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我們彼此愛著又彼此傷害,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不知道怎樣去接受,也不知道怎樣去付出,想有個美好結局,又怕最後萬劫不復。
祁樹禮獲悉我在山裡迷路差點兒喂野獸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手機丟了。」我說。
當時是在醫院門診大樓,我掛了皮膚科的號準備上樓,被蚊蟲叮咬過的地方因為被我撓破皮有發炎的跡象,本來說好耿墨池陪我到醫院看皮膚科的,可他臨時有事我就一個人去了。謝天謝地,幸虧是我一個人去的,因為冤家路窄我剛好在醫院碰見了祁樹禮,前呼後擁的,聽他說自己是準備投資建一座綜合大樓,今天是過來考察的。我們站在一樓大廳的電梯口說話。
「你怎麼想到要給醫院投資的?」我沒話找話。
他溫文爾雅地瞅著我笑,「我不給醫院投資,怎麼會在這兒碰得到你呢?」
我白他一眼,佯裝不高興。
他倒也識趣,見好就收,於是又問我怎麼突然來醫院。聽我說完在清泉鎮遇險的事,他一邊慶幸我脫險,一邊又對耿墨池英雄救美頗不以為然,「換了我根本不用找上十個小時。」得知我弄丟了手機,他又道,「難怪那天早上打你電話是耿墨池接的,回頭我送你個新手機。」
我以為他是隨便說說的,沒想到第二天他就叫人把手機送上門了,是最新款的iphone手機,米蘭幫我收的,臉色自然不大好看,說了幾句不太中聽的話,我也不客氣地回擊了她,兩人鬧得很不愉快。當天晚上做完節目回家時,我一進門就看見米蘭正在收拾行李,看樣子她真的要搬走了。「米蘭,一定要這樣嗎?」我有些後悔,想挽留她。
「早就該搬走了的,」米蘭看也不看我,忙著把一件棗紅色大衣往行李箱裡塞,「打擾你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米蘭,我覺得……」
「什麼也別說了好嗎?」她抬起頭,眼中透出的冷冷的堅定讓人心底發顫,「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想要的你未必看得起,你想要的我也看不上,所以還是各走各的路吧,也許你會最終得到你想要的,我也未必得不到我想要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了,那一刻我知道說什麼都已經無濟於事。我從來不知道米蘭跟我有如此深的隔閡,一直以為她是個沒心沒肺簡單快樂的人,卻沒料到她早已將我踢到了她的對立面。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十幾年的友情!
「祝你好運!」
這是米蘭出門時丟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看著她決然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我做人真是失敗,什麼都留不住,婚姻、愛情、友情……到如今我還剩下什麼?我真是難過極了,很傷心,晚飯也沒吃。櫻之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縮在沙發上黯然神傷,她說她已經答應搬去跟米蘭同住了。
「考兒,」她說了一大堆安慰的話後忽然說,「我怎麼有種不好的感覺,我總覺得你跟米蘭……唉,怎麼說,就是感覺很不好,你們怕是……」
「完了是嗎?」
「恐怕比這更糟。」
我說不出話了,更糟是什麼呢,難道還有比現在更糟的嗎?
第二天耿墨池約我吃飯,說是有禮物要送給我。我心情頓時好了許多,儘量不去想米蘭的事,想也沒用,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
見面後我正要追問耿墨池送我什麼禮物,他卻一眼瞄到我手中拿著的新手機。
剛進門的時候我摸出來看了時間的,還沒來得及放回包裡。
「你買手機了?」他皺起眉頭。
「呃……」
我想將手機藏起來已經來不及了,他朝我手一伸,「給我看看。」
沒辦法,我只好把手機遞給他。
他接過手機看似漫不經心地在螢幕上點啊點的,然後臉色就垮了下來,我頓時忐忑不安起來,祁樹禮不會在手機裡藏了炸彈吧?
