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送去保養了。」耿墨池大概很驚訝我這麼快就換了表情,「主要還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在大街上遇見你,看來我的誠意感動了上帝,還真讓我碰見了。」
我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得耿墨池心裡直發毛,我知道,那不是一個正常人在正常情況下發出來的笑聲。好,很好,我在心裡跟自己說。
「你怎麼了?傻笑什麼呀?」他瞅著我莫名其妙,「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擺擺手,環顧四周說,「你怎麼出沒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其實我是來選鋼琴的,託你的福,我終於有理由換琴了。怎麼樣,有空陪我去選琴嗎?不遠的,就在前面。」
「可以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琴行的老闆顯然認識耿墨池,一進門就過來打招呼:「喲,耿老師,好些日子不見了,怎麼今天有空過來啊?」
「來買琴唄。」耿墨池跟老闆握了握手,問,「最近到了什麼新貨?」
「有,有,剛到的,在那邊。」老闆忙不迭地把耿墨池領到一架嶄新的施坦威鋼琴面前,燈光的對映下,那琴閃著異樣的光芒,彷彿是從天而降的聖物,氣質天成,只等有緣人來觸控它,感覺它,最後將它帶走。而琴邊站定的人,好似跟這琴是絕配,你看他開啟琴蓋,只隨便彈了幾個音符就是一串美妙無比的聖音,叮咚悅耳,宛如天籟。
「嗯,好琴。」他連連點頭。
「不愧是內行,不用我跟您多說,您是識貨的。」老闆很得意。
「我再試試。」他說著就坐到了琴凳上,調了調音後就開始演奏,竟是蕭邦的《離別曲》。我的心一沉,他怎麼彈這首曲子?
但是毫無疑問,他彈得太好了,雖然這是首不祥的曲子,但店內的顧客和店外的路人還是被悠揚傷感的琴聲感染,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只有我木頭般杵在那兒,《離別曲》?第一次聽他彈琴竟然就彈《離別曲》,什麼意思?!
「怎麼了?不舒服嗎?」耿墨池看著表情呆滯的我問。
「為什麼彈這首曲子?」我失神地問。
「告慰死者。」他直直地看著我,鎮定自若地說,「希望他們能安息,因為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忘了他們,忘了過去,未來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未來?」我的嘴角一陣痙攣,「我從未想過我還有未來!」
「怎麼沒有?只要你下定決心,未來的路就在你面前。」
我說不出話了,眼淚霎時間盈滿眼眶。我真的還有未來?耿墨池拍拍我的肩膀,轉過臉吩咐老闆,「就這架了,送到我的公寓去,款我馬上刷給你。」
「行啊,我馬上安排人給您送過去,謝謝您照顧生意啊。」老闆喜不自禁。
「不客氣,老朋友了。」耿墨池說。
出了店門,我一路無話。耿墨池走在我身邊,不時地拿餘光瞟我,「你冷不冷?」他握了握我的手,想必我的溫度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停下來,溫柔地將我大衣的紐扣一顆顆扣上。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自然,就像給自己扣紐扣一樣,那樣溫暖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我。
我感覺自己在融化,好像為了讓我融化得更徹底,他輕輕一帶,將我自然地擁入懷中。他緊緊擁著我,把頭埋在我的髮絲間捨不得放開。
我閉著眼睛,心裡一陣撕裂的痛,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多麼孤獨啊,過著人的日子,卻活得像個鬼,沒有歡樂沒有陽光,總是被周遭的一切深深地傷害,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一縷陽光,如此溫暖地照耀著我,多少年來,從沒有人讓我感覺這麼溫暖過,從沒有!
