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家福說,「不願意也得返回。但返回時同原來站的位置多少有所不同。那是規則。不可能完全和原來一樣。」
下起了細雨。渡利動了幾下雨刷。「那麼您可理解了?理解為什麼太太和他睡了?」
家福搖頭道:「不,沒能理解。他擁有而我不擁有的東西,我想是有幾個的。或許莫如說,想必有好多。至於是其中哪個俘虜了她的心,卻搞不清楚。畢竟我們並不是在那麼細小的大頭針尖層面上行動的。人與人的交往,尤其男女之間的交往,怎麼說呢,其實是整體性問題。曖昧、任性、痛切。」
渡利就此思考良久。而後說道:「不過,即使不能理解,也能和他繼續是朋友,是吧?」
家福再次摘下棒球帽,這回放在膝頭,用手心一下下按著帽頂。「怎麼說合適呢,一旦開始認真表演,找出終止的時機就變得困難起來。哪怕再是精神折磨,在表演的意義沒有采取應有的形式之前,也是沒辦法中斷其流程的。如同音樂沒到達既定和聲就不能迎來正確的結尾……我說的你可明白?」
渡利從盒中抽出一支萬寶路叼在嘴上,但沒有點火。車篷關合時她絕不吸菸,只是叼著。
「那時間裡您太太也跟那個人睡來著?」
「不,沒睡。」家福說,「若弄到那個地步,怎麼說呢……那可就實在過於技巧性了。我和他成為朋友,是在我老婆去世不久之後。」
「和他真的成為朋友了?還是終究不過是表演呢?」
家福就此思索。「兼而有之。那條界線我本身也漸漸模糊起來。所謂認真表演,就是那麼一種情形。」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家福就得以對那個男子懷有類似好意的情感。他姓高槻,高個頭,長相端莊,即所謂奶油小生。四十剛過,演技不怎麼出眾,存在本身也談不上有味道。所演角色有限。大體演的是給人以好感的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士。總是面帶微笑,而側臉又時而沁出一絲憂鬱。在上年紀的女性中有根深蒂固的人氣。家福在電視臺休息室偶然和他碰在一起。那是妻去世半年後的事。高槻來到他跟前自我介紹,表示悼念。他以真誠的神情說雖然僅僅一次,但和您太太一起演過電影,當時沒少承蒙關照。家福表示感謝。從時間順序上說,據他所知,高槻處於同妻有性關係的男人名單的最後。和他的關係結束不久,她在醫院接受檢查,發現子宮癌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有個不情之請。」大體寒暄完了時家福主動開口。
「什麼事呢?」
「如果可能,您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想一邊喝酒一邊聊聊關於內人的往事什麼的。內人時常講起您。」
突然聽得這話,高槻顯得相當驚愕,說震驚或許更為接近。他微微皺起有形有樣的眉頭,謹小慎微地注視家福的臉,彷彿在說是不是話裡有話。但他沒有從中讀出特別意圖。家福臉上浮現出任何同朝夕相處的妻子剛剛死別的男人都可能浮現出的沉靜的表情,一如波紋擴充套件完後的池塘水面。
「作為我,只想希望有人能和我談談妻子的事。」家福補充道,「一個人待在家裡不動,老實說,心裡時常難受。對您肯定是個麻煩……」
高槻聽了,似乎多少放下心來:看樣子關係沒有受到懷疑。
「不不,談不上什麼麻煩。若是那樣的時間,對我是求之不得的。如果我這樣無聊的交談物件也可以的話……」說著,高槻嘴角漾出淡淡的微笑,眼角聚起優雅的皺紋。那是非常迷人的微笑。家福心想,假如自己是中年女性,肯定臉頰發紅。
高槻在腦袋裡迅速翻動日程表。「明天晚間我想可以有充裕的時間見面。您的安排如何?」
家福說明天晚間自己也空著。不過這傢伙感情相當外露,家福為之驚歎,直直盯視他的雙眼,彷彿可以看到另一側去。沒有扭曲的地方,壞心眼也好像沒有。不是半夜挖一個深洞等誰通過那一型別。作為演員倒是難成大器。
「地點哪裡好呢?」高槻問。
「地點您定。您指定的地方,無論哪裡我趕去就是。」家福說。
