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什麼都不重要了,愛也好,恨也好,都抵不上這一刻我們在一起。
那幾天我都在家上網搜尋去新疆的資料,瀏覽網頁時,無意中發現一條名為「已故著名作曲家葉莎涉嫌盜用他人作品」的帖子掛在某入口網站的音樂版首頁,全文不過幾百來字,卻引來上千條跟帖,而發帖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帖子全文如下:
近日,有音樂界知情人士爆料,以創作love系列曲名揚海內外樂壇的已故著名作曲家葉莎涉嫌盜用他人作品。該知情人士稱,葉莎系著名鋼琴家耿墨池之妻,祖籍湖南,十六歲時隨父母移民紐西蘭,曾留學法國巴黎某國立音樂學府,主修作曲,與同樣留學法國的華裔鋼琴家耿墨池結為夫婦,葉莎創作的love系列曲正是在其丈夫耿墨池的演繹下風靡世界樂壇,兩人因音樂結緣的美滿婚姻也在樂壇被傳為佳話。不幸的是,葉莎因憂鬱症於三年前自殺身亡,近年來不斷有樂迷和業內人士稱love系列曲中的二十餘首曲子其實並非葉莎本人創作,真正的作者是民間一位不知名的音樂人,有人甚至前往巴黎音樂學院深挖葉莎的創作歷程,多人證實葉莎在該校深造期間並沒有表現出突出的才華,成績平平,甚至一度曾被學校勸退,而成名後的葉莎生前對love系列曲的創作經過也一直交代不清,輿論的猜測在其去世後有愈演愈烈之勢。記者第一時間致電現居上海的鋼琴家耿墨池,電話被轉至助理接聽,助理稱耿先生因身體原因目前在家靜養,對於沒有根據的網上新聞他從不置評,截至目前,耿墨池本人一直沒有就此事發表任何意見,後來其助理又主動給記者打來電話,稱對於網上的不實報道耿先生將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同時也懇請網友以及樂迷對逝者保持起碼的尊重。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再看跟帖的評論,眾說紛紜,說什麼的都有,我只覺心口一陣陣抽緊,拿著滑鼠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
「原來是盜用啊,太打擊了吧,我一直很欣賞耿墨池的音樂的。」
「是他老婆盜用,跟耿墨池本人沒關係吧?」
「排樓上,老婆盜用別人的曲子,做老公的怎麼會不知道?」
「紙包不住火。」
「求真相!」
「敢情是兩口子合夥來蒙人騙錢啊!」
「請大家對亡者留點口德吧。」
「亡者是應該尊重,不過對於我們這些忠實粉絲來說也有權利知道真相吧?」
「真相只有葉莎本人知道,不知道她看到這新聞會不會從墳墓裡嚇醒。」
「你們真無聊,人都死了還議論這些有意義嗎?」
「耿墨池跟他老婆好像感情很好呢,以前在雜誌上看過他們的報道,夫唱婦隨。」
「排樓上,耿墨池早就有新歡了,他現在的女友是我們湖南一個電臺主持人,姓白。」
「真的啊,新歡漂不漂亮?」
「天哪,不會是文藝頻道的白主播吧,她是耿墨池的女友?」
「樓上的新聞早過時了,耿墨池的女友都換了幾撥了,現任女友好像還跟他舉行過婚禮。」
……
我顫抖地撥通瑾宜的電話,出人意料地,瑾宜竟然很平靜,說她已經看了網上的新聞,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還要我別信網上的那些不實新聞,耿墨池的助理們會處理好的。
「那帖子怎麼還沒被刪掉呢,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瑾宜,墨池他現在怎麼樣,他看新聞了沒有啊?」我急壞了,雖然我不止一次聽過此類傳聞,但都只是猜測,包括上次耿墨池來電臺做節目時被聽眾提出質疑,我都認為是有人在無中生有,像這次這麼指名道姓地在網上發帖還是頭一次,我很擔心耿墨池能否受得了這刺激。
