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駕駛的車以往坐過好幾次。在家福看來,她們的駕車狀態大致可分兩類:或多少過於大膽,或多少過於小心,二者必居其一。後者比前者多得多——或許我們應該對此表示感謝。一般說來,女性駕駛員們開車要比男性認真和小心。不用說,情理上不應該對認真和小心說三道四。然而她們的開車狀態有時可能使周圍駕駛員心焦意躁。
與此同時,屬於「大膽一方」的女駕駛員的大部分看上去好像深信自己開得好。她們大多時候瞧不起小心翼翼的女駕駛員們,以自己與之相反為自豪。不過,當她們大膽地改變行車線時,總好像沒怎麼注意到四周每一個駕駛員都嘆息著或出言不遜地稍稍用力踩下剎車踏板。
當然,也有人哪一種也不屬於。既不膽大亂來,又不小心翼翼。她們是普普通通的駕車女性。其中也有車技相當熟練的女性。但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不知為什麼,家福也還是時常感覺出緊張氣息。至於具體如何,固然很難指出,反正坐在副駕駛座上,那種「不順暢」的空氣便傳導過來,讓他心神不定。或嗓子渴得出奇,或開始說些不說也無所謂的閒話來化解沉默。
男人裡邊,開車當然也有好的和不好的。但他們開起來不會讓人產生緊張感。這並不是說他們多麼放鬆。實際也可能緊張。可是他們似乎能將緊張感同自己的存在方式自然而然——大概下意識地——分離開來。一方面聚精會神開車,一方面在極為正常的層面上交談和行動。彷彿在說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至於那種區別來自哪裡,家福不得而知。
在日常生活層面,他是不怎麼把男性和女性區別考慮的。幾乎感覺不到男女能力上的差異。由於職業關係,家福差不多和同等數量的男女共事。莫如說和女性共事時反倒讓他心平氣和。總體上她們注意細節,聽覺也好。但僅就開車而言,坐女性開的車,總是讓他意識到身旁把方向盤的是女性這一事實。不過他從未向誰說過這樣的看法,覺得這不是適合在人前提起的話題。
因此,當家福談起正在物色專屬司機,而修理廠老闆大場向他推薦一個年輕女駕駛員的時候,家福臉上沒能浮現出多麼欣喜的表情。看得大場笑了,就差沒說心情可以理解。
「不過嘛,家福君,那女孩開車可是蠻有兩手的。這個我絕對可以擔保。哪怕見一見也好嘛,怎麼樣?」
「好,既然你那麼說。」家福應道。一來他迫不及待需要司機,二來大場是可以信賴的人。已經交往十五年了。一頭鐵絲般的硬發,一副讓人想到小鬼模樣的長相。但事關汽車,聽他的意見基本沒錯。
「為慎重起見,車輪定位系統要看一下。如果這方面沒問題,後天兩點能以完好車況交車。那時把她本人叫來,讓她在附近試開一下如何?你要是不中意,直說就是。對我,根本不用顧慮。」
「年齡有多大呢?」
「估計二十五六。倒是沒特意問過。」大場說。而後稍微皺了皺眉頭,「剛才也說了,駕駛技術毫無問題,只是……」
「只是?」
「只是,怎麼說好呢,多少有點兒古怪。」
「具體說來?」
「態度生硬,沉默寡言,沒命地吸菸。」大場說,「見面就知道了,不是讓人覺得可愛的女孩那一型別。幾乎沒有笑容。還有,說痛快些,可能有點兒醜。」
「那沒關係。太漂亮了,作為我也心神不定,鬧出風言風語就麻煩了。」
「那,說不定能行。」
「不管怎樣,開車是真有兩手吧?」
「那個毫不含糊。不是說作為女性而言,反正沒得說的。」
「現在做什麼工作?」
「這——,我也不大清楚。有時在便利店收款,有時開車上門送郵件——好像是靠這種短工混飯吃。另有條件合適的,隨時都能一走了之。通過熟人介紹來找過我,可我這裡也不那麼景氣,沒有僱用新人的餘地。只是需要的時候不時打個招呼罷了。不過人是非常靠得住的。至少滴酒不沾。」
