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寧願從未相識,就在這一刻認識彼此,愛上對方,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只有現在!
兩年後。
當夜幕慢慢籠罩下來的時候,西雅圖這個城市開始呈現出它最迷人的一面,高樓上的燈火和海面上浮動的亮光交相輝映,溫情和浪漫,都融化在這裡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部浪漫雋永的愛情電影《西雅圖不眠夜》,這個位於美國西海岸的城市不會讓人如此熟悉。然而,它卻是美國西北部最大的城市,四季如春,常年綠意,有常青城之稱,「老美」們自己也評價它是美國最適合居住的城市。在我看來,這座城市實在是不可思議,不但擁有古老的冰川、活躍的火山和終年積雪的山峰,同時也擁有海洋、湖泊、溫暖的港灣和運河;整座城市被原始森林覆蓋,卻是微軟的發源地,既擁有美國的天才首富billgates(比爾·蓋茨),也培育了最偉大的吉他手jimihendrix(吉米·亨德里克斯),所以說西雅圖是座神奇的城市,這裡是誕生奇蹟的地方。當然,西雅圖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沒有一般大城市的張揚喧譁,它有的是一份瀰漫著咖啡濃香的寧靜,世界上第一家starbucks(星巴克)咖啡店就誕生於此,那個人魚圖案的綠色標誌如今已遍佈世界各地,成為小資們膜拜的圖騰。
西雅圖人愛喝咖啡是舉世聞名的,據說他們每人每天都要喝四五杯以上的咖啡,在市中心,咖啡座或咖啡檔隨處可見,幾乎是每五步就有,伴隨著咖啡店的,是那些深藏於街道之間的酒吧飯店。以前在國內我是不怎麼愛喝咖啡的,可是來到這裡後也入鄉隨俗,逐漸喜歡上了這種溫暖的咖啡文化。有時候喝完咖啡我會一個人穿梭在大小街道間,去海邊吹風,所有通往海邊的路都是下坡路,沙灘寬闊而柔軟,這個時候若脫了鞋,迎著風,赤足在海灘上漫步是很愜意的享受,如果是夜晚降臨,從陡陡的樓梯上去,坐在高高的露臺上則可以看見太平洋的海面,清朗的明月高懸在夜空,映著兩岸璀璨的燈火,頗有「海上生明月」的美妙意境,令人浮想聯翩。
如果你還記得《西雅圖不眠夜》中tomhanks(湯姆·漢克斯)不眠時面對的燈火港灣,如果你還記得海報上的那幾句話:
whatifsomeoneyounevermet
someoneyouneversaw
someoneyouneverknew
wastheonlysomeoneforyou
如果那個你從未遇到,從未見過,從未認識的人,卻是唯一屬於你的人,那麼,你將怎樣?這裡是西雅圖,它相信人和人之間的奇遇。
是的,我也相信。
沒有一座城市像西雅圖這樣同時充滿了理想的光芒和生活的溫暖,自從來到這座讓人安靜也讓人沸騰的城市,我領悟了很多從前不曾領悟到的東西。生命和愛情,思念和忘卻,痛苦和愉悅,其實都不過是過眼煙雲,因為你永遠無法預知你的下一個人生奇遇是什麼,停留或者繼續,那個唯一屬於你的人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他已經跟你相遇過了,給了你愛的痕跡,那痕跡就在你心裡。所以我很平靜地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兩年。平靜到常常忘了自己是誰。
我是誰?真的,我是誰呢?所有的一切都變了,環境、語言,還有身份,甚至連名字都變了,彷彿是從一個星球降臨到另一個星球,在這個星球我叫cathy,是一個叫frank的男人給我起的英文名字。我原來的名字是白考兒,不過這個名字早在來美國前就被我埋葬了,那段經歷,那些事情,那個人,都被我埋葬了。我的心就是墓地。
