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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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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價格是高還是低,問大衛,大衛說不算低了,很多音樂學院出來的學生當家教每小時不會超過五十美元。

「heisnotastudent!(他可不是學生!)」

我瞪著眼睛,這小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人家可是演奏家,居然把他當學生了,我立即吩咐道:「把他的時薪加到二百美元!」

「no,ihavenorighttodoso.(不,我沒有這個權利!)」

「ihave!(我有!)」

第二天耿墨池準時來授課,一身米色洋裝,頭髮剛修剪過,神采奕奕,哪像是破產的樣子啊?他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我立即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很熟悉,多年前在星城的一個墓園跟他面對面撞見時就是這種味道。神秘幽遠的氣息恍若隔世,擾亂人的心絃,我的腦子頓時發矇,他是故意的嗎?我知道他的習慣,通常不會用香水,要用就是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或者是有重要約會,今天他心情很好?

那還用說,輕而易舉地就做了我的家庭教師,他心情能不好嗎?而他知道我把他的時薪加到了二百美元后,頓時眉開眼笑,又是一口閃耀的白牙,「謝謝,你對我這麼好,我真是無以為報……」

「想以身相許吧?」我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是想許啊,你願意嗎?」

「不願意!」我打斷他的話,正色道,「先生,我給你薪水是要你來上課的,不是聽你扯閒話的。」

「好,上課!」他倒也還乾脆,起身要我坐到鋼琴邊,自己也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彈首曲子給我聽聽,我看你的水準怎樣,好因材施教。」

我不想讓他看扁,就彈了首比較熟悉的曲子,老貝的《月光曲》,自認為彈得還可以,正等著他誇我幾句呢,不想他對著我後腦勺就是一下,「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麼經典的曲子竟然被你彈成這樣,貝多芬聽到了會從墳墓裡跳出來,你當是彈棉花呢,一點節奏感都沒有,上氣不接下氣,你要嚥氣了嗎?」

我粗略估計了一下,兩個小時的課程,我的後腦勺捱了二十下都不止,兩個小時四百美元呢,就是為了換這二十下打?我腦子真是進水了,請他來當家教!還給他加薪!

到了午飯時間,他教完課根本就沒想走,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問他找什麼。他說尋找我生活的痕跡,不知什麼時候他點了根菸夾在手指間,說不出的落寞和傷感隨著煙霧瀰漫到我心底。

「少抽點,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你還關心我的身體?」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說,「有水嗎?給我一杯,我要吃藥。」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藥瓶,我愣住了,他還在吃藥?真的,我忘了他還是病人,心裡一酸,連忙衝廚房那邊喊:「julia,givemeacupofwaterplease.(茱莉婭,倒杯水來!)」

茱莉婭很快就從廚房端來一杯水遞給我,還歪著腦袋甜美地笑著問:「anythingelseicandoforyou,miss?(小姐,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我知道,她是看到「東方王子」在這兒的緣故,禁不住啞然失笑:「no,youcangoanddowhatyouneedtodo.(沒有了,你去忙吧。)」

「ok.」茱莉婭點點頭,躬躬身子,腳步輕快地進了廚房,經過耿墨池身邊時還留戀地瞟了他一眼。耿墨池根本就沒朝她看,接過我給他的水一臉的不高興,「我是要你給我倒水,你卻指使別人,你就是這麼尊敬你老師的嗎?」

「那你要我怎麼尊敬你?」

「弄蒸螃蟹給我吃啊。」

「蒸螃蟹?」我詫異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他一臉壞笑,衝我擠擠眼,「你的鄰居亨利太太說的。」

我想死!這傢伙在我家附近埋伏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連我會弄蒸螃蟹都知道,亨利太太的那張嘴巴真是什麼都說,真不知道她還透露了些什麼。

