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一縷陽光,如此溫暖地照耀著我,多少年來,從沒有人讓我感覺這麼溫暖過,從沒有!
可是世上的事真的很難說,僅僅過了兩個月,我居然跟這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去上海度假了。12月31日晚,上海外灘人山人海,耿墨池帶我去看煙火,和現場數萬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我們在人海里艱難地前行,感覺像是在穿越一個世紀。而他始終緊握著我的手,生怕把我丟了似的,牽著我在人海里衝鋒陷陣,讓我心中好一陣感動。不論過去經歷過什麼,現在有個男人牽著我一起邁進新年,這實在是一件讓人欣慰的事。
新年的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在漫天煙花的輝映下,在四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耿墨池突然抱住我,深深地吻住了我,一直吻到了新年。
那一吻,比煙花還迷醉,比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還驚心動魄。
「記住這一天。」耿墨池在人海里深情地說。
「我當然會記住,當然會……」我勾著他的脖子與他鼻尖對著鼻尖,由衷地說,「謝謝你,耿墨池,你讓我活過來了。」
「metoo!」他將我抱得更緊。
兩人相擁著一起看煙花。
其實我對煙花並沒多少興趣,我不喜歡煙花虛假的繁榮,轉瞬即逝,哪怕此刻上海的半邊天空都被煙花的絢爛照亮,我也覺得那煙花並無多少美感,過分的美麗總讓人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我也覺得眼前的幸福來得太快太極致,男女間所能蘊含的一切美妙感受此刻全都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同樣的不真實,同樣的讓人患得患失。這是真的嗎?我不停地在心裡問自己。
「但願比煙花長久……」我隱隱地說了句。
耿墨池不知道聽到沒有,他一直抬頭仰望天空,臉上的表情在煙花忽明忽暗的對映中捉摸不定,眼中閃爍著的無邊的空虛光芒讓我的心更加忐忑不安,那光芒比天上的煙花還虛幻。
接下來上海的天氣相當陰冷潮溼,卻一點兒也不影響耿墨池的興致。他帶著我穿梭於上海的高樓間,吃飯、逛街、購物、觀光……每天的活動都安排得滿滿的,從早到晚都是這樣,幾乎讓我沒有喘息的機會,連兩人親熱的時間都很少。我隱隱覺得,他在逃避,在掩飾,在做著某種激烈的抗爭,在上海的幾天裡他給我買了很多東西,而我總在他瘋狂刷卡時窺見他眼底不小心流露出來的煩躁和不安。
這天中午,我們在淮海路一間相當幽雅的西餐廳共進午餐。
「我在凱悅訂了房,吃完飯我們去那休息按摩,」耿墨池一邊用餐一邊安排下午的行程,「跑了一上午也夠累的,中午休息好了,下午我們還要去……」
「大家都說我傍了個大款,是真的嗎?你很有錢嗎?」我看著他忽然問。
「我這點身家在上海根本算不上有錢,但……我過得還算比較富裕,」他呷了口紅酒,掃了我一眼,好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你喜歡錢嗎?」
「沒人不喜歡錢,不過我們現在這種狀況如果談論錢就太……」
「庸俗。」耿墨池接過我的話,反問我,「你想高尚?」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想真實。」
「什麼是真實?」耿墨池還是一點兒情面也不給,「在我看來,男人和女人脫了衣服才叫真實,穿上衣服誰也不能說自己是真實的,每個人都有天生的自我保護意識,你敢說你現在面對我你就是真實的嗎?」
我拿著刀叉的手開始發抖。深層的痛楚自心底蔓延,直達指尖。
「所以我們最好不要談論這種無聊的話題,大家在一起開心就行,把問題搞複雜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你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適得其反的道理。」
一整天,我沒再說過一句話。
晚上耿墨池異常的纏綿,我反應冷淡。我知道,該結束了。我在他面前已經現了原形了,所有的防備和猜疑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再繼續只能是自取其辱,我想挽救自己在他面前最後的一點兒自尊。
「我們還是算了吧。」激情過後我靠在他的懷裡說。
「這麼快就反悔了?」他的目光瞬即變得冷酷,不無嘲弄地說,「你不是說要我愛上你嗎?我還沒愛上呢,你就臨陣脫逃?」
我突然就煩躁起來,「我對愛情這種遊戲沒興趣!」
耿墨池長久地凝視著我,那一瞬間我猜不透他心裡想什麼,他的目光深不可測。