但是frank卻極力想給我營造一個花園,他在西雅圖聯合湖區邊一個綠樹成蔭的山丘上買了一棟大房子,前後都是綠茵茵的草地,木柵欄圍著的。我在裡面種了很多花,種花澆水是我每天很重要的一項功課,其餘的時間我就去西雅圖一所語言學院學習英語。真是糟糕,都學了兩年了,講的英文除了祁樹禮,很少有老外聽得懂。當然在那些老外眼裡,我才是真的老外,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東方的面孔,笑起來很燦爛,總喜歡一個人在自家的花園裡忙活,或是到湖區邊的市場裡買大螃蟹回來,凡上我家做客嘗過蒸螃蟹的「老外」們都會讚不絕口,這就是現在這個叫cathy的中國女人的生活狀態。還不錯吧,是不錯,雖不是在加州,但同樣溫暖的陽光真的讓我的面色紅潤起來了,連frank也說:「紅得真好看,看了就想咬一口……」
我想這世上能把我從地球的那一邊拽到地球這邊來的,除了祁樹禮,不會再有別人。不過我並沒有跟他結婚,我們只是住在一起,但是周圍的鄰居卻都以為我是他太太,每天早上經過我家花園如果碰見我在裡面忙,就會熱情地打招呼:「hi,cathy!」
我們住的這條街毗鄰議會山,是西雅圖最富創意的一塊天地,走在大街上隨時可見身穿奇裝異服的前衛藝人,也會有穿戴時髦有品位的「上流社會」人士,因為這裡住著的都是有身份有money的人。而沿著茂密的林蔭道走下山丘,就是西雅圖著名的unionlake(湖上人家),湖上各種各樣獨特的房子令人稱奇。清晨是觀景的最好時段,寧靜的湖面上籠罩著一層霧氣,湖面上有嬉戲的鴛鴦,這些鴛鴦都是野生的,但每個早晨總有好心的居民拿些食物餵養它們,有時候起得早,我到湖邊散步時也會給它們餵食物。
祁樹禮當初選擇在這裡定居,肯定也是有考慮的,他知道我喜歡湖。而且西雅圖是世界十大深水港之一,他的物流生意也就是從這裡通向世界各地的。這裡大部分人家都有遊艇,有些人則乾脆把遊艇當別墅,電影《西雅圖不眠夜》中tomhanks所住的船屋就在湖邊,距離市中心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現在是由一對很喜歡這部電影的影迷夫婦買下了它。聯合湖區旁邊的街上有一家名為athenian的海鮮餐館,這裡就是電影中tomhanks與友人用餐的外景地,視窗還擺有他跟老闆的合影,這張合影也引來了不少慕電影之名而光臨此店的遊客。
其實第一次知道西雅圖這個地方是在三毛的《鬧學記》裡,當時我還在讀初中,被繁重的課業壓得喘不過氣,三毛在書裡描寫的奇特學習環境讓我心馳神往,甚至懷疑,這個世上有這麼輕鬆的學習氛圍嗎?現在我來到了西雅圖,當然不會錯過學習的機會,除了學英文,我還學美國地理,就在西雅圖大學。
當初報名的時候祁樹禮就很納悶,問我怎麼對美國地理感興趣,我說多瞭解一些美國的東西,會讓我對自己的祖國更加心生敬意,想想我們的祖國多偉大啊,就那麼大的地兒,卻養活了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祁樹禮連連點頭,誇我有愛國心,他就是這點好,我學什麼他都不反對,總是微笑著表示讚許。事實上他也沒時間管我學什麼,除了工作,他還要應酬,滿世界地飛,忙著呢,他很少有時間在家。
但是他並不知道,我學的根本不是什麼美國地理,美國幾畝田幾塊地關我什麼事,那隻不過是我的幌子,我真正學的是鋼琴!位於西雅圖市中心的太空針旁邊的experiencemusicproject(音樂體驗館)就是我學琴的地方。太空針其實是座觀光塔,是市內最高的建築,一直是西雅圖的標誌,塔頂是針形的,高聳入雲。每天我都會先去郊區的西雅圖大學報個到,一般都是祁樹禮開車送我去,他的車一走,我就馬上再坐巴士繞到體驗館,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方便得很。
其實祁樹禮若知道我學琴並不會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怕他知道,潛意識裡,也不想讓他知道。是的,我現在跟他生活在一起,對他完全是敞開的,接受陌生的生活,接受命運的安排,也接受他的愛,但是在內心最隱蔽的角落總留著一架琴,今生是沒有指望做那個人高山流水的知音了,但我需要一種力量來讓自己平靜,忘記很多事,忘記那個人,讓自己的心真的變成一座墳,埋葬了過去,我才能完好無損地活在現在。
