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卻把手中半成品遞給柳石堂,打斷他的話,「阿鈞很有大將風度,處變不驚,做起活來有板有眼。你看看,做得怎麼樣。他們幾個都走了?」
柳石堂嘆一聲氣,「阿鈞,你最後跟老黃說了什麼?他怎麼口口聲聲說你教訓他?」
柳鈞坦承。柳石堂道:「這種話以後你跟爸爸說,你是小輩,不能這麼跟黃叔說話。還有以後不能跟給普通工人派工作一樣給黃叔他們指派工作分發任務,黃叔與別人不一樣。」
徐伯卻在一邊插話,「我看阿鈞沒說錯,我們一向不習慣輕拿輕放,碰到精度高點兒的零件常有給敲壞的。而且阿鈞即使指出老黃不足,也是單獨耳語。就阿鈞跟我說話的態度,也是跟小時候一樣,很有禮貌。其餘像分配工作這種事,當然是公事公辦,沒什麼廢話的。廠長你不用教訓阿鈞。阿鈞,來,我看你換刀具。」
柳石堂本就有當著徐伯面說兒子以安撫徐伯的意思,見徐伯這麼說,他便順坡下驢。於是三個人在徐伯的主持下,沒多少廢話,用一天時間奔波在兩個車間之間,將可以試製的樣品都一式十份做了出來。熄滅燈火,走出車間,外面也已經是一樣的黑暗。柳石堂一定要拉徐伯一起吃飯,徐伯說家裡老伴兒等著,硬是跳上腳踏車走了。徐伯走之前拍拍柳鈞的脖子,直贊現在能吃好喝好的年輕人還肯幹又髒又累的機械,著實不易。
柳鈞已經被黃叔嚇倒,即使徐伯一徑讚美,他也只敢連聲說謝。直等目送徐伯走遠,他立馬一屁股坐到車頭上,這才能長吁一口筋疲力盡的氣。「爸。黃叔今天算怎麼回事?」
柳石堂今天也陪著忙活一天,此時縮排他的車子裡坐著說話。「老黃的師傅是手藝人,老箍桶匠,老黃的一手本事都是靠自己琢磨出來,問師傅只學了一身手藝人的臭脾氣。手藝人嘛,說話只說半截,後半截你自己領會。你說話前先遞煙,派任務要客客氣氣地商量,有什麼不滿要轉彎抹角地拿自己比劃。老黃這個人只要擼順毛了,是個幹活拼命的。大家都肯聽老黃,你看,老黃一走大家都跟著走。阿鈞,你自己回家吃飯,我找老黃去。」
「可是徐伯為什麼講道理?徐伯的技術也很好。」
「老徐有老徐一幫人,跟老黃那幫人不對眼。主要是老黃難弄,我今天叫了老黃的人就暫免老徐的人。你給我闖禍,少了老黃那幫人,下一步工作還怎麼展開。阿鈞,記住一條,能人都是有脾氣的。」
「慢著,爸,別走。我算一下,跟你核對一下用工。」
柳鈞坐進爸爸的車子,開啟電腦生成表格,輸入自己記錄下來每道工序的平均時間。柳石堂看著兒子眼花繚亂的操作,心說這有什麼用呢?到最後還不得老黃老徐他們出面安排工作。可他願意等兒子,看兒子顯示本事,即使用不上也沒關係。
柳鈞好容易計算完成,指著表格道:「爸爸,你看我把工序細分的原因。我基本上是將工序分為技術含量高的核心部分,與技術含量低的非核心部分。劃分的宗旨是儘量將核心工序減少,以儘量減少使用高工資高階技工,把非核心工作交給低工資只要會看機床的人就行。而不是把原料分派下去,車床的人把車床能做的全做完,刨床的人把刨床能做的全做完。目的有兩個,一是控制工資成本,二是方便控制核心成員。這是我們那邊設計工序的宗旨。」
柳石堂一點就明,「你這表格就是給每個樣品計算的人工配置?」
「是的,我根據每道工序所用時間設計出來的人工配置。爸,你看……」柳鈞將表格意圖細細說給爸爸聽,聽得柳石堂連連點頭,只贊這是好辦法。於是柳鈞直言不諱,「爸,能人都是有脾氣的,我也有。你可以不必找老黃去了吧。」
柳石堂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地道:「我們是小廠,小廠老闆是不能有脾氣的。小廠,就意味著手下能人少。多少人想拉老黃去做事,都是我憑多年交情拉住老黃。老黃如果走,多的是地方要他,我要是讓老黃一走,老黃又拉走一幫人,即使你再科學配置人手,我這兒的人手也會吃緊,我可沒那麼方便隨時找到熟練人手。而且你想過沒,你能讓老徐一派在廠裡獨大嗎?老徐一獨大,保不準脾氣比老黃還大。」
柳鈞看著爸爸的車子絕塵而去,好半天沒緩過氣來。這算是怎麼回事,做小廠主怎麼就跟做實際公僕似的?他好生想不通。可不管想不想得通,現實已經血淋淋擺在面前。他是適應,還是大刀闊斧地修正?可不管未來如何,他聽憑爸爸找老黃送面子上門。
可這樣的處理結果,還怎麼剎得住老黃重拿重放的惡習?老黃若是回來安排工作,又怎麼可能貫徹他的工序切分辦法?還有,為什麼老黃一開始就對他抱著審視態度,屢屢錯會他的意圖,總是將人與人的關係往敵意往對立上面牽引?
又想到,國內的人跟人關係何以如此複雜。包括電梯遇見的年輕女子,鍛鍊遇到的中年婦女,個個對他人充滿極大的不信任,當然也是極大的不合作。為什麼會這樣?
柳鈞想不出這是為什麼,他只有沒脾氣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