「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好勉強什麼,我尊重你的選擇。」他嘆了口氣,「你們女人就是麻煩,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累,不該想的偏要去想,自尋煩惱!」
「對不起,我也想讓自己輕鬆一點兒,可是……」我貼緊他摟著他的脖子忽然就哭了起來,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安撫一個嬰兒,柔聲說:「沒什麼的,覺得合適就在一起,不合適就算了,誰也沒欠誰,這樣了結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二天,耿墨池給我訂了下午的機票,我要趕回去上班。
「我們還見面嗎?」他很認真地問。
「再看吧。」我搪塞。
「我有點捨不得你。」他正色道,不知是真是假。
可是在走向安檢通道的一剎那,他忽然拉住我擁入懷中,沒說話,緊緊抱了我兩分鐘,我沒看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徑直走向安檢。我沒回頭,但我感覺耿墨池的目光利箭般從我背後直插入胸膛,正中我的心。我的心好一陣疼痛,起飛的一剎那,我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飛機提升到一個未知的高度,看著窗外碰在飛機上的雲彩,我還是很害怕飛機掉下去,上飛機前他是買了保險,掉下去航空公司會賠二十萬,可是誰來給這段感情買保險?他是不會了,他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已經很盡力了,只是你適應不了,所以很遺憾,我們還是繞不開分手這條路。
飛機在星城國際機場降落時,我忽然明白過來,這個世界上最不保險的就是感情,所以沒有一家保險公司會給感情投保。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沒有繼續冒險下去,否則後果比飛機不小心掉下來還可怕。但是不知怎的,走出機場後我發現自己的心還在痛。
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心痛」持續了半個月都沒有緩解,半個月來耿墨池杳無音信,他突然人間蒸發了。我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夢醒後居然什麼都不剩。
這個時候農曆新年到了,不堪回首的1999年終於就要完蛋。電臺的工作也終於可以告一段落,放假那天一下班我就接到父母打來的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家過年,我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確切的時間,只說到時候再看吧。
「萍萍,你在那邊是怎麼回事啊?」母親在電話裡很不高興,她還是習慣叫我以前的名字,「我跟你爸都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你還是要注意影響……」
傳得真快,連家裡都知道了!毫無疑問,我跟耿墨池結伴去上海度假的事已讓我苦心經營了四年的「賢惠」名聲毀於一旦。
「我知道樹傑去了你心裡不好受,可是你已經不小了,做什麼事情要先考慮後果,現在社會上又很亂,你不能不管自己的名聲,把名聲搞壞了,以後誰還敢要你。」
我暗笑,我的名聲什麼時候好過?
沒辦法,為了安撫爹媽,我必須回家過年。一直捱到臘月二十八,過年只差兩天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得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過年。我胡亂地往箱子裡塞東西,精神恍惚。其實我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一個電話。
整理完行李我下樓填肚子,如果沒記錯,我應該有兩天沒沾過米了,每天僅靠水果和餅乾充飢。我連吃飯都覺得是一件麻煩事,這日子是越過越沒名堂了。但是今天我想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新的一年就要來臨,跟往事幹杯吧,把那些不痛快的事情通通忘掉。
我在馬路對面的一家酒樓裡選了個最好的位置坐下,氣急敗壞地點了一大桌子菜,寫單的服務員疑惑地看著我問:「小姐,你一個人嗎?」
「是。」
「你恐怕吃不了……」
「我願意!」我瞪著服務員,「還怕我不給錢嗎?」
服務員二話沒說趕緊拿著單子進了廚房。
可是菜上來後,我才吃了幾口就感覺飽了,很多菜連動都沒動就埋了單。一個人遊魂似的爬上樓,開了門,我一頭栽在沙發上昏昏睡去。好像是做了一個噩夢,我被驚醒了,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十二點。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了,也怎麼都想不明白,我何以把自己弄到這般境地!