體驗館鋼琴教室裡的學生流動性很大,今天來的還不到十人,說不定明天就滿員了。學琴的大多是女性,年齡層次跨度很大,從幾歲、十幾歲的女孩到六七十歲的老太太都有。我是少有的東方人面孔。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德國太太,胖胖的,一頭褐色鬈髮,笑起來特別親切,我們都叫她勞倫太太。她非常可愛,性格活潑,一點也不像四十多歲的女人,跟學生相處得像朋友一樣,上課也很隨心所欲。有一次課上勞倫太太不知怎麼瞄到了我穿的毛線背心,馬上要我過去給她看,問我是在哪兒買的,我說是國內的媽媽織好寄過來的。她立即興奮起來,連說中國媽媽真好,會織毛衣,其他的學生也都圍過來講起自己的媽媽,於是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
勞倫太太雖然上課經常跑題,但她的鋼琴真的彈得超級棒,至少在我眼裡是大師級別了。她彈起琴來非常沉醉,晃著腦袋,閉著眼睛,手指如飛,真正的人琴合一。她喜歡彈快節奏的曲子,熱烈奔放,其他的學生也受她的影響,彈得都很激情,音樂一響起,教室裡經常是奔騰的海洋,只有我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置身音樂之中,也置身音樂之外。
我喜歡舒緩深情的曲子,可能是東方人比較含蓄的個性所致吧。勞倫太太發現了我的沉默,那天就親自把我點了出來,要我當著大家的面演奏一首曲子,她鼓勵我說:「來,寶貝,彈給我們聽聽,想彈什麼都可以,好嗎?」
我推辭不過,就坐到鋼琴前開始演奏,我想也沒想,直接演奏,過門一彈完我才知道自己彈的竟是love主題曲,心一下就跌進一條黑暗的隧道,琴聲帶我穿過這條隧道,又回到了那個曾經很熟悉的星球,那裡有我的故土和親人,那裡有我死去的愛情,婉轉纏綿,聲聲哀切……是前世的迴響,還是今生的呼喚?那個人,那架琴,還在地球的另一處等著我嗎?我知道今生是沒有可能再見到他了,穿越這時空的距離,他若聽到我的琴聲,會記起我們失落的愛情嗎?
墨池……
我在心裡喊著他的名字,剎那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最後一個琴音落定,同學們的掌聲是什麼時候響起來的,我完全聽不到。「哦,寶貝,親愛的,你彈得真好!」勞倫太太過來擁抱我,「什麼曲子,如此動人,我從沒有聽過,親愛的,是誰寫的這首曲子?」
「在中國有一個優秀的作曲家,他和她的太太一起創作並演奏了這個love系列曲,後來他的太太去世了,他就一個人孤獨地延續這美麗的音樂童話。他本來可以繼續延續這童話,可是他病了,治不好,可能現在還活著,也可能已經死去,但他的音樂卻在每一個喜歡他的人心中流傳,現在還在流傳……」
我用英文跟大家講述的一箇中國音樂家的故事,雖然講得磕磕絆絆,但還沒講完,有幾個學生就哭了起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相通的,他們抱住我,其他的學生也過來擁抱在一起。勞倫太太拉開她們,握著我的手說:「親愛的,這個系列曲我聽說過,在中國是有一個很了不起的音樂家,你肯定是認識他的吧,他的曲子都是由他自己演奏的嗎?」
「是的,都是他自己演奏的。」
勞倫太太臉上充滿欽佩和嚮往,拍著我的手背說:「哦,上帝,真希望可以見到他,聽他彈琴,上帝保佑他……」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也在唸著「上帝保佑他」,其實我每天都在唸,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安然無恙,如果有上帝,會保佑他的吧?上帝無處不在,可是上帝又在哪兒呢?
