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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的薩姆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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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醒來,他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格里高爾·薩姆沙。

他依然仰臥不動,盯視天花板。眼睛好一會兒才習慣房間的昏暗。看上去,天花板是哪裡都有的再普通不過的天花板。原本塗的想必是白色或淺奶油色那樣的顏色。但由於歲月帶來的灰塵或汙漬的關係,如今的色調讓人想到開始變質的牛奶。沒有裝飾,也沒有明顯的特徵。訴求和資訊也無從談起。作為天花板的結構性職責,看樣子倒是大體完成得無一疏漏,但更多的意願無從找見。

房間的一面牆壁(以他所在的位置來說,即是左邊)有個足夠高的視窗,但視窗從裡面堵上了。原來肯定有的窗簾已被拿掉,幾塊厚厚的木板打橫釘在窗框上。板與板之間——有意還是無意則不清楚——都分別開有幾釐米空隙,早晨的陽光從那裡射到房間裡面,在地板上曳出幾條炫目耀眼的平行光線。至於視窗為什麼被釘得這般結實,緣由不得而知。莫非為了不讓誰進入房間?還是不讓誰從這裡去外面呢(那個誰是指自己不成)?或者說狂風或龍捲風即將襲來?

他保持仰臥姿勢不動,只輕輕動一下眼睛和脖子檢視房間。

房間裡,除了他躺的床,能稱得上傢俱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沒有箱,沒有桌椅。牆上沒有畫沒有鐘沒有鏡。燈具也沒找見。目力所及,毛地毯也好非毛地毯也好,地上好像都沒鋪。木地板就那樣裸露著。牆上貼著褪色的舊桌布。上面固然有細花紋,但在微弱的光照中——即使在明亮的光照中怕也同樣——要看清是什麼圖案几乎是不可能的。

同視窗相反的相當於他右邊的牆壁有一扇門。門上帶有部分變色的黃銅把手。估計這房間本來是作為一般居室使用來著。可以看出那樣的氣氛。但現在居住者的氣息已經從那裡消除得乾乾淨淨。只有他現在躺的床孤零零剩在房間中央。但床又沒有配成套臥具。沒床單沒被沒枕頭。僅有一張舊床墊赤裸裸放著。

這裡是哪裡?往下該做什麼?薩姆沙全然摸不著頭腦。勉強能理解的,是自己現在成了具有格里高爾·薩姆沙這個名字的人。這個他何以曉得呢?也許睡覺當中有誰在耳邊悄聲低語:「你的名字叫格里高爾·薩姆沙。」

那麼,成為格里高爾之前自己到底是誰呢?是什麼呢?

可是,剛一開始思考,意識就黏乎乎滯重起來。腦袋深處彷彿有蚊群那樣的東西騰起,越來越濃,越來越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向腦袋柔軟的部位移動。於是薩姆沙中止思考。就什麼深入思考,對此刻的他來說肯定負擔過大。

無論如何都必須學會讓身體動起來。不能總躺在這裡徒然仰望天花板。這太四面受敵了。若在如此狀態下遭遇敵手——例如有猛禽撲來——基本沒有活命希望。他首先動了動手指。左右兩手各五隻,總共長著十隻長手指。十指有許許多多關節。動作的配合很複雜。何況全身上下似乎已經麻痺(就好像身體浸在大比重黏性液體中),無法向末端部位傳送力氣。

但他還是閉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耐著性子反覆嘗試。如此時間裡,兩手的指頭可以漸漸自由活動了。關節雖然動得慢,但知道怎麼動了。指尖動起來後,原先遍及全身的麻痺感逐漸淡薄退去。但是,隨之而來的劇痛就好像要填空補缺似的——或者簡直像兇險的黑色礁石,開始一點一點折磨他的身體。