睜著眼睛到了凌晨兩點,我再也不堪忍受失眠的折磨,就爬起來從餐廳的酒櫃裡找出半瓶酒,開啟音響,放上一張百聽不厭的梁祝,坐在沙發裡一杯杯跟自己乾杯。
窗外狂風肆虐,屋內梁祝的聲音幽暗低迴,如泣如訴。我舉著酒杯,一點點地回想這些年經歷的人和事,還是覺得沒有一件事情讓我值得留戀,往事竟是那麼的破爛不堪,直到遇見了他……我感覺眼前忽然就亮了,耿墨池的音容笑貌在酒精和音樂的作用下像放電影似的緩緩流淌出來。我頓覺心如刀割,趕緊關了音響,開啟了收音機,調到自己工作的電臺頻道。
這麼晚了,電臺的同事還在值班,不過沒有播新聞,而是重播白天的一檔文藝節目,是臺里根據名著改編的廣播劇《呼嘯山莊》,這是每年春節電臺的重頭戲,很受聽眾歡迎,我在劇中配女主角凱瑟琳的音。可是才聽了一會兒我就受不了了,一把關掉了收音機。
劇中的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還是如此讓人動容,這兩個被愛與仇恨桎梏一生的悲劇人物在很多年前就震撼了我,後來多次讀過這部小說,每次都被他們至死不渝的愛情感動落淚,可能就是這種書讀多了,讓我對現實中的愛情總是倍感失望。愛與被愛在背道而馳的時候,總也逃脫不了傷害,可是又沒辦法不去愛,尤其是像我這種精神經常游離在現實世界之外的人,理智從來就沒有戰勝過情感……
果然,在我又一次醉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彷彿是一種潛能,沒了意識反而變得堅強,我跌跌撞撞地抓起茶几上的電話撥了一連串熟稔於心的號碼。
「喂,哪位?」是他的聲音!
彷彿遭了雷擊般,我震動得幾乎跌倒在地,手中的酒杯「譁」的一聲掉在地上。我扔掉電話,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是什麼時候讓這個男人乘虛而入的呢?
應該是從研究這個男人開始。
很難用一個準確的詞語來形容耿墨池,有時候他很隨性灑脫,有時候也放蕩不羈,有時候又陰沉得可怕,更多的時候是深不可測。我費盡心機地想看透他的心思,結果沒看透,反而不知不覺中被這個男人深深吸引,這種吸引就是在不斷猜測他的過程中產生的。他的艱澀難懂讓人對他油然而生一種研究的興趣。而且我在研究他的同時,他好像也在研究我,經常給我打電話,刺探軍情,搞心理攻勢……我當然中計,漸漸地已不再排斥他,因為跟他說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起碼可以一整天心情舒暢。
耿墨池好像很忙,我們自那次酒後鬧了一場後就沒再見過面,只用電話聯絡,每天他總要打一兩個電話給我,兩個孤獨寂寞各懷鬼胎的男女在電話裡天南地北地瞎扯,用電話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誰也沒想要更進一步,誰也沒表示要就此打住,兩個人都在靜觀其變,伺機以伏,關鍵是要找到更利於自己的戰略位置。
有一陣子那傢伙忽然很少打電話了,後來乾脆銷聲匿跡了好些天,我以為他知難而退了,不想聖誕節快到的時候他又跟我恢復了聯絡,而且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電話騷擾。「喂,在幹嗎呢?」聖誕平安夜的頭天晚上他又打電話。我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十二點。
「先生,你精神這麼好嗎?你不睡覺的啊?」其實我也沒睡,正靠在床頭看書。
「大白天的睡什麼覺?」
「大白天?你夢遊啊,你看看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
「哦,對不起,我忘了這邊是白天你那邊是晚上,我現在在巴黎呢。」這個男人應該是閒得慌了,我沒問他,他自顧自地說,「這邊不是在搞中國文化周嘛,他們要我也過來,我就過來了,一個人在這兒挺沒意思的,特別懷念我的祖國我的家鄉……」
這男人臉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可是我分明心情愉快起來。我忍住笑,也禮尚往來地調侃他,「祖國人民也很想念你,歡迎你回來。」
「也包括你嗎?你有沒有想我啊,一點點,一點點,有嗎?」這傢伙還真是從來不會在嘴巴上吃虧,我不過調侃了他一句,他就明目張膽地來調戲我了,三更半夜,月黑風高,他明知道我是一寡婦還來調戲我,分明是居心叵測!