果然,耿墨池將點開的通訊錄示意給我看,「這個你該怎麼解釋?」
我湊上前一看,頓時兩眼發黑,通訊錄上只存了一個人的電話,此人就是祁樹禮。我收了這個手機後原本是打算還給他的,所以壓根就沒看裡邊,沒想到這渾蛋竟然這麼自戀,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的電話存了進去,最崩潰的是,他還特意存為「樹禮」,唯恐別人不知道跟我有多親近。
耿墨池黑著臉看我,「說啊,怎麼解釋?」
我一臉委屈的樣子,弱弱地說:「你誤會了,這個手機不是我買的,是他送的,我準備還給他,不是沒來得及嘛……」
耿墨池明顯不信任,但可能是之前在落日山莊的大吵讓他多少吸取了教訓,他沒有立即翻臉,只是將手機往桌上一摔,然後從隨身的一個紙袋裡拿出一個新手機給我,「拿著,用這個!」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送我的禮物。
我拿起手機,「謝謝。」
不想他又將手機從我手裡拿回去,熟練地操縱螢幕。我看得很清楚,他將祁樹禮的號碼拉入黑名單了,我在心裡直咂舌,這位爺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好吧,為了討他歡心我故意當著他的面將他的號碼存為「我愛的他」。耿墨池佯裝沒看見,但臉色明顯好了很多,然後點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
男人其實挺好哄的。
至於祁樹禮送的那個手機,我後來郵寄還給他了。耿墨池將他的號碼拉入黑名單之後,他打不通我的手機,於是半夜將電話打到了我家裡,先是問我為什麼電話打不通,然後又問我為什麼把手機還給他,沒辦法,我只好實話實說了。在聽明緣由後他在電話那端愣了一下,然後呵呵兩聲,沒有多說什麼。我想他也說不了什麼,畢竟我和耿墨池的關係他也知道,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高興別的男人送自己女友手機,還在手機裡存對方的號碼。
我覺得這事挑明瞭也好,希望祁樹禮知難而退,別再給我惹麻煩。耿墨池這人可是不好惹的,他要不高興了,首先就把氣撒我身上,這位爺我真是惹不起!好在他終於答應到電臺做節目,我各種招都使盡了,打電話,請他吃飯,給他戴的高帽子都可以從地球碼到月球了。他雖然答應得很不情願,但到底還是答應了,還提醒我,「下不為例啊。」
大腕駕到,臺裡自然是最高規格的接待,而我跟他的關係這時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阿慶無疑是功不可沒),所以每個人瞧著我的樣子都怪怪的,一個個擠眉弄眼,笑得極其詭異,我只當是沒看見。耿墨池這人真是惡趣味,以前我們好的時候他跟我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公共場合甚少與我有親密舉止,可是現在當著我同事的面,一會兒攬我肩膀,一會兒摟我的腰,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跟他有一腿,最受不了的是那眼波,在旁人看來淹得死人,我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進了直播間我瞅準一個機會跟他小聲說:「拜託你別這麼看著我,我受不了。」
耿墨池湊到我耳根回答:「這就受不了了,晚上怎麼辦?」
我橫他一眼,如果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肯定會踹他一腳,這傢伙存心的!
「溝通好了嗎?直播馬上開始了。」導播大毛在導播間用耳麥提醒我們。導播間跟直播間僅隔著一道玻璃窗,我們在這邊的一舉一動他們都瞧得見,顯然我們剛才的樣子被他們誤會成情侶間的竊竊私語了。我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開始了。
首先是節目前的廣告,趁這工夫我叮囑他:「拜託你配合點兒,別讓我出醜。」