所以那一刻我真希望時間停止,因為擁在一起的感覺實在太美妙,以至於分開時,我竟然捨不得,把手揣在他風衣的口袋裡,一路就那麼被他揣著走,最後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兩人所走的方向不一樣,必須分手道別了。
「很抱歉,今天沒開車,不能送你。」他笑著說。
「沒事,你回吧。」我朝他揮了揮手,就迎風走到了馬路的另一邊。
他好像也捨不得,沒有要走的意思,還在馬路那邊看著我。我又揮了揮手,他還是沒動,目光穿過車輛人流在我的身上游離。兩個人就都不動了,彷彿我們中間隔著的不是馬路,而是一條奔騰的河,我們隔岸相望,雖然看不清對方面部的表情,但我們都不願就此在對方的視線中消失,因為人世間有太多的變數,誰也不知道此刻消失後明天還能不能再相見。
而我看著馬路對面的耿墨池,幾秒鐘的時間,突然就有了決定,我掏出手機給他發簡訊:「天氣好冷,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
他低頭看著簡訊笑了起來,片刻後回信:「天氣是很冷,我也差個可以抱著的暖爐。」
我心底湧起說不清的甜蜜,想了想,馬上回過去:「那我們就相互取暖吧,一起過元旦?」他收到資訊後顯然喜出望外,立即回覆:「ok!我們去上海!」
然後他就跑過來了,穿過車輛和人流,沒等我張嘴說話就猛地抱住了我,深深地吻了下來,那吻狂風暴雨般讓我喘不過氣,一時間只覺天旋地轉,山崩地裂,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吻中顛覆了。
所以有時候想想,我覺得自己完全是咎由自取,明知道前面是火坑,還要往裡跳,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女人天生就有跳火坑的秉性,別人越阻攔,跳得越快,簡直是義無反顧。現在好了,自己是跳下去了,都快燒成灰了,他卻毫髮無損,說不定此刻正若無其事地站在岸邊看著我笑呢。
距過年還差一天的時候,我還是決定回家,愛情沒著落,總不能連親情也捨棄。我拖著笨重的行李箱來到火車站,人山人海的,候車大廳內根本沒有坐的地方,我只好把行李箱放倒坐在箱子上。看著滿眼的人群,我忽然想起了大學畢業那年去北京的情景,那個時候的我多麼的天真,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也就是那次的遠行在火車上認識了祁樹傑,從而改變了我的一生。
現在想想看,如果那時候沒有認識祁樹傑,我的生活不知道又會是一種什麼狀況,比現在好嗎?難說。比現在差?也不一定。
只是時間過得真快,恍惚間我已結婚四年,恍惚間祁樹傑已到了另一個世界。
火車晚點,我等得疲憊不堪,坐在行李箱上就要睡著。不知道等了多久,感覺地老天荒了般,火車終於來了,我半夢半醒地拖起行李箱排隊準備檢票上車,突然有個人伸手把我拽出了人群,嚇得我大叫一聲,混亂中還沒看清對方是誰,人就已經被拽出了候車廳。
「好險,差一點兒就趕不上了!」
耿墨池長噓一口氣,抹著汗,很慶幸的樣子。
「你有病啊,你拉我出來幹什麼?」我瞪著眼睛吼。
「我上你家,你的鄰居說你剛走,我就飛快地趕到這兒了,到處是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找我幹什麼,我要回家過年!」
「你回家過年,我怎麼辦?」耿墨池瞪著眼睛,脾氣比我還大。
「什麼怎麼辦啊,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我怎麼過啊,我的家人全都在國外!」
「你的家人在國外關我什麼事?我不想見到你!」說著我轉身又要去候車廳,耿墨池又一把拉住我,不由分說就拽著我往火車站廣場外面拖,叫了輛計程車,像塞棉花似的把我塞進車內,自己也跳上車重重地關上門,衝司機喊:「碧潭花園,開!」
我在車內又踢又打,耿墨池突然抱住我,粗暴地吻住我的唇。我只覺透不過氣,被他鉗制得動彈不得,但很快就全身酥麻,他的手已伸進了我的毛衣內。司機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耿墨池馬上用蹩腳的星城話罵:「看麼子,開你的車撒!」
我笑了起來,這多稀罕啊,偉大的鋼琴家耿墨池先生居然也會罵人,而且還是用這麼爛的星城話罵。