我戲謔道:「耿先生身邊美女如雲,還用得著我想念嗎?」
結果他一點兒也不謙虛,回道:「是美女如狼吧,我時刻得提防著被人非禮,尤其是這兒的法國女人,太可怕了,又開放又火辣,像我這種國寶級的男人在這裡一點兒安全感都沒有,考兒,你一定不能見死不救。」
無恥無恥無恥,我在心裡罵,可是嘴上也不饒人,一連串刻薄的話甩過去,可是我怎麼丟過去他就怎麼丟過來,我發現我這麼多年在電臺白磨了嘴皮,因為這男人比我還毒舌。我鬥不過了就轉移話題,「喂,你大老遠去趟巴黎,不給我帶點啥?」
「可以啊,你想要什麼?香水、時裝、首飾,還是化妝品?」
「我想要時裝。」
「ok,你報三圍給我。」
「……」
我氣結,搪塞說:「我,我最近長胖了,不知道三圍多少了。」
「那我給你估摸下,34b吧,應該差不多。」這臭男人總是這樣,明明佔了便宜還不露痕跡,他一本正經地補充,「我說的是上圍。」
我連摸刀的心都有了,差點脫口而出「流氓」二字,因為他說的數字剛好跟我的碼數吻合。我沒好氣地說:「你這是在調戲我吧?」
他強詞奪理,「是你先調戲我。」
「行了行了,我要睡覺了,不跟你扯了。」
「你看,你還說你沒調戲我,這麼花好月圓的晚上一個獨居的女人跟一個男人說睡覺,你這不是存心讓我睡不好覺嗎?」
「耿墨池!」
「別嚷嚷,我是怕你寂寞才跟你聊天的。」
「我寂寞與你無關。」
「可是女人的寂寞通常跟男人有關,我是離你最近的男人。」
「你在巴黎呢,先生!」
「我已經回來了。」
「你的魂回來了吧?」
「是真的回來了,不信你拉開窗簾看看。」
我從床上跳起來,跑到窗邊唰的一下拉開窗簾,天!那輛銀色寶馬真的停在樓下的花圃邊,而耿墨池則靠著車門正瀟灑地衝我揮手呢。我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還沒想到怎麼應對這局面,門鈴就響了,現在是深夜,我怕吵到鄰居只好去開門。
耿墨池一進門就來了個法國式的擁抱,我推開他,半信半疑,「你剛從巴黎回來?」
「當然,我才下的飛機。」耿墨池像到了自個兒家一樣,大大方方地換上拖鞋直奔客廳。我氣呼呼地說:「現在幾點了,你上這兒來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我一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反正一個人回家也沒什麼意思,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神色確實很疲憊。
「可是……」
「別可是了,有什麼吃的嗎,我還沒吃晚飯呢,飛機上的東西簡直不是人吃的。」耿墨池脫掉淺藍灰色的風衣,露出裡面藏青色的羊毛衫和同色的休閒褲。他很會穿衣服,什麼衣服套在他身上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勁。見我愣著沒動,他就裝出一副可憐相,「拜託,我是真的很餓了,就是一個叫花子上門討吃的你也不能無動於衷吧?況且……」他看我一眼,壞壞地說,「一個男人如果餓著的話,面前的女人通常都很危險……」
我二話沒說趕緊進廚房下麵條,我可不想把自己喂狼。耿墨池顯然是真餓了,一大碗麵條几分鐘就被他消滅得乾乾淨淨,我問他吃飽沒有,他就說:「勉強吧,你暫時是沒危險了。」完了他故意朝臥室看了看,死不正經地說,「不錯,你很規矩,簡直可以立牌坊了,大冷天的也沒個男人暖被窩……」
「吃飽了沒有?」
「幹嗎?」
「吃飽了就回你自己的家!」
「你不要這個樣子嘛,」耿墨池又裝出一副可憐相,「就是個叫花子上門避風你也不能把人家往外面趕吧,外面很冷呢……」
「我這兒不是慈善機構,你請回吧。」我轉過臉,不想跟他再說。
「對了,我給你帶了好多禮物,你一定喜歡。」他裝作沒聽見,從一個精美紙袋裡面拿出幾樣東西。我看了看,有兩頂天鵝絨軟帽,一頂是藍色,一頂是米色,做工非常精緻,特別是那頂藍色的,還鑲有同色的蕾絲花邊,顯出別樣的高貴和不俗,另外還有兩個華貴的小包裝盒,可能是裝著香水之類的化妝品。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件黑色短大衣,光滑水亮的水貂毛,款式簡潔,整件大衣只有一粒金色紐扣,在燈光的對映下熠熠生輝。
「怎麼樣,還喜歡嗎,我也沒太多的時間上街選購,隨便在酒店邊的兩家店裡買的。衣服只買了大衣,這款式對三圍沒那麼挑,應該很合身。」