花了好一會兒時間他才弄明白那是空腹感。那是從未體驗過的,或者說至少記憶中不曾體驗過的勢不可擋的空腹感。感覺就像是足有一個星期沒吃東西了——哪怕一小片——身體正中央彷彿出現一個真空的空洞。渾身上下骨骼吱呀作響,筋肉被狠狠勒緊,五臟六腑處處痙攣。

薩姆沙難以忍受這種痛苦,他把雙肘支在床墊上,一點一點欠起上半身。脊樑骨幾次咔咔發出駭人的聲響。到底在這床上躺了多長時間呢?身體所有部位都對起身、對改變原有姿勢一事高聲表明抗議。儘管這樣,他還是百般忍受痛苦,拼湊大凡所有的力氣直起上身,使之成為坐在床上的姿勢。

多麼不成樣子的身體啊!他飛快打量自己赤裸的肉體,用手觸控看不見的部位。薩姆沙不由得思忖:不單單不成樣子,還毫不設防。滑溜溜的白色肌體(體毛似有若無)。全然沒有遮擋的柔軟的腹部。形狀奇特的——奇特得幾乎無由存在的——生殖器,分別僅有兩條的細細瘦瘦的胳膊和腿。青筋隆起的脆弱的血管。彷彿一折即斷的搖搖擺擺的脖頸。歪歪扭扭的大腦袋。腦袋頂端覆蓋的糾結髮硬的長頭髮。儼然貝殼左右唐突地支出的耳朵。這樣的東西果真是自己的嗎?以如此不合理的、彷彿即刻土崩瓦解的身體(防禦性外殼也好攻擊性武器也好都未被賦予)能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下去嗎?為什麼沒有成為魚呢?為什麼沒有成為向日葵呢?還是魚或向日葵更說得過去。至少比作為格里高爾·薩姆沙合理得多。他情不自禁地這樣想道。

儘管如此,他還是下決心把雙腿放下床,腳底踩著地板。裸露的木地板比預想的涼得多,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氣。接著,他不怕再三再四的嚴重失敗,任憑身體四下碰撞,最後終於用兩腿成功地站在那裡。他用一隻手緊握床框,就那樣好一會兒靜止不動。可是,一動不動時間裡,覺得腦袋重得異乎尋常,沒辦法讓脖子筆直挺立。腋下流出汗來。生殖器因極度緊張而徹底收斂。他大大做了幾次深呼吸,以便使緊張變僵的軀體放鬆下來。

身體在某種程度上習慣在地板站立之後,往下必須學會行走。問題是,用兩條腿行走是近乎拷打的苦役,每動一下都會帶來劇烈的肉體痛苦。左右兩腿交替向前移動,從任何觀點來看都是反自然法則的不合理行為。視角高,而且處於不安穩位置。這使得他直不起身子。最初時間裡,理解腰骨和膝部關節的連動性並保持其平衡是極其艱難的事。每前進一步,對於跌倒的恐懼都讓他雙膝顫抖,兩手不得不死死扶住牆壁。

話雖這麼說,卻又不能永遠待在這房間裡不動。必須在哪裡找到像樣的食物。再不把食物送入口中,這劇烈的空腹遲早要吃掉以至毀掉他的身體。

他抓著牆壁踉踉蹌蹌向前移動,花很長時間才移到門口。時間單位也好測算方法也好都無從知曉。反正是很長時間。劈頭蓋腦的痛苦總量將其作為實感告訴了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在移動時間裡一個個掌握了關節和筋肉的運用方法。雖然速度仍遲遲不得增進,動作也彆彆扭扭,還需要支撐,但作為身體行動不便之人,或許總算可以應付了。

他手握把手,往裡一拉。門扇巋然不動。推也不成。之後往右轉了轉。門帶著輕微的吱扭聲往內側開啟。沒有上鎖。他把臉從門縫間往外探出一點點。走廊空無人影,四周鴉雀無聲,如深海的底。他先把左腿踏進走廊,依然單手抓著門邊將半邊身子移出門外。而後將右腿邁進走廊,緊緊手扶牆壁,一步一挪地光腳在走廊裡移動。

