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琛又驚又怒地跑到劉衍身邊,不敢置信地說:「父皇居然想點慕灼華為狀元!」
劉衍也是錯愕:「皇兄真這麼想?」
劉琛咬牙道:「父皇這是被矇蔽了吧,那慕灼華雖……確有些本事,但論真才實學又哪裡比得上沈驚鴻?」
劉衍愣神了片刻,方道:「只怕……難以服眾。」
劉琛立刻道:「皇叔你說得對,不如你去勸勸父皇!」
劉衍失笑:「我如何勸得?殿試結果,皆看陛下心意。」
劉琛急道:「如今沈驚鴻譽滿定京,父皇卻叫一個女子作了狀元,你讓百姓作何感想,怕不是要在背後議論,說父皇是看中了慕灼華的美色!」
劉衍臉色一變,呵斥道:「慎言!」
劉琛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閉上嘴。
「你說的不無道理……」劉衍嘆了口氣,搖搖頭,「但此事絕非他人可以開口,你我更需避嫌,要相信皇兄的聖明。」
劉琛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劉衍說得對,只能沉默點頭。
殿試的結果當日便出來了,考生們在偏殿度日如年地等了一個時辰,終於等到了結果。
這次宣讀名次的,卻是丞相。
「昭明十五年殿試……」
「一甲第一名,沈驚鴻,賜進士及第!」
這個結果都在眾人意料之中,沈驚鴻俯首,含笑謝恩。
「一甲第二名,宋濂錫,賜進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慕灼華,賜進士及第!」
慕灼華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丞相含笑看著慕灼華,低聲提醒道:「還不趕快謝恩。」
慕灼華急忙磕頭謝恩,心中卻還迷糊著。
探花?
她居然是……探花?
這可太出乎意料了,她本來想著,能保住原來的名次就不錯了,居然還能升到第三名。
其他人見識過慕灼華御前奏對的本事,對她是有幾分信服,但想著自己十年寒窗,竟然被一個女子給壓過一頭,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舒服。
殿試結果陸續公佈完畢之後,丞相笑吟吟道:「陛下賜宴御花園,恭喜諸位新科進士了。」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論結果如何,多年寒窗苦讀,到了這一日終算是開花結果,進士也好,同進士也罷,對自己對宗族也有了個交代。到了瓊林宴上,本有些鬱悶的進士也一掃鬱結之情,展露了輕鬆快意的笑容了。
一甲三人在太監宮女的服侍下換上了特製的禮服,安排在了居中的席位上,接受眾人的道喜。沈驚鴻錦衣加身,談笑晏晏,一時風頭無兩。榜眼宋濂錫和談話慕灼華分坐沈驚鴻兩側,宋濂錫年過三旬,已是第二次參加會試了,容貌並不出眾,勝在為人莊重自持,讓人心生敬意。而慕灼華三人之中年紀最輕,又是女兒身,有了昭明帝和柔嘉公主的關注,旁人也不敢再為難她,今日宴上便只有觥籌交錯,一片喜樂了。
開席不久,沈驚鴻領著榜眼探花出席,向昭明帝敬酒謝恩,昭明帝心情極好的樣子,正要拿起酒杯,卻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咳。
坐在昭明帝身側的是幾位皇子,大皇子劉琛見昭明帝咳嗽,關切道:「父皇,太醫說過您不能飲酒。」
「一杯而已,朕今日高興,無妨的。」昭明帝說著拿起了酒杯。
劉琛求救的目光投向劉衍,劉衍立時站了起來,勸道:「皇兄,太醫的勸誡還是要聽的,沈狀元三人敬酒本是心存感恩,若陛下因這杯酒而傷了身體,便會讓他們後悔莫及,自責不已了。」
昭明帝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杯子,微笑道:「既是如此,朕還是以茶代酒吧。」
劉琛笑道:「父皇,這杯酒就讓兒臣代您喝了。」
若在民間,子替父酒,也是尋常之事,但在皇家,這種舉動便不免讓人多想了——大皇子就如此迫不及待替代皇上了?
坐在劉琛下首的是淑妃的一對雙生子,二皇子劉瑜,三皇子劉瑾。兩位皇子相貌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劉瑜皮膚白皙,溫文爾雅,禮賢下士,頗有美名,三皇子劉瑾卻是生性活潑爽朗,喜好舞刀弄槍,皮膚曬成了小麥色,此刻人坐在椅子上,眼睛卻是耐不住寂寞到處打量。
劉瑜見劉琛喝下那杯酒,眼神微微一閃,卻不動聲色。劉瑾直勾勾盯了劉琛片刻,才不屑地移開眼。
昭明帝因身體多病,為人也不重□□,有了三位皇子之後,後宮便沒再添過女人。太后擔憂昭明帝的身子,便也不往他身邊塞人了,因此陳國的後宮算是極為清靜。皇后出身名門,知書達理,卻顯得沉悶,淑妃出身武將世家,性情活潑解語,據說淑妃比皇后更得昭明帝喜愛,而昭明帝至今仍未立太子,便讓旁人有了許多揣測。
慕灼華隨著沈驚鴻回到席上,目光卻偷偷留意著皇室成員的動靜。她活了這麼些年,明白一個道理,想要過得順,一定得學會察言觀色,揣摩上意,尤其在皇城之中,若是站錯了隊得罪了人,怕是死得無聲無息了。
最讓慕灼華擔憂的,便是今日無故翻倒的那個硯臺。硯臺自然不是她不小心翻倒的,而大殿之中也不可能無風自動,她仔細觀察過硯臺,在右下角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撞擊痕跡,應該是被人用微小的暗器撞擊推翻形成的。慕灼華回憶當時的坐席,她坐在第三排的最右側,在她右前方的人嫌疑最大,而在她右前方坐著的,除了幾位姓劉的皇室成員,便是幾個二品以上的高官。她著實是想不出來,她何時得罪了誰,那人竟又如此大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害她?