「當然,這麼好的機會我怎麼能錯過呢?」他語意雙關,我來不及深究他話裡的意思節目就已經開始了。剛開始他確實還很配合,很得體地跟觀眾打招呼,跟我寒暄。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對付這種訪問對他來說簡直是小兒科,任憑我提出的問題有多刁鑽,他總能不露聲色地化險為夷,而且最讓人歎服的是他看似有問必答,其實又什麼都沒回答,還讓你挑不出破綻。
好吧,我承認我身邊坐著的是巨星,即便只是通過聲音,他的魅力仍隨著電波變成電流激盪在城市的夜空,所以在後來的觀眾提問環節上,一大群花痴樂迷爭相打進熱線,因為太過激動,接通熱線的聽眾基本上都語無倫次,倒是有一個很鎮定,問題相當尖銳:「您好,耿先生,我一直是您的忠實樂迷,我想問的是自從您太太葉莎女士去世,為什麼您沒有新作品問世了,是不是因為失去您太太這樣的創作夥伴令您的藝術生涯受到了影響?當失去摯愛與事業夥伴,您對詮釋love系列曲又會有什麼新的理解呢?請回答,謝謝。」
我背心沁出涔涔的冷汗……
我在心裡罵大毛,怎麼把這樣的電話接進來,可是又不能怪他,因為這種熱線電話都是隨機的,人為難以控制。我下意識地望向旁邊的耿墨池,出人意料,他面色很鎮定,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他沉吟片刻,回答道:「謝謝這位朋友的提問,我想我應該說明的是,我的藝術生涯跟有沒有新作品問世並無太大關係,我是鋼琴演奏者,不是作曲家,至於我太太,很抱歉,我私人的話題不方便在這裡談。」
「那我還有個疑問,聽說love系列並非葉莎女士創作,真正的創作者另有其人,請問這是真的嗎?」
我趕緊搶過話:「這位聽眾朋友,很抱歉,請不要在這裡議論一個亡者。不好意思,因為時間限制,今天的熱線接聽到此結束,現在請聽眾朋友們欣賞一首耿墨池先生最廣為流傳的love主題曲。」說完我迅速插入事先準備好的音樂,沒有任何停頓,反應之快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當音樂通過電波緩緩流向城市的各個角落時,我旁白道:「愛是這世上永恆的主題,無論是生者,還是亡者,精神不滅愛就不死,謹以這首曲子獻給所有心中還有愛的人們,謝謝。」
其實事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完全是出於本能。是的,我恨那兩個人,我當然不會忘記如果不是他們,我不會承受那樣的恥辱和傷痛,可是他們已經死了,活人再如何指責他們也聽不到,沒有意義,也沒有道義。
直播間靜得只剩下音樂。
大毛他們在導播間都傻了,因為現在根本還沒到插播音樂的時間。我的餘光瞟到,耿墨池呆坐在一邊凝神靜思,剛好有一束燈光自他頭頂打下來,讓他的側臉看上去仿如一尊雕像,透出夢幻般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只是他眉心緊蹙的樣子讓人心裡很不好受,我知道在這之前他從不接受公開的媒體訪問,尤其是像這種直播的訪問更是絕無僅有的。他不是害怕面對傷痛,而是害怕傷痛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忽然很自責。
我從直播臺下伸出手握了握他,低聲問:「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沒事。」
「對不起……」
「說了沒事。」他側過臉看向我,嘴角溢位笑意,「謝謝你。」
我一時有些發愣,不明白他謝我什麼,「還有十分鐘就結束了,你再忍耐會兒,下了節目我請你到火宮殿吃臭豆腐。」我覺得我像在哄孩子。
他笑出了聲,「一頓臭豆腐就想打發我?」
「那你想要什麼?」
他湊到我耳根,「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我頓時臉發燙,直播間可是透明的,外邊都看著呢,我輕咳兩聲,「別鬧了,別人都看著。」
「看就看唄,其實我蠻喜歡坐這兒的,感覺這個世界就剩了我們倆。」
「你能不能正經點兒?」
「你知道我一向不正經,尤其在你面前。」
「所以我的名聲都是壞你手裡的。」
「我不介意讓你的名聲更壞,這樣才配得上我。」
「提醒你啊,這是在做節目。」
「別人又聽不到,你不是把麥關了嗎?」
「……」
我傻了,我,我把麥關了嗎?我顫抖地望向直播臺上的儀器,頓時猶如五雷轟頂,直播主機的儀器仍然在閃動著訊號燈,而大毛那邊又沒有切斷我們的訊號插入廣告,這意味著剛才我們的談話一句不漏地全部通過電波傳了出去!