包括他出來的房間,走廊裡共有四扇門。樣子相仿的深色木門。門內什麼樣呢?什麼人住在那裡呢?他恨不得開門往裡看個究竟。那樣,他置身其中的莫名其妙的狀況也有可能水落石出。或者發現線索的端頭也不一定。但他躡手躡腳從那些房間門前直接走了過去。較之好奇心,當務之急是填滿空腹。體內那已然安營紮寨的氣勢洶洶的空洞,必須爭分奪秒用實實在在的東西填滿才行。

去哪裡才能把實實在在的東西弄到手呢?薩姆沙現在心中有數了。

循味而去,他一邊抽動鼻腔一邊心想。暖融融的飯菜味兒!做好的飯菜味兒成為細微的粒子在空氣中無聲無息地飄浮而來。粒子瘋狂地刺激鼻腔黏膜。嗅覺資訊一瞬間被送入大腦。其結果,活生生的預感和急切切的渴望如見怪不怪的異端審訊官一般將消化器官擰得零零碎碎。口中滿是口水。

問題是,若循味而去,必須先下樓梯。對他來說,連平地行走都遠非易事。而連下一共十七階陡峭的樓梯,簡直無異於噩夢。他雙手緊抓護欄,向樓下移動。每下一階,體重都壓在細細的腳腕上,很難保持身體平衡,幾次險些跌落下去。每次採取不自然的姿勢,全身骨肉都大放悲鳴。

下樓梯時間裡,薩姆沙基本都在思考魚和向日葵。若是魚和向日葵,就不至於上下這樣的樓梯,安安穩穩度過一生。而自己卻非得從事這不自然的、危機四伏的作業不可,這是為什麼呢?解釋不通。

好歹下完十七階樓梯,薩姆沙重新站直,拼出剩餘力氣,轉向飯菜味兒飄來的方向。穿過天花板高懸的門口大廳,從敞開的門扇踏入餐廳。餐廳橢圓形的大餐桌上擺著食品盤,餐桌旁放有五把椅子,不見人影。盤子還微微冒著白色的熱氣。餐桌正中放一個玻璃花瓶,插著十幾支白百合花。桌面擺有四人份的刀叉和白餐巾,沒有動過的痕跡。早餐準備妥當,正要開吃的時候,突然發生了始料未及的事,大家站起徑自去哪裡不見了——便是這樣的氣氛留了下來。事情發生還為時不久。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人們去哪裡了呢?或者被帶去哪裡了呢?他們還會返回這裡吃早餐嗎?

但薩姆沙來不及圍繞這些想來想去了。他撲倒一般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刀也好勺也好叉也好餐巾也好統統不用,直接用手連連抓食桌面上擺的食物。麵包沒抹黃油也沒抹果醬,直接掰開塞進嘴裡。煮好的香腸整條放入口中,煮雞蛋殼也沒剝就急不可耐地一口咬下,醋醃的青菜一把把抓來,溫乎乎的土豆泥用指頭剜起。種種樣樣的東西一股腦兒在口中咀嚼,嚼剩下的用水壺裡的水衝進喉嚨。至於什麼味兒根本顧不得了。香也罷不香也罷辣也罷酸也罷,全都沒了區別。總之當務之急是填滿體內空白。他吃得如醉如痴,簡直像跟時間賽跑一般。舔食手上粘的東西時,差點兒連指頭一下子咬掉。食物殘渣嘩嘩啦啦灑滿桌面,一個大盤子掉在地板摔得粉身碎骨。對此他全然沒有介意。

餐桌變得慘不忍睹。就好像一大群烏鴉從大敞四開的視窗飛撲進來,爭先恐後把那裡的東西啄食得一塌糊塗,而後就勢飛去了哪裡。當他大吃特吃後好歹喘過一口氣時,桌上的東西幾乎蕩然無存。沒有動過的差不多隻有花瓶裡的百合花。假如食物未準備得如此充分,沒準百合花都可能無由倖免。薩姆沙便是如此飢腸轆轆。