「考兒,這些事你別管。」瑾宜似乎並不願多說什麼。
「那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跟墨池從小一起長大,你對他的事情應該很瞭解,而且你也說過你跟葉莎小時候還同過校,你不會不知道……」
「考兒,這當然不是真的!」瑾宜果斷地打斷我的話,顯得異常冷靜,「你不要再管這件事情,跟你沒有關係,那些曲子不管是誰寫的,畢竟流傳於世了,是誰寫的已經不重要。網上的事情我相信會很快平息,你也不要再打聽這件事情好不好?」
我哭了起來,「瑾宜,我怎麼可能置之度外?我要去上海見墨池,我明天就去……」
「考兒!你現在過來不是添亂嗎?你來了也解決不了問題呀,聽我的話,什麼也別管,什麼也別問,這件事情就交給墨池自己處理好了,他手下那幫人辦事效率都很高的。米蘭上週剛剛從歐洲回來,天天在這兒鬧,墨池正在跟她交涉……」
「為什麼跟她交涉?難道事情跟她有關?」
「考兒,我求你別問了好不好!」
「瑾宜……」
「相信我,他會處理好的。」
一連數天,我都強迫自己沒有上網,也沒有看報紙。我儘量用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我怕我看了那些帖子和評論會真的忍不住跑去上海找耿墨池,瑾宜說得對,我這個時候過去只會添亂,我也相信耿墨池的能力。可是,我仍然很擔心。
白天忙工作時倒還好,但晚上一個人待家裡難受,於是我翻出以前辦的那些會員卡去做美容、健身,上各種各樣的培訓班,或者經常一個人逛街逛到午夜。那天阿慶給了我兩張電影票,我一輪電話打完,居然找不到一個人陪我去看,櫻之在醫院陪護生病的母親,阿慶跟他老公有應酬,高澎在外地,要過兩天才趕回來,我們在電話里約了時間拍照。
沒辦法,我只能一個人去,反正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結果剛出門,就碰見在湖邊散步的祁樹禮,霸道總裁一身休閒裝,揹著手在湖邊踱步子,「考兒,這麼晚又出門哪?」
「喲,祁老闆,您又在曬月亮哪?」
祁樹禮笑出了聲,「考兒,你說話總是這麼有趣。」
我沒工夫搭理他,「那您繼續曬吧。」說著我就匆匆往外趕。祁樹禮叫住我:「考兒,你最近好像很忙哦,早出晚歸的。」
我靈機一動,轉過身,「frank,今晚有空不?」
「你沒看見我在這兒閒著?」
「那你陪我去看電影吧,有沒有興趣?」真實的情況是,彼岸春天地處城郊,這會兒出去很難打到車,我需要一個車伕,兼保鏢。
祁樹禮喜笑顏開,「當然有興趣,你真的邀請我?」
「那你快點。」我站在花圃邊等他。
祁樹禮二話沒說,連忙朝車庫走,「好,你等我會兒,我去開車。」
一路上,祁樹禮心情大好,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沒想到今天有這待遇,考兒,我是不是在做夢啊?」一場電影就讓他老人家激動成這樣,真讓我過意不去。
看完電影出來,祁樹禮又請我去華天吃消夜,看得出來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興致勃勃的。回到家已經是午夜,祁樹禮一直將我送到門口,看著我說:「今晚我很愉快,謝謝你,考兒。」
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場電影就讓他一個晚上都在唸叨,難道我平常待他真的很惡劣?