飲酒話題讓家福的臉蒙上陰雲,右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到唇邊。
「後天兩點見見看!」家福說。冷淡沉默不可愛這點引起了他的興致。兩天後的下午兩點,黃色的薩博900開合式敞篷車修理完畢。車頭右側凹陷部位修復如初,漆也噴得仔細,幾乎看不出接縫。引擎檢修了,換擋桿重新調整了,制動片和雨刷也更新了。車身洗了,車輪擦了,蠟打了。一如往常,大場做事無可挑剔。這輛薩博,家福已連續坐了十二年,行駛距離超過十萬公里。帆布篷也漸漸撐不起來了,下大雨的日子需注意篷隙漏雨。但眼下他無意買新車。大的故障從未有過,何況他對這車有種個人性鍾愛。無論冬夏,他都喜歡敞著車篷開。冬天穿上厚些的風衣,脖子圍上圍巾;夏天戴上帽子和深色太陽鏡,手握方向盤。一邊享受上下換擋的樂趣,一邊在東京街頭穿行。等訊號時間裡悠悠然仰望天空,觀察流雲和電線杆上落的鳥。這已成為他生活方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家福圍著薩博緩緩轉了一圈,就像賽馬前確認馬匹身體情況的人那樣,這裡那裡細細檢視。
買這車的時候,妻還活著。車體的黃色是她選擇的。最初幾年經常兩人一起出行。妻不開車,把方向盤總是家福的任務。遠處也去了幾次。伊豆、箱根、那須都去了。但那以後差不多十年來,車上幾乎全是他一個人。妻死後,他倒是和幾個女性交往過,但不知為什麼,讓她們坐副駕駛座的機會卻一次也沒有過。除了工作需要的時候,連城區都沒離開過。
「這裡那裡到底有點兒憔悴了,不過還很結實。」大場像撫摸大狗脖子似的用手心輕輕摸著儀表盤。「信得過的車!這個時代的瑞典車,做得結結實實。電氣系統倒是需要注意,但基本機械裝置沒有任何問題。檢修得相當精心。」
家福在所需檔案上簽字。聽對方解釋付款通知單細目的時間裡,那個女孩來了。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胖倒是不胖,但肩夠寬的,體格敦敦實實。脖子右側有一塊橄欖大小的橢圓形紫痣。不過她好像對其裸露在外沒什麼牴觸感。密密實實的一頭烏髮束在腦後以免其礙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能說是美女。而且如大場所說,完全素面朝天。臉頰多少有青春痘遺痕。眼睛蠻大,眸子清晰,不過總好像浮現出疑心重重的神色。也是因為眼睛大,顏色看上去也深。雙耳又寬又大,儼然荒郊野外的訊號接收裝置。上身穿著就五月來說未免過厚的男款人字呢夾克,下身是褐色布褲,腳上是有欠諧調的黑色網球鞋。夾克下面是白色長袖t恤。胸部相當豐碩。
大場介紹家福。她姓渡利,渡利岬。
「岬寫平假名。如果需要,履歷書倒是準備了……」她用不無挑戰意味的語氣說道。
家福搖頭道:「眼下還用不著履歷書。手動擋會的吧?」
「喜歡手動擋。」她用冷淡的語聲說。簡直就像鐵桿素食主義者被問及能否吃生菜時一樣。
「舊車,沒有衛星導航……」
「用不著。開車上門送過一段時間郵件,東京地圖都在腦袋裡。」
「那麼,在這附近試開一下可好?天氣好,車篷敞開吧。」
「去哪兒?」
家福想了想。現在位置是四橋一帶。「從天現寺十字路口右拐,在明治屋地下停車場停車,在那裡買點兒東西。然後上坡開去有棲川公園那邊,從法國大使館前面進入明治大街,再返回這裡。」
「明白了。」她說。連路線也沒有一一確認就從大場手裡接過車鑰匙,麻利地調整座席位置和車鏡。哪裡有什麼開關,看樣子她一清二楚。她踩下離合器踏板,大致試了試換擋裝置。從夾克胸袋裡掏出雷朋綠色太陽鏡戴上,而後朝家福微微點了下頭,示意準備就緒。
