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顫聲說:「耿墨池,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忘得掉你!」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離你太遠,你心裡有我,我就永遠在你身邊!」耿墨池與我十指交握,輕聲嘆息,「這次去紐西蘭也許是我們最後的一次旅行了。」
然而,紐西蘭之行最終未能成行,因為米蘭殺來西雅圖了。
我跟米蘭的第一架是在西雅圖一家咖啡店打起來的。本來我是誠心想跟她談的,耿墨池的病情已經是這個樣子,我希望她能讓這個愁苦一生的男人最後走得安靜些,不要吵,我不會跟她爭什麼,安靜地送走耿墨池,她想怎樣鬧都可以。而且老拿過去的事來要挾一個病弱的男人,有意思嗎?但是我低估了米蘭心裡的怨恨,她的不可理喻跟兩年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已經瘋了,比當年的我還瘋得厲害,她追到西雅圖就一個目的:不讓耿墨池好好地死!
「我就是不讓他好好地死,把我逼成今天這個樣子,憑什麼讓他好好地死?!」
米蘭冷笑,面目猙獰得像個女巫。她的臉真的保養得很好,妝也化得很精緻,眼影、唇彩、腮紅的色彩很有層次,一絲不苟,襯上她那套白色dior名裝,活脫脫的一個貴婦人。我坐在她對面,悲傷地看著這個不顧一切的女人,不敢相信我跟她曾有過十幾年的友誼,如果她是真愛耿墨池,或許我會退讓,跟三年前一樣。但她愛他嗎?
「他不能好好地死,你就能好好地活嗎?」我竭力放低音調,不想剛開始談就鬧僵。
米蘭眼中的怨恨不加遮掩,「從嫁給他那天開始,我就沒有好好地活過!」
「那是你自己選擇的,怪誰?」
「我就是怪他!跟他結婚就算是個錯誤,但他一點點的愛都不分給我。結婚三年視我為透明,到死還要跟你在一起,從名古屋追到西雅圖,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要想得到愛,先學會如何付出愛吧。你責怪他如何對你,你又是如何對他的呢?他生病你有照顧過他嗎?給過他一言半語的安慰嗎?米蘭,不要動不動就責怨別人,搞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你自己做了什麼你心裡應該有數吧,就算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但他終究是你的丈夫,而且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你帶給他一些不好的影響他當然反感了。」
我話說得很輕,但也很重,米蘭當即就變了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尖著嗓門吼:「白考兒,用不著你來評論我們夫妻間的事!別以為你得到了他的愛就了不得,你充其量也就是陪他上床而已,你永遠也別想名正言順地擁有他……」
「我是不能名正言順地擁有他,不過你就能名正言順地跟你的日本情人上床嗎?」
就是這一句話,讓米蘭徹底抓狂了,她端起咖啡杯朝我的臉上潑了過來,我躲閃不及,臉上身上頭髮上全是咖啡。好在咖啡已經涼了,如果是滾燙的,只怕我會被毀容。
我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也端起咖啡杯朝米蘭潑了過去。
名貴的白色洋裝立即染上咖啡色的汙漬,米蘭大叫一聲,繞過桌子就朝我撲了過來,想跟我打架啊,她怎麼不去打聽打聽,我什麼時候輸過?
兩個女人廝打在一起,絕對是道風景,她扯我的頭髮,我抓她的領子,把她領口的蕾絲撕得稀爛,咖啡廳內立即亂成一團,老闆大叫著要喊警察。
警察還沒來,米蘭已經招架不住了,被我推到地上,她尖利的指甲抓上了我的臉,我毫不客氣地揚手就給了她兩巴掌,打架,她怎麼會是我的對手?