高槻舉出銀座一家有名的酒吧的名字,說那裡只要預訂包廂,就能暢所欲言,誰都不會聽見。家福知道那家酒吧的位置。隨後兩人握手道別。高槻的手很柔軟,手指細細長長。手心暖暖的,似乎出了一點點汗。大概緊張的關係。
他離開後,家福在休息室椅子上弓身坐下,展開握過的手心,目不轉睛地看著。高槻手的感觸在那裡活生生留了下來。那手、那手指曾撫摸妻的裸體,家福想,緩緩地、不放過任何部位地。而後閉目閤眼,深深地長長地喟嘆一聲。往下自己究竟要做什麼呢?但不管怎樣,他不能不做那個。
在酒吧安靜的包廂裡,喝著麥芽威士忌的家福得以理解了一點,那就是高槻至今仍似乎為自己的妻所強烈吸引著。對於她的死、她的肉體已被燒成骨灰這一事實,高槻好像還沒能順利接受。他的心情家福也能理解。談起妻的往事過程中,高槻的眼睛時而隱約閃出淚花。看得家福不由得想伸出手去。這個人不能很好地掩飾自己的心情。稍微用話一套,當即合盤托出。
從高槻口氣聽來,通告終止兩人關係的似乎是妻這方面。估計她告訴高槻「我們最好別再見面了」。實際也不想見面了。關係持續幾個月,要找個時機徹底終結,不能拖而不決。據家福所知,那是她的外遇(可以這樣稱呼吧)模式。可是高槻那邊似乎還沒有輕易同她分手的心理準備。他大約想在兩人間保持恆久關係。
癌症末期進入城內一家晚期病人收容所之後,高槻曾聯絡說想來看望,那也被一口回絕了。妻住院以來,幾乎不和任何人見面。除了醫護人員,允許進入病房的只有她母親、妹妹加上家福三人。看樣子,高槻似乎為一次也沒能來看她感到遺憾。高槻得知妻患癌症,是她去世幾個星期前的事。對他來說,那簡直是晴天霹靂般的通知,那一事實至今也沒被順利接受。那種心情家福也能理解。可是自不用說,他們懷有的感情並不完全相同。家福天天看著妻徹底憔悴不堪的臨終樣子,又在火葬場拾了她雪白的遺骨,得以通過相應的接受階段。這是很大的不同。
簡直像是由我安慰這個人了——交換往日回憶時間裡,家福心裡想道。假如妻目睹這樣的光景,到底會如何感覺呢?想到這裡,家福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可是,死去的人恐怕不會再想什麼、再感覺什麼了。以家福的觀點看來——只是家福的觀點——這是死的一個好處。
還有一點也印證了:高槻有飲酒過量的傾向。由於職業關係,家福見過許多飲酒過量的人(為什麼演員們會如此熱衷於飲酒呢?),而高槻無論怎麼看都難以說是屬於健全、健康那類飲酒者。若讓家福說,世間飲酒者可大體分為兩類:一類是為了給自己追加什麼而不得不飲酒的人;一類是為了從自己身上消除什麼而不得不飲酒的人。高槻的飲酒方式明顯屬於後者。
他要消除什麼呢?家福不得而知。大概僅僅因為性格懦弱,也可能因為往日受過的心靈創傷。或者因為當下實際遇到的麻煩事亦未可知。抑或是這一切的混合物也說不定。但不管怎樣,他身上有「如果可能,想忘掉的什麼」。他是想忘掉那個,或為緩解那個催生的痛苦而不由自主地送酒入口。家福喝一杯時間裡,同樣的酒高槻已喝了兩杯半。速度相當快。
或許,喝酒速度快是因為精神緊張。畢竟是和自己曾經偷偷睡過的女子的丈夫單獨對飲。不緊張才怪了。但不僅僅如此,家福想,也許他這人原本就只能這麼喝酒。
家福一邊觀察對方的表現,一邊按自己的步調慎重地喝著。幾杯過後,對方緊張多少緩解的時候,他問高槻結婚了沒有。對方回答結婚十年了,有個七歲的男孩兒。但因故去年就分居了。估計不久就要離婚,屆時孩子的撫養權應是大問題。不能自由見到孩子,這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畢竟對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他給家福看了孩子照片。一個長相蠻好的看樣子老實的男孩兒。
一如大多數習慣性飲酒者,酒一落肚,嘴巴就輕快起來。甚至不該說的事也在人家問都沒問的情況下主動一吐為快。家福大體上是聽者角色,和顏悅色地應和著,該安慰時就斟酌詞句安慰一句。同時儘可能多地蒐集關於他的資訊。家福做得彷彿自己對高槻懷有極大的好意。這絕不是難事。因為他天生善於傾聽,而且實際上也對高槻懷有好意。加之兩人有一個共同點:至今仍為一個死去的美女情有不捨。立場固然不同,但同樣不能填補這個缺憾。所以很談得來。
