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不上多好。」女孩說,「在這裡馬上修不好,鎖的種類有點兒特殊。只能拿回家讓我父親或哥哥看看。若是他們,有可能修好。但我無能為力。我只是見習工,只能修普通鎖。」
「原來是這樣。」薩姆沙說。這個女孩有父親和幾個哥哥,而且全家都是鎖匠。
「本來該由我父親或哪個哥哥來這裡的。可是,喏,你也知道,一下子出了亂子。所以,作為替代我被打發來了。畢竟全城到處是檢查站。」
說罷,她用整個身子嘆了口氣。
「這麼離奇的破壞方式是怎麼做到的呢?誰幹的不曉得,但只能認為是用什麼特殊器具把鎖頭內部搞壞了。」
女孩再次一下下用力扭動身體。她一扭身體,雙臂就好像以特殊姿勢游泳的人那樣一圈圈立體旋轉。不知何故,這一動作吸引和強烈搖撼著他的心。
「有個問題問一下可以嗎?」薩姆沙一咬牙向女孩問道。
「問題?」女孩以充滿懷疑的目光反問。「問什麼我不曉得,問問看。」
「那麼時不時扭動身體,那是為什麼呢?」
女孩微微張嘴看著薩姆沙。「扭動?」她就此思索片刻。「指這個?」女孩一下下實際扭動著給他看。
「是的。」薩姆沙說。
女孩用一對石子般的眼睛盯視薩姆沙好一陣子。然後似乎興味索然地說:「胸罩和身體不吻合。如此而已。」
「胸罩?」薩姆沙問。這個詞同他具有的任何記憶都對不上號。
「胸罩。知道的吧?」女孩不屑似的說。「還是說你認為佝僂女人戴胸罩莫名其妙?比如說厚臉皮什麼的?」
「佝僂?」這個單詞也被他意識中渺茫的空白領域吸了進去。她在說什麼呢?薩姆沙完全理解不了。但總得說點什麼。
「不不,我根本沒那麼想。」他小聲辯解。
「跟你說,我也是好端端長著兩個乳房的,也需要用胸罩好好托住。又不是母牛,我可不想走路時搖搖顫顫的。」
「那當然。」薩姆沙附和道,儘管還是理解不好。
「但因為是這種體形,所以不能和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畢竟和一般女人的體形多少有所不同。這樣,就得時不時這麼扭動幾下身體來調整位置。作為女人活下去,比你想的難熬得多,這個那個的。從後邊左一眼右一眼看這個,可覺得好玩?有意思?」
「哪裡,談不上有意思。只是忽然覺得奇怪——為什麼總那樣呢?」
胸罩是託乳房的用具,佝僂是指她獨特的體形,薩姆沙這麼推測。關於這個世界,要學的東西實在數不勝數。
「我說,你怕是在拿人開心吧?」女孩說。
「我沒拿人開心。」
女孩歪起脖子,看著薩姆沙,得知他絕對沒有拿自己開心。惡意也好像沒有。估計是智商沒有順利啟動,她想。但教養似乎不差,而且一表人材。年齡三十上下。無論怎麼看都身體過瘦,耳朵過大。氣色也不好,但彬彬有禮。
接下去,她發現薩姆沙身穿睡袍的小腹那裡以幾乎直上直下的角度向上鼓起。
「什麼呀,那是?」女孩語聲變得分外冷淡,「到底是什麼,那個鼓包?」
薩姆沙低頭注視睡袍前面脹鼓鼓隆起的部位。根據對方的語氣,他推測這大概是不適於出現在人前的現象。
「原來是這樣啊,你怕是對同佝僂女孩性交是怎麼回事這點有興致吧?」女孩厭惡似的說。
「性交?」這個單詞也讓他感到陌生。
「因為佝僂向前彎,所以你以為從後面插入再合適不過,對吧?」女孩說,「如此想入非非的傢伙,世間是有不少的。而且,那種傢伙全都以為我會讓他們輕易得逞。不過麼,很不巧,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可是不大明白,」薩姆沙說,「如果讓你產生不愉快的心情,那很對不起,我道歉。請你原諒。並沒有什麼惡意的。病了一段時間,好多好多事情還弄不明白。」
女孩再次嘆了口氣。「啊,算了,曉得了。」她說,「你嘛,腦袋有點兒遲鈍,可雞雞卻生龍活虎。沒辦法啊!」
「對不起。」薩姆沙道歉。