一連好幾天我都失眠。我不知道怎麼跟祁樹禮講明真實情況,是他回西雅圖之前就跟他講,還是等他回來後再說,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耿墨池倒是每天都很準時地來授課,也不能算準時,因為他總是天剛亮就來了,而回去的時間卻越來越晚,除了沒在這兒睡,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都耗在這兒。他差不多要把半個家搬到我這兒來,嫌我家的沙發坐著不舒服,就把他的超大型羊毛靠墊拿來;嫌我家的拖鞋穿著不合腳,把他的灰色錦緞拖鞋也拿來了;嫌我家喝水的杯子看著不順眼,把他的綠色水晶杯子也拿來了;嫌我家的咖啡不好喝,把一大罐手磨咖啡粉也拿到我家來……總之每次來,他都不會是空手,這真讓我於心不忍,二百美元一小時的薪水,他全拿回我家來了。

我非常不滿,「祁樹禮回來了看到這些東西會不高興的。」

「那他就出去唄。」

「這是他的家!」

「那ok啊,你就搬出去跟我住船上!」

我氣得沒話說……

但是看著他我總是很心軟,雖然有說有笑,精神很好,可是感覺得出來他的身體很虛弱,每天都要準時吃藥,兩個小時的課,他起碼要歇三次,有時候跟他一起出門,走不了多遠就喊累,上林蔭道的坡時也走得氣喘吁吁,儘管他很逞強,可往往表現得力不從心。他每天在我身邊滯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其實我心裡是有數的,他只是想跟我多待些時間。

為什麼以前沒有珍惜呢?又想到了這個問題!到如今我們還是不屬於彼此,短暫的歡愉只是為了長久的別離打埋伏,而這別離可能就是一生一世,我們都走不到世界的盡頭。因為據他自己說,兩年前的那次手術雖然把他從死神手裡拉了回來,但心臟的治癒也達到了極限,可以延續幾年的生命,延續的代價就是一旦再復發,就無回天之力了。

即便如此,我們在一起也沒有越軌,甚至連親吻都沒有,畢竟我現在是祁樹禮的女友,而他也非自由身(他跟米蘭有名無實的婚姻還耗著)。他雖然看上去有點耍賴的樣子,以各種藉口賴在我身邊,但他是個有教養的人,骨子裡還是很君子的,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

只是我不太明白他為什麼總不讓我去他的船屋,我幾次提出要去都被他拒絕了,那天他來上課,我又提出要去,說他身體不好,跑來跑去的太累。他又拒絕了,理由是裡面太寒酸,怕我去了心裡難過。

「很寒酸嗎?我看外面很豪華氣派的樣子,湖邊那麼多船屋,就你的最搶眼。」我表示懷疑。

「我是說裡面嘛。」這傢伙總是有理由。

吃過午飯我們一起出門。我提議到議會山大街轉轉,耿墨池同意了。議會山地區可能是整個西雅圖最不像西雅圖的地方了,它沒有西雅圖其他地區一貫的低調,而是處處都突出著「個性」二字。在這裡,商店、餐廳、咖啡館都洋溢著一股濃濃的藝術氣息,每一家精彩的小店都別具特色,在路邊的個性咖啡館裡面也可以嚐到在別處喝不到的味道。

我在各種小店裡穿進穿出,好多精緻的小東西讓我愛不釋手,可是這裡的東西都很貴,雖然我的手袋裡有好幾張卡,每張都足夠我去刷,但我還是有點猶豫,並不是看上的都買。而耿墨池就不同了,他也很喜歡那些東西,但看上的就要買,不是自己掏錢,而是直接把我的卡拿過去刷,在一家男士精品店裡,他先是看中一個銀質的打火機,純手工製作,確實很精緻,可是我一看標價就打冷戰,三千八百美元!老天,一個破打火機要三千八百美元!

我拉耿墨池走,可是來不及了,他的卡,不,我的卡已經到了熱情的店員小姐手裡,刷的一下,三千八百美元就沒了。我真替祁樹禮心疼!

耿墨池卻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還在發愣,他又看上了一條皮帶,也是手工製品,我還來不及去看標價,他就又指使店員小姐刷了,接著又刷了兩條領帶,一根男式項鍊,鉑金的,我站在門口已經開始發抖了,就在我撲過去拽他的當口,他手一指,又刷了一塊瑞士手錶。

我的心在顫抖。我的卡在哭泣!