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沒想到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弄得自己情緒低落,我不敢就這麼回家,祁樹禮很細心,我不想他問東問西的。我決定去海邊轉轉,頭有點疼,也許吹吹海風會好些。還是太思念的緣故,一旦思念的東西呈現在眼前,偽裝的堅強反而失去抵抗的力量,異國他鄉,想到有關他的東西,我就無法堅強。
淚水一直在我臉上流淌……
到了海岸碼頭,情緒才漸漸好轉,西雅圖的海岸碼頭區有著與市區截然不同的情調,雖說與市區僅僅隔著一條高速公路。看著古老的電車慢慢駛過,似乎走進了另一段時空,海風輕拂,散步在碼頭邊的人行道上,卻享受著海岸城市專屬的浪漫情調。面對著普捷灣,欣賞落日,還有海面上的渡輪、帆船和遊艇,這幅充滿生氣的水上景象讓我的心情慢慢地舒展開來。
街道對面就是著名的帕克市場,有百年曆史了,最初是西雅圖農民和漁夫們自發的農貿交易市場,歷經滄桑,如今這裡已經成為西雅圖的標誌之一,它鮮明的「publicmarketcenter」招牌曾經出現在《西雅圖不眠夜》中。走在市場的街道上,可以很真切地感受到西雅圖特有的富足和悠閒,即將落山的夕陽斜斜地照在溫潤的石子路上,街道兩旁店面林立,以各色花店居多,當然還賣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品,中國的、印度的都有。進了市場,漁夫們高聲叫賣著巨大的龍蝦、螃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隨處可見戀人們手拉手,旁若無人地展覽著他們的愛情,所以說西雅圖是一個浪漫到極致的地方,我喜歡這種浪漫。
我在海邊逗留到很晚才坐電車回家,下了電車到聯合湖區的水邊時還捨不得回去,幾隻在水中嬉戲的鴛鴦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趕緊掏出口袋裡的巧克力來餵它們。因為剛才在海邊玩,腳上沾了很多沙子,我脫掉鞋,坐到湖邊的石板上洗腳,好舒服啊,清涼的湖水溫柔地親吻著我的腳丫,我像個孩子似的踢水玩,那些鴛鴦受了驚,撲騰著翅膀遊遠了,我呵呵地笑著,完全忘了上午彈那首曲子時的悲傷……可是不知道是眼睛花了還是怎麼著,我好像看到停靠在水邊的一艘豪華船屋上有個男子在朝我這邊張望,那身影似曾相識,待我想看得仔細些,那個身影卻一晃不見了,我愣在湖邊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果真是太思念了,彷彿這個世界就是為了紀念他而存在,看見什麼都是他的影子,就連幽幽湖水也彷彿倒映著他的臉,變幻不定,欲語還休,提醒我他真實地存在過,落日的餘暉灑在湖面上,閃著細細碎碎的波光,那正是我們破碎愛情的真實寫照。
我頓時黯然神傷起來,再也沒有心情嬉戲玩水,穿上鞋子無精打采地上坡,穿過密密的林蔭道,回到了我和祁樹禮的住處白屋,這名字是我剛搬來時隨口叫的,因為房子的外牆是白色的,花園的柵欄也是白色的,叫「白屋」很形象,也很順口。
我穿過盛開著玫瑰的花園,一進客廳,祁樹禮就遠遠地衝我笑,快步走過來給我一個擁抱,一個親吻,這是他跟我見面和分別時必有的功課。也許是看順眼了的緣故,我覺得他其實蠻帥的,戴了副眼鏡顯得很斯文儒雅,尤其是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中年男人特有的肚腩,穿居家服時會讓人覺得很溫暖,若換上西服,還真是風度翩翩英俊筆挺。
「上哪兒去了?又到湖邊玩水了吧?」他眼真尖,看到了我裙角的溼印。
「我去喂鴛鴦了。」
「你把它們餵飽了,自己還餓著肚子吧?」祁樹禮摟著我朝客廳的壁爐那邊走,「中午上哪兒吃的飯,生日也不回來,害我白等……」
「哦,我和幾個同學到碼頭區玩去了。」
祁樹禮似笑非笑,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他牽我到沙發上坐好,摟著我,挨著我的頭,「幹嗎這麼辛苦地跑來跑去,不讓我去接你呢?」
「走一走,鍛鍊身體嘛,老坐著不動會變成亨利太太的。」
亨利太太是我們隔壁的鄰居,很胖,有多胖呢,一張單人的沙發幾乎容不下她的大屁股,每次來我們家只能坐雙人沙發。他們一家人都很胖,她丈夫也是個大胖子,肚子大得可以裝下三胞胎。這家人跟我們住得最近,花園連著花園,陽臺挨著陽臺,站在臥室陽臺上就可以跟他們拉家常,我們經常一起開party或者駕遊艇出去玩,處得就像一家人。只是半個月前他們搬到休斯敦去了,他兒子在那裡成了家,媳婦有了寶寶,他們要過去照顧兒媳。
「他們的房子一直空著嗎?」我問祁樹禮。
「應該不會吧,聽說要租出去。」
「這麼大的房子,誰租得起?」
「這個嘛,有人買得起也會有人租得起,」祁樹禮剝了一顆葡萄塞到我嘴裡,「要不我們把它買下來吧,連成一片多好。」
「神經,要這麼多房子幹嗎,我們現在住的這房子就大得嚇人。」
我說的是實話,我們的房子有四層呢,僅三樓的臥室就有一百多平方米,晚上一個人住還真會害怕。祁樹禮卻有另外的打算,他旁敲側擊地說:「其實也不是你說的那樣,如果房子裡多幾個孩子,多大的房子都不夠用……」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又在暗示我。來美國這兩年,他一直想讓我給他生孩子,經常說養貓養狗還不如養孩子之類的話,還說有了孩子我在家就不會寂寞,人生也會多很多樂趣,未來也會有希望。這些道理我都懂,我也並不拒絕孩子,雖然跟他沒有婚姻關係,可是在美國未婚生寶寶不是什麼稀奇事,而且有個孩子對他或者對我都是個安慰,特別是他,都四十好幾的人了,膝下還是無兒無女,辛苦創下的家業無人繼承,想想晚景的確淒涼。可是很奇怪,我並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卻一直沒懷上孩子,而祁樹禮卻以為我在偷偷地搞小動作,想問又不敢問,心事重重的。
其實我瞭解他心裡所想,雖然我一直沒有明確表示要跟他結婚,可是一旦有了孩子,那我這輩子都會跟定他了,他與其說是想要一個孩子,不如說是想要我一生一世地跟著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他應該知道的,我既然已經跟他來了美國,還有可能回到過去嗎?