「高槻君,要是願意,再在哪裡見面可好?很高興能和你交談。許久沒能有這樣的心情了。」分別時家福說。酒吧的錢家福事先付了。反正必須有誰付款那樣的念頭在高槻腦海裡好像壓根兒就沒出現。酒精讓他忘掉了各種各樣的事,可能包括若干大事。
「當然願意!」高槻從酒杯揚起臉說,「但願還能相見。和你說話,我也覺得堵在心口的東西多少消除了。」
「能和你這麼見面怕是某種緣分吧!」家福說,「說不定是去世的妻子引見的。」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真的。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握手告別。
如此這般,兩人成了朋友,成了情投意合的酒友。兩人互相聯絡著見面,在東京城內這裡那裡的酒吧喝著酒談天說地。一起吃飯則一次也沒有。去處總是酒吧。家福沒見過高槻往嘴裡放過下酒菜以外的東西,以致他覺得這人沒準幾乎不正經吃飯。而且,除了偶爾喝啤酒,從未要過威士忌以外的酒。單一麥芽威士忌是他的偏愛。
雖然交談的內容林林總總,但中間肯定談到家福的亡妻。每當家福講起她年輕時的趣聞,高槻總是以真誠的神情側耳傾聽,就好像收集和管理他人記憶的人。意識到時,家福本身也為那樣的交談樂在其中。
那天夜晚,兩人在青山一家小酒吧喝酒。那是位於根津美術館後面小巷深處的一家不起眼的酒吧。一個四十光景的寡言少語的男子總在那裡當調酒師,牆角裝飾架上有一隻灰色的瘦貓睡得弓成一團,似乎是在此住下不走的附近的流浪貓。老爵士樂唱片在唱機轉盤上旋轉著。兩人中意這家酒吧的氣氛,以前也來過幾次。約好見面時,不知何故,每每下雨。這天也下著霏霏細雨。
「的確是再好不過的女性!」高槻邊說邊看著桌面上的雙手。作為迎來中年階段的男人的手,手足夠好看。沒有明顯的皺紋,指甲修剪也不馬虎。「能和那樣的人一起生活,你一定很幸福。」
「是啊,」家福說,「你說的不錯,我想應是幸福的。不過,惟其幸福,心情難受的事也是有的。」
「例如那是怎樣的事呢?」
家福拿起加冰威士忌玻璃杯,一圈圈搖晃不算小的冰塊。「沒準會失去她。一想像這個,就胸口作痛。」
「那種心情我也十分明白。」
「怎麼明白?」
「就是說……」高槻尋找準確的字眼,「說的是她那樣再好不過的人的失去。」
「作為泛泛之論?」
「是啊,」說著,高槻像說服自己本身似的點了幾下頭。「總之是隻能想像的事。」
家福保持一會沉默。儘可能使之長些,長到極限。而後開口了:「但歸根結底,我失去了她。活著的時候一點點不斷失去,最後失去了一切。就像由於侵蝕而持續失去的東西,最後被大浪連根捲走一樣……我說的意思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家福心中想道。
「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難受的,」家福說,「是我沒能真正理解她——至少沒能真正理解恐怕是關鍵的那一部分。而在她死了的現在,想必要在永遠不被理解中結束了,就像沉入深海的堅固的小保險箱。每當想到這點,胸口就勒得緊緊的。」
高槻就此思索片刻。然後開口道:「不過,家福君,完全理解一個人那樣的事,我們果真能夠做到嗎?哪怕再深愛那個人!」
家福說:「我們差不多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以為我們既是夫妻,又是可以信賴的朋友,以為可以相互暢所欲言無話不談。起碼我是這樣想的。然而,實際上也許不是那樣的。怎麼說好呢……可能我身上有一個類似致命的盲點那樣的東西。」
「盲點。」高槻說。
「我或許看漏了她身上某種寶貴的東西。不,就算親眼看見,也可能實際上看不見那個。」
高槻久久咬著嘴唇。而後喝乾杯裡剩的酒,讓調酒師再來一杯。
「心情不能明白。」高槻說。
家福定定看著高槻的眼睛。高槻對著那視線看了一會兒,而後轉過眼睛。
「明白?怎麼個明白法兒?」家福靜靜地問。
調酒師拿來另一杯加冰威士忌,將溼潤膨脹的紙杯墊換成新的。這時間裡,兩人保持沉默。
「明白?怎麼明白?」調酒師離開後,家福再次問道。
