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盡全部的力氣去愛一個人,不求回報,只求他安好,不求長相廝守,只求死後同穴。
已經快一個月了,西雅圖的雨季好像才剛剛開始。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著這個繁華又安靜的港口城市。我和耿墨池的生活已經趨於平靜,但他的病情卻非常不穩定,每天眼睜睜地看他大把大把地吞藥,看他日漸消瘦,看他食慾日減,還經常反胃嘔吐,我心如刀割卻又無能為力,我什麼都不敢要求了,容忍了他的壞脾氣,以至於他衝我發火時,我竟然還有些悲哀的欣喜:這個男人還有力氣罵我,他還活著,如果哪天他躺著動不了了,我該怎麼辦?
耿墨池始終沒有與我有過親密的關係,我們仍然是分開睡的,他睡床上,我在他邊上打地鋪,方便照看他,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這天晚上,外面颳著很大的風,雨點唰唰地打在玻璃窗上,船身都在搖晃。溫度陡然降了好幾度。我冷得無法入睡,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上來睡吧,今晚很冷。」他聽到了我的吸氣聲,動了惻隱之心。
「不用了。」我拒絕。
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他翻身下床來。
「你就是這麼死倔!」他俯身抱起我,放到軟軟的床上,與我相擁而睡。
可是半夜的時候我醒了,耿墨池在床上翻來覆去,似乎很難受,我要送他去醫院,他說沒事,就是胃不舒服,呼吸也有點困難。
我不停地給他揉胃,墊高他的枕頭,儘量讓他呼吸順暢。此時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床頭,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抑自己的痛苦,不敢出聲,怕我擔心。我在黑暗中看著這個飽受病痛折磨的男人,也只能保持靜默。
淚水無聲地滑落我臉頰。
「你哭了。」
「沒,沒有。」
「還說沒有,我都聞到你淚水的味道了。」黑暗中他閉著眼睛,可是好像什麼都明白。
我沒有說話,一遍遍地撫摸他的胸口,想讓他感覺舒服些。
片刻後,他忽然又說:「聖誕我想回趟紐西蘭。」
「為什麼想去紐西蘭?」
「去看看我媽。」
「哦。」
「也許是最後一次去看她了。」
「墨池!」我哽咽,黑暗中抱緊了他,好像只要這麼緊緊地抱住他,他就不會離去一樣。
耳畔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下頜摩挲著我的頭髮,輕嘆著,「你要有心理準備啊,考兒……」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緊抱著他,將頭埋得更深了。
有沒有心理準備會改變得了什麼呢?我們怎麼算計都算計不過命運,當初愛上他時就沒有心理準備,可是我從未真正後悔過,愛就愛了,錯就錯了,對我來說,這份愛還真像那座亙古的瑞尼爾雪山,無論結果如何在我心裡已經永恆。
一直到後半夜,耿墨池才在疲憊中昏昏睡去。
早上,吃早餐的時候他顯得有些走神,我問他在想什麼。他「嗯」了聲,抬眼看我,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邃目光凝視著我,忽然說:「我們搬家吧。」
我真的不太懂耿墨池,在船上住得好好的,忽然嚷嚷著要搬到岸上去住。我不答應都沒轍,他決定了的事豈是我可以反駁的。可是搬家那天,當他把我領到亨利太太的房子前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想死的心都有了,那時候我就猜他可能蓄謀已久。
我差不多是被他拖進了新家,一進門,我就吃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亨利太太家的裝修雖然大致沒變,可所有的傢俱擺設全換了,包括窗簾、地毯、裝飾品,全都是煥然一新。耿墨池對生活的要求一直很高,吃住都是很講究的,從來不會用別人用過的東西。正如我猜測的那樣,他買下這房子絕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計劃好了的!