「今天是你的生日呢,你不問問我為你準備了什麼禮物嗎?」祁樹禮見我悶不作聲就轉移話題。他就是這樣的,非常小心謹慎,很少提及過去,他知道我心裡的傷口需要痊癒,過程可能很漫長,甚至可能需要一輩子。
「什麼禮物?」
「你自己去揭開看看。」祁樹禮指著壁爐邊一件絨布蓋著的大傢伙,「這就是你的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猜測著那個大傢伙,絨布蓋著看不到面目,但輪廓卻像是很熟悉,我的心一陣狂跳,抖抖索索地揭開了,一架華麗的黑色斯坦威鋼琴赫然顯現在我面前,燈光打在光可鑑人的漆面上,閃耀著無比尊貴神聖的光芒。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敢靠近,無法言語。
祁樹禮從背後擁住我,在我臉頰輕輕一吻,「我知道你喜歡彈琴,也知道你一直在學琴,想彈就彈啊,幹嗎揹著我?我說過的,只要你開心,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哭了起來。
「你何必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的。」我含淚坐在沙發上,不敢看那架琴。
祁樹禮在我身邊坐下,摟住我的肩膀,「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又怎麼會知道呢?你不曾瞭解我的心,就像我走不進你的心一樣。考兒,其實我已經很滿足了,跟你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開心,看到你紅撲撲的臉蛋兒我就開心,我不敢再要求什麼了,因為我知道上天從來都不會很慷慨,要得太多反而會失去原有的,我已經上過這樣的當,不想重蹈覆轍……請你相信,只要你開心,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上天摘星星……」
我完全相信他所說的,就如我無法欺騙自己的感情一樣。我可以對任何人撒謊,卻無法對自己的心撒謊,對於眼前這個男人,我深深地感激,經歷了這麼多事,對我始終不離不棄的也只有他了。我什麼都可以給他,甚至想為他生個孩子,可是有什麼辦法,我無法將愛情給他,哪怕是分一點點都不行,我的愛,不屬於他,甚至不屬於我。那愛早就被另一個星球的另一個男人佔據,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將我的愛從他手裡奪回來,哪怕是他進了墳墓,即使掘開他的墳也無濟於事,因為那愛早就被他封在心底,你能把他怎麼著?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祁樹禮縱然有天大的本事,卻無法奪回他想要的愛,只能遠遠地躲在這西雅圖,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那個男人追過來;而那個男人其實什麼能力也沒有,甚至連生命都無法挽留,卻輕而易舉地擁有我的愛,即便是隔著千山萬水,也能讓這愛的主人為他流淚,誰能解釋這是為什麼?沒人能解釋!我們三個就像是三顆星球,祁樹禮緊挨著我,日夜圍著我旋轉,而另一個男人卻在遙遠的星河外,我望穿秋水不由自主地繞著他轉,三顆星球即使旋轉到天外,也沒有形成直線的可能,就像是前世就定好了的宿命,我們的軌道也是定好了的,無法改變,只能朝著各自的軌跡各自旋轉,愛無止境,悲傷無止境……
「在想什麼?」祁樹禮打斷我的思緒,笑著問。
「我在想你是怎麼知道我偷偷學琴的。」
這確實令我費解,我一直做得很隱蔽,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祁樹禮挑挑眉,笑出了聲,「一開始就知道了,你說學什麼美國地理我就知道,美國幾畝田幾塊地關你什麼事,你會去學嗎?」
哎,薑還是老的辣,我怎麼把他的高智商給忘了呢?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不用說對不起,我不會在意的,你瞞我是因為怕我難過,這證明你已經顧及我的感受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祁樹禮呵呵笑著,看上去真的很高興。吃飯的時候他又說:「我後天要去紐約,可能要幾天,‘9·11’嘛,每年都有紀念活動,你知道的……」
我是知道,十多年前他從那場曠世災難中倖存下來,可他公司裡的十幾個員工卻沒能逃出那座摩天大廈,還有好幾個摯友都不幸遇難,每年的9月11日他都會去世貿遺址和其他遇難者家屬一起參加悼念活動,去年我提出要去,被他拒絕了,他說我會受不了那氣氛。