「可以了,算了。」女孩無奈地說。「我家有四個不爭氣的哥哥,那名堂從小就看得多了,看夠了。惡作劇讓我看的。品行不端的傢伙們!所以,說習慣也習慣了。」
女孩蹲在地板上把擺在那裡的工具一個個收起,把壞了的門鎖用奶油色法蘭絨包好,連同工具一起小心收進黑包。然後手提黑包立起。
「門鎖帶回家去。請你這麼講給雙親大人。或在家修好,或徹底換新。別無他法。不過,新鎖弄到手怕是要花些時間的。雙親大人回來,就這樣告訴一聲。明白了?能好好記住?」
薩姆沙說能記住。
女孩在前頭慢慢下樓。薩姆沙一步一挪跟在後面。下樓當中的兩人姿勢恰成鮮明對比。一人近乎四肢著地,一人身體不自然地後仰。然而兩人大體以同樣速度往樓下走去。這當中薩姆沙也儘可能努力消除「鼓包」,但那東西死活不肯恢復原狀。尤其從背後看她行走的樣子,他的心臟發出又乾又硬的聲響。從那裡洶湧而來的新鮮的熱血,不屈不撓地維持他的「鼓包」。
「剛才也說了,本應由我父親或哪個哥哥來這裡才是。」女孩在門口說,「問題是大街小巷全是拿槍計程車兵,到處都有大大的坦克嚴陣以待。特別是,所有橋頭都設了檢查站,很多人被帶去哪裡。所以,家裡的男人不能外出。一旦被發現帶走,就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回來。危險得不得了。這才由我跑來。一個人穿過布拉格城。我嘛,誰都不會在意的吧!即使我這樣的人偶爾也是能派上用場的。」
「坦克?」薩姆沙怔怔重複道。
「很多很多坦克,上面有大炮和機關槍的傢伙。」說到這裡,女孩用手指著薩姆沙的鼓包,「你的大炮倒也夠神氣活現的,但那傢伙比你的還要大還要硬還要兇暴。但願你的家人全都平安回來。照實說,你怕也不曉得的吧?」
薩姆沙搖頭。去哪裡了都不知道。
「還能見到你嗎?」薩姆沙鼓足勇氣問。
女孩緩緩歪起脖子,不無疑惑地向上看著薩姆沙。「你、還想見我的?」
「嗯,還想見你一次。」
「雞雞還那麼翹著?」
薩姆沙目光再次回到那個鼓包。「倒是解釋不好,可我覺得這東西和我的心情沒有關係。估計是我的心臟問題。」
「嗬,」女孩讚歎似的說,「心臟問題?妙趣橫生的見解。這可是頭一次聽說。」
「因為我對它全然奈何不得。」
「你是說跟性交無關?」
「沒考慮性交。真的。」
「雞雞那麼硬那麼大,僅僅是心臟問題,和考慮性交無關——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薩姆沙點頭。
「能向神明發誓?」女孩問。
「神明。」薩姆沙說。對這個單詞他也無動於衷。他就這樣沉默良久。
女孩有氣無力地搖頭。並且再次一下下立體式扭了扭身子,調整胸罩位置。「啊,算了,不說神明瞭。神明肯定幾天前離開布拉格了。想必有什麼要緊的事。所以忘掉神明好了。」
「還能見到你嗎?」薩姆沙重複一句。
女孩揚起一側眉毛,臉上浮現出彷彿注視雲霧迷濛的遠方風景的表情。
「你是說你還想見我?」
薩姆沙默然。
「見我又怎麼著?」
「想兩個人好好說話。」
「比如說什麼話?」女孩問。
「種種樣樣的話,許許多多的話。」
「光是說?」
「有許多想問你的事。」薩姆沙說。
「關於什麼的?」
「關於世界結構,關於你,關於我。」
女孩就此思考片刻。「不僅僅是想把那個插進那裡?不是那麼回事?」
「不是那麼回事。」薩姆沙斬釘截鐵。「只是覺得我和你好像有很多非說不可的話。關於坦克,關於神明,關於胸罩,關於鎖。」
深深的沉默一時降臨兩人中間。某人拖著板車那樣的東西從房前通過的聲音傳來耳畔。一種令人窒息般的、凶多吉少的聲音。
「不過,是不是呢?」女孩慢慢搖晃脖子說。但語聲不像剛才那麼冷淡了。「對我來說,你長得過好。即使雙親大人,怕也不歡迎自己的寶貝兒子跟我這樣的女孩交往。何況,眼下這城裡滿是外國坦克。誰都不曉得往下會怎麼樣,會發生什麼。」
往下會怎麼樣,那種事薩姆沙當然也不知道。將來的事自不用說,即使現在的事、過去的事,他都幾乎無法理解。就連衣服的穿法都不懂。