茱莉婭肯定第一時間將我們搬來隔壁的事情告訴了祁樹禮,晚上祁樹禮就過來串門了,耿墨池剛好下樓,非常難得地對他的新鄰居也是老鄰居露出了笑臉。
「不好意思,剛搬來挺亂的,不好招待你。」
「沒關係,我們又做鄰居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祁樹禮看著我們搬到他隔壁,眉開眼笑,非常熱情地伸出手,「歡迎,歡迎,這下就熱鬧了,我們很有緣分嘛。」
「是啊,很有緣分。」耿墨池也笑呵呵地握住他的手。
我瞪著這兩個握手言和的男人,一時搞不清狀況,這倆男人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祁樹禮跟耿墨池客氣地寒暄,「以後就跟自家人一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來安排……」
「謝謝,暫時沒有。」
「用人呢?用人請了沒有?」
「這個……還沒來得及請。」
「那我把茱莉婭叫過來幫忙吧,反正她也跟了cathy兩年,互相瞭解,你就不用再去找了,身體不好,免得費神費力。」祁樹禮體貼入微。
「那你家怎麼辦?」
「我嘛,再找人就是了,一個電話的事情。」
「那真是謝謝了!」
「又來了,說了不要這麼客氣,跟你做鄰居我很高興,知根知底的,還可以免費欣賞世界一流演奏家彈琴。」
「對,我們都知根知底,呵呵。」
「是啊,呵呵。」
兩個男人坐在新換的沙發上,笑容可掬,侃侃而談,禮貌紳士得跟兩國元首會面似的。耿墨池始終沒告訴我為什麼搬過來跟他的死對頭做鄰居,我一問,他就打太極,「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當然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這是他的回答。
狐狸和獵人也能做朋友?鬼才信!
但兩家的房子捱得太近了,花園連著花園,僅隔了道柵欄,三樓臥室的陽臺相隔也不過幾米,站在陽臺上打招呼沒有一點問題。晚上有窗簾拉著,白天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在房間內的活動。我就經常看到祁樹禮穿著居家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目光時不時地看向我這邊。
大多他看到我的時候,我一個人在臥室裡搞衛生。耿墨池很怪,有潔癖不說,除我外任何人不得進他的臥室,包括茱莉婭,臥室的衛生必須得我自己動手,我還是跟個僕人似的,整理被褥,換床單,擦傢俱,給地毯吸塵,清洗浴室,刷馬桶,什麼活都幹。耿墨池最痛恨房間裡有頭髮絲,只要看到了就有我好果子吃,每天他起床後,我就赤著腳,在鋪著厚厚的拉毛地毯的臥室裡找頭髮絲,床上床下,沙發邊,窗簾後面來回地找,就差沒拿放大鏡找了。祁樹禮幾次看到,都在對面陽臺大聲問:「cathy,在找什麼呢?」
我不好意思說找頭髮絲,回答道:「找魂呢。」
被人窺視的感覺真不好,我跟耿墨池多次提出搬到別的地方去住,耿墨池堅決不肯,這個人軸起來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最讓我惱火的是茱莉婭,我讓她過來幫忙簡直是愚蠢至極,因為茱莉婭就是祁樹禮安插在我和耿墨池身邊的眼線,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監視」,有時候我跟耿墨池吵兩句,一杯咖啡的時間祁樹禮就會知道,甚至於我下午午睡了多久,晚餐吃了什麼,我和耿墨池出去散步了多久,祁樹禮都瞭如指掌……我簡直快瘋了!
