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灼華趕到的時候,昭明帝已換了常服,正在喝藥,站在他身邊伺候用藥的,一個是皇后,另一個是柔嘉公主。皇后看上去三十多歲,面容不算美貌,卻端莊嫻靜,與昭明帝極為般配。
慕灼華跪下朝帝后行禮。
「咳咳……」昭明帝皺著眉頭放下藥盞,碗底還殘留著黑色的藥渣,「這藥是越來越苦了。」
皇后溫聲道:「陛下近日勞累,太后囑咐了太醫要多照看陛下,怕是這個原因,太醫才加重了藥量。陛下若覺得苦,便吃顆梅子吧。」
柔嘉公主開啟了蜜餞盒子,昭明帝擺了擺手,道:「罷了,喝多了,倒也習慣了。」
慕灼華嗅覺靈敏,聞一聞便猜到了昭明帝的病情,這病在肺裡,沉痾難治,恐怕是……
「皎兒,朕讓你今日去瓊林宴上看看可有中意年輕俊傑,你竟看中了一個小姑娘嗎?」昭明帝含笑看向慕灼華,「朕聽說簪花詩會的時候,你也替她出了頭。」
柔嘉公主微笑看了一眼慕灼華:「同為女子,憐她不易罷了。」
昭明帝拍了拍柔嘉公主的手背,嘆息道:「你啊,總是為他人想得多,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一下。那個沈驚鴻,朕看著很是不錯……」
「父皇。」柔嘉公主皺著眉頭打斷他,「且不說沈驚鴻小我幾歲,那日簪花詩會上他已放言,不成一品,斷不娶妻,他說這話便是想絕了朝中大臣的籠絡之心,此人志存高遠,不會甘心當一個無權的駙馬。」
昭明帝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在他心裡,總覺得只有最優秀的男子才配得上他最喜愛的長女,但這樣的男子,又有誰甘心尚公主呢。
昭明帝只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你和皇后先退下吧,你若有了主意,不好意思和朕說,便和皇后說。朕心裡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的婚事了。」
聽昭明帝這麼說,柔嘉公主也只能無奈一笑,與皇后一起帶著人離開。
昭明帝這才回過頭來打量慕灼華。
「不必拘禮了,抬起頭來吧。」
慕灼華這才放鬆了一些,稍稍抬起頭,悄悄打量昭明帝的長相。
昭明帝今年將近四十吧,其實這年紀並不大,只是因為久病纏身,人看起來憔悴蒼老了不少,兩鬢都有霜白。昭明帝看起來相貌溫文,雖不似劉衍俊美,卻與劉衍也有幾分相似之處,到底是一個父親生的。
「慕灼華,朕點你為探花,你可高興?」
慕灼華低頭道:「微臣喜不自勝,卻又惶恐不安,怕有負陛下期望。」
昭明帝含笑道:「你當得,朕本來還想點你狀元。」
慕灼華大驚,脫口而出道:「這使不得!」
昭明帝奇道:「為何使不得?讀書人又有誰不渴望中狀元,光宗耀祖。」
慕灼華老實答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陛下看重,微臣也不敢妄自菲薄,微臣懸樑刺股,多年苦讀,自認為能有今日,乃是不負所學,陛下所給予的,已遠超微臣所想。但若論學識淵博,論名望才氣,微臣確實遠不及沈驚鴻,若得了狀元,必然遭人非議,微臣受辱不要緊,若連累陛下英名,便死不足惜了。」
昭明帝輕笑,又忍不住掩著嘴咳嗽:「你很聰明,也有分寸,一個小姑娘……一定是吃了很多苦頭,才會懂得這些的道理。」
慕灼華聽了這話中的憐憫之意,竟忍不住鼻子一酸,跪了下來:「陛下知遇之恩,微臣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起來吧。」昭明帝溫聲說道,「你如此年紀,便有這等才學和胸懷,前程不可限量,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不戰而勝,天下歸一的那天。」
慕灼華嗓子一緊:「陛下洪福齊天,自然能看到的。」
這話慕灼華自己都不信,她聽著昭明帝的聲音,看他的氣色,心裡明白他壽數不多,而這一點,恐怕昭明帝自己也明白。他現在看中的年輕官員,都是在為將來的皇帝做儲備。
「沈驚鴻銳意進取,而你進退有度,朝中有你們這樣的年輕官員,大陳未來可期。」昭明帝笑著說,「過兩日,你們便要去翰林院報道,朕已有旨意,著你們一甲三人輪番為三位皇子講學。」
慕灼華苦笑,剛想著遠離是非,結果現在是非自己湊上來了。
「微臣才疏學淺,怕不足以為皇子講學。」
