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愣地看著他們,完全是一種本能,腦子裡飛速旋轉,瞬間就意識到可能跟某個人有關係,除了他,我想不出還有誰有這樣的本事可以讓好好的演出突然叫停,明擺著是要耿墨池栽跟頭!我心裡頓時亂得不行,唯願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故作輕鬆地安慰他們,「沒事,估計是哪個地方搞錯了,我託人幫你們去問問,文化這口我還是比較熟的。」
明知道這樣的安慰沒有作用,我還是想緩和下氣氛。沒想到耿墨池還不領情,不耐煩地跟我擺擺手,「你回去吧,這事輪不上你管,我會處理。」
「哦。」於是我不再多言,這個時候他心情煩,我還是少惹他為妙。
回到電臺,我越想越不對,想給祁樹禮打電話,卻發現號碼早前被耿墨池刪除,我聯絡不上他。沒辦法,我決定親自去問問。我尋到祁樹禮公司的寫字樓,在他辦公室等到天黑也沒見著他的人,我只好打道回府,不想剛下樓就看到祁樹禮的座駕緩緩駛來,我忙上前攔下車。
祁樹禮果然在車內,我敲車窗,「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沒想到祁樹禮紋絲不動,放下車窗,表情顯出少有的冷酷,「找我幹嗎?」
「你下來!」
「sorry,我還要趕個應酬,現在沒時間。」
我索性直接問了:「耿墨池的演出被叫停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祁樹禮呵呵一笑,態度倨傲,「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那就是他乾的了。
但這個時候我不能跟他鬧僵,激化矛盾於事無補,到時候倒霉的又是耿墨池,我只好壓下滿腔的怒火,好言好語地說:「frank,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耿墨池跟你無冤無仇,你犯得著這樣嗎?」
祁樹禮冷笑,「無冤無仇?他跟我是無冤無仇嗎?我弟弟是被他老婆害死的,這個仇還不夠嗎?」
「你這是悖論,那他也可以說他老婆是祁樹傑害死的!」
「那你還跟他在一起?」
「frank!」
「我現在沒時間跟你扯這些爛賬,你讓開!」
「我不讓,有種你從我身上壓過去!」說著我就繞到了車前,擺開了魚死網破的架勢。
僵持的局面已經形成,透過風擋玻璃,我看到祁樹禮跟坐在副駕的助理低聲耳語了幾句,助理點點頭,掏出手機在打電話,然後祁樹禮衣冠楚楚地下車來,繼續跟我說:「你這個樣子沒用的,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脅,你越威脅我,事情越麻煩,我勸你還是回去。」
「你到底想怎麼樣?」
「離開耿墨池,否則沒得商量!」
「如果我不答應呢?」
祁樹禮聳肩,「耿墨池的麻煩會一個接一個,他不讓我好過,我就不會讓他好過!」
「他怎麼讓你不好過了?你們井水不犯河水,他沒有招惹你,現在是你在招惹他!」我的暴脾氣一觸即發,但我只能忍,忍得我肝疼。
祁樹禮說:「他跟你在一起就是跟我過不去!他老婆害死我弟弟,我不會允許他又拉你下水。考兒,你聽我的,他只會給你帶來厄運!」
我嚷起來:「祁樹禮,你才是給我帶來厄運的人!我所有的不幸都是拜祁樹傑拜你們祁家所賜,我的生活已經被毀了,我只想你和你的家人離我遠點兒!」
祁樹禮饒有興趣地瞅著我,「一生氣就連名帶姓,你對他也是這樣嗎?」
「……」
我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大概不到二十分鐘的樣子,兩道刺目的車燈從身後打來,然後是喇叭聲。我扭頭看過去,這回是肝兒顫了,耿墨池來了!