我一笑,耿墨池也笑了,溫柔地捧過我的臉,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的唇畔和耳根。不可抑制的電流瞬間讓我放下了所有的抵抗,我看著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無法掩飾內心的想念,是的,我想念。於是我伸出臂膀纏住了他的脖子,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嘴唇一刻也沒離開過。
真是無恥!我黏在他身上時在心裡罵自己。
但是晚上我躺在他懷裡睡覺的時候,卻有一種依靠而欣慰的快樂感。兩個寂寞孤獨的男女湊一塊兒互相取暖也未嘗不可,至於周圍的人怎麼看,管他呢,反正名聲已經壞了,我再堅貞不渝也立不了牌坊。
至於不能回家過年,我的解釋是單位臨時要派我值班,沒辦法,別人都是有家有口,就我一人是單身,當然只能把團聚的機會讓給其他同事了。老爺子居然也信了,連連說,工作上的事我們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單位需要你證明你在單位還有用,行,你忙你的工作吧,家裡不用你牽掛。老爺子勤勤懇懇工作了一輩子,只要是工作需要,我怎麼瞎掰他都信。
米蘭知道我不回家過年後興奮異常,在電話裡嚷嚷道:「我就說嘛,你白考兒絕不可能把我一個人丟下自己跑回去過年的,太好了,總算有個伴了。」
「對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我嘻嘻笑道,「這麼重要的節日你也不需要我陪吧?」
米蘭的狗鼻子忒靈敏,馬上逼供,「有情況!說,你跟誰在一起?」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存心要吊米蘭的胃口,我知道她的八婆底子,明兒肯定要興沖沖地來刨底,到時候我可以堂而皇之地敲她一頓法式大餐。上次被她敲了一頓望江樓的水煮魚,這次我無論如何得扳本。身邊的耿墨池正在剝橘子,塞了一塊在我嘴裡,堵住我的嘴。我包著滿嘴的橘子問他:「哎,你還沒給我個解釋吧,破壞我跟家人團聚,你不解釋下?」
耿墨池一臉心安理得,「天氣太冷,想找個暖被窩的人。」
「喲,你還怕沒人暖被窩嗎?」
「我是怕你沒人暖被窩。」
但是我的興奮很快被情慾過後顯現出來的無所適從所替代,兩個人下了床後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很不自在,話也說不到一塊兒去,此前一切美好熱烈的嚮往頓時顯露了原形,竟是那麼不真實。我悲哀地想,難道彼此那份熱烈的吸引一旦被情慾充斥就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嗎?我們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彼此吸引?
這種尷尬一直持續到大年三十,我們煞有介事地在酒店訂了位子吃團圓飯。耿墨池點了一桌子菜,我說幹嗎點這麼多,這麼多菜我們一星期都吃不完呢。
「沒關係,過年嘛。」耿墨池開了瓶紅酒跟我碰杯。
「你怎麼不去國外跟家人團聚呢?」我小心地問。
「我已經很多年沒跟他們見過面了,沒有團聚的意識了,」他夾了一大塊魚放到我碗裡,「而且在國外,過年的氣氛也很淡,沒國內這麼隆重。」
我還想問他家裡的情況,他忙打斷我,淡淡地說:「吃吧,咱們今天多吃少說話,過年話沒講好,一年都不吉利的。」
我忙住了嘴,疑惑他怎麼也信這個。
耿墨池吃得很少,心事重重地打量我,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他的樣子很懊喪,他是在後悔嗎?後悔放棄數個重要演出任務趕過來給我暖被窩?還是後悔跟我這麼個沒品的女人玩這種無聊的遊戲?是他期待我玩進去,還是他自己先玩進去了?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不大,他看上去頭腦清醒,目光清明,只是眼中流露出來的失望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低頭打量了下自己,又摸摸自己雞窩似的蓬亂頭髮,粗糙暗黃的臉,是挺讓人失望的,加上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我的樣子見不得人。可是他還朝我發什麼愣啊,滿大街的美女幹嗎非要盯著我看?我讀不懂他的目光,忽然很討厭他這種莫名錶露出來的情緒,失落與冷漠夾雜著憂傷隔著桌子都能蔓延到我。他緣何如此憂傷?連帶我也跟著憂傷起來……