我要轟茱莉婭走,耿墨池還不同意,理由是「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我們有多相愛」,可是老天作證,我們哪裡有相愛,既沒有同床共枕也沒有擁抱親吻,不吵架就燒高香了!耿墨池的病情反覆不定,脾氣也變得很糟糕,動不動就發火,發完火又後悔,這跟他服用大量的藥物有很大的關係。
那些藥物在控制他病情的同時也帶來很大的副作用,傷害他的臟器,影響他的情緒,大多數時候他跟我吵我只能忍著,沒有辦法,我不能明知他是個病人還刺激他。
這天晚上,耿墨池在大量嘔吐後拒絕服藥,我怎麼勸他都不聽,最後他把杯子都摔了,要我滾,他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媽子。我氣得衝出家門,滿腹委屈無處傾訴,一個人在湖邊游來蕩去,走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哭。夜間的溫度很低,我穿著單薄的毛衣和裙子,冷得抖成一團,腦子也慢慢冷靜下來,我開始想耿墨池脾氣發完了沒有,待會兒回去怎麼才能哄他服藥。
一輛車子緩緩從湖邊開過來,車燈將我照得通明。
「cathy,怎麼是你?」車窗搖下,祁樹禮探出頭一臉詫異,「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說著他開啟車門走下來,上下打量我,「出什麼事了?他又衝你發脾氣了?」
「沒事。」我狼狽地抹淚。
「還沒事,臉都凍青了,趕緊到我那兒去坐會兒。」他伸手拉我。
「我說了沒事,等他氣消了我再回去。」
「等他氣消了,你就凍死在這兒了!」
「不要你管!」
「我不管,誰管?你爸媽到現在還以為我們在一起呢!」他又拉住我的手,溫言細語,「這樣吧,到我車上坐坐,裡面暖和些。」
這次我沒有拒絕,因為我實在是太冷了。他把車開到路邊的一個樹林外,將暖氣開到最大,還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給我披上。「還冷嗎?」他摟緊我的肩膀問。
「不冷了,謝謝你!」我有些不自在地推開他,我已經不習慣跟他這麼親近了。
祁樹禮幽暗的眼底浮出悲傷的目光,他看著我嘆息道:「cathy,就算我們現在分開了,我還是可以照顧你的對不對,有必要這麼抗拒嗎?」
我開啟車門就要下去,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回去。
「幹嗎!」我掙扎。
「他的氣沒那麼快消的,急什麼!」祁樹禮嘆氣,伸手又攬過我的肩膀,「真的一點兒都不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嗎?過去我所有的付出真的一點兒都不值得你惦念嗎?我可是每天都在想我們的過去,越想越悲哀……考兒,我真的很難過……」
他又叫我「考兒」!我別過臉不願看他,他就伸手把我的臉轉過去,我看到他眼神里的黯淡,許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端詳他,感覺他似乎老了許多。
祁樹禮也看著我,眼神絞痛,「考兒,你要弄清楚的是我默許你回到耿墨池身邊不是因為放棄了,而是因為我顧念他終究是沒幾天日子了,你留在他身邊照顧他,我也算做到了仁至義盡,不然你會怨我一輩子。」
「你什麼意思?」我像是被灼痛了一樣看著他,「你在等他死嗎?」
「考兒,你這是什麼話,什麼我等他死啊?」
「你不就是這意思嗎?什麼默許我留在他身邊,什麼仁至義盡,你以為你是誰啊?耿墨池是沒幾天日子了,他要不做心臟移植就得死,你大概覺得他要一死我肯定又會回到你身邊吧,你把我當什麼了?」
「考兒,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你不就是這麼想的嗎?我不過是戳穿了你而已!」
祁樹禮真生氣了,拉下臉,「你簡直是混賬!」
「是啊,我是混賬,我還是白眼狼呢,你對我這麼好我就是不領情!我不僅不領情,我今天還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不管耿墨池還能活多久,我一定會守著他到最後,不需要你默許,不需要你批准,無論是過去我在你身邊還是現在我們已經分手,我都是獨立的人,我沒賣給你!就算耿墨池死了,我也不會回到你身邊的,我和你早就結束了,over了,聽懂了嗎?」
