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大悟似的眯起眼睛,「我就說你要麼是被雷劈了要麼就是有求於我,不然沒這麼變態。」
「那你會答應嗎?」我趁熱打鐵,「其實就是想請你去我們臺做節目,你不會很為難吧?」
他冷哼一聲,「我憑什麼答應你?」
「因為你愛我。」
「……」
耿墨池揉著太陽穴,只有服氣的份了,「白考兒,你有沒有覺得你很無恥?」
「無恥是一種美德,你自己說過的。耿墨池先生,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把我騙去法國,你這跟八國聯軍強搶民女有什麼區別?而且愛情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尊重的基礎上的,你這麼不尊重我,我憑什麼跟你走?」我果然不是當淑女的料,才裝了一會兒就露餡了。
耿墨池嗤之以鼻,「你是民女嗎?你就是一刁婦!」說著朝門口一指,「你可以滾了。」
滾就滾,我還就不稀罕你去做節目,大不了我如實稟告老崔,我拿不下你這大爺,我就不信老崔還能把我開了!我二話沒說拎起包就朝門口走。
「明天上午九點,你跟我去個地方,我們再談。」他忽然又在背後說。
我遲疑著轉過身,「什麼意思?」
「我不想跟你在這裡談,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把你辦了,可是我有潔癖,我從來不在酒店做這種事情。」
「……」
我確定我的牙齒在打架,幾乎就要把手袋砸他頭上去。而他顯然很樂見我生氣,我一生氣他反而笑了起來,「既然有求於我,你總得拿點誠意出來,不犧牲點兒色相怎麼說得過去呢?你知道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何況我又這麼愛你,我們又這麼久沒見面了,小別勝新婚,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聚聚,什麼火氣都消了是不是?」
我不得不承認,物以類聚這話是沒錯的,像我這麼無恥不要臉的人才會遇上比我更無恥更不要臉的人,我認栽了!
我搖搖晃晃,竭力穩定一觸即發的情緒,「好吧,你說到哪兒談?」
「落日山莊,明天我去接你。」
「好。」
「還有……」他瞅著我,欲言又止。
「什麼?」
「你……跟那個祁樹禮……睡過沒有?」
一陣沉默。
我一腳將旁邊的椅子踹翻,掉頭就走,一邊走一邊罵:「耿墨池,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個東西!」他回答乾脆。
但是第二天,我還是跟那個不是東西的傢伙去了落日山莊。和為貴,和為貴,我不停地在心裡給自己滅火,誰讓我有求於他呢?
耿墨池開車載我去的,他說的那個山莊我從未聽說過,坐落在靠近星城縣城的一個叫清泉鎮的山坳裡,很遠,路也不好走,他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到。環境倒是不錯,四面青山,一望無際的茶園和綠樹將山莊掩映其中,很有點「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味道。
耿墨池直接把車開進綠油油的茶園,進入到一個白牆青瓦綠樹環繞的深院,無處不見的青苔顯示出它已年代久遠,我覺得建築風格有點像江南一帶的私家宅院,進門就是個大牌樓,我琢磨著這宅院從前肯定是大戶人家。
「這是我母親的祖居。」耿墨池介紹說。
一進門我就張著嘴說不出話:沒有任何遮攔的木架屋頂,巨大的老式吊燈,擦得雪亮的木地板,弧形環繞而上的樓梯,客廳整面牆的落地窗,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壁爐,柔軟的地毯,老式的看上去很舒適的布沙發,檀木的精緻儲物櫃,牆上古老的油畫,金色的老式掛鐘……
我看傻了,以為自己到了哪個電視劇的拍攝現場,因為眼前這老式又很華貴的擺設只有在電視裡才看得到。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會把房子弄成這樣?