兩個人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吃完年夜飯回到碧潭花園的公寓看春節聯歡晚會,誰都沒說話。電視裡熱鬧喜慶的畫面跟屋內的沉悶窒息形成鮮明的對比。
終於,耿墨池按捺不住了,打破沉默道:「前天晚上,不,應該是凌晨,突然接到你的電話,我……激動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趕過來了。」
「是嗎?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面。」我冷冷地說。
「什麼意思?」他很敏感,馬上尖銳地反擊,「你想到此為止?」
「是你想到此為止吧?」我頓時變了臉。
他沒出聲,直直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足有兩分鐘誰都沒動,但就是那兩分鐘又扭轉了乾坤。耿墨池猛地把我重重地摔在了沙發上,撲在我身上惡狠狠地啃噬,我頑強地反擊,跟他廝打在一起,從沙發上打到地毯上,在房間裡滾來滾去,我頭髮散了,衣服也凌亂不堪。
我騎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惡狠狠地叫:「別以為你不可替代,想跟我上床的男人排著隊,你別給我擺出一副施捨叫花子的臭架子!你不喜歡我,不想玩了,大可以滾蛋,憑什麼給我臉色看?你到底安的什麼心,你說,你安的什麼心!」
耿墨池被卡住脖子說不出話,但他畢竟是男人,一翻身就將我壓在了身下,他也掐著我的脖子咆哮嘶吼:「你真是個無情無義沒心沒肺的爛女人!我大老遠地跑過來就是看你給我發脾氣的嗎?你以為你是誰,想跟我上床的女人才真的是排著隊,我的誠意居然一點兒都打動不了你,沒錯,我就是想玩弄你,你不也這麼想的嗎?我們都是一路貨色!」
我張著嘴巴,呼吸困難,就要嚥氣了。
耿墨池猛的一驚,立即鬆了手,他惶恐地看著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相信剛才是他掐住了我。他趕緊扶我坐起來,拍我的背,「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說著起身伸手拉我。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甩在了他臉上,響亮清脆,震耳欲聾。他被這突然的舉動打蒙了,捂住臉呆呆地看著淚流滿面的我。
「為什麼還來找我?」我突然崩潰了,歇斯底里地衝他吼,「你究竟要把我怎麼樣,你說,你要把我怎麼樣啊?」
耿墨池上前猛地抱住了我,下頜抵著我的頭,動情地說:「我能把你怎麼樣呢,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好孤獨,沒人陪,沒人理……」
「你……渾蛋……」我揪著他的衣領,委屈地大哭。
他緊緊箍著我,彷彿再也不能鬆開,聲音發澀,「是,我是渾蛋,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沒辦法,我很怕再也見不到你了,真的,我想你,做夢都想……不管你信不信,我發現我愛上你了,就在剛才,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我在他的懷裡一陣顫抖!老天,我跟他這麼久,上了那麼多次床,第一次聽到他說他愛我。聽清沒有,他愛我!我難過地看著這個陰晴不定的男人,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感情真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原本是要放棄的!
除了投降,我沒有更好的選擇。我在心裡罵自己賤,但是沒有辦法,我就是不能控制地想他,喜歡他。到這個時候,我知道我們誰也沒能玩得過誰,我們都把自己玩進去了。這算不算個意外?無所謂了,這個世界每天都有意外,每天都上演著生離死別,茫茫人海,芸芸眾生,那麼多張面孔,我們獨獨記住了對方,就怕一個轉身消失在人海里,我們再也找不到彼此,於是只能在漫漫長夜去懊悔去想念。不,我不要這樣的懊悔!