「frank,朋友間看場電影很正常,你別謝來謝去的。」我也學他的旁敲側擊,「其實你看我們以朋友相處,不是挺好的嗎?我們以後可以經常去看看電影、聽聽音樂會什麼的,友誼地久天長,是不是?」
祁樹禮愣了會兒神,反應過來了,「考兒,你……幹嗎非要給我一個棗兒後又給我一棒槌呢?你太打擊人了。」
「做朋友挺好的呀。」
「可是有些事情是朋友做不了的。」
「什麼事?」
「如果我們不是朋友是戀人,我偶爾蜇你下,你就不會把我罵得那麼慘。」
「……」
祁樹禮又把我給惹毛了,這人真不知好歹,我存心想處理好鄰里關係,他偏要跟我針尖對麥芒,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如果以朋友相處,大家的面子上都過得去,可是祁樹禮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接受「朋友」。「我從來不會退而求其次。」這是那晚他跟我說的話。
第二天出門,我又碰上了他,他好像也要出門,衣冠楚楚的。「考兒,這麼早去哪兒呢,要不要我送你啊?」他笑吟吟地跟我打招呼,好像昨夜的不愉快壓根就沒發生。
我脫口而出:「約會。」
「約會?跟誰啊?」
「跟誰與你何干?」
「是高澎吧。」
我心下暗暗吃驚,「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你調查我?」我一下就來了脾氣,「噯,frank,拜託你離我遠點好不好,我的事你少管!」
「考兒,我這是為你好,高澎這種人你也跟他交往,你不知道他過去的劣跡嗎?」
「哎喲,祁先生,像我這種人又有什麼資格挑別人,我也是劣跡斑斑啊。你是精英,離我們這些人渣遠點吧,哪兒涼快哪兒去。」我轉身就走,懶得理他。
「考兒,回頭是岸。」祁樹禮在後面說。
「我還立地成佛呢!」
「就為了一個耿墨池,你就這樣自暴自棄,值得嗎?」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心底一陣刺痛,轉身瞅著他,「你憑什麼說我自暴自棄?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怎麼過,我跟誰來往都是我的自由。事實上,我並不認為我是在自暴自棄,我每天都很積極地在生活,我從良了,懂不?」
「什麼?從良?」祁樹禮一愣神,呵呵地笑了起來,「原來你要‘從良’了,不過我跟你做了這麼久的鄰居,我沒發現你‘非良’過啊?你也就是太任性了……而且但凡非良女子通常是不會把‘從良’掛在嘴邊的,所以從這一點看,你還不具備當一個非良女子的基本素質。」
我肺都氣炸了,「你的意思是,我去當小姐還不夠資格?」
「你想當小姐?」他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我,存心找我碴兒,「恐怕是不夠資格,你看你,在男人面前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睛,一點也不知道迎合別人,你這樣會把客人嚇跑的。」
我差點背過氣,「客……客人?」
「你不是要當小姐嗎,就把我當你客人好了。」祁樹禮面不改色。
「渾蛋!」我罵了句,揚起手袋就朝他砸了過去,結果用力過猛,手袋整個地飛了出去,掉進了他身後的人工湖。老天,我新買的手袋,好幾千大洋啊!我急壞了,像只猴子似的在湖邊跳來跳去,祁樹禮卻是隔岸觀火,站在湖邊紋絲不動,一點也不急,還財大氣粗地說:「算啦,你還準備下去撈起來不成,我賠你個新的就是了。」
「你當然要賠,難道你還準備不賠嗎?」我揮舞著雙手更像只猴子了。
「我沒說不賠啊,現在就賠好不好?」他好言相勸。
真是背啊,大清早的碰上這麼個瘟神!但是跟高澎約好了要拍照,我只能先去把這事忙完了再來找他算賬,我氣咻咻地掉頭就走,「我現在沒時間,等我忙完了自然會來找你!」可是我走了幾步後忽然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馬上又掉轉頭衝他吼,「我沒錢,連坐車的錢都沒有,拿錢來!」他二話沒說,連忙掏出自己的皮夾取出一沓鈔票給我,「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給你張卡。」
「夠了!」我看都沒看,就把鈔票塞進了口袋。
出了門,我攔輛車直奔袁家嶺,高澎約好了跟我在那兒見面的。下車付錢時我看都沒看就掏了張鈔票給司機,可是司機看了一眼就扔給我,「小姐,我沒零錢。」
我沒好氣地說:「一百塊也找不散?」
「你看是一百的嗎?」
我這才仔細看手中的鈔票,不看不知道,一看差點歇菜,美元!