他不提三圍還好,一提三圍我就窘得不行,連忙丟下衣服,「我,我衣服挺多的,而且這麼貴重,你還是送別人吧。」
「我還能送給誰?」他盯著我,目光莫名地有些刺人。
「……」我答不上來。
「你放心,我不會要求你什麼的,就這麼幾件東西就要求你,你也把我看得太扁了。我如果存心接近一個女人,那這個女人必定是非同尋常,絕不是幾件禮物就可以收買的,」他看透了我的心思,這男人實在是心細如髮,眼睛像x光,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絕對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在我眼裡絕對價值連城。」
「謝謝,但你真的該走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在這兒住一晚上不行嗎?」
「不行,想都不要想。」
「你誤會了,我又沒說要跟你睡一張床,我睡沙發,這麼晚了還要我去住酒店,你太殘忍了吧?」
「你不是有家嗎?」
「在裝修啊,上次被你砸成那個樣子……」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耿墨池已經醒了,站在陽臺上抽菸。他的背影正對著漫天朝霞,有一種奇妙的逆光效果,被煙霧籠罩著的他看上去很孤獨,心事重重。我沒有去打攪他,因為我知道我們都需要冷靜。沒錯,我們都把這當作一場遊戲,既是遊戲就必定有其規則,可是規則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嗎?我感覺相處越久,越有失控的恐懼,很多東西都慢慢滑向了不可預知的軌道,相信他亦是如此吧。
下樓的時候,我碰見了從外面買早點回來的隔壁鄰居劉姐,她一臉驚詫地看著我們這對璧人。我尷尬地問了聲好就趕緊逃下樓,剛下樓又碰見了住樓上的李大爺晨練回來,我連眼皮都不敢抬胡亂點點頭,不知道自己慌什麼,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啊,但我還是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個新寡的女人留一個男人在家裡過夜,沒事也會有事。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上了耿墨池的車。
「完了,我的好名聲今天在你手裡毀於一旦。」一上車我就懊惱地跟耿墨池抱怨。一說到名聲,耿墨池馬上擠對我,「你的名聲很好嗎?」
「什麼意思?我的名聲未必不比你的好。」
「可能吧,」他實話實說,我正想點頭應允,他又丟出一句,「不過物以類聚啊,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名聲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耿墨池!」我咬牙切齒。
「別生氣,我話還沒說完呢,」他拍拍我的肩,將毒舌進行到底,「我這個人是有社會公德的,寧願讓自己名聲掃地也不能讓你弄得別人名聲掃地……」
日子一天天翻過,我跟耿墨池一直保持著這種你進我退、你退我進的相互試探階段,貓捉老鼠的遊戲都玩上了癮。元旦前的最後一個週末,我頗不情願地回湘北看望祁母,自從祁樹傑死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去看望曾經的婆婆,不去不行,母親已經三番五次地打電話要我去看看那老婦人,說什麼好歹曾經也是一家人,不管祁樹傑如何不對,可老人沒過錯,不去看看會讓人戳脊梁骨等。我不以為然,心想她什麼時候把我當作一家人了呢,但已經答應了母親,不去怕被母親罵。
誰也沒想到,正是這次的湘北之行讓我的人生軌跡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徹底失控。本來大家都挺和氣,祁母對我的這次拜訪也表現出了少有的熱情,但到了吃飯的時候,祁母突然像有話說的樣子,欲言又止的,讓人感覺很不自在。
「媽,你是不是有事要說?」
祁母面露難色,支支吾吾,「是有點事,主要是看你願不願意。」
「什麼事啊?」
「是這樣,考兒,樹傑他星城姑媽的兒子喜寶你認識的,要結婚了,可一時也拿不出錢買房子,他姑媽就跟我商量,看你能不能把房子借給喜寶住幾天,也就住幾天,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出去。喜寶的媳婦有了肚子,結婚很急,沒辦法,要不也不會想到找你借房子。」