「坐吧,你不累嗎?」耿墨池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了靠窗的沙發上,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他顯得有些疲憊,拍拍身邊的位置,「坐,待會兒楊嬸會給你泡茶的。」
在路上就聽他講了,他僱了兩個人看守這山莊,楊嬸是他們家從前的老保姆,現在還在山莊負責打掃衛生料理家務,她老伴劉師傅負責打理茶園。
兩人坐著扯了幾句閒話,自然扯到了我從上海跑回星城的事,他還好意思問我,「你為什麼要跑回來呢?去法國不好嗎?」
「你沒有權利決定我的人生,連我父母都做不了我的主,你憑什麼這麼武斷地認為去法國對我來說就是很好的安排?」
「你還是不懂我。」他嘆口氣,「我只是想安靜地跟你生活,不被打擾……」
「可如果你的心裡不平靜,逃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無濟於事。」
「也許吧,我確實很不平靜,認識你的那天就開始了。」
我看著他,兩個多月不見,他又消瘦了些,但精神還是很好,溫暖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照耀在他身上,讓他的臉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光芒,比陽光溫暖,也比陽光刺眼。那光芒帶著某種可怕的誘因,毫無道理地淹沒了我,讓我的心又開始陷入莫名的悲傷,就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我還是看不透這個男人,他優柔的面孔後面到底隱藏著怎樣的一顆心……
「那個,到電臺做節目的事,你看方便安排下時間嗎?」我望著他,言歸正傳。
耿墨池很有趣地瞅著我笑,顯然是我的急不可耐表現得太明顯,「先說點兒別的嘛,不要開口就是工作。」很明顯,他在拖延時間。
「你想說什麼?」沒辦法,我只能陪著他拖。
「就從我小時候說起吧,比如我是在這山莊裡出生的。」
這倒讓我來了興趣,如果多瞭解些他的情況是有利於做節目的,我直視他,等他開口。
「小時候……」他仰起頭,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好像陷入了回憶,「我的小時候不能說不幸福,但很少快樂。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後來改嫁到上海,我的繼父也是個生意人,對我很好,他自己和前任太太已經有三個孩子,加上我就是四個了。他忙著做生意很少跟我們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他只是個父親的輪廓。我十幾歲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妹妹隨繼父移民紐西蘭,不久我也赴法留學,沒跟他們在一起,雖然他們一再要求我也去紐西蘭,但我最後還是選擇了回國。至於這個山莊,以前是一個親戚住在這裡,後來他們家到外地做生意去了,房子就空下來了。我自己也沒辦法住在這裡,只好請了一對老夫婦幫著打理,就是剛才你看到的楊嬸,她老伴這會兒肯定在茶場忙著,她去叫他去了。」
「就這些?」我很失望。
「就這些。」他答。
我看著他,忽然問:「你說你的童年幸福,但不快樂,為什麼?」
「不為什麼,不快樂就是不快樂。」
「彈鋼琴也不能讓你快樂嗎?」
他目光漸冷,「誰說我彈鋼琴就快樂,我根本就不喜歡彈鋼琴!」
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你不喜歡彈鋼琴?」
「沒有哪個孩子喜歡!試想,哪個孩子喜歡從小被釘在琴凳上?我就是釘在琴凳上長大的孩子,沒有自由,沒有遊戲,沒有夥伴,普通孩子能享受的一切快樂我通通享受不到!你說我會喜歡嗎?」這麼說著,他眼底流露出一種決然的悲愴,看著讓人心裡發疼。
「那你可以不彈嘛。」