昭明帝卻充耳不聞:「往年都是老翰林為新進士講學,今年是朕改了規矩。三位皇子心思駁雜,於學業上是不如你們的,你也不要謙虛了,若是皇子們不敬師長,叫你們受了委屈,朕自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慕灼華還能說什麼,只能跪下來謝恩了。
待慕灼華走遠了,總管太監才走上前來,手中捧著一方硯臺送到昭明帝眼前。
昭明帝接過硯臺看了看,笑著放下了。
「看來,是有人不想她太招眼了。」
總管太監是昭明帝的心腹大伴,在昭明帝跟前是說得上話的,因此此時也大膽開口道:「女子探花,確實是招眼了。」
昭明帝垂下眼道:「朕時日無多,等不起了。」
總管太監哽咽道:「陛下洪福齊天!」
昭明帝淡淡笑著擺了擺手:「何須如此,人人心知肚明之事罷了。沈驚鴻……他是一把利劍,但作為一個皇帝,不能只有劍,慕灼華,是最好的鞘,只看他日後能否用好。朕把人送到了面前,希望皇兒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慕灼華心煩意亂地回到了御花園,瓊林宴不知何時結束了,御花園中只剩下一些太監宮女在灑掃,慕灼華只能找一個人帶自己出宮。
「慕探花。」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慕灼華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到了分花拂柳而來的熟人。今日穿著朝服的劉衍顯得尊貴而威嚴,讓慕灼華不自覺低下頭來。
「見過定王殿下。」
劉衍點了點頭說道:「瓊林宴方才散了,你可是要找人帶你出宮?」
「正是,夜裡漆黑,怕迷了路走錯地方。」
「本王正好也要出宮回府。」劉衍走到了慕灼華身側,輕聲說:「跟我走。」
慕灼華微一怔忪,遲疑了一瞬,便抬起腳步跟著劉衍朝宮門口的方向走去。劉衍手上提著一盞宮燈,燈光幽幽,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慕灼華恍惚間,卻聽劉衍壓低了聲音說:「還未恭喜你呢。」
慕灼華唇角微翹,笑得含蓄:「也恭喜王爺。」
劉衍問道:「喜從何來?」
慕灼華道:「有了我這麼一個得力下屬,難道不是大喜事嗎?」
劉衍低笑了一聲。
「今日驚險萬分,你居然能轉危為機,硯臺翻倒,你若心態崩塌,哭鬧無狀,必然會被斥落,恐怕連同進士之位也會被剝奪。」
慕灼華忽地頓住了腳步,抬起頭直勾勾望著劉衍:「王爺相信我嗎?」
劉衍疑惑地停了下來,回頭看向慕灼華,卻撞進了她清亮溼潤的雙眸之中。她本喝了不少酒,霞飛雙頰,未施脂粉卻染上了胭脂色,杏圓的雙眼烏黑溼潤,帶著一絲稚氣與好奇,眼巴巴地等著他的回答。
劉衍說不出她哪裡不一樣了,彷彿是半夜裡一陣春風,悄悄吹開了滿園的鮮花,藏不住的春意盎然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讓那個小女孩一夜之間有了少女的風情。
劉衍失神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笑道:「自然是相信的……你生死關頭都能面不改色做戲,本王相信你能穩住心態,從容應對。」
慕灼華眼神一動,若有所思:「只是這硯臺不知誰是打翻的。」
劉衍疑惑道:「不是你打翻的?」
慕灼華道:「怎麼可能,定然是有人要害我,只是我想不出來為什麼,誰跟我這麼深仇大恨呢……」慕灼華偷偷打量劉衍,「聽說大皇子不喜歡我?」
劉衍道:「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還不至於因此陷害你。」
慕灼華又道:「陛下有旨,讓我們一甲三人為皇子講學。」
「那你日後要多加小心了,不要得罪了大皇子。」
慕灼華拱拱手,苦笑道:「多謝殿下提醒,可這事也不是我想躲能躲得了的。」
說話間便到了宮門口,劉衍的馬車便在門口等著,他看向慕灼華,見她臉上帶著醉意,便道:「本王送你一程?」
慕灼華笑道:「多謝王爺美意,不順路,還是免了。」
劉衍也不堅持,徑自上了馬車,一眨眼馬車便消失在了拐角處。
「執墨。」馬車裡傳出劉衍的聲音,「你護送她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在劉衍心中,慕灼華已經從孩子變成一個大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