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驕傲的,愛也是盲目的,所以我們才會落到這麼慘,而傷害過後的疼痛遠比我們想象的來得猛烈和持久。
耿墨池入院後不久,他的經紀人韋明倫和瑾宜就從上海趕來,等他的病情稍稍穩定後,瑾宜便特意來家裡看望我,跟我說了很多關於耿墨池的事。
客廳的沙發上,瑾宜端著我給她泡的茶,慢慢地說著:「考兒,墨池很擔心你。你可能不知道,你上次被大雨困在車內差點兒沒命,昏迷的那幾天墨池都快急瘋了,天天守在醫院誰都拉不走,後來米蘭過去跟他鬧,他跟米蘭大吵一架後回了上海,不回去沒辦法,他不想米蘭騷擾你。可是回去不久他為了緩解焦慮整日酗酒又發病了,病情比之前的兩次更嚴重,好不容易有點好轉他又嚷嚷著要回星城,我和達爾文被他吵得頭都疼了。儘管我們看得很緊,他還是半夜趁護士沒注意偷偷地飛星城去看你,他一直放心不下你。」
我愕然,「什麼時候?」
瑾宜想了想,「我有看你的微博,應該就是你跟祁先生開飛機的那天。我看到微博的時候墨池已經去星城了,我和達爾文都快急瘋了,因為他的病情非常不穩定,他連藥都沒帶就跑了。」
「……」我目瞪口呆,說不出話。耳畔似有輕微的碎裂聲,像是冰封的河面裂開了口子,有湍急的河流在心底奔騰,我只覺得冷,冷到心臟都在一陣陣緊縮,原來是那天!
「考兒,墨池對他做過的事很後悔,他也是一時衝動。現在墨池的病情加重,米蘭還在糾纏他,聽說她連班都不上了,整天守在醫院,不是照顧墨池而是逼墨池跟她正式註冊結婚,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名正言順地要遺產。」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瑾宜說到這裡哽咽起來,「今天我來看你之前墨池都在跟我說,他這是咎由自取。考兒,我不是要為他開脫,我只是心疼你們,明明相愛為什麼要鬧到這步田地?」
是啊,我們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了!我仔細回想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我跟耿墨池吵架時,我忘了他是一個病人,我甚至忘了我愛他,那時候我不認為我還愛他,我唯一明確的是我恨他,我恨死了他,只想把他給予我的傷害千倍百倍地還給他,所以多狠的話都說得出口。
這就是見鬼的愛情!明明相愛卻互相傷害,彼此都把愛當作了傷害對方的武器,肆無忌憚,不分青紅皂白,寧可玉碎不肯瓦全。愛是驕傲的,愛也是盲目的,所以我們才會落到這麼慘的地步,而傷害過後的疼痛遠比我們想象的來得猛烈和持久。
瑾宜告辭後許久,我一個人在客廳哭,天黑了都不曉得開燈。窗外呼呼的風聲像是魔鬼在嘶吼,無邊無際的絕望讓我即使在夢中也沉浸在那樣的悲傷裡。
漫長的黑夜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天亮得很遲,城市的天空堆積著烏雲。
我胡亂洗了把臉,去醫院探視已經轉至vip病房的耿墨池。因為我聽瑾宜說他馬上要回上海去治療,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他,這一別,也許是永訣。
耿墨池現在的心臟已經不堪重負,日益衰竭,終極的治療方案只有心臟移植,可這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沒有人可以知道等到一顆健康的配型合適的心臟需要多長的時間。瑾宜告訴我說,醫生早就給耿墨池宣判了死期,即使他保持目前的狀態不再持續惡化,他的生命頂多也就延長兩到三年。換句話說,如果等不得心臟移植,他只能活兩三年了,三年後他剛好三十六歲,他真的要追隨他父親的腳步而去了。
「考兒,我害怕那天的到來。」昨天瑾宜一跟我說到這事就泣不成聲,「你去看看他吧,我跟他通電話的時候,他一直在唸叨你,他說他對不起你……」
很意外,我剛出電梯就看到米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跟耿墨池的私人律師黃鐘在交談,為避免再次衝突,我避到拐角處沒有讓她看到。
因為是vip病房區,走廊裡很安靜,米蘭的說話聲一字不漏地傳了過來,我聽見她質問黃律師:「為什麼不讓我看遺囑?我是他太太,我有這個權利!」
黃律師可不是吃素的,跟韋明倫一樣,他也是耿墨池的死黨,因為這層關係所以多年來他一直擔任耿墨池的私人律師。我在上海見過他,非常厲害,據說是上海灘首屈一指的名律師,外號「鐵嘴黃」。面對米蘭咄咄逼人的質問,他不卑不亢,回答得滴水不漏:「米小姐,很抱歉,我現在還不能稱您為耿太太,因為您只是和耿先生舉行了婚禮,並沒有去民政部門辦理正式的結婚手續,也就是說在法律上你們的婚姻關係是不被承認的,甚至連耿先生本人都不承認,他對外都是稱您為女友,而不是太太,所以您根本無權過問他的遺囑。退一萬步說,就算您是他的太太,在未得到他本人許可的情況下,您也是看不到遺囑的,還需要我進一步說明嗎?」