「沒辦法,得裝啊,因為母親喜歡我彈琴,她喜歡的我就必須得喜歡。雖然她不會怪我什麼,也不會逼我,但讓她高興就是我最大的高興,她若失望或難過我就更失望難過。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懂得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讓母親快樂滿足,我一直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
「那你自己的快樂呢?」我看著他,不能理解一個鋼琴家居然會不喜歡鋼琴,我一直以為像他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琴藝精湛的藝術家會把鋼琴視為生命的。
「我說過我很少快樂的,在我的概念裡,快樂是別人給予的,也是給予別人的。」
我瞪著他不知所云。
「幹嗎這表情,聽不懂我說的話?」他對我的遲鈍有些不滿。
我傻乎乎地問:「那如果重新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會選擇鋼琴嗎?」
他斬釘截鐵,「不會!」
「為什麼?」
「還用問為什麼嗎?如果沒有鋼琴,我的生活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他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那生機勃勃的樹葉上,輕舞飛揚的樹葉跟他的黯然神傷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像跟自己說話一樣喃喃自語道,「也許沒有鋼琴我會很平淡,沒有這麼多掌聲和榮耀,但我可以像平常人一樣,過著平靜而真實的生活,哪怕是清貧的生活,也會比現在有味道!」
「那你怎麼不選擇其他的職業呢,即使現在你也沒老嘛。」
「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從我開始記事起,我的生活裡就沒離開過鋼琴,就跟吃飯睡覺一樣,彈鋼琴就是我的一個生活習慣,這個習慣至今已延續了三十年,我在鋼琴的世界裡桎梏了三十年,我的整個生命和靈魂已跟鋼琴融為一體,我想象不到,離開鋼琴我還會做什麼……」
說著他站起身,在房間內踱來踱去,最後他站到了窗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又是一聲長嘆,聲音喑啞地說:「我何嘗不想換換空氣,換換環境,我也不是沒有努力過,很多年前我就跟繼父學過做生意,但我失敗了,殘酷的事實把我打回了原地,我不得不回到鋼琴這口棺材裡繼續做個絕望的活死人!真的是個棺材呢,我一出生就跟這棺材釘在了一起……」
我瞪著他,像在聽一個瘋子的演講。
「又是這表情,我的話有這麼難懂?」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用手搭住我的肩,「想不到我有這麼可憐吧,所以你要對我好點兒,別動不動就跟個獅子似的衝我張牙舞爪!」
我嘀咕:「也不知道誰是獅子!」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發愁擺不平你我怎麼跟臺長交差。」我說的是實話,說了半天,一點兒也沒扯到正題上去。
「要擺平我還不簡單嗎?」他湊近我,又是一副居心叵測的表情。我故作鎮定,可憐巴巴地說:「你就不要為難我了,我有份工作不容易,你還是配合下吧。」
他眉心蹙起,不耐煩地說:「你知道的,我不大接受訪問,尤其是你們那種電臺直播。」
「你是腕兒,啥場面沒見過,應付下也可以嘛。我保證不刁難你。」
「你會問些什麼問題?」
「就跟你剛才聊的差不多,你的成長經歷、你對鋼琴演奏的感想、你對現今流行音樂的見解等等,就是很隨意的那種聊天,包括這次音樂會的一些事情你也可以談談,當然如果你能談下你個人的生活就更好了,不會很難的。」
「個人的生活?」
「就是私生活,比如情感、婚姻等。」
「免談!」他霍地站起來,又用背影對著我,「我什麼都可以跟你談,就是這個問題你最好別碰,如果你還想我去電臺做訪問的話!」
「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剛好這時楊嬸敲門進來了,笑著說可以開飯了。我一看牆上的掛鐘,十二點了,時間過得好快!
「好,去吃飯!」他如釋重負,看也不看我就徑直走出了房間。這人!
