%欽和股份,目前持股比例已達23%」。

再點開一條。

「雙勳集團與仁寧保險形成一致行動人,持股比例共計30%,正式對欽和股份展開要約收購」。

寧檬手一抖,手機再也拿不住。

寧檬懵了。

她發現自己的手冰涼地在抖。

怎麼會這樣?!

她衝去衛生間用涼水潑了把臉,然後在自我強迫中,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回去撿起手機給何嶽巒打電話,她要問問他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現在這個局面究竟是個誤會還是誰在有意為之。

可是何嶽巒的電話怎麼打也打不通。

寧檬只好緩一緩,改打陸既明的手機。她要和他解釋一下,她也是在看了新聞之後才知道的這件事情,她同樣一頭霧水被矇在鼓裡。

可是陸既明的電話也沒人接聽。

寧檬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沉。

當她打到第三次還是沒人聽時,就在她頹然決定要放棄時,電話卻突然被接通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講話的腔調有點急匆匆的。

那個女聲問:「喂?請問找誰?」那急匆匆的腔調像在忙得倒不開手時偏偏電話一直響,響得人心煩氣躁,不得不抽空接一下,接得滿心地不甘願。

寧檬怔了怔,說:「您好,我找機主,我是他朋友!」

女聲語氣很急:「哎喲我哪知道這手機機主是誰啊?也不知道誰落這了,就跟旮旯一勁兒響!」

寧檬更懵了,趕緊問:「請問,您是哪裡?」

女聲答:「我們這是醫院啊,不知道誰把手機落在護士臺了,您要是認識機主就趕緊告訴他一聲讓他來取下手機吧,哎喲我們這都忙得倒不開手了還得幫機主接電話!」

寧檬趕忙問是哪家醫院,護士說了醫院名字。

掛掉電話,寧檬的心直線往下墜。

這種時候和醫院扯上關係,準沒好事。

寧檬趕緊跟石英告了假趕去醫院。她到護士臺那裡提供了身份證和聯絡方式,得到護士信任後她問當班護士:「這手機的機主姓陸,一米八五左右,您有印象嗎?是他生病了嗎?」

護士一聽說「陸」字和一米八五的特徵,「哦」了一聲:「哦!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人了!他沒事,是他父親突然受了刺激腦中風垂危,現在正在重症搶救呢!」

寧檬覺得整個世界在眼前一晃。她明明站在那裡沒有動,卻感覺有另外一個自己從身體裡撞出來,踉蹌著站不穩,要跌坐在地上了。

他父親,終究垮在了這一劫。

寧檬趕到重症病房外。陸天行已經從手術室裡出來了,正閉著眼躺在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人事不省。除了儀器上還有心跳搏動的曲線在緩慢無生氣地向前波動,寧檬感受不到那個躺在床上的人還有什麼其他生命體徵。

這是寧檬第一次見到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一個像活在傳說中的人。卻沒想到她是以這樣悲愴的方式見到他的。

陸既明守在父親身邊,前所未有的憔悴,整個人好像瀕臨在崩潰邊緣。

寧檬悄悄走到他身後,用一種怕驚嚇著誰的聲音,小心到發顫地說了聲「對不起」。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對不起什麼。

陸既明沒有回頭,麻木地回應了聲:「你來了。」

又麻木地說了第二句話:「你走吧。」

他那樣子讓寧檬說不上是心痛還是肺痛,總之她有種悶痛到呼吸都費力的感覺。

「你的手機落在護士臺了,我證明我認識你,幫你取回來了……」默了半天,寧檬只對著陸既明的後背說出這麼一句話。

陸既明的聲音還是很麻木:「你還沒走嗎?」他回過頭,接過手機,重複,「你走吧,我現在誰也不想見。」

寧檬咬了咬嘴唇,再次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何嶽巒會把事情辦成這個樣子,是我監督得不好!」

陸既明一聲短促地叫:「別說了!」他大喘了兩口氣,「你別說了!我現在很亂,我什麼也不想說,也什麼都不想聽你說!你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了嗎?」陸既明朝著病床上毫無知覺和生命力的陸天行一指,「大夫說他未來最好的狀態也就是這個樣子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陸既明眼睛裡炸出了血絲,「何嶽巒背信棄義,害我父親成了不死不活的人!」