毫無疑問,是祁樹禮要他助理打電話通知的耿墨池。
耿墨池熄火,推門下車。
夜色中的他身著淺灰色長大衣,朝我走來時有種奇妙的逆光效果,彷彿全宇宙的光芒都在他身上,說不出的瀟灑從容。這個男人從來就是光芒四射,即使是在暗夜的街頭。
耿墨池走到我跟前,拉下臉,聲色俱厲地呵斥我:「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
「回車上去!」
我站著不動,祁樹禮在邊上嘖嘖咂舌,「對她這麼兇幹什麼,有脾氣衝我來嘛。」
「原來是你乾的。」耿墨池似乎什麼都明白了。
「是我。」祁樹禮一點兒也不推諉。
「行啊,背後捅刀子是你們姓祁的乾的事。」
「就事論事,請不要扯上我弟弟,他是亡者!」祁樹禮彬彬有禮,氣場一點兒也不輸給耿墨池。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兩個男人正面交鋒,我站在邊上都不知道勸誰,根本插不上嘴。
耿墨池冷笑,「誰願意扯他!我連名字都不願意提,一提就讓我噁心!」
「那你還跟我弟妹在一起?」
「誰是你弟妹?」
「墨池……」我拉耿墨池,被他甩開。
「閉嘴!」他將我推到邊上。
祁樹禮繼續挑釁,「耿墨池,你面對現實吧,考兒是我弟弟名正言順的遺孀,當然是我的弟妹,我有說錯嗎?既然是我弟妹,當然就是我祁家的人,身為她兄長,我不會允許你利用她來達到你個人目的的,當然你會說你跟她是真感情,你們鐵了心要在一起……」
「廢話,我們在一起怎麼了,我們還要結婚呢!」
「結婚?」祁樹禮嘲弄地一笑,「就算結婚又怎樣,半路夫妻怎麼能跟原配相提並論呢,按舊俗,媳婦即使改嫁,百年後還得葬回夫家,換句話說考兒生是我們祁家的人,死也是祁家的鬼!」
「frank!」我叫起來。
祁樹禮轉過臉衝我笑,「這就對了嘛,我還是喜歡你叫我frank。」
耿墨池衝我吼:「回車上去!」
「我不!」我也火了,但我並沒有將矛頭對準他,因為祁樹禮才是我們共同要面對的問題,這種時候我必須要表明立場。我看著祁樹禮,一字一句咬牙切齒,「frank,你聽好了,我白考兒不屬於任何人,生不是你們祁家的人,死也不會做你們祁家的鬼,至於我死後埋在哪裡輪不上你來管,也許我把骨灰撒河裡去呢,你管得著嗎?我告訴你,我就是愛耿墨池,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這輩子我跟定他了!」
祁樹禮的臉色僵了僵,對付這種刀槍不入的男人只能下狠手。
耿墨池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看了看我,眼底掠過柔軟的微光,伸手摟過我的肩膀,看著祁樹禮說:「聽清楚沒,你沒戲,這個女人我愛定了。我愛她跟她是誰的老婆沒關係,她單身我也單身,現在又不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時代,你也不用把自己當成正義的化身,什麼兄長,自作多情!我和考兒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
祁樹禮並未被激怒,他微笑著看看耿墨池,又看看我,「既然你們都這麼講了,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那我們就等著看好了,看老天爺到底站在哪一邊,得不到祝福的愛情是個什麼結果我們拭目以待!」說完轉身準備上車,頓了頓,扭頭又跟我說,「考兒,你會後悔的。」
「人生哪能事事無悔呢,那多無趣啊。」我將某部電影的臺詞拋給他。
祁樹禮搖頭笑笑,上車。
夜已經深了,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江面上,江岸長長的景觀道上冷雨飄零,從江面吹過來的風寒意刺骨。我冷得直哆嗦便裹緊了外套,看向身邊的耿墨池,他正上下摸索,顯然正在找煙。
「要不要我去給你買?」
「算了。」
我於是不再作聲,他迎風站著,也沉默。