吃飯的時候,兩人誰也不說話。我更不想說,因為看著那滿桌的菜,我全無食慾。我得時刻警覺自己的胃。「你怎麼不吃啊?」他快吃完的時候發現我碗裡的飯還沒動。
「沒什麼胃口。」我懶懶地說。
「是看著我沒胃口嗎?」他盯著我的臉,「你還是吃點兒吧,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而已。」我搪塞。話還沒說完,我的胃就在抗議,我趕緊捂住嘴,憋著把那直湧而上的噁心壓回去。
「你怎麼了,很不舒服嗎?」他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吃你的吧,說了沒事就沒事!」
「你這個樣子我還怎麼吃啊?」他放下了碗筷,盯著我。
我被他盯得一陣發毛,忙低頭裝模作樣地扒了幾口飯。他這才狐疑地繼續端起了碗,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你該不是懷孕了吧?」
「哪有?」我條件反射地答道,心裡一陣亂跳。好在他沒繼續追問,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我懷孕了,你怎麼辦?」我也突然問他,話一齣口就後悔,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他看著我,目光探照燈似的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我會負責。」
「怎麼負責?」
「你真的懷孕了?」他放下了碗。
「我是說如果。」
「你生下來啊,我來養!」他說得很輕鬆。
我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想生我就生?你當我是什麼?」
「那我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懷孕了,你不生也得生!」他一生氣就變得蠻橫不講理,板著臉說,「我這麼大歲數也該有個孩子了,我需要一個繼承人,我父親去世後,我們耿家就剩我一個人了,絕後的罪名我擔不起!」
「那你太太怎麼沒給你生?」我很不是時候地又問了一句。
這下就捅了馬蜂窩,這傢伙真發作了,一拳捶得桌上碗筷全跳了起來,他也跳起來,衝著廚房喊:「楊嬸,你馬上把樓上安妮的房間收拾好,白小姐神志不清,必須休息!」
整個下午他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沒出來,我一個人在屋子裡樓上樓下地轉悠,推開窗子,外邊的陽光很好,濃蔭遍地,院子裡籬笆上的薔薇開成了花牆,花香四溢。我決定出去透透氣,出門的時候楊嬸提醒我,「別走遠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含糊地嗯了聲,出了院子徑直朝屋後走去。
屋後是一大片竹林,隨風飄搖,颯颯作響,空氣中有沁人心脾的竹葉清香。我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幽深的林間小徑往裡邊走,覺得非常舒服,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一路走走停停,採了一大束野花,邊走邊編花環玩。我將花環戴在頭頂上,自我感覺良好地拍了好些照片,選了兩張發微博上。微博這東西還是辦公室的小姑娘教我用的,我不常用,偶爾興趣來了發些文字和圖片。
不知不覺林中光線漸暗,我這才想著要回家了,耿墨池要是午休醒來見不著我的人肯定又要發脾氣,這傢伙的起床氣可不是一般的大。
糟糕的是,我折返轉了兩圈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周圍早已不見竹林,四下全是密密的樹林和及膝的荒草,不知名的鳥鳴聲在林間迴盪,尤其顯得空寂。我這才慌了神,對於一個逛超市都會迷路的人來說,方向感這東西簡直是浮雲,突然置身幽深的山林,加上天色越來越暗,林中的能見度已經很低,要再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搞不好要在林子裡過夜了。這深山老林裡啥東西都有,一個單身女子在林子裡過夜,不被野獸吃掉,嚇都會被嚇死。
我強迫自己鎮定,試圖用手機聯絡耿墨池,卻發現手機沒訊號了。這下真慘了,我拿著手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走一段又折返,折返了又尋條岔路繼續走,手機仍然沒訊號不說,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方向了。我筋疲力竭,身上被蚊蟲叮了很多包,又癢又疼,我跌跌撞撞越往前走越覺得好像離山莊更遠了,這時候林中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墨池,墨池……」我心裡默唸著耿墨池的名字,終於哭了起來。
前方是一條狹窄的坡道,我汗流浹背地爬上坡道,忽聽身後有類似烏鴉的叫聲,我本能地扭過頭去,不料後腳跟一滑,我尖叫著整個人翻滾了下去。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必死無疑,腦袋像是撞到了樹幹還是什麼,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發現四下一片漆黑,透過樹梢可見頭頂的夜空,有星辰在閃爍,林子裡有各種奇怪的聲音。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根本動彈不得,手上、腳上和脖子上,只要是露在外邊的皮膚都奇癢無比,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被蚊蟲飽餐了。
我摸索著試圖尋找手機,哪裡還有手機的蹤影?我判斷自己應該是摔到了哪個山溝溝裡,還好腦袋沒撞到石頭,不然耿墨池只能明天給我收屍了。
我不敢大聲哭,怕招來野獸,只能低低地嗚咽,後來連嗚咽都沒力氣了,意識也漸漸模糊,感覺睏意沉沉,我好像又要睡了。我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睡,晚上林間的氣溫很低,如果睡過去可能就醒不過來了。我強迫自己去思想,給自己打氣。時間一點點流逝,我依稀能看到頭頂的月亮漸漸從左邊移到了右邊,月光讓林子裡的光線亮了許多,給了我些許的安全感。
但我還是太困了,迷迷糊糊中我似乎聽到頭頂的方向有腳步聲和說話聲。我起初以為是幻覺沒在意,後來感覺說話聲越來越清晰,似乎就在我滾下來的那條山道上,我立即打起精神仰起腦袋張望頭頂的方向,發現上邊好像有手電筒的亮光在晃來晃去。
「考兒,考兒——」我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呼喚聲。
我熱淚盈眶,心裡還在罵,耿墨池,你丫終於來給我收屍了!