「卡帶。」她看著車內音響自言自語地說。
「喜歡卡帶。」家福說,「比cd什麼的好伺候。又能練習臺詞。」
「好久沒見到了。」
「剛開始開車的時候用的是八軌磁帶(8-track)。」
渡利什麼也沒說。看錶情她連8-track是什麼東西好像都不知道。
一如大場所擔保的,她是個出色的駕駛員。開車動作如行雲流水,全然沒有別彆扭扭的地方。雖說路面擁擠,等訊號的時候也不少,但她似乎一直注意讓引擎保持一定的轉速。這點看她視線的動向即可明白。一旦閉起眼睛,家福幾乎感覺不出換擋的反覆過程。只有細聽引擎動靜的變化,才勉強聽得出擋與擋的差別。加油和剎車的腳踏方式也很輕柔和小心。尤其難得的是,這女孩開車當中始終身心放鬆。同她不開車時相比,倒不如說開車時更能讓她消除緊張。表情的冷漠逐漸消失,眼神也多少溫和起來。只是寡言少語這點並無變化。只要不問,便無意開口。
不過,家福沒怎麼介意。他也不太擅長日常性交談。同對脾性的人進行實質性交談並不討厭,否則寧願默不作聲。他把身體沉進副駕駛座,半看不看地看著經過的街景。對於平時在駕駛座手握方向盤的他來說,這一視角下的街景讓他覺得新鮮。
在交通量大的外苑西大街,她嘗試幾次側方停車,最後做得恰到好處。直覺好的女孩,運動神經也出類拔萃。等長時間訊號當中她吸菸。萬寶路似乎是她喜好的牌子。訊號變綠,她即刻把煙熄掉。開車當中不吸菸。菸頭不沾口紅。指甲沒染。化妝好像幾乎談不上。
「有幾點想問一下……」家福在有棲川公園一帶開口說。
「請問。」渡利應道。
「開車在哪裡學會的?」
「我是在北海道山裡邊長大的。十五六歲就開車。那是沒車就沒法生活的地方。山谷間的小鎮,日照沒多少,道路一年差不多有一半時間是凍著的。開車技術想不好也難。」
「可山裡邊不能練側方停車的吧?」
對此她沒有回答。大概因為問得太蠢,無需回答。
「急著請人開車的緣由,從大場先生那裡聽說了吧?」
渡利一邊盯視前方,一邊以缺乏抑揚感的聲音說:「您是演員,眼下每星期有六天要登臺演出。自己開車趕去那裡。地鐵和計程車都不喜歡。因為想在車上練臺詞。可是最近發生了碰車事故,駕駛證被吊銷了——因為多少喝了點酒,加上視力有問題。」
家福點頭。感覺總好像在聽別人做的夢。
「在警察指定的眼科醫院接受檢查,發現白內障徵兆。視野裡有模糊點,在右側一角。以前倒是完全沒有覺察……」
酒後開車這點,也是因為酒精量不很多,得以大事化小,沒有洩露給媒體。但對於視力問題,事務所也不能聽之任之。這樣下去,右側後方開來的車有可能進入死角看不見。於是通知他在複查有好結果出來之前,絕對不能自己開車。
「家福先生,」渡利問,「叫家福先生可以麼?是實姓嗎?」
「實姓。」家福說,「姓倒是吉利,但好像沒帶來實利。能稱得上有錢人的,親戚中一個也沒有。」
沉默持續有頃。而後家福告知作為私人司機能夠支付給她的月薪數額。不是多大的數額。但已是家福事務所能夠支出的極限。家福其名在某種程度上誠然為世人知曉,但並非在影視上領銜的演員,而在舞臺能賺的錢畢竟有限。對於他這個級別的演員,雖說只限幾個月,但僱用私人司機本身也是例外的大筆開銷。
「工作時間不固定,全看日程安排。這段時間因為是以舞臺為中心,所以整個上午基本沒事,可以睡到中午。夜裡再晚,也爭取十一點結束。更晚的時候可以根據需要叫計程車。每星期保證給一天休息時間。」
「可以的。」渡利一口應允。
「工作本身我想不會多麼勞累。難受的恐怕更是無所事事地等待時間。」
渡利對此也沒表示,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表情似乎在說,比那個更難受的,過去不知經歷了多少。
「車篷敞開的時候,吸菸沒關係。但關上的時候希望不要吸。」家福說。