「你們合夥在耍我!我明明跟他結了婚,怎麼不是他太太啊?不就是一張紙嗎,我現在就要他去跟我登記!」米蘭被揭下耿太太的身份,惱羞成怒。
看來瑾宜說得沒錯,米蘭現在是狗急跳牆,著急落實耿太太的名分了。
我遠遠瞥見黃律師上前兩步走到米蘭跟前,語氣既不失禮貌,也不失強硬,「米小姐,請保持克制,這裡是醫院。耿先生現在病重,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對您本人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米蘭腳都邁出去了,只得又停下來。
黃律師繼續說:「米小姐,您真是讓我感到很遺憾,耿先生現在病情這麼嚴重,馬上要轉到上海去治療,您不關心他的病情卻惦記著他的遺囑,您讓病床上的耿先生怎麼想?您這不是明擺著向世人昭告您嫁給他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他的財產嗎?米小姐,他現在還沒死,就是死了,他遺產的處置也會交由他指定的律師團全權處理,如果您確實想在未來的遺產分配上佔據有利位置,我奉勸您最好保持沉默,否則以我對耿先生的瞭解,他就是一個子兒也不給您,您也申訴無門,懂嗎?」
米蘭啞口無言。
「現在,請您還是離開這裡吧,您在這裡多待一分鐘,耿先生的病情就會加重。上次您在醫院打傷白小姐的事情耿先生已經知道了,他很生氣,您這不是逼著他把您從遺產繼承人的排序上撇開嗎?」黃鐘不愧是鐵嘴黃,那氣勢,足以震住囂張的米蘭。
米蘭的聲音頓時低了好幾度,「那我有沒有在繼承人之列,排在第幾位?」
黃鐘聳聳肩,「無可奉告。」
「那白考兒呢,她有沒有在繼承人裡?」
黃鐘竟然笑了起來,「米小姐,我覺得您真是個性情中人,我倒是很佩服您敢於直問的勇氣。至於白小姐有沒有在繼承人之列我同樣無可奉告,不過可以提醒您一點兒的是,您在耿先生心中的位置決定了您能獲得多少利益,所以,您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他眼前消失,特別是不要再刺激他,ok?」
「是我刺激他的嗎?明明是白考兒把他氣成這樣的,關我什麼事啊?」
「請自便,我還有事。」黃鐘根本懶得繼續理會她,徑直朝病房走去,都走出好遠又轉過頭,嘴角浮出嘲弄的笑意,「白小姐能讓耿先生這麼惦念,足以表明她在耿先生心中的位置無可替代,您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著推開耿墨池病房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米蘭還在原地跺腳,「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會把遺產留給白考兒繼承!那個賤人她有什麼好,人盡可夫,是她把耿墨池害成這樣的,憑什麼怪在我頭上!」
值班護士馬上出來,發出警告:「小姐,請您保持安靜,如果您再這樣我就要叫保安了,不要我再警告第二次吧?」
米蘭風度盡失,站在那裡仰著面孔流淚,過往的醫護人員無不對她露出鄙夷的目光,最後她只能憤憤地離開,十分狼狽。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場廝殺沒有贏家。我們都以為自己站在多麼正義的立場,去爭取自己想要的,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拼盡一切,可是到最後發現我們最最在乎的,從來就不屬於自己。去爭,去搏,哪怕去死,不過是因了那份不甘心。
米蘭不甘心,我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我進病房的時候,黃鐘正在跟耿墨池說著什麼,我一進去他們齊齊地朝我投來驚訝的目光。黃鐘很得體地跟我打招呼:「白小姐,你來了。你沒碰見米小姐嗎,她剛剛都在外面。」
「我沒讓她看見我。」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靠前。
「墨池,那我先走了,回頭我再跟你詳談。」黃鐘很識趣地起身告辭,跟我點點頭,輕輕帶上了門。房間內只剩下我跟耿墨池,我低著頭仍然沒有向前。「站那麼遠幹什麼,我看著累,過來。」耿墨池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我又不會吃了你。」
「對不起。」我捂著嘴,不爭氣的眼淚說來就來。
「過來,讓我看看你,我後天就要走了。」耿墨池近乎央求地說,「讓我看看你的臉,怎麼傷得這麼重,都怪我,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考兒,我總是讓你受傷,難怪你離我越來越遠,我明明想靠近你,不知道怎麼總是把你越推越遠……」