我張大嘴巴想喊「我在這裡」,可嘶啞的喉嚨跟破了的風箱似的出不來聲音,我只好嗯嗯啊啊的回應著。很快上邊像是聽到了,手電筒的光亮掃了下來。
「誰在下邊?是考兒嗎?」這回我聽清了,確實是耿墨池,非常激動的聲音。
我呻吟著又哼唧了兩聲。
然後就聽到耿墨池在大聲喊:「老劉!老劉!快過來,好像就在下邊!」
再然後就是頭頂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往下探路,我哼唧得更大聲了。當耿墨池的手電筒終於照到我時,我終於哭出了聲。
「考兒!考兒!」耿墨池連滾帶爬地摸索到我身邊,可惜林子裡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狼狽樣,不然有得我欣賞了,當然我的樣子肯定更「好看」了。耿墨池抱住我時還衝我怒吼:「你怎麼回事!不認得路就瞎跑,你不要命了嗎?」
人家電視劇裡要遇上這種情況不都是男主角抱住女主角痛哭嗎?這渾蛋竟然先罵上了,邊罵邊背起我,在老劉和另外兩個老鄉的幫助下將我弄出了林子。
所以電視裡演的那些戲碼都是騙人的嘛……
回到山莊已經是後半夜,我被蚊蟲咬了一身的皰疹,楊嬸煮了艾葉水給我泡澡止癢。泡完澡我覺得好了許多,楊嬸又要給我擦藥水,說是祖傳秘方,非常難聞的草藥味,一開瓶子就差點兒把我燻死。沒想到耿墨池接過瓶子跟楊嬸說:「我來,您去休息吧。」
「哦,好的。」楊嬸很識趣地退出去,還替我們關上門。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耿墨池,不相信他會親自給我抹這麼難聞的藥水。
「看什麼看,再看我讓你喝下去!」耿墨池板著臉,根本沒好臉色給我,一邊給我抹藥水一邊教訓我,「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亂跑,我和老劉找了你十個小時,整個山頭都翻遍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們差點兒就報警,你到底有沒有腦子?你知不知道前陣子後邊山溝就有單身女孩子被姦殺拋屍樹林?你雖然長成這個醜樣子,但萬一被人盯上了,一樣跑不掉!」
我嚇得直哆嗦,「真的假的?」
「你說呢?案子到現在都沒破,老劉一聽說你往後山去了臉都嚇白了!」
我直吐舌頭。
隨即又反應過來,怒問:「什麼叫我長成這個醜樣子啊,我很醜嗎?」
「你自己去照鏡子,一臉的包,沒有比你更醜的!翻過身去!」耿墨池給我抹完了脖子要我躺倒,然後將我翻燒餅似的翻了個身,又給我的後頸和背上抹藥水。雖然藥水還是那麼難聞,但他溫暖的掌心摩挲著我的皮膚,實在太舒服了,我很快就昏昏欲睡,嘴裡還咕噥著:「耿墨池,我差點兒以為我見不著你了,我要喂野獸了。」
矇矓中聽到此君哼了聲:「我都沒被餵飽,還輪不上野獸!」
「……」
早上醒來時天還沒大亮,我動了動,發覺自己睡在耿墨池的懷裡。他從後邊死死地抱著我,好像生怕我跑掉似的,可我口乾舌燥想下床找水喝。
「別動,再陪我睡會兒。」耳邊聽到他含混不清的呢喃聲,溫熱的呼吸就撲在我的脖頸。
我於是沒敢再動,腦子裡放電影似的將頭天發生的事過了一遍,忽然想到了腹中的小生命,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去肚子里居然安然無恙,這孩子比諾基亞還經摔啊,電視裡不都是講女主角跌個跟頭就流產的嗎?騙人的啊,以後真的不要再相信電視裡演的了,瞎扯淡!