大半夜的我們在這兒吹冷風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想讓自己冷靜吧。不管承不承認,祁樹禮說的話極大地刺激到了我,包括身邊的耿墨池。
我嘆氣,上前鑽進他的大衣裡,貼緊他的胸口,「對不起,我沒想要讓你生氣的。」
「白考兒,下次再做這種沒腦子的事我一定不會饒過你!」話雖這麼說,他還是用大衣裹緊了我。我縮在他懷裡,被他的氣息包圍著,頓時覺得溫暖了許多。
「但是把話跟他說清楚也是有必要的,墨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們,得不到祝福又有什麼關係,就算被全世界拋棄只要有你,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你真的不後悔?」
「後悔。」
「嗯?」
「我後悔這三年為什麼不去上海找你,後悔為什麼死要面子,我們浪費了三年可以廝守的光陰,一想到這兒我腸子都悔青了!」
耿墨池更緊地抱住我,「白考兒,這也是我最後悔的,三年來我像個神經病似的守著你的號碼,等著你打過來,卻沒有勇氣打給你,我覺得我們真是愚蠢得無藥可救!」
說這話時耿墨池將我的頭按在他胸前,用手搓著我凍得冰冷的耳朵。
「墨池,我愛你!」
「白痴!我也愛你!」耿墨池的下顎摩挲著我的額頭,若有所思地說,「有件事情很奇怪。」
「什麼事?」
「你在上海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採取措施,你怎麼還沒懷上?」
「……」
「真是奇怪了,我都是算好了時間做的。」耿墨池抱著我,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語,「怎麼到現在還沒訊息呢?哎,我問你呢,怎麼還沒訊息?」
我不敢抬頭,壓抑住狂亂的心跳,「你,你怎麼這麼想要個孩子?」
「我都這麼大歲數了,要個孩子不奇怪吧?而且有了孩子,你就不會跑了,你的注意力也會轉移,不會成天找我碴了。」
我弱弱地說:「未婚生子很丟人的。」
幸虧有夜色做掩護,耿墨池沒注意到我詭異的神色,自顧自地說:「白考兒,我們從認識到現在丟人的事做得還少嗎?再說我也沒打算未婚生子,雖然我對你能否勝任耿太太這個身份很懷疑,但目前看來還有調教的餘地。」
我踮起腳親吻他的唇,看著他,「墨池,孩子會有的。」
他捏了下我的鼻子,「所以我們還要努力才行,等演出結束後我們找個地方度假,算是提前度蜜月了,順便進行我們的造人計劃。」
「你這算是求婚?」我朝他伸出手,「戒指呢?鮮花呢?」
「你還在意這個啊?」
「我為什麼不在意?我可不會隨隨便便把自己給嫁了,我們要舉行一個完美的婚禮,婚禮要中西合璧,既要拜天地也要請萬能的上帝做主將我許配給你,並賜予我們幸福。還有,我要親自參與佈置婚禮,我要把現場佈置成花的海洋,從進門到禮臺要鋪上長長的紅地毯,我們的巨幅照片要掛滿現場每個角落,婚禮進行的時候,你要向全世界宣佈你愛我,並且永不反悔。哦,對了,你還要現場為我彈奏一首我最喜歡的曲子,然後請我跳舞……」
耿墨池大笑,「這太丟人了吧!」
「我們丟人的事做得還少嗎?而且……」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俯身貼上了唇,用一個綿長雋永的吻封住了我的嘴。我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熱烈地回應著他,刺骨的寒風瞬時變得暖融融的。我腦子裡暈暈乎乎,人像是託在雲端,我要飛了,我正在飛,渾身每根神經每個細胞都充盈著快慰……
也許這就是我要的愛吧,沒有道理,不分青紅皂白,兩個失去理智的人一旦碰撞在一起,所有的防備和信念都會變得模糊不清。三年了,我們彼此愛著又彼此傷害,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不知道怎樣去接受,不知道怎樣去付出,想放縱自己,又怕毀滅自己,想有個美好結局,又怕最後萬劫不復。但是就在此刻我決定了,哪怕愛的代價是焚為灰燼,我也要忘情地投奔他而去,愛了就愛了,不管對錯,我只是聽從自己的心。
