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病房是公共區域,病人沒有隱私,從門口湧進來的三個公安人員打斷柳鈞的電話。正當柳鈞思索該如何應對有關被襲問題的詢問,公安人員卻與傅阿姨有問有答,隨即帶走傅阿姨,罪名是侵犯商業秘密。柳鈞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看到傅阿姨本來已經被他責問得蒼白的臉色變得益發蒼白,看到傅阿姨被強行帶走時候投向他的驚慌失措的一瞥,他說不出話來。
不久,又一名中年婦女進門,帶著柳石堂的紙條,說是新保姆,來照顧柳鈞。一切在柳石堂眼裡可能都是那麼的有條不紊,可是柳鈞有些看不明白。直到兩個多小時之後,柳石堂空閒點兒,才來電告訴兒子,他不能因一次證據不足輕易放過傅阿姨,他願意忍耐,尋找新的機會將傅阿姨,尤其是傅阿姨的命根子兒子一起處理了。沒想到他而今需要忍氣吞聲與楊巡合作,那麼他將傅阿姨作為合作條件向楊巡丟擲,楊巡配合了。跟傅阿姨一起被捉拿歸案的還有傅阿姨的寶貝兒子。楊巡卻大可以將責任推給傅阿姨的兒子。不管怎麼宣判,即使只是關幾個月,也夠傅阿姨母子喝一壺。
柳鈞不禁想起他剛剛才對傅阿姨的警告,弱者與強者的對抗,結局往往以弱者失敗告終,不幸言中。他感慨萬千,卻不敢再往深裡想。他尤其不敢分析爸爸的行為。
幸好,很快有楊邐一下班就來探望他。天冷了,楊邐穿一件米色大翻領風衣,顯得很懷舊。但是楊邐與柳鈞相對無語。楊巡一早就冷笑著告訴楊邐,天下沒有擺不平的事。楊邐沒想到柳鈞竟會如此沒血性,但她卻也因此有勇氣來探望柳鈞。可見了面,又無話可說,默默坐了會兒,又默默走了。很快,市一機將引進一位管理人才,該人才原是一家外企的副總,又是在職讀的mba,思想前瞻,行動潑辣,楊邐將進入市一機的財務部配合工作。第一步,當然是將市一機市區工廠拆遷至郊區。前進廠當然也在拆遷之列。但是楊邐沒將這些告訴柳鈞,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柳石堂旋即趕來,連晚飯都沒時間在外面隨便吃一口,看到兒子臉色比早上稍好才敢放心。為了安撫年輕而急躁的兒子,柳石堂拿自己對傅阿姨這種小人物的忍耐作為教材教育兒子,其實人時時刻刻都在忍耐,一時的忍耐沒什麼,最終勝利的唯有兩個字:實力。他讓兒子向前看,彆氣餒。
柳鈞無奈地聽著爸爸的教育,其實他巴不得沒人提一個「楊」字,他已經用「忍耐是技能」來麻痺自己,現在最需要的還是沒人提醒他的記憶。可是柳石堂此時著實興奮,為前進廠出售而複雜地痛並興奮,柳鈞怎麼提示都沒用。柳石堂今天終於失去心愛的前進廠,現在唯一能傾訴的唯有兒子。可是他又不便在拍板出售前進廠的兒子面前提起他的失落,他唯有用滔滔不絕的「忍耐論」來釋放自己的話癆。期間錢宏明來電問知柳父在場就說明天再來,都沒打斷柳石堂的高談闊論。
可柳石堂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道:「阿鈞,從今天起,前進廠沒了,爸爸也告老還鄉了,以後都看你了。待定的新廠名不能再用‘前進’兩個字,你想好新名字沒有?不叫前進又該叫什麼,有沒有差不多的?」
柳石堂說這話時候帶著濃濃的失落和留戀,即便是被轟炸得煩不勝煩的柳鈞都聽出來,看出來。柳鈞不由自主吐出兩個字,「騰飛」。柳石堂勉強笑道:「好啊好啊,這下比前進還快了。也是,留學不是白留的,老子交到兒子手裡,兒子做得更好,這日子才有盼頭不是?一代比一代強,爸爸很高興,被淘汰了也高興。」
柳鈞今天腦袋不靈光,但還是抓緊時間安撫老爸,「爸你別說退休,起碼國內銷售那一塊還得你來,我管不住。好吧,我還有很多管不住的,你退休我得抓瞎。你別煩我,這幾天不談工作,我腦袋失血。爸,講故事給我聽,我要休息。」
「啊,講故事?」但是柳石堂的臉色已經迅速融化。
「對,鐵臂阿童木,鼴鼠的故事,變形金剛,都行,只要你別煩了。」
「好好好,爸爸不煩你。」柳石堂終於一笑,這些故事他哪兒講得出來,他以前還趕著兒子不許兒子看電視呢。「爸爸給你講內銷的那些故事吧。你也該知道了。」
「不聽工作。」
「要聽,好聽,噯,比你什麼鐵臂阿童木好聽多了。」
父子倆都沒再提起傅阿姨,傅阿姨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就像傅阿姨平時走路的腳步聲。若是換作以前,柳鈞或許會在心裡不忍,設法讓爸爸別下這等重手。可是他此時是躺在病床上,此一時彼一時,他今天什麼都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