但我忽然又覺得慶幸,幸虧沒事啊,不然怎麼跟耿墨池交代,畢竟孩子也有他的份,要是讓這混世魔王知道我把他的孩子滾掉了,他非殺掉我不可。
耿墨池的手臂就搭在我的腰間,我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掌心,慢慢移到我的腹部。都說血脈相連,雖然肚子裡那個小東西還只是個正在發育的胚胎,但他也應該能感覺得到父親的撫愛吧?
沒想到我不經意的動作讓耿墨池起了誤會,他的掌心變得灼熱起來,順勢又往下摸去。我反應過來,忙捉住他的手,「幹嗎!」
「你既然有需要,我還是可以滿足你的。」這傢伙曖昧不清地呢喃,不由分說地又伸進我的睡裙。越發變得滾燙的掌心在我光溜溜的肌膚上摩挲著,我能明顯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反應。這時候我想掙脫他已經不可能,因為他已經翻身將我整個壓住,細細密密的吻落了下來。
「真難聞。」他一邊吻一邊噁心我,嫌棄我身上的藥水味。
我踢他,「那你幹嗎還碰我,滾開!」
「趁著還沒被野獸拖走,先把我餵飽再說。」
「討厭!」
道不盡的纏綿在這樣一個清晨上演,從最深處迸發的快感一浪高過一浪,我想我還是愛這個男人的。我可以說謊,可以自欺欺人,但身體的反應卻輕易地出賣了我,肌膚相親的愉悅感如火熱的海浪裹挾著我,起起伏伏,我抵禦不了這樣的激情,他亦是。
最後一剎那的痙攣,他裸身抱緊了我,我感覺我們已經融化在了一起。他在我耳邊喘息,「白考兒,你下次要是再幹這種蠢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本來事情到這裡應該是要朝好方向發展了,不想某人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起來,響得真不是時候,連一向很注重形象的耿墨池都發飆了,罕見地用英文罵了句粗話,翻身摸起手機接聽。
耿墨池還沒來得及開腔,我就聽到電話那端傳來某個熟悉的聲音:「考兒,早上好,起來沒有,我現在在你樓下,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耿墨池愕然,我也傻了,祁樹禮的電話怎麼會打到耿墨池的手機上?後來我才知道,還是在上海的時候因為有一次摔壞了手機,耿墨池便把我的手機號碼來電轉接到他的手機上,我漏接的電話全部會轉由他接聽,這個設定一直保留到現在,我的手機昨夜丟在山上,祁樹禮打電話過來自然就轉到耿墨池的手機上了。
聽到祁樹禮在電話裡親熱地喊我用早餐,耿墨池的臉都綠了。
「她還在睡,你還有別的事嗎?」耿墨池冷冷地回應電話那端的某先生。
因為捱得很近,我很清楚地聽到那邊有短暫的停歇,似乎很尷尬,祁樹禮呵呵笑了兩聲,「哦,原來是耿先生,抱歉,打攪到了。」
「你知道就好!」耿墨池黑著臉結束通話電話。
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耿墨池眼光冷颼颼地掃過來,這種情況下我很難再解釋什麼,但耿墨池豈肯罷休?他氣沖沖地翻身下床去衝了個澡,然後就開始跟我吵架了。我不知道他的精神怎麼這麼好,剛剛才激情過他也不嫌累,從樓上吵到樓下,指責我朝秦暮楚這麼快就另結新歡,我跟他解釋我和祁樹禮不是他想的那樣,他哪裡聽得進去。
耿墨池暴跳如雷,「白考兒,不是我想的那樣是哪樣啊?上次一起吃飯我就看出那傢伙對你心懷不軌,就你裝傻,我可不傻!大清早的就打電話過來,什麼意思啊?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敢說這是第一次嗎?你敢說嗎?」
當然不是第一次,但電話又不是我要他打的,平白無故被罵我也火了,「耿墨池,就是一個電話而已,你大驚小怪幹嗎呀?他又不是打電話要我跟他私奔,你至於反應這麼過激嗎?你從來就沒把我放眼裡,難道就不許別人對我關心下,我做錯什麼了?」