其實就在剛才,我很想把懷孕的事告訴他,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演出沒幾天了,我不想讓他分心,我決定等他演出結束後再告訴他,遲兩天而已,不會礙什麼事。我這麼安慰自己。
可是屠格涅夫說過,「幸福不管明天,幸福也不問昨天;幸福記不得過去,也不去想未來;幸福只存在於現在——甚至不是全天,而是眼前這一瞬之間。」後來想起這句話,我竟有深深的宿命感,真的是錯過了,我僅僅遲疑了一瞬間就什麼都來不及了,我還沒來得及奔向他而去,就跌入無底的深淵,粉身碎骨……
耿墨池莫名被叫停的演出兩天後又莫名地通過審查了,想來祁樹禮也知道,拿這事來整耿墨池不僅會加深我跟他的矛盾,也會顯得他很沒度量。他這人相當自負,如果有一百種辦法收拾耿墨池,他一定會選擇光明正大而且技術含量很高的那種,背後做手腳什麼的太小兒科了,會拉低祁大總裁的高智商,這樣賠本的事他試過一次就不會再嘗試第二次。
謝天謝地,音樂會很成功,當紅色天鵝絨幕布徐徐拉開時,全場掌聲雷動。耿墨池身著黑色燕尾服坐在舞臺中央的鋼琴旁,一束燈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身上,悠揚的琴聲開始響徹大廳,love主題曲緩緩流淌開來。我相信音樂是有靈魂的,音樂又滲透著人的靈魂,而唯有靈魂與靈魂的撞擊才能如此的蕩氣迴腸,耿墨池的音樂就有著震懾靈魂的穿透力。他不是用手在彈琴,他是用心在演奏,他在傾訴,在表達,在宣洩,每一個音符都是他對這世界的告白。
因為懂,所以痛,我怎能不痛,只有我知道臺上的那個人浮華背後的悲涼。想起他曾經跟我說過的那些話,我終於明白一個藝術家莫大的悲哀就是孤獨。我知道此刻的他是孤獨的,即使臺下有那麼多的觀眾,他仍是孤獨的,但他沒有選擇,他那樣的人,生在那樣的環境裡,只能身不由己地走著沒有盡頭的路。他知道他是走不到盡頭的,因為這路從一開始就畫錯了方向和角度……
我一直在哭,幸虧有米蘭在邊上遞紙巾。
是我邀請的米蘭,她似乎也被耿墨池的演奏打動,目光中充滿欣賞,中場休息時她邊給我遞紙巾邊不無感慨地說:「白考兒,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幸運!」
「我的妝花了嗎?」我思維混亂,抽噎著問她。米蘭瞥我一眼,「都成熊貓了!」說著她詭異地看了看後邊,湊到我耳根低語,「祁樹禮來了。」
我愣住,米蘭示意我看後邊。
我扭頭看過去,果然看到祁樹禮就坐在後面幾排,他見我回頭看他,還微笑著頷首跟我打招呼。我瞪他一眼,轉過頭不再看他。
「誰讓他來的!」一想到之前發生的不愉快,我就來氣。
米蘭酸酸地說:「所以說你就是這麼幸運,有耿墨池這樣光芒四射的男人愛你,還有祁樹禮這樣的備胎候著,白考兒,你要說你不幸運天理不容!」
「備胎?」我從來沒想過要把這樣的詞套在祁樹禮身上。
米蘭回我一句:「是啊,備胎,含金量超高的備胎!」
我沒有作聲,米蘭掩飾不住的妒意讓我很不舒服。我原以為我和她已經修復了關係,但我忽略了,兩個人之間如果有了裂痕,怎麼修復都回不到最初了。我只覺無力,得到愛情卻失去友情,這不是我要的,可是我也明白人心是最複雜的,我不是米蘭,我無法理解她所想,同樣她也不是我,她不會懂得我向往的愛情從來就是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兩個人的分歧其實一直就在,只是現在表現得更加明顯而已,我再怎麼表明我的愛情觀,她也未必會信,反而會認為我虛偽矯情,這樣的話題我已經沒辦法跟她深入討論了。
很多事情一旦失去控制,我根本無力阻止。正當我胡思亂想時,演出大廳掌聲四起,在後臺短暫休息後的耿墨池又回到舞臺上,我這才重整心情投入欣賞後半場的演出。
無與倫比的演奏,讓人沉浸其中捨不得結束。
但演出終於還是接近尾聲了,司儀最後問耿墨池,此時此刻最想演奏一首什麼曲子。他回答道:「我最想演奏的就是下面這首《心之弦》,這是我個人最鍾愛的一首私人作品,從未公開演奏,今天我想把這首曲子彈給她聽,因為我想在未來的某個特殊時候也彈奏這首曲子,希望她能喜歡。」