我慌忙扯下耳麥,衝導播間的大毛喊:「大毛,你是死人啊!」大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切入廣告。我跳起來衝出直播間,就要找大毛算賬,大毛嚇得忙往側門溜了。阿慶一把扯住我,「考兒,節目還沒做完呢,你冷靜點兒……」
「大毛你個死豬,你的魂跑哪兒去了,我沒關麥你不曉得提醒啊,你看我今天不剝了你的皮!」我氣壞了,這回丟臉丟到姥姥家了,如果不是老崔聞聲趕過來,場面不曉得亂成啥樣。老崔聲色俱厲地斥責道:「白考兒,你先把節目做完!」
老崔也是播音員出身,那個洪亮的聲音一下就把我震住了,我愣愣地看著他,這才意識到節目還沒完,現在正是廣告時間。這回我闖禍了,再扭頭看直播間,我們千辛萬苦請過來的嘉賓耿墨池先生正若無其事地瞅著外邊看熱鬧呢,好像這事壓根跟他沒關係似的。
我陰著臉走進去,這時廣告剛剛結束。
我戴上耳麥繼續用柔美得變態的聲音說:「好,現在繼續回到節目時間,剛剛我們接通了部分聽眾朋友的熱線,大家很熱情地跟耿老師做了互動,非常感謝耿老師。」
天知道這「老師」從我嘴裡說出來有多抽風,這渾蛋也配當老師?遇上他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我都不知道接下來是怎麼把節目做完的,完全沒了印象。做完節目我虛弱地問阿慶:「咱們電臺的覆蓋面是多大?」
阿慶充滿同情地看著我,回答了兩個字:「全省。」
我身子一軟,幾乎癱倒。阿慶又補充一句:「而且這檔節目是我們臺收聽率最高的,比其他友臺同時段的節目收聽率都高。」
好,這下真好,全省人民都有幸聆聽了著名鋼琴家耿墨池在節目裡調戲女主持人的現場直播,我要不要這麼衰啊,我從廣電大樓上跳下去算了!
從直播間出來,迎面就看見老崔揹著手站在走廊上,那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我知道,這回板子少不了。雖然入行以來大大小小的「事故」也出過,但像這次這麼烏龍的還從未有過,要命的是這是耿墨池在湖南接受的獨家專訪,不光是樂迷和聽眾關注著這期節目,很多媒體同行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呢,我丟自己的臉就算了,連帶把臺裡的臉也丟光了。
我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鞋尖,壓根就不敢看老崔和其他主管領導。我就看到大毛站在導播間的門口,兩腿在哆嗦。
「你們兩個,到我辦公室來!」老崔一聲令下,怒氣衝衝地轉身就走了。然後還不忘了吩咐其他人,「好好跟耿先生道歉,把他送回酒店。」
……
這回婁子捅大了,我跟大毛因注意力不集中造成工作嚴重失誤被老崔狠狠地批了頓,後邊的情形還指不定咋樣。老崔訓完我們就召開緊急會議,把有可能出現的狀況一一進行應對部署,特別是第一時間跟各個媒體通氣,希望可以壓下這件事。但是堵得了媒體的嘴,全市這麼多聽眾怎麼堵,網路怎麼堵?所以說,我真是衰到了家。
開完會回到家已是午夜,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處時,連上樓的力氣都沒了。老式的公寓沒有電梯,等我爬上四樓,赫然發現門口杵著一人,雙手抱臂,靠著牆壁站得筆直。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樣子看上去比我還疲憊。
「你,你還嫌我不夠鬧心是吧?」我搖搖晃晃,眼皮直往下耷,根本沒力氣跟他吵架。他並不作聲,走到我跟前,伸出手臂將我圈入懷裡。我生氣,想掙脫,他卻抱得更緊,貼在我耳邊呢喃低語:「讓我抱抱,就一會會兒。」
他身上熟悉的植物的清冽氣息很好聞,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的頭更暈了,氣若游絲,「拜託,你先回去,讓我好好睡一覺,我都要死了。」