「那你幹嗎去呢?」我當時問他。他嘆口氣,說那裡有他不能忘卻的東西,那些逝去的摯友的亡靈期待他每年一次的拜會呢。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提出要去,只問他:「那我還去不去學琴呢?」
「學啊,當然要學,既然你喜歡就不要放棄嘛,做事情就是要有始有終,但每天跑來跑去的我怕你累著,所以想給你找個鋼琴老師上門來教你,我已經交代了大衛,他會幫你找到一個好老師的,估計很快就會有訊息。」
「謝謝!」我由衷地說。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蛋,「跟我還說謝謝啊,小東西!」
兩天後他啟程飛往紐約,我則到學校跟勞倫太太及同學們道別,大家把我團團圍住,緊緊抱著我捨不得我走。老外還是很講感情的。
「哦,親愛的,真想再聽你講講那個中國音樂家的故事,我們都很喜歡他,真希望他還活在這世上……」勞倫太太說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一直是個樂觀活潑的人,不知道此時是為我流淚,還是為那個中國音樂家流淚。
回到家,用人茱莉婭告訴我說,大衛帶著一個男人來過,說是給我請的鋼琴老師。茱莉婭是個胖胖的黑人姑娘,一頭的捲毛,厚厚的嘴唇,手腳卻很靈活,但沒見過什麼世面,對什麼都大驚小怪的,她帶著誇張的表情用英文跟我說:「oh,mygod!theteacherwhomr.davidintroducedtomississohandsome,justliketheprinceofeast.(哦,上帝,大衛先生給小姐您找的老師可真是英俊,像個東方王子。)」
「princeofeast?(東方王子?)」
「yes,miss,'veheardfromdavidthatheiscalledsteven,whoisfromfrance,buthehasafaceofeast(是的,小姐,很英俊,聽大衛說他叫史蒂文,從法國來的,卻長著東方人的面孔。)」
茱莉婭還在喋喋不休地說,我懶得理她,心裡覺得好笑,老外看東方人見著誰都說好看。有一次隔壁的亨利太太說她在美容院認識了一位中國太太,形容得跟個天仙似的,後來在她家的party上見到,我差點笑出聲來,那位太太除了皮膚保養得好,身材比亨利太太苗條,長相可真不敢恭維,起碼這樣的太太在國內隨便哪個城市一抓就是一把,老外的審美跟咱不一樣。
「stevensaidhewillcomebackagainthisafternoon.(史蒂文先生說他下午再來。)」
我很累,想上樓睡覺,茱莉婭卻提醒我下午還有客人要來,好像對這個客人她比我還期待。
「callmewhenhecomes.(他來了就叫我。)」
我朝她揮揮手就上了樓。
我想我是真的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感覺在做夢。我在夢中飛,一直飛,彷彿是有股力量在牽引著我,身邊朵朵白雲飛過,穿過高山穿越海洋,最後我降落在一個寧靜的湖泊邊。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湖,新疆的湖,依然是碧草連天,清澈見底的湖水中,魚兒們自在地游來游去,而水邊也有水鳥在嬉戲。
一陣風吹來,忽然傳來一陣琴聲,叮叮咚咚,宛如天籟,我順著琴聲望去,只見在湖對岸竟擺著一架鋼琴,一個白衣男子坐在琴邊忘我地演奏著。
我驚喜不已,沿著湖邊朝他走去,近了,更近了,他的身影就在眼前,琴聲扣人心絃,可是當我再靠近些時,那男子突然不見了,而琴聲卻還在繼續。我緊張地四處張望,還是見不到那男子,只有婉轉的琴聲繼續敲打在我的心尖……
咚咚,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就醒了,動也不能動,這才意識到剛才只是個夢,「misscathy」茱莉婭在外面喊。
「what?」我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個夢讓我累到出汗,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的旅程一樣。
「davidhastakenthepianoteacherhereandnowiswaitingdownstairs.(大衛帶著鋼琴老師來了,就在樓下等著。)」
「知道了,我就來。」
我起身下床,琴聲突然又響起,這次我知道不是夢,是樓下的那個「東方王子」彈奏的!他就是我的老師?上帝,琴聲為何這麼熟悉?《離別曲》?怎麼會是這首曲子?!