「哦,未來的某個特殊時候是指什麼?」漂亮的女司儀問。
「她知道。」耿墨池神秘地笑著回答。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顯然觀眾都會意了,司儀也笑起來,「我們祝福你!」
掌聲經久不息。
耿墨池在掌聲中坐到鋼琴邊,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彈奏他今晚最後一首曲子《心之弦》。以前不是沒聽他彈過這首曲子,但在這種公開的場合聽他彈還是第一次,我瞬間淚崩。這是一首天生就應該在舞臺上演奏的曲子,空靈的琴聲仿如天籟,除了音樂,我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我忽然有種想衝上臺擁抱他的慾望,但我剋制住了,只是很沒出息地流淚,到演出結束全場起立鼓掌時我幾乎是掩面而泣了。
我心裡很亂,亂極了,整夜不能入睡。
一閉上眼,他的面孔便清晰地呈現出來,無邊無際的深深的眷戀和愛,充滿我心中所有的縫隙,每個細胞都表達著對他的渴望,我像渴望陽光一樣的渴望著他……但我不能去打攪他,演出這麼辛苦,他需要休息。我只給他發了條簡訊,祝賀他演出成功。我只字未提對他的思念,但戀人間是有心靈感應的,他很快回了簡訊,只有一句話:「你心似我心。」
我馬上回了過去:「謝謝你為我彈奏的曲子,我也將送你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他回道。
「一定讓你驚喜的禮物!」
「我現在就要!」他比我還迫不及待。
「明天吧,明天你就會收到這份禮物!」我就是這麼告訴他的,儘管他一再追問是什麼禮物,還打電話過來問,但我想把這驚喜留到明天。只一天而已,這「禮物」是跑不掉的,因為這禮物就在我腹中慢慢成長,是我們共同締造的呀!
早上我被一陣電話吵醒,是阿慶打來的,「恭喜你,你又上報了。」
我迷迷糊糊的,以為在做夢,「你說什麼呢?」
阿慶在電話裡笑,「你上街買份報紙就知道了。」
難道是我被「人肉」了?
這一嚇不打緊,我瞌睡全沒了,立馬穿上衣服連臉都沒洗就直奔樓下。小區門口就有個報刊亭,我拿了份晨報和晚報,謝天謝地,頭版新聞均與我無關,可是當我翻開娛樂版時,我眼珠子都快滾下來了,整版的新聞,嚇死人的大標題:耿墨池街頭激情擁吻女友。
在標題下方附著的是一張遠鏡頭的擁吻照,背景正是那晚的江岸,耿墨池露出的是正面,我露出的是側面,謝天謝地,是側面……
「側面而已,你怎麼就認定那人是我呢?」我真是太僥倖了,上了樓又給阿慶打電話,狡辯道,「你憑什麼說是我?」
「哎喲喂,考兒,別人不認得你,我們會不認得?你那個麻袋似的大包包,不是上次在平和堂買的嗎?你天天拎著來上班,我們都認得。」
「我們?」我意識到問題嚴重了。
阿慶嘻嘻笑道:「是啊,現在臺里人手一張報紙,哈哈……」
我隨後給耿墨池打電話,他好像也剛睡醒,我把事情說給他聽,他一點兒都不意外,嗯嗯啊啊不知道在說什麼。
「喂,你在說什麼?」我氣急敗壞地嚷嚷。
「哦,我問你這次該被開除了吧?」他在電話那端連打兩個哈欠,「這回連照片都上報了,你們單位還不把你開除?」
「耿墨池!」
中午接到老崔的電話,稱停職已經結束,我可以回電臺上班了。電話里老崔隻字未提上報的事,只是旁敲側擊地點了句「要注意影響啊」。我問老崔:「你怎麼沒把我開除呢?」
老崔呵呵笑,「就這事把你開除,你都不曉得被開除多少回了。」
這個老崔,說話真刻薄,一點兒也不輸耿墨池。
我給耿墨池打電話,想把我要上班的事告訴他,結果電話一直不通。於是打到他的工作室,被告知他們今天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慶功宴,耿墨池在酒宴上喝高了,現在正在家休息。什麼?他又喝酒?我急了,工作人員說只是喝了點兒紅酒,耿老師主要是太疲勞了,現在他誰都不見。
可我還是不放心,決定親自去看看。