我向前幾步,這才看清他,穿著藍色條紋睡衣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樣子非常虛弱。他的手背正在輸液,鼻下也正插著氧氣管,床邊上放著心電圖,顯示屏上起伏的波紋線條說明他的生命還在繼續。我想象不出如果離開這些儀器,他是不是就真的停止了呼吸。這個病弱的男人,他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來搏殺,放棄了一切拯救自己的方式,可是我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不完整,支離破碎的開始,註定了到最後是這般淒涼的下場。
「別哭,我不想看你哭。再靠近一點兒好嗎,我怕我眨下眼睛就看不到你了。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要反覆幾次驗證自己是否還活著,我就怕我不在了,跟你連聲招呼都沒打。謝謝你今天來看我,有些話我想跟你說,你願意聽嗎?」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現在需要休息,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
「以後?」他顫動著嘴唇,似乎想笑,卻怎麼也擠不出笑容,「我還能有多少個以後啊,過了今天就不知道有沒有明天。考兒,真是對不起,一直以來我都是以自己的方式來愛你,卻總是給你帶來傷害,你說得對,我不懂得愛,也不配擁有愛,所以我註定要孤老到死。我想過了,我都這個樣子了還拽著你幹什麼,不甘心又怎麼樣,我只能活這麼久,我給不了你要的幸福,所以考兒,我決定給你自由,你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無論你跟誰在一起我都沒有意見。祁樹禮說得對,愛一個人就是讓她幸福,而不是蠻橫地佔有……」
「祁樹禮?」
「嗯,他來看過我,跟我說了很多話,就這句我是認可的。所以只要你能幸福,我什麼都可以放下,只是很可惜,我可能看不到你幸福。事到如今我實在沒臉說後悔的話,婚禮後瑾宜就跟我講了,說我一定會後悔,沒想到這後悔來得這麼快。我每天晚上站在‘在水一方’的露臺上看著湖對面的雅蘭居,心裡難過得不行……哦,你還不知道吧,我把雅蘭居對面的‘在水一方’也買下來了。我總希望能看到你房間的燈亮著,可是你從沒有回來住過,那些夜裡,你不曉得我有多寂寞,我想你肯定是恨我的,於是連盞燈都不肯給我……」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來,讓我握握你的手……」他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我這才發現他是真的瘦了好多,修長的手指因過於消瘦指關節突兀地暴起。他吃力地呼吸著,「我想握你的手,就一會兒,一會兒。」
我走到床邊,伸出手,他一下就拽著我,眼角滑下淚滴,「考兒,我愛你,記住我愛你,哪怕我現在只剩下一口氣,我也還愛著你。謝謝你陪我走過的這段路,雖然滿是傷痕,可是你到底讓我感受了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在認識你之前除了瑾宜,我沒有愛過別的女人,而我愛瑾宜與愛你是不一樣的。我跟她的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從小就培養起來的親情,所以我愛你才愛得這麼毫無保留,死而後已。考兒,我知道你也是愛我的,是不是?」
他的手因為輸液冰冷似鐵,輸液管中的透明液體並不能給予他生命的熱度。我俯身伏在他的胸前,抱著他病弱的身軀,泣不成聲。
「耿墨池,我恨你!我恨死你!」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只說得出恨。這個可惡的男人,拿著性命跟我搏殺,到我豁出一切與他相愛,他卻要放手!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一個結局,我就應該跟他好好相愛,讓著他,遷就他,給他溫暖讓他幸福,可是我這麼不珍惜,不但不珍惜,還將我所受的傷害又殘忍地反擊給他,於是讓自己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對不起,我來不及好好愛你,來不及了。」他撫摸著我的頭髮,到如今,只說得出這樣一句話。
兩天後我在機場送別耿墨池,我連給他一個擁抱的勇氣都沒有,因為米蘭就站在他的身邊,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上飛機。我蹲在候機廳的玻璃幕牆邊號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我被周圍同情的目光包圍著,像一隻被拔去羽翼的小鳥,他給了我自由,可是我遍體鱗傷,從此再也沒有了飛翔的可能。他說要我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什麼是我想要的生活,他從來就不知道。
此後我沒有再住在自己的公寓,而是搬到了彼岸春天的雅蘭居。想想真是悲哀,他住對面的時候,我的房子空無一人,當我終於為他亮起燈,他的房子卻陷入黑暗。