陸既明大口喘著氣,他力圖讓自己在喘氣中冷靜下來。他喘著氣,對寧檬說:「我現在很憤怒,我憤怒被人欺騙,憤怒得恨不得殺人!你趕緊走吧,我現在沒法控制自己,你再在我眼前晃我怕我會把這些憤怒全撒在你身上,我不想這樣,你知道嗎!!」

陸既明拖著寧檬的胳膊把她扯到電梯旁,按開電梯把她往裡一塞:「走!趕緊走!」

寧檬在陸既明的聲嘶力竭中覺得胸悶到窒息。

電梯門合上,電梯下行。寧檬抬手捂住了臉。

人間正上演著一齣慘劇,她是劇中一員,不是主演,卻領悟著主演的悲痛心酸。

寧檬回到公司。

她坐在辦公桌前,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拿出筆和紙,把最近經歷的事態一點一點寫了下來。

——雙勳找到過仁寧保險,商討形成一致行動人事宜。

——雙勳持股22%,資金吃緊。仁寧保險持股7%。

——欽和找到仁寧保險,商討形成一致行動人事宜。

——仁寧保險方面表示,雙勳資金緊張,資金使用方式有風險,自己選擇與欽和合作。

——仁寧保險方面表示內部流程需要時間。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仁寧保險突然宣佈與雙勳形成一致行動人。

一個個碎片浮現在紙上,把碎片與碎片拼在一起,事情似乎變得清晰起來。

寧檬大膽地推測著事情實際上也許是這個樣子的:

其實仁寧保險一開始就已經與雙勳談好了,等雙方持股比例合計達到30%時會形成一致行動人。但雙勳那時資金吃緊,籌措購買最後1%股票的資金需要時間。這時欽和找到何嶽巒謀求合作,何嶽巒雖然表面上答應了欽和,但實際上他卻是在幫助雙勳拖延時間。

而何嶽巒把雙勳曾經找過他尋求合作的事那麼光明正大地拿到檯面上來說,說自己因為他們揹著高風險而不看好他們因此拒絕合作,他這樣反而先發制人地打消了欽和方面會認為他與雙勳是一夥的懷疑。他先答應與欽和形成一致行動人,這樣就把欽和方面的人穩住了,讓欽和暫時把希望都寄託在仁寧保險身上,而不再去琢磨其他對策。仁寧保險,或者說何嶽巒,麻木了欽和,為雙勳籌資吸籌爭取了時間。

就算等到後面時,欽和方面覺出有點不對勁了,可那時雙勳已經籌夠了資金,雙仁共計持股已達30%。欽和就此,大勢已去了。

寧檬的心跳一下快過一下。她多希望自己想錯了,多希望這其中有著其他隱情,多希望何嶽巒不是這樣一個城府深似海的人。

她無法接受相識多年的何嶽巒,會有這樣可怕的心機,會操縱這樣陰狠的佈局。

她一定得當面對何嶽巒問清楚,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檬趕到仁寧保險,前臺告訴她:「何總被他女朋友叫走了。」

寧檬問前臺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前臺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她。

「不知道,老闆去哪裡不會特意告訴我們的。」

寧檬一下發現自己確實傻了。

她問什麼前臺呢,她直接問尤琪就好了。

寧檬立刻掏手機給尤琪打電話,嘟嘟聲卻只響了一下就被按死了。寧檬心尖一跳。尤琪從來沒有掛掉她電話不接的習慣。她趕緊發資訊問尤琪:在哪?

這回尤琪倒是回了個字過來:家。

寧檬趕緊打車奔著富力城去。一路上她的眼皮不停地跳,跳得她心慌意亂。

到了尤琪家門口,寧檬剛要敲門——她的手剛一搭在門上就發現門居然沒有關死,而裡面正傳來爭吵聲。

尤琪挑高了調門傷心欲絕地在叫:「你其實早就沒想幫檬檬他們對不對?你這樣就是利用我、利用檬檬!何嶽巒,我是你什麼人,你連我都利用!」

聽到這寧檬心一哆嗦顧不上敲門警示裡面的人她來了,她直接推門就往裡面衝。

她往屋裡趕的時候聽到何嶽巒在說:「你也知道你是我什麼人嗎?知道你還不幫著我盡把胳膊肘往外拐向著外人說話?!」

尤琪被何嶽巒這句無端的教訓說得懵了,委屈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寧檬衝進屋裡摟住尤琪肩膀穩住她,再扭頭制止何嶽巒:「老何你夠了!」她又轉頭安慰尤琪,「琪琪,這些工作上的事你別管,哈!」