我一口氣說完,推開車門狂奔而去。
「考兒——」祁樹禮放下車窗衝我喊,「你一定要這樣絕情嗎?」
我沒有回頭,一路狂奔。
淚水已經不自覺地淌了一臉,我知道我欠身後這個男人,但沒有辦法,愛情不是禮物,可以隨意饋贈,即使他恨我,也好過我自欺欺人地敷衍他,拖累他一輩子。
此後很多天,祁樹禮都沒有來串門,偶爾在花園碰見司機來接他,他也是行色匆匆地上車就走,目光瞅見我時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想我是真把他得罪了。
這樣也好,至少他不再對我抱希望,時間總能沖淡一切,他終究要面對我們已經分手的事實,兩年前我在他懷裡咯血的時候,他就應該明白,今生我只會為一個人活著,或者死去。可是他至今不能正視這件事,想來人都是有弱點的吧,即使是祁樹禮這樣理智的人,也避免不了在某件事上鑽牛角尖,我只能祈禱他可以儘早想通,除此外我無能為力,即使他恨我,我也沒有辦法。
但我很快就顧不上祁樹禮恨不恨我了,因為還有另外一個人更恨我,我差點忘了米蘭的存在,直到那天早上接到她的電話。
那天是難得的好天氣,下了快一個月的雨終於停了,天空碧藍得像洗過一樣,清晨的陽光慢慢地躍上翠綠如蓋的樹梢,毫無遮攔地照進客廳一百八十度的落地大窗,透過窗子可見園子裡一片綠意盎然,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兒都開了,茱莉婭一早就開啟了窗戶,滿屋都是清淡的花香。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準備耿墨池的藥,他還在睡,沒有起床。
茶几上的手機響了,我看都沒看號碼就拿起來接。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自報家門:「是我,米蘭!」
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已經一年沒有給我贍養費了……是不是有新歡了?我知道你現在在美國,別以為躲在美國我就找不到你。耿墨池,你不要太過分,雖然我們是分開的,但我是你太太,你不給我錢我靠什麼生活,你說話啊!你啞了!……」
啪的一下,我掐掉了電話,關了機。
這個女人,兩年不見,還是一點都沒變,聲音如此刺耳,隔著話筒都能想象她塗滿脂粉猙獰的臉。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跟她有過十幾年的友誼!耿墨池醒來後,我把米蘭打來電話的事告訴了他,這次他沒有刻意迴避,冷冷地甩下一句:「別理她,她現在已經瘋了。」
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迴避,語焉不詳地講了些這兩年發生的事情,雖然是語焉不詳,但大致的來龍去脈我還是聽清楚了。耿墨池說,他跟米蘭去日本後一直就是分居,各過各的,互不干涉,起初他會定期地支付相當數額的贍養費給米蘭,後來他發現她把這錢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所以一年前就終止了給她贍養費。米蘭吵鬧不休,千方百計找他要錢,但他的態度很堅決,要錢可以,除非離婚!否則一分錢也不給。
「你不給錢,她靠什麼生活啊?」我有些不解。
「我給她的錢還少嗎?」耿墨池一說到這就憤憤不平,「自跟我結婚起,她從我這裡撈走的錢數以千萬計,還不包括我送給她的房子、車子、珠寶等,作為我的太太,我還可以給她更多的財物,但是這個女人太惡毒,拿著我的錢……」
「怎麼樣?」
「……」耿墨池瞅著我,似乎說不出口。
但我猛然想起兩年前去日本看他時,祁樹禮跟我說起過,米蘭和耿墨池的一個日本助理搞在一起,當時我不太相信,現在似乎覺得這事並非是空穴來風,米蘭多半是拿著丈夫的錢去養「小日本」了,所以耿墨池才說她把錢用在了不正當的地方,因而切斷她的經濟來源。縱然耿墨池對她沒有感情,但兩人畢竟是夫妻關係,而耿墨池又是有身份的人,米蘭給他戴綠帽子明擺著就是想讓他難堪,要他名譽掃地,被人恥笑,好歹毒的女人!