「小姐,我們開車很辛苦的,要養家餬口,你拿這種假票子來糊弄我太沒素質了吧。」司機大哥很生氣,教訓我說,「要不是你看上去還算正派,我會把你拉去派出所的。」
毫無疑問,這廝把我給他的美元當假鈔了。我想爭辯,他還很不耐煩,「你下去吧,我白拉你算了,別耽誤我的生意,再囉唆我真把你拉去派出所。」
我只得憋了一肚子火下車,腳剛下地,司機就猛地踩下油門,還把腦袋伸出來給我扔下一句話:「小姐,做人要厚道,這種缺德事今後可別再幹了。」
高澎正好走過來,很好奇,「怎麼了?誰缺德了?」
我沒好氣地答:「我缺德!」
高澎大笑,「那我豈不更缺德?」
高澎的工作室在袁家嶺一個廢棄的學校教室裡,這原來是所工廠子弟小學,前年學校隨工廠遷到了城南,卻又暫時沒錢拆這邊的舊房建新房,只好對外出租。租這些教室的大多是外地生意人,用來囤積貨物,偶爾也有包工頭租下給民工住。高澎租的教室在四樓,也是頂樓,從外面看跟其他教室沒區別,進了裡面卻是別有一番洞天。教室其實是兩間打通的,窗戶大都被厚厚的綠色天鵝絨窗簾遮住,教室的兩頭都掛著巨大的森林照片,配上綠色窗簾,感覺置身森林般幽暗神秘。外間的教室有沙發茶几,可能是接待客人用的,還配有電腦和工作臺。
裡間則是攝影室了,漆黑一片,高澎拉開燈,嚇我一跳,門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巨照竟是一座掩映在綠林深處的墳墓,墳頭開滿薔薇,那些紅色小花將墳頭罩得嚴嚴實實,像戴了頂花冠般燦爛無比。我駭得不行,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見歐式的墓碑上刻著「愛女麗莎之墓」,我從未見過有人把墳墓的照片弄在房間裡作裝飾,搞藝術的真是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房間內很整潔,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一些攝影器材很有序地擺在牆角的工作臺上,房間靠門這邊有沙發,高澎示意我坐下,自己則去忙準備工作。我坐到沙發上,一抬頭就看見對面牆上掩映在花叢中的墳墓,感覺怪怪的,甚至還有點傷感。麗莎,一定是個女孩的名字,她生前一定很喜歡薔薇花,所以死後她的親人才在墳頭種上那麼多的薔薇。
「你怎麼弄這麼張照片掛著呢?」我終於忍不住問高澎。
「這張照片怎麼了,不好看嗎?」高澎正忙著架燈光,回頭看了眼我,「我覺得挺好啊,墳墓是一個人一生中最清靜的地方,也是最乾淨的地方,每個人最終都是要住到裡面去的,我掛這張照片就是要提醒自己,你終有一天會死,趁著還沒死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及時行樂,就這個意思!」
工作開始了。高澎是很專業的攝影師,一絲不苟,也很有耐心,他溫和地要我擺各種姿勢,背景正是那幅墳墓照片,滿眼都是鬱鬱蔥蔥的綠色,這讓我感覺很奇特,站在「墳墓」前拍照還是頭一次呢。
拍完照兩人坐在地毯上抽菸,高澎忽然說:「知道那是誰的墳墓嗎?」
「誰的?」我立即來了興趣,這正是我好奇的。
「我初戀女友的。」高澎把菸灰彈到旁邊的菸灰缸裡,長長地噓了口氣,「死了都十七八年了,我幾乎記不起她的樣子。」
見我面露驚愕,他揚起臉,眯著眼睛望著那張照片陷入深深的回憶,「她是我初中同學,我們偷偷地好了四年,後來被她家人知道了,她父親是做生意的,很有錢,捐了一筆錢給學校要學校開除了我,家裡怕我學壞,就託人讓我在一家照相館裡當學徒。但我和她還是分不開,經常偷偷地約會,有一次被抓了,我被她父親的手下狠揍了一頓,躺在床上半個月起不來……她想來看我,卻被父親反鎖在家裡,她就想爬出窗戶沿著下水管溜下來,結果一腳踩空……死了,死得很慘,頭部先著地的……她父親揚言要殺了我,我父母都很老實,怕得要命,就湊了筆錢把我送出了城,臨走前我就到她墓前拍了這張照片,很多年來我一個人在外面流浪,雖然也混出了點名堂,但我一直就不快樂,我發瘋似的換女朋友,最多的一次是一週內換了三個,越換越虛,換到後來自己都厭了……」
「高澎……」