「反正過幾天我想我還會順路來這裡。」女孩說,「拿門鎖過來。如果修好了,就把這個拿來;如果沒修好,就原物奉還。再說上門費也必須收的。那時你若是在這兒,應該還會見到。至於能不能慢慢說世界的結構,那倒是不清楚。但不管怎樣,在雙親大人面前,最好把那個鼓包掩飾一下。在普通人世界裡,把那東西氣勢洶洶暴露在人前並不是值得讚賞的行為。」
薩姆沙點頭。怎麼樣才能使那東西避人耳目固然心中無數,但事後考慮不遲。
「可也真是怪事。」女孩一副深思熟慮的語氣,「當世界本身都這麼快要土崩瓦解的時候,卻有人為一把壞了的門鎖費心思,認認真真地前來維修。想來真是夠離奇的。不這樣認為?不過嘛,這也沒什麼不好,說不定這意外屬於正解。即使世界即將分崩離析,也還是應該孜孜矻矻老老實實維護事物的這種細小的存在方式——或許只有這樣,人才能勉強保持正常意識。」
女孩再次大大歪起脖子,盯視薩姆沙的臉。一側眉毛陡然揚起。而後開口道:「對了,也許我愛管閒事,二樓那個房間以前到底做什麼用來著?一件傢俱也沒放的房間上這麼堅不可摧的鎖。而鎖又壞了——府上雙親大人對壞了的鎖為什麼這麼在意?還有,視窗為什麼用釘子釘著那麼牢固的木板?莫非那裡關著什麼,是這樣的吧?」
薩姆沙默不作聲。假如有誰、有什麼被關在那房間裡,那麼除了自己別無他人。可自己為什麼非被關在那房間裡不可呢?
「啊,這種事問你怕也白問。」女孩說,「差不多我該回去了。回去晚了,家裡的人要擔心的。他們正在為我祈禱,祈禱我平安穿過城區,祈禱士兵們放過可憐的佝僂女孩,祈禱那些傢伙裡邊沒有喜歡變態性交的傢伙。畢竟被迫性交光是這條街上就已足夠多了。」
我也祈禱,薩姆沙說。儘管他理解不好變態性交和祈禱是怎麼回事。
隨後,女孩以脊背對摺的姿勢提起似乎很重的黑布包,走出門廳的門。
「還能見到你嗎?」薩姆沙最後又問一次。
「如果一直想見誰,遲早肯定見得到。」女孩說。這回語聲裡多少帶有溫柔意味。
「當心鳥們!」格里高爾·薩姆沙對著女孩彎曲的後背叮囑道。
女孩回首點頭。朝一側扭歪的嘴唇看上去甚至漾出一絲微笑。
薩姆沙從窗簾縫隙看著,看著修鎖女孩深深彎著身子沿鵝卵石路面越走越遠。她走路的動作乍看有些彆扭,但速度很快,毫無停頓。在薩姆沙眼裡,那一舉一動是那般富於魅力,簡直就像豉母蟲「吱溜溜」掠過水麵。那走法,無論怎麼看都比用兩腿踉蹌而行自然得多、合理得多。
女孩消失後不久,他的生殖器重新變軟變小。一時急劇的鼓脹不覺之間無影無蹤。此刻正在胯間無憂無慮乖乖下垂,一如無辜的水果。一對睪丸也在小袋中悠然歇息。他繫好睡袍繫帶,在餐廳椅子弓身坐下,喝著所剩無幾的變涼的咖啡。
原來在這裡的人去了哪裡。是些怎樣的人不知道,想必是相當於他家人的人吧。他們因為某種緣由突然離此而去。而且有可能再不返回。世界開始土崩瓦解——這意味什麼呢?格里高爾不清不楚,猜測都無從談起。外國士兵、檢查站、坦克……一切都是謎。
他所清楚的,惟獨自己的心渴望再次見到那個佝僂女孩。非常想。想兩人面對面開懷暢談,想兩人一點一點解開這個世界之謎。想從各個角度看她一下下立體式扭動身體調整胸罩的動作。如果可能,想用手觸控女孩身體所有部位,想用指尖感受她的肌膚、她的體溫。並且想兩人肩並肩在全世界各種各樣的樓梯爬上爬下。
每當想起她、想起她那樣子,薩姆沙胸口深處都湧起一絲暖意。並且慶幸自己不是魚不是向日葵。用兩腿走路、穿衣服、用刀叉吃東西的確是一大麻煩事。這個世界上必須記住的事也實在太多。可是,如果自己不是人而成為魚或向日葵,那麼恐怕就不能感受到這不可思議的心的溫煦,他覺得。
薩姆沙在那裡久久閉目閤眼。像烤火一樣獨自靜靜體味那溫煦。而後毅然立起,抓起黑漆手杖朝樓梯走去。他要重新上樓,設法學會衣服的正確穿法。這是當務之急。
這個世界等待他去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