何嶽巒冷笑一聲:「寧檬這個當事人都比你講道理!」

寧檬抬頭:「老何你少說兩句吧!你那檔子事到底怎麼辦的到現在大家也都多多少少回過味了,你幹了什麼你心裡最清楚,你又多有理在這教訓琪琪啊?」

尤琪聽到這掙開寧檬,哭著問何嶽巒:「何嶽巒,是不是一開始,我就是你的一個棋子?你靠我,坑檬檬,坑欽和,對嗎?你還是人嗎?!你當初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一輩子都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不會做傷害我的事,可是現在,你全都做了!你還是不是人啊?!」

何嶽巒忽然就爆發了。

他發了狠地吼了聲:「夠了!你還有完沒完?!」他的臉色因為發狠變得猙獰,「你還懂不懂應該在人前給我留面子?算了,你不懂!你只懂我應該無條件無時無刻地寵著你慣著你,你什麼時候想過要給我留點面子?!你一直覺得我還是當年狗一樣追你的那個人是吧?我就只配寵你不配得到你的關懷體貼是吧?呵!這麼多年了,你尤琪給我扒過一隻蝦,剪過一條蟹腿嗎?沒有,從來沒有!你就該享受被我照顧,而我就該伺候你寵你的,我就該做你的奴才!尤琪,今天我就實話告訴你,有句話我忍著壓著很久了,我本來想等你學會自我生存以後再告訴你的。但現在,我他媽忍不了了!尤琪,我們分手吧!」

何嶽巒宣佈完他的決定直接摔門走了。

尤琪懵了。

寧檬也懵了。

寧檬滿心懵地把更加懵的尤琪扶到沙發上坐下。

尤琪已經懵到都不知道哭了。

寧檬抓回自己的理智,也抓回分析能力:「琪琪,我只讓你幫忙聯絡何嶽巒,其他什麼事也沒對你多說,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

尤琪眼睛瞪得空空的,看著寧檬,說:「是陳曉依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的!她說何嶽巒根本就不是有心幫欽和的,他一開始就是利用我跟你關係好,以此打消了欽和方面的戒心,好讓雙勳有時間籌措資金!」

寧檬耳朵裡嗡的一聲。果然是她推想的那樣。

想到陳曉依,寧檬不得不感嘆,原來人不要臉起來是不分職業身份的,高知女白領一樣齷齪得起來,為了搶男人一樣豁得出臉幹得出騷擾正宮的事。

寧檬對尤琪說:「你幹嗎接陳曉依的電話,她不管說什麼,都肯定是沒安什麼好心的!」

尤琪的淚腺恢復了知覺,大顆大顆的眼淚開始順著臉頰滾落。

她哭著說:「可就算她沒安好心,現在不也證實了她說的都是真的嗎,何嶽巒他就是利用我啊!他利用了我,還要和我分手,檬檬,我該怎麼辦啊?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啊?」

寧檬嘆口氣把尤琪摟在懷裡安慰她。

這個時候她什麼也沒法說。她沒法告訴尤琪,你就是傻,即便是真的你也不能受陳曉依挑唆就這麼著了她的道和何嶽巒鬧翻了,你這樣壓不住事,就是讓見不得你們好的陳曉依稱心如意啊。

可是現在說這些話還有什麼意義。尤琪應該更早學會看透這些人心險惡的,她應該更堅決點把尤琪從無菌溫室裡拽出來經經風雨的。

她安慰著尤琪:「你先彆著急難過,等大家都冷靜下來,我再陪你和何嶽巒好好談一談。你和他之間的事,不要和仁寧保險與欽和股份的事混在一起摻著談,你也別說欽和的事他是不是利用你了,這都是工作上的事,這些事都與你無關,這些事我會從工作角度找何嶽巒單獨去談。」