「howmuchisitintotal?」出店門的時候我用英文問店員小姐。那位漂亮的金髮姑娘還沒回答,耿墨池就先說了:「不多,估計沒超過十八萬美元。」

我踉蹌一下差點栽倒。

「twohundredandtwentythousanddollarsplease,sir.」店員小姐連忙糾正,說是二十二萬美元。

我兩眼發黑,好一陣頭暈目眩。

「幹嗎這麼小氣,又不是花你的錢。」耿墨池瞧著我的樣子很不以為然。

「可花的是祁樹禮的錢。」

「對啊,他的不就是你的嗎?你的,就是我的!」

這個男人真是厚顏無恥!

我哭喪著臉說:「難怪你會破產……」

可是耿墨池的興致還很高,沒有一點回去的意思,想想他能沒興致嗎?帶著祁樹禮的女人,刷著祁樹禮的卡,他沒有理由不流連忘返!

幸好祁樹禮不是千里眼,否則讓他看到了真要把我們當螃蟹蒸了。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他這種狀態不是他真實的樣子,他是在放縱自己的憂鬱,像一個瀕臨絕境的人,把這僅剩的可憐的快樂當作最後的晚餐。他知道,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傲慢、不可一世的耿墨池了,他沒有能力再去爭取什麼,或者贏回原本屬於他的愛情。只能像個單純的孩子,故意捉弄他的對手,他臉上笑著,可眼底忽閃而過的悲哀如掠過曠野的風,凜冽,蒼涼,寂寞……我也笑著,心卻像立在曠野的一塊碑,荒草叢生,過往的愛情已成記憶,這愛情耗盡了我的所有,沒有什麼可以拿來祭奠,只能陪著這個人繼續他卑微的快樂。

我們轉到了議會山附近的百老匯街。

這可能是議會山地區最重要的一條街道了。它從epike街一路延伸到北邊的eroy街,和西雅圖的大部分地形一樣,這裡也是一段小小的上坡路。百老匯街道上的人文景觀很值得一看。在這裡,人們的頭髮顏色超乎你的想象,從黃色、金色、綠色、紅色、藍色到紫色,只要想得到的顏色,都會出現在百老匯街上。更奇妙的是,在百老匯街上,還陳列著議會山地區最有名的舞步地磚,那是一種銅色的地磚,上面刻著不同的舞步,有倫巴、探戈、曼波、華爾茲,只要隨著地上的舞步順序,就可以跳出正確的舞姿了。我有時候沒事就會來這裡跳舞,很多人都在跳,有年輕人,也有小孩子,雖然是露天沒有音樂,但一踏上那樣的地磚渾身就彷彿上了發條,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

「想跳嗎?」耿墨池站在我面前,笑容可掬地看著我。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

「那就跳吧。」說著他就拉我去踩地磚,選的是倫巴。老天,我第一次看他跳倫巴,他根本就沒看地磚,非常瀟灑自如地跳了起來。我神思迷離,彷彿領著我跳舞的就是王子,而我是灰姑娘,我們踏著人世間最幸福的舞步,跳得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過往,現實,全忘了……我們寧願從未相識,就在這一刻認識彼此,愛上對方,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只有現在!

旁邊傳來人群的掌聲和喝彩聲。

一支倫巴後,又是一支探戈,最後是華爾茲……

跳到最後我們都沒力氣了,他畢竟是個病人,氣喘吁吁的,可眼中卻依然很有神采,我們放慢了腳步,也不講究什麼舞步了,摟著,對視著,越來越慢……感覺身邊喧囂的街道越來越安靜,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天地都空了,我們眼裡只剩下彼此。

他是怎麼吻下來的,我完全沒了印象,他的唇一觸到我,我心底就一陣痙攣,許多黑白影像在腦中飛快地閃過。想起多年前,我們在星城一間酒吧裡第一次親吻,那吻至今還殘存在唇齒間,糾纏不清的愛戀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植入我們生命的。

時隔數年,幾度生離死別,沒有想到,在美國的西雅圖我們還能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是我們重逢以來的第一次親近。我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激動、他的投入、他的不捨,以及他的悲傷。是的,我也很悲傷,今天的相擁,也許明天就是天各一方,這愛情如此脆弱,如同他不堪重負的心臟,一丁點的摧殘都會要他的命。我想我是哭了,因為我吻到了鹹鹹的味道。他也是。