「明白了。」
「你那邊有什麼希望?」
「沒有什麼。」她眯細眼睛,一邊緩緩吸氣一邊換擋減速。然後說道:「因為這車讓我中意。」
往下的時間,兩人是在沉默中度過的。返回修理廠,家福把大場叫到身旁告知:「決定僱用她。」
從第二天開始,渡利成了家福的私人司機。下午兩點半她來到家福位於惠比壽的公寓,從地下停車場裡開出薩博,把家福送到劇院。若不下雨,車篷一直敞開。去的路上,家福總是在副駕駛座上聽著磁帶隨之朗誦臺詞。那是以明治時期的日本為背景改編的契訶夫的《萬尼亞舅舅》。他演萬尼亞舅舅。所有臺詞早已倒背如流。但為了讓心情鎮靜下來,他還是要天天重複臺詞。這已成為長期以來的習慣。
回程路上,家福一般聽貝多芬的絃樂四重奏。所以偏愛貝多芬的絃樂四重奏,是因為那基本上是聽不夠的音樂,而且適於邊聽邊想事或什麼也不想。當他更想聽輕音樂的時候,就聽美國的老搖滾樂:「沙灘男孩」(thebeachboys)、「流氓樂隊」(therascals)、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creedenceclearwaterrevival)、「誘惑合唱團」(thetemptations)都是家福年輕時流行的音樂。渡利對家福放的音樂不發表感想。至於那些音樂聽起來是讓她中意還是痛苦,抑或根本沒聽,家福哪個都無法判斷。一個感情不形於色的女孩。
一般情況下,有人在旁邊會緊張,很難出聲練習什麼臺詞。但對於渡利,家福可以不介意她的存在。在這個意義上,她的面無表情和冷漠,倒是求之不得。不管他在旁邊如何大聲念臺詞,渡利都好像全然充耳不聞。或許實際上也什麼都沒入耳。她總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開車上。或者沉浸在開車帶來的禪學境界中。
渡利從個人角度如何看待自己呢?家福同樣無從判斷。是約略懷有好意呢?還是毫無興致、漠不關心呢?抑或討厭得反胃卻又為了這份工作而一忍再忍?連這個都不得而知。不過,無論她怎麼想,家福都不很在意。他中意這個女孩順暢而又精確的車技,不多嘴多舌不表露感情這點也合他的心意。
下了舞臺,家福趕緊卸妝更衣,快步離開劇院。不喜歡磨磨蹭蹭不走。演員之間的個人交往幾乎沒有。用手機聯絡渡利,讓她把車繞到後臺門口。他到那裡時,黃色薩博敞篷車已在等待。十點半稍過返回惠比壽公寓。基本天天如此週而復始。
有時會有其他工作進來。每星期必去一次城裡電視臺為電視連續劇配音。平庸的破案故事。但因收視率高,酬金也不錯。他給幫助主人公女刑警的算命先生配音。為了徹底進入角色,他好幾次實際換上衣服上街,作為真正的算命先生為過路行人算命,甚至有了算得準的好評。傍晚錄完音,直接趕去銀座的劇院。這個時間段最容易有閃失。週末結束白天的演出後,在演員培訓學校為演技夜間班上課。家福喜歡指導年輕人。同樣由她接送。渡利毫無問題,如約將他送到這裡那裡。家福也習慣坐在她駕駛的薩博副駕駛座上。甚至有時深睡不醒。
氣候變暖後,渡利脫去人字呢男款夾克,換上薄些的夏令夾克。開車時,她總是穿兩件夾克的一件,無一例外。想必用來代替司機制服。到了梅雨季節,車篷關合時候多了起來。
坐在副駕駛座的時候,家福常想去世的妻。不知為什麼,渡利當私人司機以來,想妻想得頻繁了。妻同是演員。比他小兩歲,長相漂亮。家福大體算是「性格演員」,找到頭上的角色也大多是略有怪癖的配角。臉形有些過於瘦長,頭髮從年輕時就已開始變稀。不適合演主角。相比之下,妻子是正統風格的美女演員,所給角色也好收入也好,都與之相應。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反倒是他作為個性演技派的演員在坊間受到更高評價。但兩人仍相互承認各自的地位,人氣和收入之差在兩人間成為問題的時候一次也不曾有過。