寧檬煮了點粥,求著逼著地讓尤琪吃了點,又費了九牛二虎的勁兒才把她哄睡了。

她揉著肩膀打算歇一下的時候,接到蘇維然打來的電話。

兩人聊了聊這一天裡發生的各種事,寧檬滿心唏噓。這一天她所經歷的起伏波折似乎比之前的小半生都輾轉坎坷。

寧檬無限感慨與自責:「尤琪最無辜,是我把她扯進了這場無妄之災。她就該安安穩穩地待在大後方的,職場上這麼血雨腥風,我不該拉她進來。」

蘇維然在電話那邊寬慰她:「這並不是你的錯,真正拉尤琪進來的不是你,是你提到的那個陳曉依,你不要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嘆口氣後,寧檬咬咬牙根:「其實說到底,都是何嶽巒的錯,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源自於他的背信棄義!如果不是他,陸天行不會垂危,尤琪也不會無端經受他的責罵與分手!」

蘇維然對她情緒濃烈的評判有些不以為然:「寧檬,我能理解相對於何嶽巒,你在情感上更傾斜向你的閨蜜以及,你的前老闆。可是商場如戰場,戰場上從來都講的是兵不厭詐,何嶽巒有可能是使詐了,但你也不能因此就說何嶽巒是錯,人各有立場,站在自己立場為己方謀求利益有時必然要犧牲掉對手方的利益。」

寧檬很驚訝於蘇維然的理論,她真的無法認同他的說法。

就算兵不厭詐,詐也要詐得有些底線吧?詐可以基於智謀,但絕不能立足於背信棄義,不然跟不擇手段坑蒙拐騙有什麼區別?推崇這種沒底線的「兵不厭詐」,社會秩序早晚會亂套的!

寧檬和蘇維然心平氣和地辯論了一番。她說了一堆,結果被蘇維然一句話就輕飄飄地堵回來了。

「寧檬,你還是太天真了。等你在資本市場再磨礪五年,你到時就會和我持一樣的觀點了。」頓了頓,蘇維然又說,「其實分手對尤琪也未必不是好事,早點發現彼此不合適早點散,也是及時止損了。她現在和何嶽巒散了不比互相耽誤一輩子青春再散更好嗎?你告訴尤琪,讓她學的堅強點。」

寧檬覺得有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分手事件也是剛剛才發生,何嶽巒和尤琪兩個人都是在氣頭上話趕話趕出的這兩個字,其實事情還沒走到最壞最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可蘇維然卻已經在唱衰何嶽巒與尤琪一定會分手、然後他站在一個無關痛癢的第三人角度讓尤琪學會堅強。

寧檬發現自己和蘇維然的聊天總也走不到同一條頻道上。她無論說什麼,蘇維然都有的是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等在那準備反駁;而蘇維然說的,又往往是完全背離她想聽到的。這世上兩個人相處的最差狀態,恐怕就是他們現在這樣,人人自說自話了吧。

寧檬心煩意亂,不想再聽蘇維然講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簡短地又聊了兩句便把電話過渡到了尾聲。蘇維然臨掛電話前還問寧檬:「用不用我過去陪陪你?」

寧檬說:「不用了,我在尤琪這裡呢。我這兩天就留在這陪陪她。」

寧檬放下電話後,食不知味地喝了碗涼粥。走回臥室,很好,尤琪還在昏睡,沒有醒。突來的傷心與劇慟耗幹了她的體力。

寧檬給尤琪掖了掖被子。尤琪睡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睡不著,怕吵到尤琪,乾脆走出房間,走到客廳的窗前,坐在飄窗上向外看。

天已經黑透。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冬末的涼氣還流連在人的手心和腳掌上不肯走。

寧檬搓搓冰涼的手與腳。她沒有開空調。冷比暖更能讓她思路清晰地思考問題。

她坐在飄窗上,看著窗外的黑,心漸漸靜下來,人也陷入到思考中。

一個白天,她親身經歷了三場災難。欽和將被要約收購,陸天行中風垂危,尤琪被何嶽巒咆哮分手。

她以為這樣高強度的情緒耗費會讓自己在夜深人靜一人獨處的時候崩潰掉。可是居然沒有。她的思路居然前所未有的格外的清晰。

她想可能她是要崩潰來的,但她的潛意識裡知道,現在陸既明垮了,尤琪也垮了,這場連鎖事件中只剩下她了,她必須替他們保持最後的清醒。

她開始回想白天時何嶽巒對尤琪突然發作的那通怨氣。

她現在居然很清晰地記得何嶽巒說的每一個字。他說:你還懂不懂應該在人前給我留面子?算了,你不懂!你只懂我應該無條件無時無刻地寵你慣著你,你什麼時候想過要給我留點面子?!