這就是宿命吧,我知道我跟他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面湖。
但我每晚仍會在臥室留一盞小燈,我堅信如果他有感應,他一定可以看得到。住進雅蘭居的第一個晚上,我給他發了條簡訊,「我為你留著燈,等你回來。」後來他回了條資訊,只有一句話,「忘了我吧,好好生活。」自此以後,無論我給他發多少簡訊,他再也沒有回過。我聽瑾宜說,他在上海做了手術,現在正在恢復中。
「他的心臟功能衰竭得厲害,完全不行了,做了手術也只是暫時緩解。」瑾宜知道我掛念他,經常會給我打電話彙報他的情況。耿墨池手術後恢復得不錯,可是瑾宜的憂慮卻一點兒也沒減少,「米蘭還是老跑過來鬧,墨池在手術前已經與她正式分手,給了她一大筆錢,足夠她下半輩子生活得很好,可她還是不甘心,堅持要跟墨池登記結婚。我真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唉……」
瑾宜是個善良的人,她不太會指責別人什麼,只能嘆氣。
我原本打算去上海探望耿墨池的,一聽說米蘭在那邊鬧,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不想讓這原本就複雜的三角關係雪上加霜。以我對米蘭的瞭解,她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到了黃河她也不死心見了棺材也不會落淚,就跟她以前在商場買東西一樣,凡是她看中的,就是借錢也要買回來,哪怕明天沒錢吃飯了,哪怕買回來壓箱子,她也在所不惜,這讓我很為墨池的處境擔心。
但是很快,我開始為自己擔心了,因為就在我搬到彼岸春天不久,我意外地在小區碰到了祁樹禮,當時我趕去上班,他則穿著運動服在跑步。
「早啊,考兒。」霸道總裁看上去神清氣爽,那身白色的名牌運動服讓他一下年輕了很多。我卻像是見了鬼,瞪著他,「你怎麼在這兒?」
「我住這兒呢,剛搬來的。」
他的語氣再平和不過,我卻駭得不行,「你,你住這兒?」
「沒錯,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那棟樓。」他瞅著我笑得雲淡風輕,「這個小區就是我公司開發的樓盤,很高興我們能成為鄰居,希望我們相處愉快哦。」
我兩眼發黑,耿墨池,你買樓不看開發商的嗎?你為什麼買他的樓盤啊!後來我猜想祁樹禮肯定是那次在我家看到了樓盤畫冊後留了心的,這傢伙真是深藏不露,當時他要是吭個氣兒,說樓盤是他名下地產公司開發的,以耿墨池的性格肯定會換房子,現在好了,我竟然跟他做起了鄰居!
祁樹禮所住的那棟樓是整個小區面積最大的一棟獨體別墅,有四層樓,前後花園是雅蘭居的兩倍,因此價格不菲。在我搬進來時他其實已經偷偷拿下了房子,偏偏這棟樓的名字就叫「近水樓臺」,用櫻之的話說,真應景。
從此以後我每天都能在家門口碰到他,他也不客氣,有事沒事就經常過來串門,期間我生了一場病,我媽過來照顧我,他倒好,立馬就讓我媽倒戈過去了。他很會討我媽歡心,又禮貌又謙卑,噓寒問暖的,還經常送東西。我媽是那種別人對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窩子回報的人,沒幾天她就把祁樹禮當自家人,每次做了好吃的就要他過來吃飯,祁樹禮很忙經常在外面應酬,有時候趕不回來吃飯,她就親自將煲好的湯給他端過去,讓祁樹禮的保姆熱給他吃。
當然,我承認祁樹禮不單單會討好老人,他還很會照顧老人。只要不上班,他就會過來跟我媽聊天拉家常,或駕車帶我媽上街購物,比我這個女兒還孝順,我嫌我媽囉唆,他不嫌棄,我媽要是有個頭痛腦熱,他比我還緊張,馬上會召來醫生給我媽看病。我媽那個感動啊,一天到晚就在我耳邊唸叨,旁敲側擊的,好像我要是不嫁給祁樹禮,我就是狼心狗肺。
其實在剛剛送走耿墨池時,我曾經跟祁樹禮攤過牌。我說:「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不是不感激,可是我沒有辦法選擇一個跟我過去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祁樹傑,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因為你最親愛的弟弟祁樹傑,我想拋下過去重新開始可就是沒辦法接受你,你身邊的選擇那麼多,何苦跟我過不去?」
祁樹禮說:「考兒,我知道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愛我,可我愛你跟你是否愛我沒有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心由我自己支配。至於我跟阿杰是兄弟這層關係,這不是我可以選擇的,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出身、姓氏以及親人,我不會逼你,我只會等你,你明白嗎?」
我跟他說不清楚,他的理由總是比我充分,他的道理總是一套又一套,誰讓他走過的橋比我走的路要多,吃過的鹽比我吃的米多呢?