「如果你敢離開我,我還是會掐死你!」耿墨池抱著我說。這個渾蛋,裝一會兒溫柔都不行。我推開他,一腳踹過去,「去死!」
他卻撲過來將我打橫抱起,「入了洞房再死。」說著朝臥室走,我勾著他的脖子,扯他的耳朵,「你怎麼這麼無恥……」
「無恥是一種美德。」
「……」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如膠似漆,耿墨池開車載著我滿城兜風,甚至在年初六還載著我去了一趟湘北。但我不敢回家,爹孃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實人,他們斷不會接受我喪夫不到四個月就跟別的男人鬼混的事實,我還是不要刺激二老好了。所以我只能很小心地帶著跟我鬼混的耿墨池遊覽小城的名勝古蹟,雖然我極不情願去那個葬送了彼此愛人的南湖,但是耿墨池卻堅持要去,纏了半天,只得依了他。
因為天氣很冷,南湖邊遊人稀少。這個湖是洞庭湖的一條支流,將不大的小城溫柔地包圍,遠處青山綠水,近處野草閒花,風景相當秀麗,是本地人週末散心的好去處。我從小就喜歡這個湖,那時候每年端午節還有賽龍舟的傳統,那個頂著烈日穿著花裙子在湖邊人海里穿行的純真年代早已一去不復返。祁樹傑也是在湖邊長大的,對這個湖有著特別的感情,生前有事沒事都要帶著我到湖邊散步。至於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湖裡和葉莎結束生命,成了永遠無法知曉的謎,他把這個謎帶進了墳墓。
而耿墨池面對著這個平靜卻盪漾著無限悲傷的湖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我坐在湖邊的休閒椅上看著他被煙霧籠罩的背影,忽然又有了那種迷失的感覺,潛意識裡還是很想看清他,但是看得清嗎?他會讓我看清嗎?
我們當天就駕車離開了湘北,一路無話。但是晚上耿墨池卻對我格外的恩愛,一遍遍吻著我的臉和唇,呢喃耳語,捨不得睡去,拽著我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考兒,別離開我,我不想一個人……」當時他閉著眼,也不知道說的是夢話還是真話。我伏在他胸前,淚如泉湧。
第二天一清早,老媽就打來電話,開口就質問我是不是帶了個男人去了湘北。當時我正在替耿墨池修指甲,鎮定自若地回答道:「哪有這樣的事嘛,我一直就在星城啊,一刻也沒離開過。」
「那我怎麼接到了幾個熟人的電話,都說你昨天跟一個開什麼馬車的男人在一起,還去了南湖……」
我差點笑出聲,開什麼馬車?那是寶馬好不好!
「沒有啦,肯定是看錯了,我真的在星城,沒事上湘北幹嗎?」我睜眼說瞎話。
「一個人看錯有可能,怎麼幾個都看錯了呢?」老媽在電話裡氣得發抖,「你真是太不像話了,樹傑死了才幾個月你就跟別的男人鬼混,還把人帶到這邊來招搖!」
「我說了沒有嘛,要我怎麼說你才信呢?」我一邊裝作很委屈地嚷,一邊用指甲剪小心地替耿墨池修指甲。他的手真的很好看,修長而又不失陽剛,天生一雙藝術家的手。耿墨池看著我曖昧地笑,把另一隻修好了的手伸進了我的衣內。
「你別騙我就是,我跟你爸都這麼大歲數了,你要想我們多活幾年就規矩本分地過日子,別把名聲搞壞了,以後……」老媽還在電話裡苦口婆心地勸。
我卻張著嘴不敢說話,耿墨池已把我抱在了身上咬住了我的耳朵,我聽到母親在電話裡喊:「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怎麼不出聲?」
「媽,我昨晚吃壞了肚子,我……現在要……我待會兒再打給你好了。」說著我就掛掉了電話,跨坐在耿墨池的膝上狂熱地跟他吻在了一起。
「你真是個不孝女!」耿墨池責怪道,自己卻手忙腳亂地解我毛衣的扣子。
「沒辦法啦,自古忠孝難兩全嘛。」我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春節很快就過完了,我初八要上班,耿墨池初七送我回韶山路的住處。他很專注地開著車,沉默得有些異常,我感覺他有話說。果然,在等一個紅綠燈的時候他忽然說:「你搬過去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我們都是一個人,胡作非為也沒人管。」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跟我同居!這已是他第二次提出這樣的要求了,頭一次當他是開玩笑,這次呢?「這個……好像不太好吧,」我遲疑著說,「你知道我是很看重名聲的,把名聲搞得太壞,我以後還怎麼找人呢?」