對照著這些發洩,寧檬回想著之前何嶽巒對尤琪的種種寵溺。她開始打起哆嗦。

原來何嶽巒之前那麼寵兮兮地對尤琪說話時,心裡不知道有多為他自己不甘。

甚至他可能語氣越寵溺,心裡其實越厭惡不堪。原來依他今時今日的地位成就,他一直都是心有怨氣和心懷不甘的,只是他把怨氣和不甘藏得那麼深,藏在每一句寵兮兮的語氣後面。

或者說每當他表現出一副寵寵的樣子,其實那正是他在心有怨氣和心懷不甘的時刻。

寧檬後背打起寒顫。她感到有些可怕。她不想承認自己的推斷是真的,但她也再沒有勇氣去回想何嶽巒對尤琪的那種寵兮兮的樣子。

寧檬的思緒繼續飄遠回溯,一直回溯到尤琪與何嶽巒剛回國的時候。

她恍然憶起了那次他們一起吃飯時的情形。

席間她問何嶽巒,回國後打算在哪裡高就。

何嶽巒當時回答她說:還沒想好呢。

尤琪嘴快心直,在一旁說:「你不是說想去那家要收個上市公司殼子的公司嗎?」

寧檬發現自己的記憶力很禁得住時間的考驗,她現在居然清清楚楚記得當時何嶽巒臉上是什麼樣的神情。

那時何嶽巒有點無奈、有點尷尬、又有點寵地拍拍尤琪的頭,說:「還沒定呢,和寧檬說了就算了,自己人,出去之後就不要這麼嘴快了。」

寧檬抱住肩膀,咂摸著當初尤琪和何嶽巒各自說的這兩句話。

當時何嶽巒臉上是那麼寵溺的一副樣子,現在想,說不定那時他其實是心生埋怨的——他埋怨尤琪嘴快。而他埋怨尤琪嘴快的點,應該不是他去哪家公司——他去了哪家公司,等他一任職,到時誰都會知道;所以他其實想掩飾的是他去那家公司的目的——

——他要去那家,打算收個上市公司殼子的公司。

上市公司殼子。

寧檬忽然渾身都發起抖。

或許尤琪當時說得不夠準確,把那家被覬覦著的上市大公司叫成了殼子。可是寧檬卻什麼都明白了。

所以這場股權大戰背後的真正大boss,原來並不是雙勳,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仁寧保險!

這場驚天的陰謀並不是始於雙勳和陸天行私下達成了某種約定,那約定其實只是個煙霧彈,是引誘陸天行去踏進一早就為他設計好了的陷阱的誘餌!

現在想,仁寧保險應該是不想擔人前的風險與惡名,而把雙勳頂了出去。

雙勳下場吸籌的資金裡,想必有一部分一定與仁寧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雙勳到了後面資金也是真的供給不上了,仁寧才會親自下場又收了那2.5%的股票。

而後仁寧拖住欽和,讓雙勳繼續籌措資金在二級市場買進了那關鍵的1%股票。這部分資金應該又是仁寧通過千絲萬縷的關係——一種類似洗錢從而查不到資金來源與資金去向的關係,幫助了雙勳。而這樣的關係處理起來,需要時間。這就是欽和被麻痺掉了戒心之後,所等待的那段時間。

原來這場陰謀,那麼早就已經計劃好了!早在兩年前,就有人在處心積慮謀劃這一切了!

而這麼深的一場陰謀,這足足謀劃了兩年之久的陰謀,它背後真正的大boss,居然是何嶽巒!

寧檬緊緊抱住自己肩膀,可還是制止不了自己發抖。

她抖得骨頭都要散了架子,她從心裡往外地發冷。

寧檬坐在窗前。她的記憶像受了刺激之後產生了應激反應,平時無論如何也不會去想、想了也無論如何想不起來的那些過去的細節,在此時此刻全都像高畫質電影回放一樣,幕幕鮮明,幀幀清晰。她神奇地回想起那頓飯上何嶽巒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何嶽巒曾問她:你會選擇薪水一般其他收入多的公司,還是薪水多其他收入少的公司?