我休完病假繼續上班,我媽也回了湘北,對我是百般不放心,對祁樹禮是百般不捨。祁樹禮也是戀戀不捨,少了我媽,他就沒有登門造訪的正當理由了,也沒有人幫他旁敲側擊說好話了。他真是不捨啊,藉口去湘北看地順路陪我媽回湘北,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到這一路上,他怎麼給我媽吃定心丸,承諾一定會好好照顧我云云。但我還是鬆了口氣,心想我媽走了,他該沒有理由過來串門吧,我又不要他孝敬。結果我又失算了,祁樹禮返程時竟然將我妹妹白葳給帶了過來。白葳在北方讀大學,暑假回來不陪爸媽跑過來陪我,美其名曰是給我做伴,哪知這正是我噩夢的開始。
祁樹禮討好老太太很有一套,討好年輕女孩子那更是不在話下,因為他有錢!那些只能在時尚雜誌上見到的名貴首飾和服裝讓白葳毫不猶豫地把她姐給賣了,張口就叫起了姐夫,叫得祁樹禮很受用,哈哈大笑,全然不顧我由白變青的臉。祁樹禮對白葳也真是疼愛有加,一有空就載著她滿城兜風、購物、嘗美食,自己沒時間,他就會派公司的秘書和司機全程陪同,後來又安排白葳去香港和馬爾地夫玩了一圈回來,他甚至還表態白葳畢業後可以送她出國留學,死丫頭當時就跳起來了,拽著祁樹禮的胳膊姐夫姐夫地叫得那個甜啊,讓我恨不得抽她兩下。
好在暑假只有兩個月,白葳要返校上課,她比我媽還捨不得祁樹禮,我拎著大包小包送她上車的時候,小姑娘哭得稀里嘩啦,就是沒有一滴眼淚是為我流的。
祁樹禮對白葳千叮嚀萬囑咐,又是哄又是抱,那掩飾不住的寵溺讓我這個做姐姐的都望塵莫及。我琢磨著這傢伙是什麼材料做的,老少通吃。
但我不可能就此被祁樹禮吃定,那陣子我把自己弄得很疲憊,每天早出晚歸。我沒有坐祁樹禮給我安排的車,而是趕公車,我寧願坐公車,那樣我會覺得比較有安全感(那輛倒霉的法拉利被我退還給他了)。我也沒有要他給我安排的保姆,那肯定是他的眼線。我託人從老家找來一個小姑娘,十七歲,因家裡窮輟學了,想進城找活幹,正合我意,我就收留了她。小姑娘聰明又勤快,因為她在家排行第四,我就叫她小四。我很少待在家,白天晚上搶著做節目,到了週末就呼朋喚友,叫上一大幫人到家裡鬧騰,通宵達旦,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
好在祁樹禮也很忙,也是早出晚歸,他根本沒時間糾纏我,就是偶爾來我這兒坐坐,也只是說說話,喝喝茶,並沒有過分之舉。有時候晚上我做節目回來晚了,他也會派人送來夜宵,隔三岔五的,還會送些名茶、洋水果、國外帶過來的音樂碟(他知道我喜歡音樂)。他並不急於把我幹掉,他有的是耐心跟我兜圈子,我也就只能很小心地陪著他兜。我必須很小心,他越是表現得彬彬有禮,就越讓我感覺他潛在的危險,就像櫻之說過的,哪怕他在笑,你也得小心又小心。
櫻之那陣子也很忙,祁樹禮把她調到工地管賬去了。工地是二十四小時施工的,櫻之雖然不用二十四小時守在那兒,但基本沒多少私人的時間,用她的話說,上廁所都得跑。我知道這又是祁樹禮使的心眼,他是存心不讓櫻之有時間過來看我,他覺得櫻之礙事。我很內疚,想讓櫻之辭職算了,櫻之不肯,說她不想失去這份工作,這工作目前是累點兒,不過待遇很高,以她的資歷,到別的地方是絕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薪水的。我知道,她還是沒有放棄奪回旦旦的撫養權。
這時候已經是秋天,省文聯要舉行一次湘西採風,主題是「重拾瀋從文的足跡」,受邀者都是省內乃至全國知名的作家、畫家等,活動規模很大,各大媒體也都要派記者隨團採訪。我們電臺自然不能落後,可是湘西很多人都去過了,再去已沒什麼新鮮感,所以臺裡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我一得到訊息馬上主動請纓,臺長老崔對此大加讚賞,說我很有敬業精神,回來後一定嘉獎我云云。在臺裡開完會回來已經晚上七點多,我前腳剛進門,祁樹禮後腳就跟了進來,一身白色便裝神清氣爽地坐到了我的旁邊。小四趕緊去倒茶,真夠殷勤的,我琢磨著小四是不是也被祁樹禮收買了。
「最近很忙吧?」祁樹禮和顏悅色地問我。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不打算搭理他。
他目光探究地看著我,「聽說你明天要去湘西?」
我愣住,「你怎麼知道?」
「聽說的。」他答得很從容,好像打聽我的動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的訊息挺靈通哦。」
他又是從容地一笑,「關心你嘛,你看你又不會照顧自己,工作又忙,難怪你媽對你很不放心。」這時小四端來茶,他笑吟吟地逗了小四兩句,又開始旁敲側擊了,「其實身邊有個照顧自己的人有什麼不好呢,一個人生活很寂寞的,你不寂寞嗎?」
「忙起來不覺得。」