「考兒,你不覺得我們有很多地方相似嗎,都把愛給了另外一個人,毫無保留地給了對方,人被掏空了。我們需要彼此的安慰,是嗎?」
我笑了笑,點頭。
「你好可憐,還沒死就把自己囚禁在墳墓裡。」
高澎自嘲地笑,「我們都差不多,雖然我們都有掙扎,但始終衝不出自己給自己築的墳墓,除非有一天真的躺進墳墓,否則我們誰也別想解脫。」
「高澎……」我看著他突然心裡一陣狂跳,一個巨大的冒險念頭沒來由地在我腦子裡蹦了出來。
「什麼事?」
「你……敢不敢給我拍人體?」
晚上回到雅蘭居,一進門小四就奔過來,遞給我一個精美的包裝袋。我開啟一看,是個奢侈品牌的手提袋,最新款,雜誌上見過,售價不會低於三萬。我肝兒顫了,覺得不妥,這分明是讓我佔他便宜,可是小四接著又遞給我一張信用卡,「是祁叔叔給你的。」
我拿著卡和包就直奔近水樓臺。
這還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一進去,我才真正領會到什麼是實力,鋪天蓋地的豪華不遺餘力地向來訪者昭示著主人的富有。不過祁樹禮好像還比較有品位,沒把他的家裝飾成暴發戶的樣子,從色彩的搭配到傢俱的擺設,從餐廳高出兩個階梯的巧妙設計到客廳整面牆的壁畫,祁樹禮的家豪華中透出寧靜和高貴,尤其是那鋪滿整個客廳的米色拉毛地毯,還有沙發對面的歐式壁爐,以及客廳和餐廳之間起間隔作用的玻璃牆,讓我不得不佩服這別具一格的設計,但我並不佩服祁樹禮,他無非是拿錢來砸,我相信他沒這能耐設計出這樣的裝修風格。
「坐啊,別站著,這可是你第一次來我家呢。」祁樹禮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拉我到沙發上坐下,我的眼睛卻還在東張西望,他得意揚揚地說:「怎麼樣,還可以吧?」
我仰著頭看著客廳的巨大水晶吊燈連連點頭,「嗯,是不錯。」
「我設計的,還合你品位吧?」
我驚得下巴都快磕到地上。他設計的?
「我喜歡自己設計房子,別人設計得再好也難合我的意,」祁樹禮起身放音樂,是很好聽的輕音樂,然後他又坐回沙發緊挨著我說,「我在美國的房子有這房子的四個大,全是我親手設計裝修的,很漂亮,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還有這愛好?」我把身子往旁邊移了移,感覺很不自在。
「是啊,我很喜歡設計房子,我好多朋友的房子都是我幫忙設計的……也許是小時候太想住像樣的房子了,長大後又四海漂泊,更想有個舒適的家,所以我很熱衷於此,可是房子設計得再漂亮,沒有心愛的女人,一個人住又有什麼意思呢?」他又在旁敲側擊。我不想跟他瞎扯,直截了當地把信用卡和包放在茶几上,「我不能要。」
「為什麼不能要?」他並不意外,顯然早有準備,「你的那個包裡肯定還有錢或者手機什麼的吧,我這是正常的賠償,你別多想。」
「你給我的那沓鈔票足夠彌補我的損失了,所以這卡和包我都不能要。」
「你不喜歡錢嗎?」
「我是良家女子。」
他笑了起來,「還在生我的氣啊?開玩笑的,幹嗎那麼當真。」
我沒理他,目光被沙發對面壁爐上擺著的一個小銅人吸引住了,我認得,是希臘神話裡的愛神丘位元,歪著腦袋,撅著屁股,高高舉著愛之箭。那箭正對著我,栩栩如生,可愛極了。我站起身,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拎丘位元的腦袋,「這小人我看上了,送我!」說完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你只看上了丘位元嗎?」他在後面問。
「反正沒看上你。」我背對著朝他擺擺手,徑直出了門,擰著丘位元的腦袋感覺像擰著祁樹禮的腦袋一樣心情舒暢。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電臺,跟老崔彙報去新疆採訪的諸多事宜,中午吃過午飯後就開始零零碎碎地收拾東西,準備兩天後飛烏魯木齊。因為那邊的天氣比這邊冷,我準備的大多是保暖用品,什麼大衣、羽絨服、帽子圍巾、毛衣毛褲、防凍霜等等,塞了滿滿的兩大箱子。但我老覺得心神不寧,心裡沒著沒落的,我還惦記著網上的那個帖子,心想都這麼些天了,事情該平息了吧。反正在本地報紙上我沒有看到相關事件的報道,以耿墨池幕後那幫人的公關能力,頂多也只是讓造謠生事的人在網上鬧鬧吧,我想打電話問問瑾宜,電話都拿手裡了,還是放下了。