高槻左思右想,眼睛中有什麼在微微動搖。此人在困惑,家福推測,正在這裡同想就什麼合盤托出的心理劇烈爭鬥。但最終,他總算在自己內心控制住了那種動搖。並且這樣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女人在想什麼,我們一清二楚基本上怕是不大可能的。無論對方是怎樣的女性。因此,我覺得好像不是你有什麼盲點,不是那樣的。假如說那是盲點,那麼我們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異的盲點。所以,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那麼責備自己。」
家福對他的說法想了一會兒。「不過,那終究不過是泛泛之論。」
「說的是。」
「我現在談的是死去的妻和我的事,不希望你那麼簡單歸結為泛泛之論啊!」
高槻沉默了好一陣子。轉而說道:「據我所知,你的太太實在是好得不得了的女性。當然,我所知道的,我想都不及你關於她所知道的百分之一。可我還是這樣深信不疑。能和那麼好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年,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應該感謝的,我由衷地這麼認為。問題是,哪怕再是理應相互理解的物件、哪怕再是愛的物件,而要完完全全窺看別人的心,那也是做不到的。那樣追求下去,只能落得自己痛苦。但是,如果那是自己本身的心,只要努力,那麼努力多少就應該能窺看多少。因此,說到底,我們所做的,大概是同自己的心巧妙地、真誠地達成妥協。如果真要窺看他人,那麼只能深深地、直直地逼視自己。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些話似乎是從高槻這個人身上某個幽深的特別場所浮上來的。儘管可能僅是一瞬之間,但他終究開啟了封閉的門扇。他的話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無遮無攔的心聲。至少那不是表演。這點顯而易見。他並非那麼擅長表演的人。家福不聲不響地盯視對方的眼睛。高槻的眼睛這回沒有避開。兩人久久地相互對視。並且在對方的眸子中發現了遙遠的恆星般的光點。
兩人仍握手告別。走到外面,正下著細弱的雨。身穿駝絨色風衣的高槻傘也沒撐就走進雨中。他消失之後,家福一如往常盯視一會兒自己的右手。同時心想:那隻手愛撫妻的裸體來著。
但不知何故,即使這麼想,這天也沒有產生窒息般的感覺。只是覺得那種情況恐怕也是有的。大概也是有那種情況的。說到底,那不就是肉體嗎?家福自言自語,不就是很快變成小小的骨和灰的東西嗎?更值得珍惜的東西肯定在此之外。
假如那是盲點,那麼我們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異的盲點。這句話久久迴響在家福耳中。
「和那個人作為朋友交往了很久?」渡利盯著前方車列問道。
「朋友式交往大致進行了半年。每月在哪裡的酒館見面兩三次,一起喝酒。」家福說。
「後來再也不見了。約我的電話打來也不理睬。我這邊也不聯絡。一來二去,電話也不再打進來了。」
「對方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或許。」
「說不定受傷害了。」
「有可能。」
「為什麼突然不見了呢?」
「因為表演的必要已經沒有了。」
「因為表演的必要沒有了,所以作為朋友的必要也沒有了,是吧?」
「那也是有的。」家福說,「不過也因為別的。」
「別的是怎樣的?」
家福沉默良久。渡利依然叼著沒有點火的香菸,瞥了一眼家福的臉。
「想吸菸,吸也可以的。」家福說。
「哦?」
「點火也可以的。」
「車篷還關著……」
「沒關係。」
渡利放下車窗,用車上的打火機點燃萬寶路。隨即深深吸了一口,香甜地眯起眼睛。在肺裡留了片刻,而後緩緩吐出窗外。
「要命的喲!」家福說。
「那麼說來,活著本身就是要命。」渡利說。
家福笑了。「倒是一種想法。」