「考兒,我們別鬧了好不好,我就想這麼抱著你。」他的聲音莫名地發啞,「我很怕一個人待著,我怕孤獨,我怕第二天早上看不到太陽昇起,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你不會懂得,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好比世界末日,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什麼也不做,靜靜地抱著你感受你的存在就好。」
「墨池?」我在他懷裡呼吸著,以為是在夢裡。這樣的話縱然是在夢裡他也未曾對我說過。我戰慄起來,終於緩緩伸出手臂回抱住他,「你太累了,回去早點兒休息吧。」
他貼緊我的臉,摩挲著,聲音輕輕的,低微的,像是夢囈一樣,「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吵架,也好過見不著你。咱們分開三年,我原本以為我可以一直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偏偏在上海又遇見你,你一下子又把我拉到了現實。有時候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鬼還是人,白天對你說鬼話,故意氣你,夜晚才敢吐露心聲,可是又沒有勇氣當著你說,只能對著浴室的鏡子,對著臥室的露臺,一個人念念不休到天亮……」
我心裡泛起陣陣酸楚,「墨池,你別這樣。」
「剛剛在直播間,你幫我解圍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很悲傷。那兩個人都死了三年了,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為這事悲傷,可是在聽到你放那首曲子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都還沒有從那樣的傷痛中走出來,我們還陷在那樣的悲劇裡,所以我才悲傷,他們死了的都可以在一起,為什麼我們活著的卻不能在一起?」他戰慄著輕吻我的額頭,像個無助的孩子,聲音幾近哽咽,「白考兒,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早上,我被床頭的電話吵醒,是阿慶打來的,通知我不用去上班了,因為臺裡已經停了我的職。「等風聲過了再說,這兩天你就老老實實待家裡,哪兒也別去,怕那些記者蹲點。」阿慶事無鉅細地一一在電話裡交代,「昨晚的事目前看還沒什麼動靜,報紙上也沒有,至於網上,要過些時候再看了。你別急,老崔會處理好的,他停你的職也是保護你……唉,說起這事啊,耿先生如果只是單純地在音樂界有名望倒還好,偏偏最近娛樂圈的也盯上了他,據說是有個這兩年風頭很勁的女明星剛跟男友分手,媒體猜測是有第三者介入,而這個人被猜測是耿先生,我當然不信,但是耿先生上次在北京演出時,那個女明星不僅親自捧場,還被拍到跟耿先生在酒店用餐,所以你小心點兒,千萬不要跟耿先生同時出現在公共場合……」
掛了電話,我望著天花板,不能同時出現?可是這傢伙現在就睡在我床上呢,昨晚我像是著了魔,也不知道怎麼就……
「吵死了,誰打來的電話?」這個不知好歹的,我好心收留他,他竟然還抱怨。我沒好氣地說:「都怪你,同事剛打來電話,說我被停職了。」
耿墨池翻了個身,赤裸著上身坐起來,睡眼惺忪地問:「那你會被開除不?」
「如果事情鬧大了那就保不準了。」我懊惱地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扔他身上,「趕緊穿上,滾回你的酒店去,這段時間我們不要再見面!」
我忽然很生氣,細想好像又並不是單為昨晚的事生氣。
「大清早的你幹嗎呢,不能好好說話?」我大概忘了,耿墨池一向有起床氣,甭管多晚起來,他總是有股子無名火,所以早上千萬別惹他,否則他跟你沒完,摔東西砸杯子的事常有。果然,他惱了,一邊穿衣服一邊板起臉,「昨晚那點激情上哪兒去了,瞧你這樣子,跟個怨婦似的。」
我本來想跟他吵,但一想隔壁鄰居也許聽得見,阿慶都交代了我要收斂的。我只得嚥下這口氣,噘起了嘴巴,「我還不是哀怨我的工作也許快沒了,我一個女人,一不傍大款二不當二奶,要養活自己談何容易,你一點兒都不體諒我,還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嗚嗚嗚……」我居然給號上了,連我自己都驚訝,我什麼時候這麼哀怨了?