家福愛她。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他二十九歲)就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這種心情直到她去世(當時他四十九歲)也沒變。結婚以來他從沒跟妻以外的女人睡過。也不是沒有那樣的機會,可他沒有產生想那麼做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妻和他以外的男人睡過。僅家福知道的就有四人。就是說定期同她有性關係的物件至少有四個。妻對那種事當然隻字未提,但他當即知道她在別處被別的男人抱過——那種直覺家福原本就不一般。何況如果真愛對方,那樣的氣味就算不情願也覺察得出。就連對方是誰都從她說話語氣中一聽便知。她上床的物件必定是一起演電影的演員,而且往往比她年紀小。電影拍攝幾個月,關係就持續幾個月。拍攝一完,關係大體隨之自然終止。同一情況以同一模式反覆四次。
她為什麼非同別的男人上床不可呢?家福很難理解。至今也未能理解。因為結婚以來,作為夫妻和作為生活伴侶一直保持良好的關係。只要有時間,兩人就暢所欲言地談各種事,儘可能做到信賴對方。無論精神上還是性生活上,他都覺得兩人脾性相投。周圍人也把他們作為理想的好夫妻看待。
然而她和別的男人上床。為什麼呢?妻活著時一咬牙問明白就好了,他時常這樣想。實際上也曾話到嘴邊差點兒出口:你到底在他們身上尋求什麼?我到底有什麼做得不夠?那是妻去世前幾個月的事。可是,面對身受劇痛折磨與死抗爭的妻,他到底沒辦法說出口。這樣,她在什麼也沒解釋的情況下,從家福所住的世界消失了。未提出的疑問,未給予的回答。他一邊在火葬場拾妻的遺骨,一邊在無言中深深思索,甚至有誰在耳邊對他說什麼都沒聽見。
想像妻被別的男人抱在懷中的情景,對於家福當然很不好受。不可能好受。一閉上眼睛,形形色色的具體影像就在腦海中忽而湧現忽而消失。他不願意想像那東西,卻又不能不想。想像如鋒利的尖刀緩慢而無情地把他切碎。有時他甚至心想,倘若一無所知該有多好!但他的基本想法和人生姿態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知都勝於無知。不管帶來多麼劇烈的痛苦,都必須知道那個。人只有通過知道才能堅強起來。
然而,比想像更痛苦的,是在得知妻所懷有的秘密的同時還要照常生活以免對方察覺自己已然知曉。一邊撕肝裂肺任憑裡面流淌看不見的血,一邊總是面帶平和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處理日常雜務,泰然自若地說話交談,在床上抱妻求歡——這在作為血肉之軀的普通人怕是做不到的。但家福是職業演員。離開活生生的自己完成表演是他的生意。他演得極賣力氣。一種面對空場的表演。
不過,只要除了這點——除了妻時而偷偷和別的男人上床這一事實——兩人的婚姻生活大體是心滿意足風平浪靜的。工作方面雙方一帆風順,經濟上也夠穩定。在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當中,兩人做愛次數無可勝數。至少以家福的觀點看,那是別無缺憾的。妻患子宮癌轉眼去世之後,他碰上了幾個女性,隨波逐流地和她們同床共衾。但他沒能從中發現同妻交歡時感到的那種渾融無間的快慰。發現的只是彷彿將以前經歷過的東西重新描摩一遍的溫吞吞的既視感。