「可總有閒下來的時候,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什麼都不缺,卻感覺一無所有,身處繁華,心底荒涼,唉……」他嘆口氣,很認真地看著我,鏡片背後的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考兒,你是不是老覺得我是壞人,所以才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孔?」
「frank,我從來沒有說你是壞人,而且從內心來說我認為你是個難得的好人,至少比很多為富不仁的有錢人要好太多,可能就是因為你人太好了,所以才那麼寂寞吧?」
祁樹禮更加一頭霧水了,「你,你這是什麼邏輯,我是不是好人跟我寂寞有什麼關係?」
「哦,原來你是在說寂寞。」
「……」祁樹禮的臉色不大好看了,「考兒,我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
「我有不認真嗎?」
「你老是轉移話題,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傷我的自尊?我知道我歲數是大你很多,可能讓你覺得有代溝,但我覺得這些代溝是可以通過彼此的相處磨合掉的,可你老是不給我機會,老是逃避,還跑去湘西……」
我有些不高興,「我那是工作需要好不好,你想哪兒去了?而且我為什麼要逃避,我房子在這裡,我能逃哪兒去啊?」
「可你每晚亮著的那盞燈,又是為誰呢?」
「frank!」
「你不逃,不過是因為在等待,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晚在臥室的視窗看著你房間裡的這盞燈,心裡有多難過,因為那燈光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是給我留的。近在咫尺的你不要,相隔萬里的你偏惦念,難道真的是距離產生美?」
我冷冷地別過臉,「我累了,明天還要趕車,請回吧。」
祁樹禮也是滿臉陰霾,悶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起身,也沒有告辭,自行離開。他一向把這兒當自己家,出入自由。都到門邊了,他又回過頭來,看著我說:「我想你還是不瞭解我的性格,我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你可以為他留著那盞燈,我也可以為你留著這顆心。」
好文縐縐的話,真不像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我看著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心裡五味雜陳,很不好受。那一瞬間,我幾乎有些感動,雖然我一直覺得這個人並不是什麼善類,但想想從認識他到現在,他好像並沒有對我有過直接的傷害,處心積慮也好,老謀深算也好,他其實連手指頭都沒碰過我的。於是我相信了某本書上講的一句話,真正能對你造成傷害的只能是你最在意的人,比如耿墨池。
事實上,祁樹禮對我不僅沒有過傷害,他還幫過我很多,可我始終還是排斥他的姓氏和他的身份,潛意識裡對他一直帶著很深的成見,而且我從不在他面前掩飾這種成見,對他充滿敵意,說話也從來沒有什麼好語氣,客觀地說我其實是有些不厚道的。我在想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但想歸想,我跟他之間始終是有隔閡的。在某些時候我可能被他感動,但不可能就此放鬆對他的戒備,跟這麼個「寂寞」的男人做鄰居可是件不能掉以輕心的事,連我房裡每晚亮著燈都知道,他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就像是門前湖裡的一條魚,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視線,指不定他什麼時候就收網了。魚死網破的結局並不是我願意看到的,我的生活已經是一團糟,又多了這麼個麻煩,要不是因為房裡的這盞燈,我早就逃之夭夭了。
這盞燈,才真的是寂寞啊,總也等不來它要等的人。而燈下的人更寂寞,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那微弱的光亮並不能照進我的心底。
第二天一大早,我趕去約定的地點集合,果然都是知名人士,浩浩蕩蕩的二十幾人裡有不少是熟面孔。其中有一個攝影師就是我認識的,他叫高澎,是我在電臺做節目時採訪過的一個嘉賓,當時省里正在舉行一次盛況空前的攝影展,他作為圈內卓有成就的年輕攝影家,我費了很大工夫才把他請進錄音棚。採訪完後我跟他並沒怎麼聯絡,我甚至把他給忘了,這次的湘西之行他也是受邀藝術家之一。這個自稱是地球上最酷的男人,在湘西疲勞而又新奇的二十多個日日夜夜裡,帶給大家數不盡的歡聲笑語。我就是在這段時間裡注意到他的。
在星城啟程集合的那天,高澎在一大幫人裡發現了我,驚喜萬分,拽過我大聲吆喝道:「死丫頭,是你啊,還記得我不?」