「你要不把名聲搞壞怎麼找得到人呢?」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可惡,瞥了眼我,「你放心,我這人很能將就的,不介意你名聲更壞。」
「……」
看吧,這傢伙就是一毒舌,跟他鬥嘴皮子我很少能佔到上風。但是我覺得他的提議很有建設性,既然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我們能走到一起有利於社會的和諧穩定長久發展,這種自我犧牲的大無畏精神絕對是新時代傳統道德的標杆,所以那天我一回家就收拾東西,順便給米蘭打了個電話,要她以後蹭飯換地兒。
米蘭以極其哀怨的語氣在電話裡嚎,「考兒,你拋棄了我!」
「要不,你給我填房?」
話還沒說完呢,我的耳朵就被耿墨池狠狠地揪住,「你給我試試看!」米蘭在電話裡聽到,大聲說:「考兒,告訴他,我們情比金堅愛比海深任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我們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耿墨池鬆開我的耳朵,不慌不忙地拿起電話,「這位小姐,要不,你給我填房?」
「耿墨池!」我撲過去就要咬他。
他一邊鉗制著我,一邊對著電話說:「很抱歉橫刀奪愛,改天請小姐吃飯?」
「好啊好啊!」米蘭這個沒骨氣的,還不到一分鐘就在電話裡倒戈了,聽筒就在我的旁邊,我聽到她用極其肉麻的聲音說,「耿先生,你的聲音好好聽哦,我很欣賞你的勇氣,也很放心把考兒交給你,你不來收拾她,就沒人收拾她了……」
臭丫頭,如果她此刻在我跟前我肯定掐死她。
沒想到,兩天後米蘭親自趕過來送行,我知道她的八婆底子,其實是想看看耿墨池,是白馬呢,還是恐龍(當時她還不知道耿墨池的身份)。顯而易見,耿墨池內斂的儒雅氣息給了她很好的印象。上車的時候,她送給我一個小禮物,包裝得很精緻,「收下吧,一點兒小意思,祝賀你重新開始。」
我真受不了她這假正經,頓時警鈴大作,平時這死丫頭可是沒這麼客套的,每每月底混不過去了,就到處蹭飯吃,完了不僅不謝,還說是給我消滅糧食,免得我浪費。這會兒拿著她的禮物,我感覺就像拿了個炸彈,心裡懸得慌。
「祝你們幸福,你們很般配,我跟櫻之也說了這事,她也很高興,還說改天要你們上她家吃飯。」米蘭笑著說,那笑何止假正經簡直太正經了,更加讓我心裡發毛。
「替我謝謝櫻之。」我才不會謝謝米蘭,這丫頭太詭異了,誰知道她給我包的是什麼禮物。而且我跟她之間如果正兒八經,反而感覺這個世界沒有安全感,因為這丫頭太能使壞了。
米蘭走後,我拆開包裝一看,還好,是一張影碟,奧斯卡的獲獎影片《勇敢的心》。我當即就明白了這份禮物的含義,不愧是多年的死黨,深懂我的心。
我想是的,此刻我就是憑著一顆勇敢的心去顛覆這個世界,我本來想說追求屬於自己的生活,可這話太文縐縐了,因為從小到大我的追求就是顛覆世界。
後來米蘭跟我如實招供,她其實原本打算送情趣內衣的,都買好了,就是那種穿了等於沒穿的款式,但她想了很久覺得還是送影碟顯得有文化,說白了,她怕耿墨池以為她是個女流氓。米蘭在電話裡矯情地說:「我這麼純潔,怎麼能讓他對我有不好的印象呢?」
我不得不承認,米蘭的臉皮絕對可以去糊城牆。後來我把這事說給耿墨池聽,他大笑,「其實我覺得送內衣比較有文化。」這個流氓!
不久是我生日,耿墨池居然借了米蘭的靈感,送了我一套內衣,就是那種穿了還不如沒穿的款式,是他在香港出差時特意買的,牌子叫「維多利亞的秘密」,價格不菲。我咬牙切齒,問他怎麼送我這東西,他說:「這樣顯得我有文化。」
我二話沒說就把內衣扔衣櫃裡了,他當時瞅著我直搖頭,「你看你,就是沒文化。」
我:「……」
當然,這都是後話,搬家那天耿墨池很隆重,到了公寓樓下,執意要抱我上去。他一直將我抱到了門口才放下來,開了鎖,牽我進去。
屋內窗明几淨,滿室都是溫暖的陽光,灑滿在乳白色的地毯上,溫馨而愜意。特別是茶几上還特意擺上了我最愛的白玫瑰,潔白的花瓣在炫目的陽光下傾吐著醉人的芬芳。
「你是要讓我愛上你嗎?」不知是高興還是憂傷,我腦子裡暈暈乎乎的。白玫瑰是我最喜歡的花,我納悶他怎麼知道的?