我們鬆開了,他看著我,久久無語。

「走吧,天快黑了。」他牽起我的手步入夕陽中。

我們坐巴士回湖區,一路無話。

我的心裡非常亂,原本以為會在西雅圖一直平靜地生活下去,就像祁樹禮經常描繪的那樣,生兩個孩子,快樂地生活,閒暇時一家人開遊艇出去度假,享受天倫之樂……我並不拒絕這樣的生活,所以我一直平靜地生活在西雅圖,平靜地接受既定的人生。可是命運也太奇怪了,在我趨於平靜的時候又將這個男人送到身邊來,我很怕會傷害到無辜的人,就讓我在心底為他立著那塊碑不好嗎?為什麼偏要將他送到我面前?

到了湖區天已經黑了,耿墨池拉我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他抽菸,我欣賞夜色中的燈火港灣。電影《西雅圖不眠夜》中tomhanks不眠時,就是面對這樣的港灣,誰也無法拒絕這樣的人間仙境,置身其中的人會覺得自己很渺小,它會將你所有的情緒無限放大,喜悅的時候無比喜悅,悲傷的時候無比悲傷。

「你不要太難過,我會跟他解釋的。」耿墨池安慰我。

「你準備在這兒待多久呢?」

「怎麼,想趕我走?」

「是啊,你這個惡棍,我痛苦的時候你不會給我快樂,我生活平靜的時候你又來搗亂,你真是個惡棍……」我咬牙切齒,眼中卻噙著淚。

耿墨池輕嘆,伸手摟住我,「是,我是惡棍,在你眼裡我什麼時候不是惡棍呢?可我捨不得走,原本來的時候沒打算走進你的生活,我租下船屋,只准備偷偷看你幾眼就走的。可是看了一眼就想多看一眼,停留了一天就想多停留幾天,好幾次見你在湖邊喂鴛鴦,我真想從船上跑出來,晚上我在你家樓下徘徊,看著你房間的燈,想著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我真的好難過。我拼命跟你的鄰居套近乎,向她打聽你的一切事情,知道你的事情越多,就越捨不得走了,直到在報紙上看到你家招聘鋼琴教師的廣告……」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會傷到他的。」

「你很在乎他是嗎?」

「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如果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這個我知道,我聽說了,也看到了,他對你很好,這也是讓我欣慰的事情,如果哪天我離開這個世界,你至少不會沒有依靠。」

一聽這話就讓我哭出了聲,「我從來就不敢想你會離開這個世界。」

「我從來就沒想過我會永遠地留在這個世界,」他把我摟得更緊些,「正因如此,我才強烈地渴望多看你幾眼,放心,我不會逼你離開他的,我沒資格這樣要求你,我會求他,讓我留在你身邊一些日子,我保證不破壞你們的感情,我可以求他,給他作保證……」

「你現在這個樣子是給我作保證嗎?」

如一聲霹靂,身後突然傳來冷冷的質問。我們幾乎同時回頭,看見穿一身居家服的祁樹禮就站在我們身後,目光犀利,表情悲傷……

祁樹禮要帶我去耿墨池的船屋。

昨夜回到家,他沒有暴跳如雷,而是推心置腹地跟我談心,這樣反而讓我很難過。這正是這個男人的厲害所在,把自己築成銅牆鐵壁,很少流露內心的情緒,偶爾不小心露出來,又會馬上收回去,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見到耿墨池他固然很意外,但隨即就恢復了鎮定,冷冷地打了聲招呼就拉我回家了,臨危不亂一直是他的看家本領。回到家再跟我談心,讓我覺得自己真做錯了什麼似的,他卻又反過來自我檢討,說最近工作忙忽略了我云云。我不知道是佩服他這一點,還是畏懼他這一點,跟這個男人同床共枕兩年,我從沒看透過他。

但我還是跟他作了解釋,說耿墨池破產了,又欠了很多債,沒辦法才躲到這兒來的。

「破產了?他跟你說的?」祁樹禮反問。

「嗯。」

「你相信?」

「我為什麼不相信,這也值得撒謊嗎?」

祁樹禮當時奇怪地看著我,好像坐在他面前的是個白痴,表情分明是不信任,忽然他冷笑了起來,笑得很怪異,「我的cathy,要我怎麼說你,你的年齡也不小了吧,腦子也不會這麼不好使吧,你真的相信他破產了?」