那個其他收入就是灰色收入。

她當時的回答是:我會在兩個工作中,選擇更合規合法的那個。

她的記憶中開始打起了強光。強光讓記憶裡接下來的每個畫面都高畫質得過分起來——她能回想起何嶽巒當時說了長長的一段話。

當時她給出回答後,何嶽巒搖搖頭,笑著說:寧檬啊,你太死板了,資本運作講究的是靈活。其實不是除了合規合法之外就是違規違法的,在合規合法之外違規違法之內還是有一片空隙的,這片空隙裡可以靈活地做很多事,雖然這個地帶風險最大,但也往往賺得最多。投資嘛,風險和收益本來就是成正比的。

那時她剛開始做專案,以為這段話只是一個資本市場裡的老油條的經驗之談。可是現在再回頭審視這段話,寧檬發現那裡面其實早早在透露著何嶽巒的不擇手段和一顆向財的心,以及,他已經在法律邊緣開始遊走做準備了,為了吃掉那家已經被他盯上的大上市公司。

寧檬指尖抖著,心也抖著。

足足兩年。

再處心積慮的算計,也不過如此了。

這樣的一個何嶽巒,她是不是應該勸勸尤琪,算了吧,就這樣分了也挺好的。

第二天是星期五,寧檬請了假,連著星期六星期天,她陪了尤琪三天。

期間寧檬企圖打電話找到何嶽巒,有些事不論公的私的都是需要面對面講清楚的。但她的撥號每一通都是徒勞無功,何嶽巒的手機號反饋回來的始終是「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音。

那邊寧檬一直聯絡不上何嶽巒,這邊尤琪的情緒也一直不太穩定。幾天來尤琪常常一會哭一會笑一會發呆,三種狀態反覆交替,從早一直交替到晚。

她對何嶽巒那天的那通分手狠話始終無法置信,對幾天來何嶽巒一走了之無音無信的態度也同樣接受無能。她不斷回憶當年何嶽巒追求她時傾盡心意的點點滴滴,每一次回憶後回到現實來,對比著何嶽巒摔門離開前的那翻話,對比他這幾天躲她如洪水猛獸的態度,尤琪就會一次比一次肝腸寸斷。

寧檬站在局外,卻有著和局內人感同身受的難過。當物是人非時,從前的記憶越美好清甜,如今它就越如刀剜心。

寧檬很擔心尤琪一會哭一會笑一會發呆的狀態——她是真的擔心尤琪這樣下去會精神分裂。

尤琪和她不一樣,畢業之後就衝進職場浪潮裡,跟著各色人物翻騰起伏。尤琪從來也沒有真正地接觸過社會,她從一畢業就被何嶽巒豢養起來,她沒有經歷過磨難挫折,因此也就沒什麼抗壓能力和承受能力。

而就是這樣沒有抗壓能力和承受能力的她,一旦承受,卻要直接去承受天塌下來般的巨大痛苦。這對尤琪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寧檬小心地陪在尤琪身邊,在她三種變換的狀態中用不同的方式開解勸導她。她企圖讓尤琪明白,何嶽巒不是她們認為的何嶽巒了,他野心大手腕黑做事狠,其實他真不算是個可以好好託付終身的良人。

尤琪卻哭得更兇了,問寧檬: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就算有證據,不是你說工作上的事不要我管,我只管過日子就行了嗎?那你為什麼又要跟我說這些?

寧檬嘆口氣不再說話了。被分手的尤琪已經陷入承受不起分手的肝腸寸斷中了,她不想聽事實,她想聽的是她和何嶽巒還能重修舊好、他那天對她說的那些話只是氣話、這幾天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個誤會。

陷入戀情中的人都是叫不醒的裝睡者,寧檬焦慮而無奈。

到了第三天,起床後尤琪的狀態似乎好了一點。

寧檬起身打算去煮早餐的時候,接到了一通她意想不到的電話。

——陳曉依給她打來電話。

寧檬的心頭火一下竄到嗓子眼。這專門以破壞別人幸福為己任的女人真堪稱「三兒」界的英勇典範了,寧檬很無語這女人到現在居然還有臉皮打電話給自己。

罵罵她出個氣也好。

寧檬握著手機走到其他房間,關了門,確定尤琪聽不到後接通了電話。

陳曉依沒有絲毫作惡後該有的心虛,直接對寧檬說:「可以聊聊嗎。」

那語氣完全不是在問「可以嗎?」,那語氣就是在直接宣佈,我陳曉依現在要找你寧檬聊一聊,你最好奉陪。

寧檬懷疑陳曉依瘋了。臉大得瘋了。

「陳曉依,」寧檬氣到極點反而平靜了下來,嘲諷地問,「真的我挺服氣你的厚臉皮的,但凡是個要點臉的人,都不會在騷擾完尤琪之後又來騷擾她身邊的人。怎麼,攪和完尤琪,何嶽巒還是不理你,太空虛寂寞了是嗎?」