「那我住哪兒?」我心中立即來了火,沒想到祁樹傑沒死幾天就有人打起了我房子的主意。祁母也看出我的不悅,忙說:「你就過來跟我住啊,反正我身邊也沒人,而且你父母不都在這邊嗎?人老了,格外怕寂寞,你來也好跟我做個伴,當然如果你實在覺得為難也就算了,就當我沒說。」
「我要過來了,我的工作怎麼辦?」
「你們單位不是有單身宿舍嗎?平時你就住宿舍嘛,週末了再回湘北。」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女人,她居然要將我趕出家門,我把遺產全讓給了她,她竟然還要奪走我唯一的棲身之所!我頓時感覺血往腦門上湧,牙齒咬得咯咯響,就要一觸即發,但轉念一想跟她吵勢必會撕破臉皮,祁樹傑都死了,我跟她已無瓜葛,沒必要還鬧得不可收拾。
我重重地放下碗筷,狠狠地嚥下了這口氣,冷冷道:「過些日子再說吧,我要考慮考慮。」
「那也行,是要考慮考慮。」祁母看到了希望。
過了一會兒,我要走了,祁母又好像有事要說。我問還有什麼事,祁母就試探地說:「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也是聽說的,你跟那個葉莎的老公有來往吧,好像事情還鬧得挺大,好多人都知道了。」
我怔住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祁母的臉色有點難看,很刺耳地說:「按說你現在是一個人了,我沒權利過問你的私事,可樹傑屍骨未寒,你也應該為他考慮才對,畢竟鬧出那樣的事不怎麼光彩,何況還是跟那個葉莎的男人,人活一世,還是要講點臉面的……」
「夠了!」我再也忍無可忍,立即翻臉,「我是不講臉面,可祁樹傑也好不到哪裡去,是他先負我。要我為他想,他為我想了嗎?拋下我跟別的女人殉情,他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罵一個死去的人,你的心怎麼這麼狠?再怎麼樣他也是你的丈夫!」祁母也提高了嗓門。
「他把我當妻子了嗎?他把我當妻子就不會跟別的女人偷情!」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貨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破事爛事,從前的那些醜事我都知道,要不是樹傑堅持,我當初就絕不會讓你進祁家的門!」
「我是不是什麼好貨色,那也是你兒子自個兒挑的,他當初追我的時候跪在地上求我嫁給他,要怪就怪你教的好兒子!」
「哎喲,我前輩子造了什麼孽啊,家門不幸啊,娶了這麼個媳婦進門啊……」祁母捶胸拍掌起來,又是鼻涕又是眼淚,鬧得隔壁鄰居也來看究竟。
我一分鐘也不願意多待,摔門而去。
我後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該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祁樹傑揹著我在外面玩女人,現在死了還要我給他守節,他死了沒幾天,他的母親竟然要將我掃地出門,天底下還有沒有公理!
我氣得渾身發抖,雖然從前和那老女人較勁時也委屈過,可從沒像今天這樣徹底崩潰,對祁樹傑的不可原諒,對祁母的徹底失望,讓我心中壓抑的怒火一觸即發,我覺得自己就要燃燒,恨不得即刻就燃燒,最好化為灰燼,連渣都不剩……
本來還想到自己父母家裡去一趟的,結果一點心情也沒有了,我直接到火車站上了返回星城的火車,下了火車後還是越想越氣,周圍嘈雜的世界在我眼中變得混濁不清,我看不清前面的路,剛橫過火車站廣場外的馬路,迎面就跟一人撞上了,我看都沒看就吼了句:「沒長眼睛啊!」
「小姐,是你撞的我!」聲音很熟。
我定睛一看,嚇一跳,是耿墨池,正一臉委屈地站在面前。
「真是見鬼了,怎麼是你?」
「見鬼?我是鬼嗎?」耿墨池盯著怒氣未消的我很不解,「誰惹你了,氣成這樣,大老遠地就看見你氣呼呼地往這邊衝。」
我看了看他,祁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也就兩秒鐘的時間,我橫下了心,忽然就換了張笑臉,捶了他一拳說:「哎,你一個大男人在大街上轉悠什麼,車呢,怎麼沒看到你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