到了酒店,我有他房間的門卡,就直接刷了卡推門進去,發現房間內很安靜,但直覺告訴我裡面有人。我向臥室走去,一步步,很輕,怕吵醒他。
我推開門的時候還是猶豫了一下的,我開玩笑地想,裡面該不會有女人吧,但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想法剛閃過門就開了,我就傻了,整個的傻了……
耿墨池!我深愛的男人,我一生的賭注,竟和一個短髮的女人相擁躺在一起,那女人正是他的助手小林,兩人都蓋著厚厚的被子,頭挨著頭,睡得很沉……如果不是靠著門框,我想我會倒。我淚流滿面,叫不出也喊不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房間內退出來的,整個人都麻木了,就像當年祁樹傑橫屍太平間時的感覺一樣,被人擰斷了脖子般失去了悲傷的力氣。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麼下的樓,又是怎麼回到車水馬龍的街頭的,滿眼都是陌生的人群,冬日的暖陽明明和煦燦爛,我卻感覺像是置身暗無邊際的黑夜,腳像踩在棉花上,搖搖晃晃。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辨清自己所處的位置,正是小區門口的馬路邊,我似乎要過馬路才能走到最近的地鐵站。我意識模糊地邁向馬路,刺耳的剎車聲此起彼伏,我很快被困在馬路中央動彈不得,進或退都是死路一條,我活不了了,我感覺我真的活不了了。
「考兒!白考兒!你回來!」我聽到嘈雜的街頭有人叫我名字。
我迷迷瞪瞪地扭頭循聲望去,恍惚間看到馬路邊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米蘭,正衝我招手。後來我才知道米蘭當時是去找耿墨池採訪的,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發現我站在馬路中間發愣,不知道在幹什麼,用她事後的話形容,「像是夢遊一樣,怎麼叫都沒反應。」
我茫然地看著米蘭,潛意識地想往回走,結果剛轉過身,尖厲的剎車聲伴隨著米蘭的尖叫,一輛白色麵包車直直地剎在我跟前。我估摸車頭應該距離我不超過十釐米,透過風擋玻璃我看見司機嚇傻了,我也傻了。時間在那一刻似乎凝固,我兩眼一黑,猝然倒地。
後邊的情形我完全沒了印象,當有感覺的時候耳邊只有冰冷的金屬器皿聲,腹中像是有什麼被剝離了一樣,從身體深處牽扯出來的劇痛很快讓我清醒。
我虛弱地睜開眼睛,只看到頭頂是手術室的無影燈,我分明躺在手術檯上,好幾個醫生圍著我,我好像聽到為首的醫生在說:「好了,拿出來了,現在開始清宮。」
於是我知道,孩子沒了。
我再次清醒時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躺在病床上,不是手術檯了。我看到的第一張面孔是耿墨池,他站在床邊,面色白得駭人,眼中佈滿血絲。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他竟然還問為什麼。
我哆嗦著,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耿墨池,請你從我眼前消失,立刻,馬上!」
耿墨池瘋了一樣,突然提高嗓門,「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憑什麼自作主張做掉我的孩子!白考兒,我做錯什麼了,你要這樣對我!」
他說什麼,我自作主張做掉了孩子?
眼淚瞬間滾滾而下,我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心裡在詛咒自己為什麼不死在手術檯上,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不用面對這樣千刀萬剮的結局!我從來沒有不要那個孩子,從我知道孩子的存在開始,我就沒想過要放棄,那是我的骨肉,與我血脈相連,失去他(她)比剜掉我的心還讓我疼痛,他憑什麼說是我拿掉了孩子,憑什麼!