陳曉依的呼吸有了變化,那種痛處被戳到想要跳腳又被強行壓住的變化。

陳曉依長長緩緩呼吸了兩口氣,又送出了她自認女王般的口吻:「寧檬,這麼打口舌官司沒意思,我不跟你計較。你不想知道一些你並不知道的事的內幕嗎?你出來,我把你不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告訴你。」

寧檬冷笑:「首先計較這個詞不是你這麼用的,這個詞呢,是你欠了我時,由我來做決定要不要放過你,我決定放過你,那才叫我不跟你計較。可你有什麼資格用到這個詞呢?至於你所謂的我不知道的事,如果你指的是何嶽巒早就和雙勳暗地勾結,甚至何嶽巒才是收購案的主導、以及他從兩年前就在為這件事籌謀動作,那麼讓你失望了,這些我已經想到了。」

陳曉依在電話那邊用了兩秒鐘整理情緒。然後她笑了:「寧檬,你真是牙尖嘴利。不過你也真的有兩下子,居然能想到這些事。不過,」陳曉依一頓,聲音語氣都變得重了起來,「除此之外,你不想知道何嶽巒、尤琪和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寧檬呵呵笑:「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確定何嶽巒並沒太把你當回事,不然這通電話用不著你親自打。男人不能幫你出頭,所以你只好硬著頭皮自己上了,對嗎?」

陳曉依的聲音變了調,之前那些戲謔輕慢都不見了。她的語氣滯重而猙獰,像詛咒一樣:「寧檬,我這麼跟你說吧,今天你不來見我,以後在尤琪的事情上,你一定會後悔。到時候可別說我沒給你推心置腹的機會!」

聽到陳曉依說自己會在尤琪的事情上後悔,寧檬改了主意。尤琪是她一根軟肋,最受不得威脅的軟肋。她決定那就去見見陳曉依好了,就當是給自己個機會去當面罵她一頓解解氣也好。

放下電話,寧檬煮了粥,白灼了點青菜,安頓好尤琪吃完早餐,她準備赴約。臨出門前她叮囑尤琪三遍,告訴尤琪哪也別去,誰也別找,陌生電話別聽,也別一個人衝動做什麼決定,一切等她回來再說,她去去就回。尤琪點點頭,很乖地說了聲好的。

寧檬出門趕去富力廣場的咖啡廳,去赴陳曉依的約。

路上她發現街道兩邊的樹居然開始有了綠芽了。陽春三月,春天真的來了。她略一回想,這幾年來,似乎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件大事發生。

2013年的這個時候,她從既明資本辭職了。

2014年的這個時候,她在高鐵上遇到了餘大義,她為餘大義的直播平臺公司成功舉辦了一場成就她走向投資總監的投資會。

2015年的這個時候,她決定結束糾結的過去走出怪圈,認真地接受新的人,開始新的生活。

2016年,現在,欽和要變成雙勳仁寧的了,陸天行不省人事了,何嶽巒不想要尤琪了。

一晃四年了。如今這萬物復甦的季節,邪惡也在跟著一起復蘇湊熱鬧。

寧檬趕到咖啡廳時,陳曉依已經等在那裡。

寧檬坐過去,叫了杯拿鐵,開門見山:「有什麼事你長話短說吧,面對你時間長了我恐怕自己會情緒失控口出惡言。」

陳曉依笑了,別人越催她快她越慢的那種故意的笑。

「我從仁寧保險出來了。可能會讓你覺得高興的是,我是被何嶽巒逼走的。」

寧檬點點頭。表示你說對了這事我確實聽了高興。

陳曉依不在乎地笑一笑,繼續:「你那天不是讓我問問何嶽巒會不會娶我嗎。我這人較勁,你走了之後我就真的跑去問了,結果他也真的對我說,讓我死了這份心。他說之前大家寂寞的時候約了幾炮,走腎而已,現在都過去了,之後也翻過這一頁各自安好吧,我要是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就開了我。」