「不開心的事就別提了,我只要你現在好好的。」我握住他的手,心疼不已,這個男人還沒死,精神就已經進了地獄飽受折磨。我真的很同情他。
耿墨池將我的手反過來握在手心,摩挲著,低語道:「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就是娶她!這是我今生最無法原諒的錯誤,現在我是得到報應了……這個女人,比我想象的還貪得無厭,她現在就等著我死,好侵佔我的財產……」
「身外之物,她要就給她吧。」我勸他。
耿墨池沒有吭聲,默默看了我會兒,目光溫柔悲涼,我心底泛起酸楚,幾乎就要落下淚來。他嘆口氣,拉我坐他膝上,揉著我的頭髮。
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和頸間,明顯帶著剋制,但足以讓我輕飄飄得忘乎所以,我緊摟住他的脖子,慢慢地回應著他。
屋子裡的花香越發濃烈起來,沁人心脾。
也許是直覺,我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窗簾是開著的,一眼就看到對面臥室露臺上站著個人,正是祁樹禮,手裡夾著煙,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邊。距離有點遠,他又是在樓上,其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仍感覺到他目光中的寒意,毫無遮攔地看著這邊的客廳。
他說他默許我留在耿墨池的身邊是他的寬容,現在謊言一下就被戳穿了,這個男人或許是寬容的,但在感情上不可能做到寬容,他不恨耿墨池,恨的是我!
儘管我極力迴避,但還是避免不了要去隔壁那棟房子,耿墨池要我陪他回紐西蘭跟他母親一起過聖誕,可是護照在祁樹禮那裡,當初搬出來的時候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撂他那邊了。我不好直接找他要,免得他以為我們要遠走高飛似的。我決定親自去拿。
瞅準了時間,耿墨池不在家,祁樹禮也上班去了,我大搖大擺地晃到了隔壁。他新僱的用人認得我,我簡要地跟她說明情況,她就讓我上了樓。
我先在書房裡翻了個遍,沒找到,又摸到臥室,床頭櫃,梳妝檯,每個抽屜都仔細地翻找,找的時候感覺自己是個賊,儘管這房間我住過兩年。
這個時候,祁樹禮可千萬別出現,否則他真以為我是來偷東西了。可是,可是世間就有這麼巧的事,當我在梳妝檯的屜子裡沒找到護照,懊惱地抬起頭時,猛然發覺鏡子裡走來一個人,一身筆挺的西裝,搖搖晃晃地站在了我身後。
這個男人,怎麼老是喜歡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早晚我會被他嚇出心臟病。
「你在找什麼?」他在鏡子裡看著我,臉上好像還帶著隱約的笑意。
我尷尬地轉過身,「這個,我,我找……護照……」
「你終於過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進這個房間。」他眼神迷離,一身酒氣,似乎剛從外面應酬回來。喝了酒的男人是很危險的,我得趕緊撤。可是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進他懷裡,不由分說就抱住了我,「別走,考兒,別走,我想你……」
我使勁推開他,「你,你喝多了!」
「沒喝多少,這點酒算什麼!」他拽牢我,伸手撫摸我的臉,眼神卻很悲傷,「你有了他就把我丟在一邊,不管我的感受,當著我的面跟他親熱,你知不知道我好難受,考兒,我真的很難受,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一想到他取代了我的位置我就恨不得放把火把這兩棟房子燒了……」
「你真的喝多了!」我把他的手拉開,他卻捧住我的臉猛地吻了下來,我又踢又打,最後竟被他摁到了床上,他拉上窗簾,開始解西服的扣子。
「不,frank,你不能亂來的,我們已經分手了……」我邊說邊往床頭縮,可是他脫下西裝外套後壓了過來,無論我怎麼求饒,他就是不放手。雖然我跟他共同生活過兩年,可是我的肉體和心靈從未在他這裡達成統一。回到耿墨池身邊後,身心早就不屬於他了,現在更加無法接受跟他的肌膚之親,身體的疼痛分外清晰,而他激情澎湃,輕而易舉就佔據了我的全部。
我一直在哭泣,當年在他懷裡咯血的時候都沒哭得這麼厲害,彷彿被四分五裂般,對這個男人曾有的感激和愧意,全在這一刻毀了。
潮水退去,沙灘總是盡顯狼狽。我感覺我就是一具橫在沙灘上的遺骸,暴露在陽光下,沒有人來掩埋,只會等著海鳥過來一點點地啄食。