我大哭起來,歇斯底里地衝他咆哮。我瘋了,我覺得我是瘋了,在床上翻滾,直接滾到了地上。米蘭和櫻之聞聲衝進來,混亂中耿墨池被米蘭拖出了病房。
「考兒!考兒你別這樣!」櫻之試圖控制我,兩個護士也奔進來,合力將我抬上床。後來病房的人越來越多,我的情緒完全失控,腦子也亂了,那麼多人圍著我,我哭得渾身抽搐,嗓子也啞了。我看不到耿墨池,於是嘶吼他的名字,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他,我要跟他拼命,他才是害死孩子的劊子手,我不能原諒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後邊的情形我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有醫生衝進來給我打了一針,所有的人摁住我,我像只待宰的羔羊動彈不得,很快失去意識,陷入長久的沉睡。
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吧,我覺得我根本就不應該再醒來,醫生那一針應該把我打死才對,新聞裡經常報道有人輸液出醫療事故死掉,我只恨為什麼那樣的事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但是我沒有再哭,一滴眼淚都沒有了,每天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已經感覺不到生命存在了一樣。被詛咒的愛情原來是這般慘烈,我飛蛾撲火不過是驗證了我跟他不會有好結果。
來看我的人很多,有同事,有朋友,櫻之差不多每天都來,但很奇怪我只見過一次米蘭,祁樹禮卻是天天都來,有時會跟我說上一會兒話,有時只是默默地在邊上看我一會兒,便轉身離去。
那天他又來了,見我醒著,他沒有立刻退出去。
「我沒有告訴你爸媽,怕二老擔心。」他看著我說。
難怪我沒有見到我的父母。我鬆了口氣,他們不知道是最好的,這點讓我很感激祁樹禮。我轉動眼珠遲鈍地看向他,他也看著我,眼中滿是疼惜。
「考兒,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安慰不了你,我只想說雖然我說過那樣的話,但從內心來說我並不願意看到你受到這樣的傷害,不論你怎麼看待我這個人,最起碼我是把你當親人一樣的,我心疼你,想保護你,可惜我沒有見到那傢伙,不然我真會殺了他!考兒,放手吧,事情已經這樣,你總得活下去才行,想想你爸媽,他們那麼大年紀了,你忍心讓他們為你擔憂嗎?」
這麼說著,祁樹禮握住我的手,因為長時間輸液我的手冰涼,手背和手腕也腫得厲害,他輕輕摩挲著我手背上腫起的包,眼眶泛紅,那樣無助,與我平日看到的冷酷狠絕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聽見自己啞聲說:「我要回家。」
「好,我送你回家。」祁樹禮溫暖的掌心讓我麻木的手慢慢有了感覺,他又伸手撫弄我凌亂的頭髮,顫聲說,「考兒,求你別再這樣傷害自己,我說過那個人只會給你帶來厄運,離開他,你一定要離開他,好好保重自己!」
兩天後,我出院,隨即被祁樹禮送回到湘北。自始至終我沒有見到耿墨池,也沒有見到米蘭,聽櫻之說,她去上海出差了。我跟櫻之說,見了米蘭替我謝謝她,那天是她救的我。櫻之當時的表情很複雜,看著我欲言又止,但什麼也沒說,只囑咐我好好調養身體。
回到家,我瘦弱不堪的樣子讓母親很心疼,她是過來人,大概心裡什麼都明白,卻並不問,只成天忙前忙後地為我做好吃的補身體。除夕夜,家裡很熱鬧,因為手機一直關機,我用家裡的座機給同事一一拜年,阿慶接到我電話連連驚呼:「天哪,考兒,你怎麼才來電話,耿墨池快把我們臺的電話打成熱線,他這陣子到處找你,你們怎麼了?」
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給他一個解釋,於是我重新把手機裝上電池,給他發了條簡訊:「你不用找我,我再也不要見你。自那天在酒店房間裡看到你跟小林相擁而眠,我就知道我又錯了,我果然是豬腦子,輕易就被你騙。其實我那天想告訴你,我懷了你的孩子,現在孩子已經沒了,你該慶幸。再見。」
發完這條簡訊我又卸了電池,把用了三年的電話卡扔進了火爐。我後來重新辦了卡,重新上戶,然後挨個給朋友打電話發簡訊,告知我的新號碼。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很冷靜,絲毫未曾想過那個人在接到那條簡訊後會作何感想,因為他怎麼想已經與我無關。
這期間我跟李櫻之和米蘭也聯絡得少,櫻之還在為爭奪兒子的撫養權跟張千山打持久戰,同時也在找工作,好像不是很順利。巧合的是米蘭從上海回來後忽然從雜誌社辭職了,現在也在找工作,說是想換個方式生活。春節前她倒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已經放棄了,因為她不想吊死在一棵樹上。她沒說放棄什麼,但我知道她要放棄的是什麼,我很高興她終於轉過彎了,問她:「那你現在有新目標了吧?」
米蘭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考兒,還是你瞭解我。」
「是誰?」
「也談不上目標,只是我不會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你知道的,我的選擇一向多,倒是你,跟耿墨池怎麼樣了?」
「對不起,以後不要跟我提起這個人。」
「好,不提。」米蘭在電話裡顯得心情大好,我們彷彿回到了過去無話不談的好時光,她在電話裡賣關子,「考兒,我想我知道我的目標是誰了,謝謝你。」
「謝我?謝我什麼啊?」
「不告訴你,哈哈哈……」
「臭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