「第一次見您笑。」渡利說。
給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那樣,家福心想。並非演技的笑真可能時隔好久了。
「一直想說來著,」他說,「細看之下,你非常可愛,一點兒也不醜。」
「謝謝!我也不覺得醜,只不過長相不很漂亮罷了。就像索尼亞。」
家福約略驚訝地看著渡利:「看了《萬尼亞舅舅》?」
「成天零零碎碎沒頭沒腦聽臺詞時間裡,就想了解是怎樣的故事。好奇心在我也是有的。」渡利說,「‘啊,討厭,忍無可忍,為什麼生得這麼不漂亮呢?實在討厭死了!’一個悲情劇,是吧?」
「無可救藥的故事。」家福說,「‘啊,受不了,救救我吧!我已經四十七了。假如六十死掉,往下還必須活十三年。太長了!那十三年該怎麼熬過呢?怎麼做才能填埋一天又一天呢?’當時的人一般六十就死了。萬尼亞舅舅沒生在這個時代,也許還是幸運的。」
「查了查,您和我父親同年出生。」
家福沒有應聲,默默拿起幾盒磁帶,細看標籤上寫的曲目。但沒有放音樂。渡利左手拿著點燃的香菸,伸出窗外。車列慢慢悠悠往前移動。只在換擋需要兩隻手時,渡利才把煙暫時叼在嘴裡。
「說實話,本想設法懲罰那個人來著。」家福坦言,「懲罰那個和我太太睡覺的傢伙。」說著,把磁帶盒放回原處。
「懲罰?」
「想給他點厲害看看。打算裝出朋友的樣子讓他消除戒心,那期間找出類似致命弱點的東西,巧妙地用來狠狠收拾他!」
渡利蹙起眉頭,思索其中的含義,「你說的弱點,具體指的什麼?」
「具體還不清楚。不過,是個喝起酒來就放鬆警惕的傢伙,那時間裡總會找出什麼來。就以那個作為憑據,製造出讓他失去社會信用的問題——比如醜聞——那不是什麼難事。那一來,調停離婚時孩子的監護權就基本得不到了。那對他是難以忍受的事,有可能一蹶不振。」
「夠慘的啊!」
「啊,是夠慘的。」
「因為那個人和您的太太睡了,所以報復他?」
「和報復多少有所不同。」家福說,「不過我的確橫豎忘不掉。想忘來著,做了不少努力。可就是不成。自己的太太被別的男人抱在懷裡的場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總是去而復來。就好像失去歸宿的魂靈始終貼在天花板一角監視自己。本以為妻死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東西很快就會消失。然而沒有消失,反倒比以前更執著了。作為我,需要把它打發去哪裡。而為了這個目的,必須把自己胸中怒氣那樣的東西化解掉。」
家福心想,自己為什麼跟來自北海道上十二瀑鎮的年齡同自己女兒相仿的女子說這樣的話呢?可是一旦說開頭,就沒辦法停頓下來。
「所以要懲罰那個人。」女孩說。
「是的。」
「但實際上什麼也沒做,是吧?」
「啊,沒做。」家福說。
渡利聽了,似乎多少放下心來。她輕嘆一口氣,把帶火的香菸直接拋去窗外。在上十二瀑鎮,想必大家都這麼做。
「倒是解釋不好,反正在某個時候突然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就像附體的幽靈一下子掉了似的。」家福說,「再也感覺不到憤怒了。或者那本來就不是憤怒,而是別的東西也不一定。」
「不過對您來說,毫無疑問那是好事,我想。畢竟沒有傷害別人,不管用什麼形式。」
「我也那麼想。」
「但您太太為什麼和那個人上床,為什麼非是那個人不可,您還沒有把握住吧?」
「噢,我想還沒有。那東西仍是剩在我心間的一個問號。那個人是個沒有陰暗面的、感覺不錯的傢伙。像是真心喜歡我的太太,並不是單純出於歡娛同她睡覺的。對她的死,受到由衷的打擊。死前想去探望而被拒絕也作為創傷留在了心裡。我不能不對他懷有好感,甚至真想和他成為朋友來著。」
說到這裡,家福暫且止住,開始跟蹤心的流勢,尋找能多少接近事實的話語。
「不過,說痛快些,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傢伙。性格或許不差,一表人才,笑容也不一般。至少不是見風使舵的人。但不足以讓人心懷敬意。正直,但缺少底蘊。有弱點,作為演員也屬二流。相比之下,我的太太是個有毅力、有深度的女性,能夠慢慢花時間靜靜思考問題。卻不知何故,居然為什麼也不是的男人動心,投懷送抱。這是為什麼呢?這點至今仍像一根刺紮在心頭。」