他很溫柔地給我擦拭身體,給我穿好衣服,然後將我緊緊地抱在懷中,親吻我的額頭,「對不起,考兒,這陣子我都要瘋了,怎麼勸自己都沒用,那天晚上你跟我說了那些話後我很害怕,你說即使耿墨池死了,你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來,不,考兒,你不能夠這樣斷了我的念想……」
我大哭著掙脫他,跳下床,狂奔下樓。
他沒有追下來,甚至沒有喊我。
好在耿墨池出門了,我有足夠的時間調整情緒,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了很久。
晚上,我收到他的簡訊,就三個字:「對不起。」
我沒有回他,而是將他的號碼直接刪除,並拉入黑名單。該了結了,再這樣沒有結果地糾纏下去只會讓彼此更狼狽和難堪,等從紐西蘭回來後我得搬離這棟宅子。
翌日早上,祁樹禮派助理大衛送來了護照。
耿墨池不明就裡,還要大衛轉達了他的謝意,只有我黑著臉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不說。下午的時候,耿墨池突然要我跟他出去走走。我們走馬觀花,轉到城北的kerrypark(凱瑞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只有一片綠地,幾把長椅,但視野極其開闊。
「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這座城市,儘管我來這裡不過幾個月。」耿墨池點了支菸,輕輕吐出一口。
「我也很喜歡這裡。」
「我知道。」他伸出手臂攬住我,目光直視著前方的瑞尼爾山,「真想在此長眠……所以臨走前想再看看這座城市,我已經訂好了飛紐西蘭的機票,過兩天就走。」
我「嗯」了聲,將頭靠在他肩上。
耿墨池明顯有心事,緩慢又遲疑地說:「考兒,我在湖景墓園那邊已經看好了墓地,那裡風景不錯,站在山坡上可以望見湖區,到了晚上,燈火會很璀璨。」
我抬頭看著他,視線突然被一層淚霧遮掩。
他竟然連墓地都準備好了?
耿墨池也看著我,很平靜,「聽我說,這一天終究會來,所以我得給自己安排好後事,你要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太想念我,如果你過得不好,我睡在地下是不會安寧的。」
「墨池!」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把墓地選在西雅圖,因為這裡有你啊,每當夜晚降臨的時候,我的墓地可以望見湖區的燈火,這樣我就會覺得我離你不是太遠,我可以看得到你,你幸福,或者你悲傷,我都看得到,所以考兒你一定要讓自己幸福,就算是為了我。」
「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能答應你。」
「你說。」
「不管你的墓地在哪裡,請在旁邊給我留個位置,等哪天我也要走了,就可以直接去那裡找你,這輩子我們已經沒有希望了,有沒有下輩子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在那個未知的世界裡能有你的陪伴,哪怕是天天吵架,我也會很滿足。」
耿墨池看著我,半晌沒有吭聲。
「你答應我,我就答應你。」
「好,我答應你,我會在墓地旁邊給你留個位置。但是你要跟我保證在沒有最後躺進去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能做傻事,如果你自暴自棄,悲傷頹廢……」
「做鬼也不放過我,對不對?」
「對!」
「你真是個無賴,可是我愛你,墨池。」
「你也愛你,白痴!」耿墨池吻了吻我的臉頰,柔聲問,「聖誕節要到了,想要禮物嗎?」
我心中湧起一陣甜蜜,嘴上卻說:「那也要看你願不願給啊,我可不想自討沒趣。」
「給,當然給!」他顯然早有準備,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紫紅色的天鵝絨小盒子遞給我,「開啟看看,喜不喜歡?」
我遲疑著接過盒子,端詳著。
「開啟看看啊,放心,不是炸彈。」
盒子開啟的剎那,一道刺眼的光芒讓我一顫,雖然隱約猜到了,但是真的見到還是讓我驚歎得說不出話。其實就是一枚鑽戒,非常復古的款式,中規中矩,不過是因為顆粒碩大,拿在手心頗有些分量,以前他也不是沒有送過我禮物,也都是價值不菲的東西,但從未送過戒指,可能他跟我一樣,心裡都明白戒指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送不起,而是不知道以什麼身份送。