「我沒把你放在眼裡我會翻山越嶺找你十個小時嗎?我乾脆讓你給野獸拖去啃得骨頭都不剩!白考兒,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你才知道我沒良心啊,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根本就不應該找我,你讓我給野獸吃了就好了,你省心,我也好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白考兒,你簡直混賬!」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再好不到哪裡去也比姓祁的強,他弟弟是人渣,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氣壞了,嚷起來:「耿墨池,亡者為大,你能不能留點兒口德!」
「亡者為大……」耿墨池冷笑,「白考兒,你現在倒是維護亡夫了,才三年你就忘了那人是怎麼背叛你的,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我反唇相譏,「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所以你當初捨不得丟掉前妻的東西,那些文胸內褲什麼的不知道你現在還保留沒,你很懷念她,我一直知道你很懷念她!」
「……」耿墨池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眉心突突地跳,臉色駭人,那樣子像是恨不得將我撕成碎片。他指著我,「白考兒,你再說句試試!」
「是你先跟我吵的!是你要揭我的傷疤!」我揮舞著雙手大叫,哭著轉身衝上樓。
我回到房間胡亂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后又衝下來,楊嬸做好了早餐都擺上桌了,估計是見我們在吵沒敢叫我們,她雙手絞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瞅著我奔上奔下,不知道該不該勸。
我拎著行李就往外走。耿墨池急眼了,在後邊吼:「你幹嗎去?」
「我回家去!」我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我是坐耿墨池的車來的清泉鎮,返程只能去車站了。我找老鄉打聽到車站的位置,倒是不遠,只是已經錯過了早班車,我只能買了票等下一班車。
車站非常陳舊簡陋,裡邊的陳設還保留著八十年代的樣子。我坐在斑駁的木椅子上候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絕望。這份感情真的是耗盡了我的氣力,三年的等待,所謂的舊情復燃竟是這般的不堪,縱使我們都小心翼翼,那樣支離破碎的過往仍然像尖利的玻璃碎渣橫在我們之間,稍不留意就觸痛彼此的傷口,牽一髮動全身,不談舊情,能好好相處都是奢望。
大約等了四十分鐘,班車來了。
我檢票上車,選了後座靠窗的位子坐下,有兜售當地特產的村婦敲車窗,用方言問我要不要,我嘆了口氣,掏錢買了幾個橘子。
車子很快駛出車站上到坑坑窪窪的山道上,我一路吃著橘子,眼淚止不住地掉,坐我旁邊的一位大嬸費解地看著我,「橘子有這麼酸嗎?」
她以為我是被橘子酸得掉眼淚。
我狼狽地抹了把眼淚,含糊幾句敷衍過去。前邊就是收費站,車子就要上高速了,排在長長的隊伍後等著繳費放行,這時有人過來敲車門,「大叔,麻煩開下門。」
我當時正靠著車窗閉目養神,嘴巴里剛塞了兩瓣橘子,聽到這聲音心裡咯噔一下,睜開眼睛時司機已經開了車門。耿墨池上來了,一眼就瞅到了我,指了指我,「下來。」
一車的人全都扭頭看向我。
我含著滿嘴的橘子,瞪著眼睛看著他,他怎麼知道我在車上?