寧檬聽到這心頭一跳,眼皮一跳,端著咖啡杯的指尖也一跳,咖啡差點灑到她身上。

她的第六感原來是沒有出錯的,何嶽巒和陳曉依,確實有一腿。

然而這種對壞事情果然如此的事後確定,卻在人心中透著難以言說的消極與蒼涼。

「你早看出我們有問題了是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犀利的?其實倒真不盡然!」陳曉依戲謔地笑著,對寧檬說,「我去直接問了何嶽巒之後呢,他就開始邊緣化我了,連我負責的專案都各種不批。我知道,他就是想讓我待不下去自己走,我擋著他談情說愛的路了!他假仁假義不想落下他開掉我的名聲,就想用排擠的方式讓我忍不下去自己提出辭職。」

陳曉依停了停,她豔麗的臉蛋上出現了醜陋的憎恨與猙獰。

「好!算他狠!我鬥不過他,我辭職不幹了!

「離職前我威脅過他,要他把我的專案還給我,他不肯。我說了,他不把專案還給我,我就要把他做過的那些事情都說出去。呵!我又低估他了,他告訴我隨便去說好了,他不在乎,反正就算別人知道他幹了什麼能怎樣呢,有證據嗎?沒證據自己乾生氣又扳不倒他,這種場面他倒是樂見其成得很呢。」

聽到這寧檬暗暗倒吸一口涼氣。她覺得自己從前真的不算認識何嶽巒。原來何嶽巒內心的黑暗與城府,早就不是她和尤琪所能感知和觸及的。

「好,既然他讓我隨便去說,那我今天就隨便一下好了!」陳曉依語氣變得陰森森地,她發了狠,說,「寧檬,你除了第一次見到我是和顏悅色的試探,以後再見面時你從來沒給過我好臉色,我覺得我很冤枉啊!你以為我才是你的敵人嗎?你錯了!我只是個靶子而已,在前邊擋槍子兒的,你和你閨蜜真正的敵人另有其人的呀,她叫,權茹茹。」

寧檬無法剋制地指尖一跳,咖啡從杯口跳躍著,將將要灑出來。千鈞一刻寧檬及時把杯口一正,把咖啡兜了回去。

她鎮定住自己。

這幾天她受的驚真是有點多。而當她以為自己快被驚到麻木的時候,總有一個更爆炸的訊息能把她麻木的神經炸得更加焦黑疼痛,讓她一驚再驚。

陳曉依依舊語含懷恨,猙獰和不甘已經快讓她面目全非。她對寧檬說:「不問我權茹茹是誰嗎?寧檬你可真沉得住氣。也是,你拿準了就算你不問我也會說,你哪裡還需要急三火四地問問題呢。不過我還是想先跟你說說我和何嶽巒之間的事。

「其實我和何嶽巒也只做了那麼幾次而已。有一年跨年夜在上海,那時是一次,後來在三亞我們也有一次……這幾次我和他做完,事後他都內疚了,打發了我回北京,然後把尤琪接過去了。後來他覺得這樣似乎又有點虧待了我,去香港出差的時候就特意給我買了條手鍊。哈!就是在天津開會時,你找我搭茬問我手鍊在哪買的那條。」

寧檬聽到陳曉依用這樣平常的語氣講述著她和一個有女朋友的男人怎樣享受著炮友關係,由心往外地透露著自己的鄙夷。

陳曉依對此視如不見,她沉浸在自己的講述裡。

「他千里迢迢出差,沒有給尤琪買什麼,卻專門去那家有名的首飾店給我買了條手鍊回來,他這樣讓我以為他心裡是有我的,他對我不只是睡一睡就完了的。我多傻,我因為一條手鍊就覺得他對我是有心的,於是我對他交付了我的痴心。呵呵!結果呢?結果我他媽就是想多了,他還真就是把我當成睡一睡就完了的炮友而已!

「可我已經無法自拔了。我纏著他,纏得他發了怒,他就直接告訴我說,他喜歡清純的,我這種型別他吃了幾次已經膩了吃不下了,讓我好自為之。哈哈!寧檬啊,想必尤琪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清純吧?純得滴水那種?不過她現是真的不行了,青春都沒了,清純也就沒了。

「就是這個時候,何嶽巒吃膩了我,也開始嚼不動清純過了期的尤琪,他認識了權茹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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