而我,也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接受。
我將戒指拿在手心輕輕摩挲,只覺黯然,「幹嗎送我這個呢,很貴的吧?」
「考兒,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正式的形式,我曾經錯過了一次給你親手戴上戒指的機會,錯過之後我才知道這樣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了,那個愚人節的玩笑毀了我們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也將我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我沒有辦法再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婚禮,只能補送你這枚戒指,在我心裡,你才是我今生最珍愛的妻子。」
我擺著頭,心裡像堵著什麼一樣,非常難過,「墨池,這些已經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但對我來說是重要的,這幾乎成了我的一個心結,考兒,我做過很多對不起你的事,這件事是我最內疚的,如果不給你戴上這枚戒指我沒辦法釋懷!」
「墨池……」
「來,我們現在宣誓。」他握住我的手,深情地凝視著我,「白考兒小姐,現在我問你,你願意嫁給你眼前的這位耿墨池先生,在神面前和他結為一體,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你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世界,你願意嗎?」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
「你願意嗎?」
「我,我願意。」
「我也願意,非常非常的願意!」說著他將戒指鄭重地戴在了我的無名指上,俯身輕吻我的手背。那一剎那的悸動,難以言喻,我戰慄著幾乎不能自已,他抬起頭來,眼中分明有閃爍的淚光,嘴角卻勾起笑意,「現在,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法律不承認,上帝承認。在你我心裡,我們都是彼此無可替代的配偶,這就足夠了。」
「墨池!」我撲進他懷裡,泣不成聲,「你這個傻瓜,沒有這個戒指你在我心裡也是無可替代的,你知道我並不在乎這些東西……」
他抱緊我,撫摸著我蓬亂的頭髮,深深地嘆息,「考兒,不管你在不在乎,我能給你的也只有這個了。這可是我派人從南非選來的鑽石,請名師專門打磨的,你再看看,有沒有發現這顆鑽石泛著藍光?」
我把戒指對著陽光一照,還真是的,那奇異的光芒透著瑩瑩的藍,冷冽神秘,彷彿來自宇宙某個遙遠的星球。
可是再稀罕的東西,都不及眼前的這個人珍貴。
我要的只是跟他在一起。
「知道這鑽石叫什麼名字嗎?」他問。
「它還有名字?叫什麼?」
「女神的眼淚。」
「女神的眼淚?」我很詫異。
「是的,這種鑽石很稀有,傳說在南非的某個森林裡住著一個美麗的女神,她愛上了一個勇敢的獵手,可是這個獵手後來卻背叛了她。女神悲傷至極,整夜地哭泣,在她哭泣的地方,總是落滿一地的鑽石,原來這個女神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她一哭眼淚就會變成鑽石。而那個背叛她的獵手卻在她哭泣的地方偷偷地撿鑽石,女神發現後這才明白獵手是故意的,她一怒之下刺死了獵手,隨即又挖出自己的一雙眼睛,這樣她就永遠不會再哭泣,沒有眼淚,就沒有藍色的鑽石,也不會再有人來欺騙她了……」
我聽得呆了,「好悽美的故事!」
「是啊,很多年前我就聽說過這個故事,也知道有這種鑽石,派人在南非找了兩年多才找到。」
「兩年多?」我吃驚地張大嘴巴。
「沒錯,兩年前我還沒去日本,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這個世界,就想送你點什麼留作紀念,可惜當時沒有找到。直到年初才獲得了確切的訊息,就花大價錢買下來請名師切割打磨,千里迢迢從日本趕到西雅圖,就想送你這顆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