我當然也認出了他,嘻嘻笑道:「高老師……」
「不要叫我老師,我有犯罪感。」高澎眯著眼看著我,呵呵地笑。他的樣子不難看,皮膚有點黑,可能跟他的工作性質有關,長年都在室外拍片,沒有黑成焦炭已經是奇蹟了,而他最大的特徵則是那雙足以跟臺灣搞笑明星凌峰相媲美的小眼睛,很勾人,什麼時候都是眯著的,怎麼看都覺得他這人不正經。事實上也是如此,一路上他基本就沒說過幾句正經話,二十多人的大隊伍裡,他是最能活躍氣氛的興奮劑,總是源源不斷地製造笑聲。
在接下來為期十天的採風中,我們到了很多地方,先是到沈從文先生的故居參觀,然後又遊覽了沈老先生筆下的鳳凰城。這是個古樸原始的小城,每個角落都散發著動人的人文情懷,東門的石板街、沙灣的古虹橋、萬名塔、吊腳樓,還有古老雄偉的鳳凰城樓、南長城和黃絲橋古城都顯現著湘西特有的地方文化。我最喜歡在北門的古老碼頭坐上烏篷船遊覽美麗的沱江,沿岸的青山綠水和吊腳樓群盡收眼底,聽著聽不懂的土家話,嘗著又辣又甜的湘西特產薑糖,心情頓時放鬆下來,很多該想的和不該想的事情我都可以暫時不必去想,我覺得此次湘西之行很有意義。
但我並不是來玩的,其他人也不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畫家喜歡在沙灣取景寫生。作家詩人則整天混跡於城中的各個角落,探訪民情體驗生活,跟我同房間的作家羅羅每天晚上回到客店都會向我們展示她收羅來的各種小玩意兒,光各種繡花鞋墊就收羅了一大堆。搞音樂的兩個人很辛苦,跑到吉首那邊的德苗寨去收集民間音樂素材,苗家人男女老少個個會唱,音樂很有特色,他們帶著錄音裝置去那邊好幾天沒回來,看樣子收穫不小。搞攝影的只有高澎一個,他是最忙的,成天舉著照相機到處拍,拍景也拍人。
我們記者有五六個人,自稱是游擊隊,今天到這兒收集情報,明天到那兒挖新聞,晚上回到招待所就撰寫採訪稿發給各自的報社或電臺,有競爭,也有合作,大家相處愉快。我跟高澎是接觸最多的,沒法不多,他就像個影子似的到哪兒都跟著我,跟我聊天,也給我拍照。他這個人很難用一句話形容,說不上有多正派,但也不下流,開玩笑也是點到即止。我很欣賞他的率直,有什麼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跟他在一起感覺不到壓力,因為他太會逗人樂了。也許是苦悶太久,我迫切地需要釋放內心的壓力和痛楚,我的心沒有防備,完全是一種開放狀態,正是這種狀態讓高澎對我的進攻毫無障礙,對此我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返程的頭天下午,高澎帶我去了王村,也就是電影《芙蓉鎮》的拍攝舊地拍照,我們在那裡有過一次長談。此前我們也經常在一起談心聊天,對他的生活狀態有了個大致的瞭解。他不是湖南人,老家在哪兒他一直沒明確告訴過我,他就是個不太明確的人,做什麼事都不明確,比如他搞攝影的初衷,先是說愛好,後又說是為了謀生。至於他的學歷,怎麼創業的,怎麼成名的,乃至現階段的狀況和未來的打算他都說得很含糊,總是一句話帶過,說:「也沒什麼了,先是在一家影樓裡打工,後來自己弄了幅作品去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比賽,很偶然地就獲了個狗屁獎,回來後找了兩個哥們兒單幹,很偶然地就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他隻字不提他成名的艱辛,肯定是艱辛的,一個外鄉的打工仔,舉目無親,要贏得社會的認可談何容易。他不說並不表示他沒經歷過艱辛,真正的苦是說不出來的,這是我的理解,因為他看似無所謂的調侃中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出隱含的滄桑和傷感。
高澎一直過得很含糊,看問題含糊,做事情也含糊,而對於他的含糊我有另一種理解,覺得他其實是在用自己的含糊對外界的紛擾做著最頑強的抵抗。因為他很誠實,既不恭維別人也不抬高自己,即使是最敏感的話題他都可以說得很直白,比如女人,他說因為工作的關係,找他的各種女人很多,卻很少有固定的女朋友,他常常頭天晚上還和對方一起過夜,第二天一分手他就忘了她們的面容甚至是名字,如此週而復始,惡性迴圈,生活就這樣變得渾渾噩噩,沒有目標沒有方向,也沒有終點。他停不下來,他需要那些安慰和刺激填滿腦子……以前我沒有接觸過這樣的人,碰到他,我沒有厭惡,反而有一點點的同情,不知道為什麼。
「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在王村我故意問他。
「你給我的感覺蠻特殊的,很單純,卻又有點墮落……你讓我忍不住去思考你分析你,此前我已經很少去思考什麼了。」高澎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我說。