我急了起來,爭辯道:「是破產了,他沒地方住,只能住船上,身上穿的也都是舊衣服……」

「落魄?落魄會住船屋?你知道那船屋有多貴嗎?」

「是他租的,又不是他買的,而且他還不讓我上去,說裡面很寒酸,怕我見了難過。」

「寒酸?」

「是的,下午買東西他都是刷的我的卡,他……」話沒說完,我就打住,嘴巴張著,我說什麼,剛才我說什麼?

祁樹禮臉上的笑容說沒就沒,眉心都在跳,「好啊,真是不錯,帶著我的女人滿街跑不說,還刷我的卡,他可真是寒酸啊,這輩子我怎麼會碰上這麼個剋星,明天我就帶你上他的船屋瞧瞧,看他有多寒酸!」

第二天是週末,他沒有去公司,一用過早餐就帶我上耿墨池的船屋。

天還很早,湖區一片寧靜,湖面瀰漫著薄薄的水霧,三三兩兩的鴛鴦在水中悠閒自在地游來游去,依偎纏綿,好像也是剛剛睡醒。耿墨池的白色船屋就停在岸邊,很醒目,非常氣派,這個時候我已經有點懷疑了,裡面真的會很寒酸嗎?

祁樹禮到底還是紳士,牽我踏上甲板後,很有禮貌地敲了敲門:「goodmorning,mayicomein?」

我原以為他要破門而入的。

「who?」是耿墨池的聲音,清晰而充滿磁性。

「yourneighbor.」

鄰居?他還真會套近乎。門開了,耿墨池先是詫異,然後就是微笑,做了個請的手勢,「goodmorning,welcometwohonoredvisitors.」

他對我們的突然來訪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難道已經料到祁樹禮會上他的船?他今天的樣子真是養眼,上穿白色寬鬆毛衫,下穿米色燈芯絨褲,像是剛洗過臉,人顯得很精神,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戴的那根項鍊就是昨天在議會山大街的精品店裡買的。他知道我在打量他的項鍊,趁祁樹禮沒注意,衝我擠擠眼。

這就是他寒酸的船屋?

我站在門口,差點栽倒在地,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簡直……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博物館,地上鋪著厚厚的米色拉毛地毯,印第安的圖案很搶眼,天花板、牆壁都鑲著暗花紋的牆紙,非常華貴;傢俱都是白色的,上面的擺設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他放在我家的那個上千美元的水杯看來只是小菜一碟;這裡顯然是會客廳,靠窗的地方擺著架鋼琴,而對著電視牆擺放的則是一套純白的羊毛沙發,他拿到我家去的那個靠墊跟這無疑是一整套,沙發坐墊上鋪著一整塊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毛皮,我戰戰兢兢地坐在上面,感覺像歐洲的某個宮廷的王妃,祁樹禮在我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臉上,詢問的意思。我窘得無地自容,狠狠地瞪著耿墨池。

「兩位光臨寒舍,真是讓耿某受寵若驚。」耿墨池沒看我,鎮定自若地衝他的老鄰居微笑。

「你這還叫‘寒舍’,我那裡豈不成了草房?」祁樹禮似笑非笑,目光犀利。

這兩個紳士相伴而坐,禮貌客氣,舉止高貴,你點頭我微笑,頗有點兩國元首會面的意味。祁樹禮問:「聽cathy說,你破產了?」

「是。」

「損失嚴重嗎?」

「都破產了,還有什麼嚴不嚴重的。」

「哦……」祁樹禮四處張望,意思很明白,破產了還住這麼豪華的船屋。

「我想你可能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指的是我在感情上破產了,」耿墨池不慌不忙,長嘆一口氣說,「事實是兩年前就破產了,失去了最愛,一個人漂泊在異國,怎麼能不淒涼啊?在感情上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婚姻也是如此,現在我跟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區別,沒有人收留我,沒有人愛我……」說著故意拿眼神瞟我。祁樹禮察覺到了,臉色很不好看,冷冷地說:「西雅圖難道有收留你的人嗎?」