往下好大一陣子,薩姆沙坐在桌旁椅子上不動,陷入恍惚狀態之中。他雙手放在桌面,肩頭一上一下喘息,用半閉的眼睛看著桌中間放的白色百合花。一股充實感緩緩湧來,如同潮水漲到岸邊。感覺上體內空洞被一點點填埋,真空領域正在縮小。

接下去,他拿起金屬水壺,往白瓷杯倒入咖啡。咖啡直衝鼻孔的強烈香味使他想起什麼。並非直接性記憶,僅僅是鑽過若干階段的間接性記憶——那裡有一種奇妙的時間雙重性,將現在經歷的事作為記憶從未來加以窺視。彷彿經驗與記憶在封閉的迴圈器中往來迴圈。他往咖啡裡放入足夠的牛奶,用手指攪拌著喝了一口。咖啡已開始冷卻,但仍帶有微弱的溫煦。他含在嘴裡,略一停頓,然後小心翼翼一點點送入喉嚨。咖啡使得他的亢奮多少平復下來。

再往下,他忽然感到冷。身體一下下急劇顫抖。想必剛才由於空腹感太強烈了,以致沒有閒心注意到其他身體感覺。及至空腹終於填滿,驀然回神,早晨的空氣已經砭人肌膚了。爐子的火也消失變涼。何況他光著腳,赤身裸體。

需要把什麼裹在身上,薩姆沙認識到。如此下去未免太冷了。再說這副模樣走到人前,很難說多麼合適。說不定什麼時候有人出現在門口。時間往前推一點兒還在這裡的人——正要吃飯的人們——沒準很快轉回。那時自己若還這德性,有可能鬧出什麼問題。

原因不知道,但他心裡清楚。不是推測,不是知識,純屬認識。至於那一認識是經過怎樣的途徑從何而來,薩姆沙無由得知。估計那也是迴圈記憶的一部分。

薩姆沙站起身,走出餐廳來到門廳。儘管仍相當彆扭且花費時間,但他現在畢竟不扶著什麼也能大體以兩條腿行走了。門廳有一個鐵傘架,裡面連同幾把太陽傘插著幾支手杖。他選一支黑色橡木手杖拿在手裡,決定用作行走輔助工具。手杖堅實的握感,給他以鎮定和鼓勵。說不定被鳥襲擊時可以作為武器使用。然後,他站在窗前,從白窗簾的縫隙打量片刻外面的情形。

房子前面是路。不是那麼寬的路。幾乎無人通過,異常空曠。偶爾急步通過的人,全都緊緊裹著衣服,五顏六色,五花八門。差不多全是男人,女人也就一兩個。男女衣著有別。腳上都穿著硬皮革製作的鞋。有人腳上是擦得鋥亮的長筒靴。鞋底在鵝卵石路面「咔咔」發出又急又硬的聲響。所有人都戴著帽子。誰都理所當然地用兩條腿行走,誰都不把生殖器露在外面。薩姆沙站在門廳安的一人高大的衣鏡前面,對比看著通行的他們和自身模樣。鏡中的他看上去是那麼寒傖瘦弱。肚皮滴有肉汁和醬汁,陰毛上如棉絮一般粘著麵包渣。他用手拍掉那種髒物。