她跟三位皇子毫無交集,非要說得罪了誰,大概也就是大皇子,定王說過,她那篇養蠻策把大皇子給激怒了。慕灼華今日觀察過劉琛,大致瞭解了他的個性。劉琛是皇帝的嫡長子,相貌英俊,氣度不凡,自幼跟著劉衍學文習武,可算是文武雙全,三年前援救定王,立下戰功,是皇位的第一人選。這人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性格上最大的特點就是驕傲,他驕傲得理直氣壯,根本不屑去掩飾自己的情緒,可謂愛憎分明瞭。
反倒是劉瑜叫人難以捉摸,看似君子如玉,溫和有禮,卻讓人猜不透是真情還是假意。劉瑾與他相貌相似,性情相異,倒是與劉琛更相近,只是少了劉琛與生俱來的驕傲,眼中壓抑著不服。
還有一人便是劉衍了,想到會試之時他幫過自己,按說更沒理由害她。
慕灼華喝了杯酒,暗道一聲頭痛。
宋濂錫見慕灼華眉頭微皺,以為她是喝醉了酒,便讓宮女倒了杯熱茶來。「慕探花,喝點熱茶解酒吧。」
慕灼華感激地笑了笑,接過茶:「濂錫兄有心了,灼華不勝酒力,讓你見笑了。」
今晚她也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了,這酒不烈,但她平時喝得少,便有了醉意。
「不必客氣,過幾日咱們便要到翰林院報道,咱們是同榜進士,理應互相關照,我虛長几歲,便厚顏承你一聲兄長了。」宋濂錫微笑著說道。他年紀較大,看起來仁厚莊重,慕灼華也不禁生出幾分敬意。
「聽兄長口音,是定京本地人士吧。」
宋濂錫點頭道:「不錯,我自祖輩起便居於定京。」
「小妹卻是來定京不久,日後還要兄長多多關照。」慕灼華說笑著,狀似無意地問道,「都說定京城裡遍地是官,小妹只怕莽撞無知,到時候衝撞了貴人。」
宋濂錫笑道:「倒也不必過分擔憂,陛下為人雖然仁厚,卻最恨官員橫行霸道,欺凌弱小,因此定京可還比那些天高皇帝遠的邊城安定。」
慕灼華點頭稱是:「今日見朝上的大人們,確實極為親切,幾位殿下禮賢下士,也叫人心悅誠服。」
宋濂錫聽了這話,面色卻有些古怪,遲疑了片刻,說道:「咱們為臣者,最重要的莫過一個字。」
慕灼華問道:「忠?」
宋濂錫淡淡一笑,搖頭:「是純,但行己事,莫問前程。」
慕灼華聞言,不禁肅然起敬,宋濂錫的覺悟,確在她之上。
若論忠,便是一心向著皇帝。
若論純,便是一心為政,居其位,謀其政,莫問前程,不計得失。把自己位置上的事情做好,便是最大的忠了,既是忠於皇帝,也是忠於百姓。
而宋濂錫這話的深意不只在此,更是旁敲側擊地提醒慕灼華——不要攪和進皇室的爭端之中。
二人畢竟交往不深,能說到這裡,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慕灼華感激地舉杯敬茶,宋濂錫見慕灼華的神色,便知道她是聽明白了自己的話外之音,心中也有些欣慰。
不遠處,沈驚鴻被人群簇擁著,眾人玩起飛花令,若論詩詞,又有誰能在沈驚鴻面前露臉,沈驚鴻不知喝下多少杯酒,一雙眼睛卻黑得發亮,俊美英挺的面容上泛著醉意,卻叫不少宮女羞紅了臉,心潮澎湃。
這才是狀元之才該有的模樣啊……
昭明帝早已離席,眾人少了許多拘束,喝得更加盡興。席近尾聲,忽然有個宮女輕聲叫走了慕灼華。
「大人,陛下傳您覲見。」
慕灼華登時酒意退了大半。
「就我一個人?」
宮女笑而不語,轉身便走。
慕灼華十分忐忑地跟著宮女一路疾走著,這一路卻不是去正殿的方向,慕灼華也不知是宮裡的什麼位置,只看著依舊是一片花園,卻已聽不到瓊林宴上的喧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