他所屬的事務所需要酬金支付正式檔案,遂請渡利寫了住址、原籍、出生年月日和駕駛證號碼。她住在北區赤羽一座出租樓,原籍為北海道**郡上十二瀑鎮,剛滿二十四歲。至於上十二瀑位於北海道哪邊,鎮有多大,那裡住著怎樣的男女,家福全然揣度不出。不過,二十四歲這點讓他心有所覺。
家福有個只活了三天的孩子。女孩兒,第三天深夜在醫院保溫室死了。心臟毫無徵兆地突然停止跳動。天亮時,嬰兒已經死亡。醫院方面解釋說,心臟瓣膜先天有問題。但這種事他和妻無從確認。再說,就算弄明白真正的死因,孩子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幸也罷不幸也罷,名字還沒確定。假如那孩子活著,正好二十四歲。在無名孩子的生日那天,家福總是一個人合掌悼念,想孩子如果活著應到的年齡。
那麼突如其來地失去孩子,兩人當然深受傷害。其中出現的空白又重,又暗。振作起來需很長時間。兩人悶在家裡,幾乎在無聲中送走了大部分時間。因為一開口就可能說出煩心話來。妻開始常喝葡萄酒。他有好長一段時間異常熱衷於練書法。在雪白的紙上黑乎乎揮筆寫出各種各樣的漢字,他覺得彷彿隱約看見自己心的結構。
由於相互扶助,兩人得以一點點克服傷痛,度過了那一危險時期。他們開始比以前更多地將精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近乎貪婪地進入分配給自己的角色。「對不起,再不想要孩子了!」她說。他表示同意:明白了,就再不要孩子好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
回想起來,妻同別的男人有性關係,是在那以後。或許孩子的失去激起了她身上的那種慾望。但這終究不過是他的猜測,無非或許而已。
「有一點問問可以麼?」渡利說。
漠然思索著眼望周圍風景的家福吃驚地看著她。一起在車上坐兩個月了,渡利主動開口極為罕見。
「當然可以。」
「您為什麼要當演員呢?」
「上大學的時候,被女友拉進了學生劇團。並不是一開始就對演劇有興趣。本來想進棒球部來著。高中時代我是正式頭號游擊手,對防守很有自信。但我考上的大學的棒球部,對我來說水平有點兒過高。所以,就懷著不妨一試的輕鬆心情進了劇團,也是因為想和那個女友在一起。不料,經過一段時間,漸漸覺得自己喜愛上了表演。表演起來,能夠成為自己以外的什麼。而表演完後,又能返回自己本身。這很讓我高興。」
「高興能成為自己以外的什麼?」
「如果知道還能返回的話。」
「沒有不想返回原來的自己的時候?」
家福就此思索。被人這麼問是第一次。道路擁堵。他們正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朝竹橋出口行駛。
「此外別無返回的地方啊!」家福說。
渡利沒有就此發表見解。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家福摘下頭上的棒球帽,檢視其形狀,重新戴回。在安有無數輪子的大型拖車旁邊,黃色的薩博敞篷車看上去甚是虛幻,簡直就像油輪旁邊漂浮的小遊艇。
「也許多餘,」渡利開口了,「可就是放不下。問也可以的麼?」
「請。」家福應道。
「您為什麼不交朋友呢?」
家福朝渡利的側臉轉過好奇的目光:「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朋友呢?」
渡利略微聳了聳肩:「每天迎送差不多兩個月了,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家福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拖車巨大的輪子。然後說道:「那麼說來,過去就沒有什麼能稱為朋友的結交物件。」