「下來。」耿墨池的聲音不大,表情也沒有多動怒,但那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我還是坐著沒動,可前邊排隊的車已經陸續被放行,後邊有人在摁喇叭了,司機扭頭看著我。沒辦法,礙於一車乘客我只好起身拎起行李下車。耿墨池跟著下來,還禮貌地跟司機說了聲,「謝謝!」
這渾蛋,對別人都這麼客氣,唯獨對我永遠都是兇巴巴的。
我下了車後才發現耿墨池的車就停在收費站邊上,顯然他算準了這裡是我離開清泉鎮的必經之地,而鎮上到省城的車就那麼幾趟班次,他根本找都懶得找,直接在這兒候著就行了。
耿墨池上前拉開車門,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瞪了他一眼,氣鼓鼓地上車,順便把最後兩瓣橘子塞進嘴裡。
耿墨池上車,踩下油門朝收費站的關口駛去。
兩人一路無話。
在高速公路的服務區休息時,他下車買了瓶水遞給我,「渴不渴,喝點水吧。」
語氣意想不到的平靜。
我接過水拿在手裡,依然沉默。
他瞅著我嘆氣,「我沒有想要揭你的傷疤,因為你的傷疤也長在我心口同樣的位置,我們經歷了同樣的背叛和不幸,按理應該惺惺相惜,為什麼就非得針鋒相對呢?」頓了頓,又說,「有時候我真恨你這個樣子,我曾想徹底地將你從我的生活中抹去,可是後來發現不行,因為你在我心裡已經生了根,如果將這份感情連根拔起,那該有多疼!那樣的疼痛我難以承受……」
我聽他說著這些話,心裡開始翻江倒海。
車窗是開著的,冷風呼呼地灌進來,我閉上眼睛,希望冷風可以讓我的頭腦清醒點兒,不至於被他的花言巧語再次矇騙。沒想到這讓耿墨池產生了誤會,他以為我在等他的吻。
他真的俯身吻了過來,我想抗拒已來不及,因為他迅速地纏住我的舌頭,把我整個地吸附在他身上了。他的吻綿軟潮溼,帶著他特有的氣息,吻得我無力反抗。
許久,他才放開我,唇畔漾起恍惚的笑意,「橘子味的吻,你是故意的嗎?」
「你才是故意的呢!」我推開他,心裡還生氣。
他伸手又摟過我,看著我的眼睛,「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一激動就口不擇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我覺得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跟中了毒似的欲罷不能,我想把你帶到法國一輩子不回來是因為我害怕你離開,我想降住你,征服你,可是我知道這不可能,到頭來我還是逼自己來面對你,見到你,我更害怕了,就覺得你是張巨大的網,我怕跌進你的網,因為你讓我想到了魚死網破的結局。我本能地抗拒,但好像還是在往裡面跌,停都停不住……」
這麼說著,他的目光柔軟得讓我一句硬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捧起我的臉,又細細地吻下來,似乎很沉醉於唇齒間橘子味道的吻。
「什麼也別想,就讓我們享受此刻好嗎?」他喃喃地說。
纏綿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開我,見我依然愁眉不展,他直搖頭,「本來是應該你犧牲色相,到頭來是我在犧牲色相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舔了舔嘴巴,「你還沒答應我去電臺做節目。」
「你又來了!」
「你到底去不去?」
「我為什麼非得去?」他皺起眉頭。
我蜻蜓點水似的吻了吻他的唇,「因為橘子味道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