「在某種意義上,您甚至覺得那是針對自己的侮辱——是這樣的吧?」
家福略一沉吟,老實承認:「或許是的。」
「您太太大概並沒有為那個人動什麼心吧?」渡利極為簡潔地說,「所以才睡。」
家福像看遠處風景似的呆呆看著渡利的側臉。她迅速動了幾下雨刷,除掉擋風玻璃上沾的雨滴。一對新換的雨刷,彷彿口出怨言的雙胞胎髮出刺耳的吱呀聲。
「女人是有那種地方的。」渡利補充一句。
話語浮不上來,家福沉默不語。
「那就像是一種病,家福先生,那不是能想出答案的東西。我的父親拋棄我們也好,母親一個勁兒傷害我也好,都是病造成的。再用腦袋想也無濟於事。只能由自己想方設法吞下去、堅持活下去。」
「而我們都在表演。」家福說。
「我想是那麼回事,多多少少。」
家福把身體深深沉進皮革座椅,閉起眼睛,將神經集中一處,盡力感受她換擋的節奏。但那到底是不可能的。一切都那麼順暢和靜謐。耳畔傳來的只有引擎旋轉聲的細微變化,一如往來飛舞的蜂蝶振翅聲。忽而臨近,倏而遠離。
家福想睡一會兒。深睡了一陣子。睜眼醒來。十分或十五分,也就那樣。他再次上臺表演。沐浴著燈光,口誦既定的臺詞。接受掌聲,幕布落下。暫且離開自己,又返回自己。但返回的位置同原來的不盡相同。
「睡一會兒。」家福說。
渡利沒有回應,繼續默默開車。家福感謝她的沉默。
原文是「ドライブ·マイ·カー」,來自於英文「drivemycar」,這是英國搖滾樂隊披頭士於1965年發行的英國版專輯《rubbersoul》(橡膠靈魂)中的一首歌曲,由樂隊成員保羅·麥卡特尼(paulmccartney)演唱,約翰·列儂(johnlennon)在歌詞上亦有貢獻。此曲還被收錄於在美國發行的專輯《yesterdayandtoday》中。在這兩張專輯中,這首歌曲都是開頭曲目。
saab,瑞典產小汽車。
薩博900是薩博汽車於1978年到1998年生產的車款,共有兩代。1978—1993稱為第一代「經典型(classic)」。1994—1998稱為「新世代(newgeneration)」。
又叫八軌道磁帶,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末期首先流行於美國,也曾在英國短期流行過一段時間,之後被盒式磁帶取代,1983年完全停產。
沙灘男孩,美國著名搖滾樂隊,成立於1961年,全球唱片銷量超過一億張,是最成功的美國搖滾樂隊之一,1988年入選美國名人堂。
流氓樂隊,美國著名碧眼爵士靈樂樂隊,最初活躍於1965至1972年間。在1966至1968年間,樂隊有9首單曲被列入由美國著名雜誌《billboard》釋出的billboardhot100排行榜前20位。1997年5月6日,該樂隊被授予搖滾名人堂獎。該獎項是西方搖滾樂界成就獎,致力於表彰歷史上一些最具知名度和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製作人以及在一些重要層面通過搖滾樂形式影響整個音樂工業的人。
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簡稱r.,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最受喜愛的一支超級搖滾樂隊。他們的音樂植根於美國南方的民間音樂,早年的歌曲帶有強烈的布魯斯色彩。
誘惑合唱團,成立於1961年,是由美國底特律的兩支本土男聲合唱組合並、重組、更名後產生的一支黑人合唱團。許多人認為,他們對於靈樂的影響就像披頭士對於搖滾樂的影響一樣。他們獲得過3次格萊美大獎,出過4張billboard冠軍專輯,擁有14首billboard冠軍單曲。到了1982年,他們的唱片銷量就已經超過了2200萬張。在《滾石》雜誌評出的最偉大的100位音樂人名單中,他們排在第67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