腦子裡電光石火般,迅速閃過許多記憶碎片。我慌亂不已,連衣服也沒換就衝出臥室,從三樓奔到二樓,正準備從二樓奔到一樓時,我呆住了,一眼就看到樓下客廳的鋼琴邊坐著個「王子」,不是夢中的白衣,而是上穿橘色針織衫,下穿米色褲子,正背對著我在彈琴……
落地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剛好照在他身上,讓他像是置身宇宙光芒的中央,整個世界都亮了,我被那光芒牽引著,移不開視線,那一瞬間只覺得恍惚。
大衛看到了我,連忙起身問好:「hello,misscathy!」
「王子」聞聲回過頭來,夢幻般的面孔正對著我,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微笑著,目光閃爍如星辰,他已經停止演奏,用英文跟我打招呼:「hi,you.(cathy小姐,很高興認識你。)」
這個時候我已經傻了,都不知道怎麼動了,是茱莉婭扶我下的樓,大衛連忙給我介紹道:「這位就是祁先生要我給您找的鋼琴老師。」
「hello,mynameissteven.」這個假洋鬼子搶先說話了,雙手抱胸,款款走來,朝我伸出了高貴的手。
我回過神,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也伸手跟他握了握。他一接到我的手就狠狠地捏了一把,彷彿要把我捏碎,可是臉上卻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疼得幾乎叫出聲,慌張地想抽回手,他卻衝我迷死人不償命地笑著說:「youareverybeautiful,justlikeangel.(你非常美麗,像個天使。)」
若不是旁邊還有人,我真要踢他兩腳。好在他及時鬆開了手,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我,又是一連串的英文甩過來:「haveyoujustwokeup?whatdidyoudreamabout?didyoudreamaboutme?(你剛起床嗎?做了什麼夢?有沒有夢見我?)」
大衛這才注意到我穿的是睡袍,光著腳,頭髮散披著,他連忙很有教養地起身告退。他一走,假洋鬼子又狠狠地捏了一把我的臉蛋,這回說的是純正的普通話:「美國的麵包蠻養人啊,居然把你養得白白胖胖,還白裡透紅!」
這一幕被旁邊的茱莉婭看到了,她詫異地瞪大眼睛,我忙吩咐她:「這裡沒什麼事了,你可以進去了。」說的也是英文。假洋鬼子笑了起來,「不錯,英文說得很流利,有進步,誰教的?我的老鄰居嗎?」
茱莉婭已經進了廚房,我打量著這個「外星人」,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你……你怎麼過來的?」
「坐飛機過來的啊,難道從太平洋游過來不成?」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外星人」咧嘴衝我笑,一口白牙,好看得讓人目眩,「要知道你在哪兒很難嗎?我來西雅圖都一個多月了,一直在附近晃悠,經常看到你在湖邊喂鴛鴦。」
我猛地一怔,忽然想起幾天前在湖邊的船屋上看到的那個熟悉的身影,當時我還以為眼花了,原來真的是他!
「你,你……」我剋制著心跳,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
「你怎麼成結巴了,不會連自己的母語都忘了吧,不像話!」聽聽,這是花錢僱來的老師嗎?還沒開始上課就教訓起我來了!