男人一般是見不得女人眼淚的,要麼是厭惡,要麼是心疼,而耿墨池卻兩類都不是。他會覺得很好玩,所以我一號,他倒樂了,起床氣也沒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抬起我的下頜,嘖嘖直搖頭,「瞧瞧你這樣子,哭個什麼勁兒啊,沒工作我養你,又不是養不起,所以我才會問你會不會被開除,如果開除了……」
「怎麼樣?」
「那就跟中彩差不多,你正好可以跟我去上海。」
我氣得話都接不上來了。
「我說你這什麼破床,我骨頭都快斷了。」耿墨池全然不顧我黑著臉,皺著眉頭又是捶腰又是捏脖子,「我睡慣了軟床,睡你這兒簡直是遭罪。」他走到窗戶邊上唰的一下拉開窗簾,「咦,你樓下怎麼這麼多記者?」
我嚇得一愣,本能地撲過去看,上當了,哪有什麼記者,只有兩個老鄰居在樓下花圃邊練太極。我踹他一腳,借題發揮,「怎麼著,你這麼怕記者,是不是被拍到了什麼香豔的照片,你害怕了,有損你音樂家的光輝形象是吧?」
「你別聽那些人胡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你也當真?」
原來他還知道我所指。
「那照片是怎麼回事呢?」
「跟朋友吃頓飯而已,剛好就被拍了,我還莫名其妙呢!」
「那瑾宜呢?瑾宜也是你朋友?」我一下又把話題跳到瑾宜的身上。我承認我是個小心眼的人,有些事情憋在心裡,不說出來就是不痛快。
耿墨池斜睨著我,「你想知道什麼?」
我聳聳肩,「隨便問問而已,你幹嗎這麼敏感?」
「是你太敏感吧,我跟她只是……」
「只是什麼?」
「算了不說了,我去洗澡。」說著他就朝浴室走,到門口了還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抓起一個枕頭就砸過去,「滾!」
我當然不相信耿墨池會跟那個女明星有什麼,因為我也是做媒體的,無中生有、誇大其詞、捕風捉影是這個行業的特性,如果那種八卦小報上登的東西也當真那也太汙衊我的智商了。就算真有點兒啥,肯定也是女方主動,以我對耿墨池的瞭解,他並不是個色慾至上的人,相反他對無關的女人除了必要的紳士風度,一向冷淡得可以。除了何瑾宜。
但我不能問得太急表現得太心切,否則弄不好又會被他嘲弄。他想說自然會說,他要不說,你吊死在他面前他也不說。
何況我現在也顧不上管這事,雖然班是不用上了,但我在家裡真是如坐針氈,就怕那晚直播的事會給他的演出帶來什麼負面影響。還好,負面的影響還稱不上,就是我又好好地出了一次名,因為正如老崔預料的那樣,幾家紙媒相繼刊登了那晚直播的事故,不是頭版頭條,卻佔據了娛樂版整版或大半的篇幅,標題大致為「著名鋼琴家耿墨池電臺專訪驚現意外」「是意外還是炒作——耿墨池與電臺女主播借節目公然調情」「史上最彪悍的電臺直播」等等,不僅紙媒,甚至還有網友擷取了當晚節目的音訊發到了本地入口網站和相關論壇,隨後就被其他網站迅速轉載,於是乎,耿墨池說的那句「我不介意你名聲更壞」成為最新的網路流行用語,大肆傳播開來。用阿慶調侃的話說,「考兒,你真是天生當名人的料,足不出戶就名滿天下。」
更有甚者還在某論壇上搞了個投票,「大家猜猜那晚節目後耿墨池和白主播會去做什麼?答案a:去火宮殿吃臭豆腐;答案b:耿墨池去白主播香閨共度春宵;答案c:白主播去耿墨池所住酒店房間繼續‘訪談’;答案d:什麼也沒做,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結果,答案b佔據投票總數的半成以上。我不得不承認,這些網友太有才了,怎麼就猜得那麼準呢?
而耿墨池這傢伙,除了每天忙演出的事,他最關心的是,「你還沒被開除?」
他就是巴不得我被開除,然後好拐我去上海。
這人的心真是壞透了!
至於霸道總裁祁樹禮,這陣子忽然銷聲匿跡,聽說是去美國了。本來我並不關心他去哪兒了,去火星都不關我的事,但那天他突然登門拜訪,拎了一堆的禮物,讓我措手不及。這位先生見我不是很熱情的樣子,還笑呵呵地解釋:「沒辦法啦,我又打不通你的手機,只好登門了。」
這事得怪耿墨池,本來之前祁樹禮若要跟我見面還得先電話約下,現在好了,自他的號碼被耿墨池拉黑,此君連電話都省了,直接登門,讓人防不勝防!