「從小就這樣?」
「不,小時候當然有要好的朋友。一起打棒球、游泳。但長大以後,就不怎麼想交朋友了。尤其婚後。」
「因為有太太,所以朋友就沒有多大必要了,是嗎?」
「或許。我們也是好朋友。」
「多大年齡時結婚的?」
「三十歲的時候。同演一部電影,就相識了。那時她是準主角。我倒是配角。」
車在擁堵中一點一點前行。一如往常,上高速公路時車篷總是合上。
「你滴酒不沾?」家福這麼問一句來轉換話題。
「體質上好像接受不了酒精。」渡利說,「母親那人常常因酒出問題。可能也和這個有關。」
「你母親現在也在出問題?」
渡利搖了幾下頭:「母親去世了。喝得大醉還開車,方向盤打錯了,猛地躥出路面,撞在樹上。幾乎當場死掉。我十七歲時的事。」
「可憐。」家福說。
「自作自受。」渡利說得乾脆利落,「那種事遲早非出不可。或遲或早,只這個差別。」
沉默有頃。
「你父親呢?」
「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八歲的時候他離家走了,那以後再沒見過,聯絡也沒有。母親一直為這個責怪我。」
「為什麼?」
「家裡就我一個孩子。要是我是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兒,父親不至於離家,母親總是這麼說,說正因我生來就醜,所以扔下不管了。」
「你根本不醜。」家福以平靜的聲音說,「只是你母親願意那麼想。」
渡利再次聳了下肩:「平時倒也不那樣,可一旦喝了酒,母親就囉嗦個沒完沒了,同一件事重複來重複去。作為我相當受傷害。倒是我不好,說實話,死的時候我舒了口氣。」
接下去的沉默比剛才長。
「你可有朋友?」家福問。
渡利搖頭:「沒有朋友。」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眯細眼睛,定定注視前方。
家福閉起眼睛想稍睡一會兒,但睡不著。車開開停停,每次她都小心換擋。相鄰車道的拖車如巨大的宿命陰影一樣或前或後伴著薩博。
「我交最後一個朋友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家福放棄睡覺,睜開眼睛,「說是類似朋友的人可能更為準確。對方比我小六七歲,也是個極好的傢伙。愛喝酒,我也跟著喝,邊喝邊東拉西扯。」
渡利微微點頭,等待下文。家福略一遲疑,斷然說出口來。
「實不相瞞,他跟我老婆睡了一段時間。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
渡利費了些心思才弄明白家福的意思。「就是說,那人和您的太太發生性關係了?」
「正是。三個月或四個月時間裡,估計他跟我老婆發生過幾次性關係。」
「您怎麼會知道呢?」
「她當然瞞著,但我就是知道。解釋起來話長,反正不會錯。絕不是我想入非非。」
停車時間裡,渡利用雙手正了正後視鏡。「太太同那個人睡覺這點,沒有妨礙您和他成為朋友?」
「莫如說相反。」家福說,「所以和他成為朋友,是因為老婆和他睡了。」
渡利閉嘴不語,等待解釋。
「怎麼說好呢……我想弄明白:老婆是為什麼跟他上床的?為什麼非跟他上床不可?起碼這是最初的動機。」
渡利深深呼吸,胸部在夾克下面緩緩隆起、下沉。「心情不會不好受嗎?明知他和太太睡過卻又一起喝酒聊天……」
「不可能好受。」家福說,「不願意想的事也難免想,不願意想起的事也想起了。但我可以演劇,那是我的工作。」
「變成另一個人。」渡利說。
「不錯。」
「再返回原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