「你上這兒來幹嗎?你住哪兒?」
「就住船屋上啊。」
「船屋?就像tomhanks住的那樣的船屋?」
「嗯,租的,怎麼你也喜歡那部電影?」他呵呵笑了起來,對於自己的突然出現給予了很合理的解釋,「聽說你們家要找個鋼琴教師,我正好要找工作,所以就來應聘了,怎麼,我還沒資格教你嗎?」
我的表情告訴他,我不信他的話。
「你不信?是真的啦,我破產了你知不知道,米蘭把我的家底都敗光了,還欠了很多債,沒辦法,只好躲到這裡來了。」他說得頭頭是道,很認真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我的心頓時揪成一團,「你……不是很有錢的嗎?」
「再多的錢也經不起她那樣折騰啊。」他嘆口氣,非常疲憊沮喪,雖然眉宇間還是掩飾不住根深蒂固的傲慢不羈,但頹廢的神情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人生變故。他說得很可憐:「我現在很窮的,沒地方住,只能住船屋上,還是租的呢,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正好在報上看到你家登的招聘鋼琴教師的廣告,只好上這兒來混飯吃了。你知道的,除了彈鋼琴,我什麼也不會……」
他哀傷的樣子簡直讓我崩潰,我覺得我的腦子不夠使了,事情來得太突然,根本容不得我細想,我只是很替祁樹禮難過。如果現在他還在飛機上,如果他知道他派人僱的鋼琴老師就是耿墨池,只怕他要從飛機上跳下來。
「想什麼呢?」這傢伙在我臉上找到了信任,變得不規矩起來,手搭上我的肩膀,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摟著我坐到沙發上。我不無憂慮地說:「我怕祁樹禮會從飛機上跳下來。」
「嗯,」耿墨池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西雅圖曾是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索瓜米希族印第安酋長sealth(西爾斯)守候著這片他生活的土地,當抗議美國政府和白人強行侵佔印第安人居住的故鄉的時候,他發表了著名的演說詞《西雅圖的天空》:
「你們怎能把天空、大地的溫馨買下?我們不懂。我們印第安人,視大地每一方土地為聖潔……白人死後漫遊星際之時,早忘了生他的大地。印第安人死後永不忘我們美麗的出生地。因為,大地是我們的母親,母子連心,互為一體。」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我就被深深打動,這讓我想到了現實中的愛情,有些人分開就分開了,誰也不會記得誰。有些人就算分開了,也要別人做他的鬼,即使肉體已經腐爛,做了他的鬼他就可以把你帶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甚至是地獄;還有一些人,天生就是一個鬼,活著時糾纏不休,死了也要依附著你,或者乾脆鑽進你的心裡。你快樂時他激起你的悲傷,你悲傷時他加劇你的悲傷,唯恐你把他忘記……很不幸,耿墨池就是那個鑽進我心底霸佔我所有思念的鬼,無論我身處何地,哪怕是逃到了西雅圖,他也無時無刻不在我心底表明他的存在,或者他曾經的存在。
「你究竟是人還是鬼,有這麼無賴的嗎?」
我對於耿墨池的突然出現真的是很無奈,祁樹禮還在紐約,不知道他的剋星已經降臨到西雅圖。若知道了,他該如何應對?
「在你眼裡我從來就是一個無賴,你什麼時候沒把我當過無賴呢?」耿墨池強詞奪理,好像在他眼裡我才是無賴。
「你去找份別的工作吧,或者我借你些錢,你到別的地方去找工作,好嗎?」我央求他。
耿墨池露出他特有的魔鬼似的笑容,嘴巴一張一合,說出的簡直不是人話:「我走可以啊,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帶上祁樹禮的錢,遠走高飛,就像當年你跟我去上海一樣。」
「那是私奔!」
「就是私奔,你又不是沒私奔過。」
「我們跑不掉的,他有多厲害你不是沒領教過,無論我們跑到哪裡,他總有辦法可以找到我們……」
「是啊,無論你們跑到哪裡,我總有辦法可以找到你們,我的厲害你也應該領教到了吧?」耿墨池得意揚揚。
我當然領教到了,這個男人的能耐不在祁樹禮之下,要不怎麼說他們是對方的剋星呢?誰都不買誰的賬,在星城的時候,兩個人就是鄰居;後來去了日本,祁樹禮就在他對面租下房子,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現在呢,耿墨池也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伏在附近,我在湖邊喂鴛鴦他都看得到,還有什麼是他看不到的?
沒有辦法,我狠不下心將他趕走,只得接受這個既定的事實讓他做我的鋼琴老師,再怎麼著也是同胞,同胞落難,我總不能讓他流落街頭。祁樹禮回來後跟他解釋一下,相信他不會無動於衷的,他也還是講道理的人。
每天兩個小時,每小時一百美元。
這是祁樹禮交代大衛可以支付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