「沒有思考很好啊,沒有思考就沒有痛苦和煩惱。」
「可是我很厭倦現在這個樣子,我想改變,你……讓我突然有了改變的動力,」他嚴肅地看著我,「而且我覺得你也很厭倦很疲憊,你也想改變什麼,不是嗎?」
我看著他,只笑不語。
「我們是同類,都過得稀裡糊塗。」高澎肯定地說。
「何以見得?」
「感覺,就是感覺,」高澎以藝術家的敏銳視角分析我,「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你是個混日子的人,想爭取什麼,又好像要逃避什麼……」
我心裡暗暗吃驚,高澎的那雙小眼睛好厲害。
「所以我覺得我們很適合在一起。」高澎終於不再暗示,而是挑明瞭。其實這二十多天裡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我挑明瞭很多次,我一直當他是開玩笑說瘋話,並沒往深處想,搞藝術的都有點神經質。我寬容了他的放肆,而就是我的寬容給他製造了循序漸進的機會。
「兩個人都糊塗,在一起豈不更糊塗?」我笑著說。
「錯,正因為我們都對生活沒有目標,如果在一起了反而可以從對方身上尋找到可以改變彼此的因素。換句話說,我們都是心裡很黑暗很茫然的人,我們需要有人給自己點燃一點兒光亮,不至於讓自己一直這麼掙扎彷徨下去。」
就為這樣一句話,我忽然有些動容,「高澎,我一直以為你生活得很好。」
「你覺得我很好嗎?」高澎反問,「每天麻木地工作,麻木地生活,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我早就想找個正經女人過日子了,真的……我很希望自己可以過得正常些……」
「你覺得我正經?」我也反問。
「你不正經嗎?」他眯著眼睛瞅著我笑,「比起我接觸過的女人,你簡直比水晶還純潔透明呢。」
我哈哈大笑,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純潔。
「試一試吧,我會讓你快樂的,即使你不會喜歡我,最起碼我能讓你快樂。」高澎充滿期待地看著我說。
「高澎,我並不缺少愛情,我也不期待。」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早已過了隨心所欲談戀愛的年紀,而且愛情這東西太費神,我現在只想單純地生活,不想因為所謂的「愛情」又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高澎兩手一攤,「可是你讓我有了期待,不知道為什麼。」
回到星城的那天下起了雨,當我們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跋涉從豪華大巴上走下來的時候,猛然發現火車站廣場的一角豎了一塊嶄新的廣告牌,是一幅巨大的人物肖像,一個身著碎花短袖衫的長髮女子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排吊腳樓前仰望天空,畫面好像正在下著雨,那女子整張臉都被雨霧籠罩,溼潤鮮活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而讓我目瞪口呆的是,畫面中的女子正是我!這張照片是剛到湘西時高澎為我拍的,怎麼會弄到火車站來了,而且畫面下方的那行白色藝術字更醒目:「你知道我在等你嗎?」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湘西歡迎您。」
很明顯這是一幅旅遊觀光的廣告牌,從其畫面的清晰度來看,顯然是剛製作完成的,高澎哪兒來那麼大的本事,我們人還在湘西,他就可以遙控指揮在星城製作出這樣一幅超大的廣告牌。我馬上在人群裡尋找高澎,人來人往中,他正眯著一雙小眼睛朝我笑呢。
其他同行的人也看到了那廣告牌,一片驚叫。後來我才知道,高澎通過電腦將照片傳給星城工作室的朋友後,他的那幫哥們兒就連夜加班加點製作成了這幅廣告牌,並換下了火車站原來那幅舊廣告。他的用心良苦讓我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件事很快地傳遍了電臺,不傳遍都不行,那麼一幅巨大的廣告牌豎在那裡誰會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拿我開涮,說我的湘西之行實在物超所值,而高澎又老是到電臺晃悠,於是就少不了被那幫傢伙宰,又是吃飯,又是玩,那陣子沒少讓高澎破費。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很興奮,不僅應酬我的同事和朋友,也隔三岔五地帶著我到他那幫狐朋狗友面前顯擺,因為在他的朋友中只有他的「女朋友」是良家女子,這讓他覺得很驕傲。
「總算找了個正經女人過日子了……」這是他對朋友見面必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