身上需要穿衣,他再次想道。

之後重新打量街道,尋找鳥們的姿影。那裡一隻鳥也沒找見。

一樓有門廳、餐廳、客廳。但彷彿衣服的東西哪裡都找不見。大概一樓不是人們換衣服的場所。衣服應該集中放在二樓某個地方。

他決心爬回樓梯。意外的是,上樓比下樓容易得多。他抓著護欄,基本沒感覺出恐懼和痛苦。雖說中間隨處喘息來著,但畢竟得以用較短時間爬完了十七階樓梯。

幸運的是——應該說是幸運——哪扇門都沒有上鎖。他向右轉動把手一推,門當即朝內側閃開。二樓房間共有四個。除了他醒來的空空蕩蕩的寒冷房間,哪個房間都舒舒服服整整齊齊。有放著乾淨臥具的床,有櫃,有寫字檯,有燈。還鋪有花紋複雜的地毯。一切井井有條,打掃得乾乾淨淨。書架整齊排列著書,牆壁掛著鑲進畫框的風景油畫。哪一幅畫的都是有白色懸崖峭壁的海岸。點心形狀的白雲浮在湛藍的天空。玻璃花瓶插著色彩豔麗的鮮花。視窗也有的好像被結結實實的木板封住了。滿含愛意的陽光從拉開花邊窗簾的視窗靜靜地照射進來。每張床上都有不久前有人睡過的痕跡。白色的大枕頭還有凹坑留下來。

他在最大房間的立櫃裡發現大小適合他身體的睡袍。看來這東西總可以遮身蔽體。而其他衣服怎麼穿好、要怎麼搭配,那太複雜了,摸不著頭腦。一來鈕釦過多,二來前後上下的區別搞不清楚。上衣和下衣的差異也弄不明白。事關衣服,必須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相比之下,睡袍簡單得多,實用得多,沒有裝飾性要素,即使他,也似乎穿得來。那是用輕柔布料做的,對皮膚好。顏色是深藍色。似乎與之配套的同一色調的拖鞋也找到了。

他把睡袍披在裸體上。幾次嘗試幾次失敗,終於把腰帶系在身體前面。他穿著睡袍、穿著拖鞋站在大衣鏡前。起碼比一絲不掛走來走去不知好多少倍。若再仔細觀察周圍人如何穿戴,想必普通衣服的正確穿法也會慢慢了然於心。在那之前只能用這睡袍湊合了。雖然很難說有多麼暖和,但只要待在這房子裡,寒冷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對付過去。無論如何,自己裸露在外的柔軟肌膚不再完全暴露給鳥們這點,已讓薩姆沙放下心來。

鈴響時,他正在最寬敞的臥室的床上(床也是這座房子裡最大的)蒙著被昏昏打盹。羽絨被中煦暖如春,簡直像鑽進蛋殼裡一樣舒心愜意。他做了個夢。什麼夢記不起來了。反正是給人以好感的一個開心夢。不料這時門廳的門鈴響徹樓上樓下。鈴聲一腳踢飛美夢,將薩姆沙拖回冰冷冷的現實。

他下床繫好睡袍繫帶,穿上深藍色拖鞋,拿過黑漆手杖,抓著護欄慢慢下樓。下樓梯也比剛才容易許多。不過跌落樓梯的危險並未改變。馬虎不得。他一階一階小心確認腳下往樓下移動。這時間裡門鈴也不間斷地以刺耳的大音量響個不停。按鈴的人有可能是個性急而又執拗的人。

終於下完樓梯。他左手緊握手杖,開啟門廳的門——將把手往右旋轉朝裡一拉,門扇開了。

門外站一個小個頭女子,很小很小,手勉強夠到門鈴按鈕。可是細看之下,女子絕不是個頭小,而是脊背彎曲,身體深度前傾。所以看上去小。但個頭本身並不小。女子用橡皮筋把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束,使之不至於垂到臉上。頭髮呈深栗色,量也相當豐盈。裙裾足夠長,掩住踝骨。上身穿的是皺皺巴巴的花格呢上衣。脖子一圈圈纏著條紋棉質圍巾。帽子沒戴,鞋是結結實實的編織鞋。年齡大約二十出頭,還留有少女面影。眼睛大,鼻子小,嘴唇如細瘦的月牙約略向一方傾斜。眉毛又黑又直,總好像疑心重重。