「你會愛上我嗎?」他輕吻一下我的額頭,看著我的眼睛,「可是我已經愛上你了,怎麼辦?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只此一句,我就淚如雨下。
耿墨池伸出臂膀圈我入懷,將下頜抵在我的額頭上,「傻姑娘,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愛上我了,這樣多好,我們都是從那場災難中走過來的,我們不需要海誓山盟之類的鬼話,生命太無常,好好把握眼前吧,只有眼前的你我才最真實,此時此刻,最真實!」
他格外強調「真實」兩個字,是因為在上海時我提到過我想要真實?
我伏在他的胸前哽咽,真真實實地被他感動著,可是我說出來的話一點兒也不感人,我覺得我看了那麼多韓劇都白看了,「你難道不覺得你很自戀?」
「你看你,就是這麼不浪漫。」耿墨池摩挲著我的肩背,溫暖的呼吸令人沉醉,「你就不能說點兒讓我感動的話?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從來不說假話……」
我咯咯地笑起來,這等於間接承認了他很自戀。這個自戀的傢伙!
我抱住他的腰,眼睛盯著客廳角落裡的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心一橫,決計學韓劇裡的那些女生髮嗲,「給我彈首曲子吧,好不好嘛。」
「好。」他本能地抽了下,顯然吃不消我這語調,哆嗦著說,「可是你以後別用這語氣跟我說話,我……我受不了。」
我大笑,他也笑,牽起我走到鋼琴邊,款款坐到琴凳上,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彷彿能化成水,「現在,你就是我最尊貴的聽眾。」說著他深吸一口氣,開啟琴蓋,叮叮咚咚一連串美妙的音符,從他的指尖飛了出來。
只是一個前奏,我就聽出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現》,我頓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一陣鑽心的刺痛,前胸穿透後背……恍若隔世般,幾個月前在某家餐廳聽到這首曲子時我就有種異樣的感覺,而就在那天那時,祁樹傑載著葉莎墜入湖底,時過境遷,被他們拋棄的愛人如今卻走到了一起,誰能否認,這悲劇原來是上天安排好了的,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我今生逃不過的宿命,原來如此!
「你怎麼了?」耿墨池注意到了我神色的異樣。
「沒……沒什麼。」我迅速低下頭,以掩飾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就在這低頭的一瞬間,我忽然決定真心實意地接受這個男人,既然是冥冥中註定的,我想我是逃不了了,但我還是央求著說,「能不能……換首曲子,麻煩你……」
耿墨池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指間一跳躍,馬上換了個曲調,是他和前妻創作的love主題曲,美妙的曲子,天才的演奏,我想沒有語言能形容我此刻的悸動和滿足。雖然這世上從來不乏曲終人散的悲劇,但愛了就是愛了,將來的事誰知道呢?就像他說的,我們應該把握的是現在。
一首曲子還沒彈完,我們就糾纏在一起,從客廳纏到了臥室。「後悔嗎?」激情過後他撫摸著我的臉問。我將臉埋在他懷中,沒有出聲。
他半坐起來,撫著我的頭髮,替我把披散的幾縷碎髮放到耳後攏好,吻了吻我的額頭,「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問題。從現在開始,我們都不要深究對方的心了,在一起就在一起,我們需要,我們想要,我們一樣的孤獨難耐,一樣的同病相憐……」
他這麼一說,催淚似的,我的淚珠兒唰的一下又湧了出來。
這時候經歷了同一場劫難的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那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茫茫人海,冰冷世界,活著的,死去的,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心,沒人知道我想要什麼,也許這個男人也不知道,但他能給我想要的,他身上有令我死而後已的東西,這就夠了,我根本不願去想這場感情會不會成為另一場劫難,耿墨池會不會成為另一個祁樹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