耿墨池把目光轉向他的老鄰居死對頭,剛才還傲慢不羈的,瞬間就變得傷感無助,聲音空茫得沒有一點力氣,「我知道你不會讓人收留我,我也沒有抱這個奢望,我只是想遠遠地看著她,教她彈彈琴,這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願望罷了,我不會破壞你什麼,也不會奪走你什麼,因為我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有能力給予她幸福,我有自知之明,這點請你放心。」

祁樹禮的表情有點複雜了,顯然他沒料到耿墨池會放低姿態,他看看我,又看看這個「將死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坦白講我其實很感激你,第一次在湖邊偷偷地看到她,面色紅潤,那麼有光彩,跟兩年前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她簡直判若兩人,於是我知道這兩年你把她照顧得很好,我沒有辦法給予她的,你都給予了,所以對於你我真是沒話說。」

耿墨池目光誠懇,全無昔日針鋒相對的犀利,連祁樹禮都詫異,這樣的話竟然出自傲慢得不可一世的耿墨池之口,祁樹禮端詳他片刻,輕嘆著搖頭。

「耿墨池,從內心來說我很同情你,也佩服你,一個身患重病的人,對愛還這麼執著,千里迢迢追到這兒來,如果我拒絕你的要求,好像顯得我太無情,只怕她也會恨我,但是……」

「但是什麼?」

「我是真的對你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你會對她怎麼樣,我相信你的為人,也相信她的人品,你們不會做出讓我難堪的事。但我就是不放心,怕她的心又會死在你身上,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才讓她健康起來……」

耿墨池目光轉向我,「考兒,你跟他說吧,你的心會死在我身上嗎?」

「已經死過了。」

「對,已經死過了。」耿墨池把我的回答扔給祁樹禮。他倒是會撿現成的。

祁樹禮的目光在這位「破產」鋼琴家的臉上掃來掃去,沉吟片刻,終於表態:「那好,你可以教她彈琴,不過我可得約法三章。」

「請講,我一定遵照執行。」

「第一,上課時間每天不得超過兩小時,我會叫茱莉婭盯著;第二,除了學琴,不得私自見面,或者外出;第三,除了上課,你不得在我家附近出現……」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

「還有嗎?」耿墨池問。

「暫時只有這些,若有其他的,會隨時補充。」

「好,我答應。」

「你能做到嗎?你要知道,你違反其中的任何一條,我就會取消這個協議。」

耿墨池有一瞬間的失神,臉上露出笑意,眼底卻氾濫著悲傷,他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我什麼都答應你,就是要我上你家擦地板我都答應,只要可以每天教她彈琴。」

我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擦地板!驕傲的耿墨池,不可一世的耿墨池,僅僅為了每天兩個小時的見面,他竟然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放下自己比命還尊貴的尊嚴。看到他這麼悽慘地掙扎,我真的承受不起,感覺更像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祁樹禮顯然也受到震動,看看我,又看看他,表情僵硬如一尊斑駁的石像,冷冷地逼出一句話:「為什麼,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堅持自己的尊嚴,沒有時間跟你作無謂的抗爭。我什麼都做不了了,醫生說我最多隻能活一年,一年能做什麼,看著她,就是我餘生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以外,我對自己、對人生包括對她都已經無能為力,只能這個樣子了,沒有別的辦法了。」

……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船屋的,雖然我已經很努力地命令自己堅強,可一到岸邊還是崩潰,因為這時從他的船屋裡傳出的鋼琴聲,分明是電影《西雅圖不眠夜》中的主題曲《當我墜入愛河》。悲涼的琴音彷彿來自天外,像一陣風,在遼闊的湖面上飄蕩,如泣如訴,揉碎清晨的薄霧。

我蹲在湖邊捂著臉失聲痛哭。

「還說你的心不會死在他身上,你這個樣子是活著的樣子嗎?」祁樹禮站在旁邊,又氣又恨。我捧著腦袋,朝他擺擺手,「你走,你走,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我怕你死在這兒。」

「那就讓我死在這兒。」

「我真的比他差很多嗎?」

「我不想說,我什麼都不想說,你走,麻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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