「是薩姆沙先生府上吧?」女子歪起脖子,從下面仰視薩姆沙。身體左一下右一下大幅度扭動個不停,彷彿在強烈地震中掙扎的大地。

薩姆沙略一遲疑,斷然回答:「是的。」既然自己是格里高爾·薩姆沙,那麼這座房子恐怕就是薩姆沙的家。這麼回答應不礙事。

但是,女子對他的回答好像不盡如意。她稍微蹙起眉頭——想必從薩姆沙回答中聽出一絲困惑。

「這裡果真是薩姆沙先生府上嗎?」女孩語氣尖利起來,一如經多見廣的守門人質問衣著寒磣的外來者。

「我是格里高爾·薩姆沙。」薩姆沙儘可能冷靜地回答。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好。」說罷,女孩吃力地提起腳下放著的黑色大布包。大概用好多年了,到處磨損得厲害。估計是從誰手裡繼承下來的。「那麼,就看一下好了。」

女子沒等回答就三步並作兩步走進房間。薩姆沙關上門。女子站在那裡,滿目狐疑地上下一眼眼打量一身睡袍和腳穿拖鞋的薩姆沙。以冷冷的聲音說道:「看樣子您正睡覺的時候把您叫醒了。」

「不,這無所謂。」薩姆沙說。隨即從對方不悅的眼神中覺出自己身上的衣服乃是同當下狀況不相適合的物件。

「這樣子是很抱歉,可是有一言難盡的緣由。」他說。

女子沒有就此表示什麼,嘴唇緊緊閉成一條直線。「那麼?」

「那麼?」薩姆沙問。

「那麼,出問題的門鎖在哪裡?」

「門鎖?」

「壞了的門鎖。」女孩一開始就已放棄掩飾焦躁語聲的努力。「說門鎖壞了,讓我來修鎖……」

「啊。」薩姆沙說,「你是說壞了的門鎖?」

薩姆沙拼命轉動腦筋。可是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一點,感覺上腦海深處就又有黑蚊群騰起。

「關於門鎖,我可是什麼也沒聽說。」他說,「不過,我想大概是指二樓門上的哪一個。」

女子眉頭緊鎖,歪起脖子仰視薩姆沙。「大概?」語聲愈發增加了冷淡,一側眉毛猛然向上一揚。「哪一個?」

薩姆沙知道自己臉紅了。他為自己在壞鎖方面不具有任何知識這點深感羞愧。他乾咳一聲,但聲音沒能順利發出。

「薩姆沙先生,雙親大人現在不在?我覺得還是由我和雙親大人直接面談為好。」

「眼下好像有事外出了。」薩姆沙說。

「外出?」女孩驚訝地問,「這種正吃緊的時候能有什麼事?」

「不清楚。反正早上起來,家裡就一個人也沒有。」薩姆沙說。

「得得。」女孩長嘆一聲,「早就跟我交待過了,要我在早上這個時候來府上修鎖。」

「對不起。」

女子一時噘起嘴唇。隨後緩緩放下揚起的眉毛,盯視薩姆沙左手拿的黑漆手杖。「您腿不好,格里高爾先生?」

「嗯,多多少少。」薩姆沙含糊其詞。

女子仍以弓身姿勢再次大幅度扭動幾下身體。至於那動作意味什麼,以什麼為目的,薩姆沙無從判斷。但對她複雜的身體動作,他不能不感到本能的好意。

女子洩氣似的說:「沒辦法啊!那麼,反正看一下二樓那個門鎖吧。這麼兵荒馬亂當中特意穿街過橋趕來這裡,命都幾乎顧不上了。總不能什麼也不做,說完‘是嗎?不在家?那麼再見!’就轉身回走。是這樣的吧?」