祁樹禮進門後噓寒問暖,我又不好下逐客令,只好跟他東拉西扯。
「春節回家嗎?」他和顏悅色地問。
我搪塞,「不知道,要看電臺的值班安排。」
事實是,我已經答應了耿墨池跟他回上海過年的,為此我還跟媽媽撒了謊,說要在電臺值班,春節回不了家。我媽媽心知肚明,數落我眼裡已經沒有了父母,也不管自己的名聲,跟著「那個男的」瞎混,早晚要吃大虧。我善良的媽媽難道不知道她女兒早就視名聲如浮雲了麼?當然「那個男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裡去,物以類聚,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祁樹禮聽我這麼說,想了下,似在思忖措辭,「如果你不回家,我在這邊陪你過年怎麼樣?反正我是一個人,我們可以作個伴……」
「你不回家跟你母親過年嗎?」
祁樹禮遲疑了一下,笑笑,攤手道:「我母親,你知道的,我不太習慣跟她相處了,在我的感覺裡,你更像我的親人。」
「因為我像你們的那個什麼小靜?」我冷冷地扔出一句。
祁樹禮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說,長久地凝視著我,嘆氣,「你多心了,考兒,想跟你在一起,需要那麼多的理由嗎?跟你過年,在感覺上跟阿杰一起過年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也不勉強,反正這麼多年了我都是一個人過,習慣了。」
「謝了,我男朋友會陪我。」
他微怔,又是那樣斜睨的表情,嘴角勾起笑意,「考兒,你用不著這樣的,我又不是洪水猛獸會吃了你,你拿他當擋箭牌毫無意義。」
「那你認為什麼是有意義?」
「考兒,明知沒有結果還要一意孤行就是沒有意義,白白付出感情而已!可能我說這些話你不愛聽,但這是事實,得不到祝福的愛情只會給你帶來厄運!」
我頓時就翻臉了,「祁樹禮,你憑什麼這麼說?」
「不是我這麼說,是你自己不願面對這個現實,他老婆是誰你不知道嗎?阿杰跟他老婆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你跟他在一起又算什麼?考兒,我知道阿杰對不起你,我們祁家對不起你,所以我才會想要千方百計地彌補你……」
「祁樹禮!」我打斷他,霍地站起來,「誰稀罕你的彌補,祁樹傑對我的傷害誰都彌補不了,我跟誰在一起跟你跟你們祁家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別自作多情了!」
祁樹禮這時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目光直視著我,氣勢逼人,「就算阿杰做得再不對他已經死了,亡者為大,你可以恨他,但你不能讓他泉下蒙羞,不能給我們祁家蒙羞!」
「什麼,給他蒙羞?」
「是!你跟耿墨池在一起就是給他蒙羞!」
我瞪圓了眼睛,大聲嚷起來:「他死都死了,難道還要我一輩子活著給他陪葬嗎?他明明對不起我,憑什麼要我搭上一輩子?」
「no,你理解錯誤,我不反對你再嫁,你嫁給任何人我都沒意見,你就算嫁給街頭混混也沒人干涉你,但你想跟耿墨池在一起,sorry,我沒你想的這麼寬容!」
他終於露出真實的嘴臉,我像看外星人一樣地看著他,兀自發笑,「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我幹嗎要你寬容啊,你以為你是誰,你是上帝嗎?我們的命運要你來主宰?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不用這麼激動,既然我們已經把話攤開了講,那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只要你跟他在一起,我保證他不會好過,我相信阿杰泉下也一定不能接受,你們會被詛咒的!這樣的愛情最後是什麼結果,你可以試……」
我氣得都快接不上氣來了,手朝門口一指,「你出去!」
我沒說滾,已經是很客氣了。
祁樹禮並不動怒,竟然還笑了笑,好風度地跟我點頭頷首,「好,我走,但你不妨好好想想我剛說的話,你會想明白的。」
「出去!」我板著臉,如果手邊有把掃帚,我一定拿掃帚轟了。
祁樹禮這才不慌不忙地開門出去。
我砰的一下摔上門,感覺整個人像是在烈火上烤,噗噗的心跳讓我完全靜不下來。難怪我一直覺得祁樹禮捉摸不定,原來他是藏著這樣的心思,他竟然認為我給他們祁家蒙羞了,什麼邏輯!我早該看出這個人心理陰暗,虧我對他還一直這麼客氣!