可是讓我意外的是,中午的時候瑾宜竟然主動打電話過來了,我以為她會跟我說網上的事,結果她開口就問:「考兒,墨池有沒有去找你?」
我嚇一跳,「他找我?沒有啊……」
「哎呀,真是糟透了,墨池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這幾天他本來應該來醫院做檢查的,我們都找不到他人。」
「出什麼事了?」我嚇得從沙發上跳起來,「瑾宜,你慢點說,墨池他怎麼會不見了呢,這麼個大活人,他身邊還有助理,怎麼會不見了的……」
「考兒,我也是沒辦法才給你打電話。我怕墨池是去找你了。這邊的事三兩句話跟你說不清楚,你千萬記得如果墨池去找你,你無論如何要勸他回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很糟糕,離不開藥的,天氣又這麼冷,我們很擔心他。」
「到底出什麼事了,瑾宜!」
「考兒,我現在沒法跟你說清楚,墨池他太可憐了……」我一嚷,瑾宜在電話裡哭了起來,「米蘭,都是米蘭害的,這個女人太壞了,她簡直要把墨池逼死。我跟你說實話吧,網上造謠的就是她,她就是那個‘知情人’,她還嚷嚷著要開記者招待會,向媒體公佈這件事。考兒,我們都快被她逼瘋了,墨池都這樣了,她還不肯放過他。」
我拿著手機走到露臺上,看著湖對面的空房子,忽然就冷靜了下來,「瑾宜,墨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米蘭的手裡?」
瑾宜沒有吭聲,抽泣著,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
「你什麼也別說,我明白了,是有把柄的吧?」我在露臺上踱著步子,「我這就去上海找米蘭,不管她有什麼把柄,她如果不就此打住我非撕了她的皮不可!」
「考兒……」
耿墨池所住的在水一方依然大門緊閉。自從他走後,我經常繞著湖邊散步到他門前,期望他能突然開啟門,露出我夢寐以求的笑臉。但事實上,除了每週有鐘點工定期來打掃做清潔,這棟房子就一直空著。我曾試圖到房子裡面去看看,但鐘點工不認識我,不讓我進去。跟瑾宜通完電話,我又來到他的門前,坐在花園的木椅子上發呆。已經是冬天了,雖然有太陽,但湖邊的風吹著很冷,我縮著身子,凍得手腳冰冷。
我想去上海,但是我又怕去了上海耿墨池會跑過來找我,那我們豈不錯過了?我真是糾結,心裡貓抓似的難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晚上開始流鼻涕打噴嚏,顯然著涼了。本來以為只是小感冒吃點藥就可以好,結果半夜發起燒,到第二天病情加重話都講不出來了,渾身跟個火炭似的,我不得不去醫院輸液。還好有小四給我煲湯熬粥,不然我不病死也得餓死,但小四到底還只是個孩子,在醫院陪了我一個下午後就有些坐不住了,於是我要她自個兒先回家。至於去新疆的行程,看來只能延期了。
人在病中,虛弱的不單單是身體。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疲憊和無助感讓我覺得自己孱弱如一縷青煙,彷彿隨時都能隨風而去。思念,像一種潛伏的病毒,這時候反倒給了我些溫存的力量,當一個人在思念的時候,病痛和不適就會在思念的浸潤下有所緩解。而腦子裡始終渾渾噩噩,到最後只剩了些黑白的影像,在無盡的苦澀中透出寂寞的流光來。心底千萬遍呼喚著的那個名字,此時已成了支撐著我的信念,我念經似的在心裡念著他的名字,想大哭一場,想對著窗外大聲呼喊,卻終究無力。只有雨點沙沙地敲打著窗玻璃,轉過臉望去,窗外深淵一般的黑暗,讓人心生絕望。
輸完液回到彼岸春天,已是華燈初上,小區花園中錯落有致的景觀燈透出的光沒有絲毫的暖意,這幾天氣溫驟降,寒風裹挾著細雨打在臉上彷彿針刺,我縮著身子一路小跑,正準備從湖邊岔路口拐彎回雅蘭居的時候,赫然發現湖對面的在水一方有燈光透出來,頓覺心跳漏了半拍,我疑心自己看錯,揉揉眼睛,的確……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