兵荒馬亂?薩姆沙摸不著頭緒。到底什麼兵荒馬亂了呢?但就此他決定什麼也不問。還是別主動暴露自己的無知為好。

女孩依然把身體折成兩折,右手提起似很沉重的黑包,以宛如爬蟲的姿勢「吱溜溜」爬上樓梯。薩姆沙手抓護欄,慢慢尾隨在後。她走動的樣子,在他心中引起一種親切的共鳴。

女孩站在二樓走廊,掃視四扇門。「門鎖壞了的,大概是這四扇門中的哪個吧?」

薩姆沙再次紅了臉。「是的,是其中哪一個。」他說。又戰戰兢兢補充一句:「啊,說不定是左側最裡邊的,我覺得。」那是薩姆沙今早醒來沒有傢俱四壁蕭然的房間的門。

「覺得?」女孩以令人聯想起熄掉的薪火般的麻木語聲說,「說不定……」她回過頭仰視薩姆沙。

「好像是。」薩姆沙應道。

「格里高爾·薩姆沙先生,和您交談真是開心。語彙豐富,表達精確。」她說得相當乾脆。而後再次嘆息一聲,改變語調:「也罷。反正先看看左側最裡邊的門好了。」

女孩走到那扇門前,轉動把手,隨即往裡一推。門朝裡側開啟。房間中的情形同他離開時毫無變化。傢俱僅有床。床安在房間的正中央,孤零零的,一如海潮中的孤島。床上只有一張很難說多麼乾淨的赤裸的床墊。他就是在那床墊上作為格里高爾·薩姆沙睜眼醒來的。那不是夢。床涼瓦瓦裸露著。視窗牢牢釘著木板。可是,女孩見了這情形也沒現出驚詫的神色,彷彿說這樣子在這城裡隨處可見。

她蹲下開啟黑包,從中取出一塊奶油色法蘭絨,攤在地板上。又選出幾樣工具,井然有序地擺在法蘭絨上。猶如訓練有素的拷問官在可憐的犧牲者面前認真準備帶有殺氣的刑具。

她首先拿起一根不粗不細的鐵絲插進鎖孔,以熟練的手勢朝各個方向捅來捅去。這當中她的眼睛陡然眯細,變得聚精會神。耳朵也注意傾聽。接著拿起比剛才細不少的鐵絲,重複同樣動作。之後興味索然地把嘴唇扭成中國刀一般遒勁而冷靜的形狀,將一支大手電筒拿在手裡,以更加嚴厲的目光檢查門鎖的細部。

「噯,這鎖可有鑰匙?」女孩問薩姆沙。

「鑰匙在哪裡,我不知道。」他老實回答。

「啊,格里高爾·薩姆沙先生,我時不時想一死了之。」女孩對著天花板說。

不過,她沒再表現出對薩姆沙更多的興趣,她從法蘭絨上排列的工具中拿起螺絲刀,開始拆門鎖本身。動作緩慢而小心,以免損傷螺絲。這當中她幾次停手歇息,一下下使勁扭動身體。

從背後觀察其扭動姿勢時間裡,薩姆沙身上開始發生不可思議的反應。身體不知從哪裡一點點變熱,感覺上鼻腔正在張開。口中發乾,吞口水時耳邊「轟隆」響起很大的聲音。耳垂莫名其妙地發癢。還有,一直軟塌塌下垂的生殖器變得硬挺挺緊繃繃的,又粗又長,漸漸翹起。這麼著,睡袍前面鼓脹脹隆起。至於這意味著什麼,薩姆沙全然不解。

女孩拿著從門上拆下的整套鎖走到窗邊,在木板縫隙溢位的陽光中仔細檢視。她滿臉不悅,扭歪的嘴唇緊緊閉起,時而用細鐵絲往鎖裡戳動,時而用力搖晃確認聲響。而後聳聳肩大大喘了口氣,回過頭看薩姆沙。

「裡邊徹底壞了啊!」女孩說,「的確,薩姆沙先生,的確如你所說,這東西完蛋了。」

「完蛋了好!」薩姆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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