但是夜深人靜時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細想,抱有祁樹禮這樣想法的人可能不止他一個吧,我父母至今無法接受耿墨池,我媽動不動就是那個男的那個男的,她連名字都不願意叫,很顯然他們也是這樣的想法,覺得我們在一起是有辱門風,是丟人現眼的事,包括米蘭和櫻之在內,身邊的人也沒有一個是看好我們的。想到這裡我忽然就不安起來,得不到祝福的愛情真的會給我們帶來厄運嗎?還被詛咒……祁樹傑他憑什麼詛咒我!憑什麼!
我跟祁樹禮是徹底翻臉了,翻臉就翻臉,我唯願這輩子都不再跟他有交集。這期間櫻之做東,請我和米蘭吃飯,顯然想當和事佬,化解我們之間的矛盾。
飯桌上,我和米蘭都有些尷尬,櫻之語重心長地說大家都是這麼多年的姐妹,一個寢室睡過四年,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地溝通,非要弄得老死不相往來。我覺得櫻之說得對,我反思自己這段時間情緒不穩可能無意間傷到了米蘭,我當然也知道問題的癥結在哪裡,於是很誠懇地跟她道歉。
我邊說邊給米蘭斟酒,「米蘭,我知道你的心思,但祁樹禮這樣的人真不值得你惦記,這人深不可測,心理陰暗,你還是少惹他為妙。好男人多的是!」
櫻之也接過話,「是啊,米蘭,你這麼漂亮,身邊的好男人怕是挑都挑不完吧?」
米蘭沒接茬,端詳著我,「你為什麼說他心理陰暗啊?」
「我跟他鬧翻了!」我放下酒杯,一說到這個人就心裡來氣。
米蘭和櫻之面面相覷,在她們的追問下於是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下。米蘭瞅著我直搖頭,嘆氣道:「你自己都說他這個人不好惹,你幹嗎還跟他翻臉?我跟你說,他這個人還真是不好惹,你最好別得罪他,他收拾你是分分鐘的事!」
「我怕他啊!」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關鍵在於你們現在已經撕破臉皮,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你和耿墨池下手。他這個人手段很厲害,最後吃虧的一定是你。」
我眨巴著眼睛看著米蘭,不以為然,「他能把我怎麼著?」
米蘭聳肩,一針見血,「他可能不會把你怎麼著,他畢竟還是維護你的,何況對你還有那種心思,我覺得你應該擔心的是耿墨池。」
「為什麼?」
米蘭挑眉,「你說呢?」
這陣子我都很少見到耿墨池,演出迫在眉睫他忙得不可開交,我當然不便去打攪他,聽說他吃飯都是由服務生送到房間的。我去酒店看過他一次,偌大的套房進進出出的人那個多啊,我連話都跟他插不上。米蘭的話讓我頗有些不安,第二天我特意挑了中午的時間去酒店看耿墨池,順便給他帶點吃的。一進房門我就感覺氣氛不對,每個人都陰沉著臉,耿墨池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他的經紀人韋明倫不停地在打電話,心急如焚的樣子,像是出了什麼事。
我詫異地打量他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耿墨池沉著臉,沒說話。
韋明倫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嘆氣,「我們的演出被叫停了。」
「啊?」我嚇一跳,「你說什麼,叫停了?」
韋明倫點點頭,一臉懊惱,「說是我們的手續不全,可我們明明拿到了批文的,所有手續都符合程式,走流程都走了好幾個月,突然就說不行了,莫名其妙!」
「怎麼會這樣?」
「誰知道呢?」韋明倫急得直撓頭,「演出沒幾天了,現在突然叫停而我們的票早就售罄,如果退票我們將面臨鉅額賠償,主辦方可以起訴我們,我們是違約方!」
「賠就賠吧,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耿墨池起身,心情很不好。
「墨池!賠錢是小,關鍵是信譽損失那是金錢挽回不了的,如果這次演出泡湯,我們以後很難再贏得公眾信任,這才是最麻煩的!」韋明倫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