當我第二次揚起手時,我的手腕被捉住了。
我以為是警察來了,抬頭一看竟是祁樹禮,他不由分說就把我拉了起來,拖到他身後,米蘭從地上爬起來又朝我撲的時候被他攔住了,「有話好好說,動什麼手?!」
米蘭披頭散髮,這才認出他,暴跳如雷,「關你什麼事?滾開!」說著又要朝我撲過來。正在這時,警察來了,祁樹禮跟警察交涉沒用,我和米蘭都被帶上了警車,我聽見祁樹禮在後面打電話:「steven,你趕緊過來,你的太太和你的女友打架了。」
祁樹禮後來說,他是跟朋友在樓上喝咖啡,聽到樓下有人打架就跑下來看,結果看到的是這個場面。當時我們已經從警察局裡出來了,他把我們帶進一家餐廳用餐。他問前去保釋我們的耿墨池說:「你們不是要去紐西蘭嗎?怎麼還沒動身?」
耿墨池黑著臉,不吭聲。
有米蘭在,我們怕是哪兒都去不了了。
「考兒,後天是聖誕,想要什麼禮物?」祁樹禮又笑容可掬地望向我,頗有討好的意思。
「禮物?謝謝,我已經收到了!」說著我抬起右手將指間的鑽戒給他看,「喏,墨池送給我的戒指,好看吧?」
祁樹禮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定定地看著我的戒指,因為戒指是戴在無名指上的,老外對這都是很講究的。祁樹禮在國外生活多年,自然也很介意,他以前也送過我戒指,可我從來只戴在中指上。老實說我不是給他看的,我是給米蘭看的!果然,米蘭頓時臉色大變,狠狠地說:「真不要臉,他是有老婆的人,你還把他送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你給我閉嘴!是我戴在她手上的。」耿墨池為我說話。
這下輪到祁樹禮變臉了,看看我,又看看耿墨池,目光毫不客氣地殺過來。耿墨池瞪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太張揚了,就算不顧及米蘭,祁樹禮還在這兒呢。我心虛地低下頭不說話了。米蘭豈肯罷休,當下質問耿墨池:「你給她戴戒指是什麼意思?」
「只是個形式,不具備法律意義。」
「形式?好啊,耿墨池,你聽好了,只要我米蘭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這枚戒指具備法律上的意義!你等著瞧好了!」
說完她騰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餐廳。
祁樹禮還算有風度,一直跟我們用完晚餐才道別,我根本就吃不下任何東西,感覺胃裡有東西一陣陣地往上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陣子我都感到身體很不適,頭暈目眩,噁心反胃,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在我的意識中可怕地復甦,此刻更是恐懼到極點……
耿墨池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和祁樹禮站在餐廳門口吹風,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也沒看我,徑直朝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士車走去。
「frank!……」我叫他。
「什麼事?」他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注意開車。」我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原本想說的話被我生生地嚥了回去。他轉過身,眼神比這夜晚還要寒冷,「cathy,不要讓我恨你!」
說完這句話他就決然地開車揚長而去。
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的時候。早上他在浴室待了很久沒出來,我敲門進去,發現他仰躺在地板上,捂著胸口蜷縮成一團。我尖叫,撲過去癱跪在他的一側,把他的上身緊緊地摟住,不住地顫抖著,淚雨紛飛,我像個瘋子一樣狂亂地吻他的手,吻他痛苦而蒼白的臉,吻他眼角的淚,吻他冰冷的唇,渾噩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在等待救護車的那幾分鐘裡,我哭叫不止,正在隔壁花園喝咖啡的祁樹禮聞訊趕來,他命令我放開耿墨池,要茱莉婭拉住我,當時的我已經瘋了。
祁樹禮冷靜地將耿墨池的身體放平在地板上,開始對他進行心臟按壓,在後邊的幾分鐘裡一刻也沒有停止,後來據參與搶救的醫生說,正是祁樹禮處置得當給耿墨池的搶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從而讓他從鬼門關又逃過一劫。
在耿墨池被送入急救室後,我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無論祁樹禮怎麼安慰我都沒法讓我冷靜,我不停地哭,哭到後來開始劇烈嘔吐,祁樹禮昂貴的西裝徹底遭殃。最後耿墨池還沒出急救室,我人已經不行了,被抬入病房,醫生不得不給我注射鎮靜劑讓我安靜下來,直至我昏昏睡去。
祁樹禮後來告訴我:「你那樣子像是要走在耿墨池前面了。」
這已經是多日後,耿墨池的狀況已經穩定,我在醫院日夜看護,起初是在特護病房,我隔著冰冷的玻璃窗看著耿墨池躺在病床上,無聲無息,點滴瓶裡冒著泡泡,像死神在喘息。到這個時候,我知道他已經快走向他最終要去的地方了,我縱使心如刀割也無能為力。這一次在醫院待的時間特別長,足足有一個月,其間祁樹禮多次來醫院探視,那天他帶著兩個隨從又過來了,隨從將水果和花籃拎進病房,我和祁樹禮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說話。
耿墨池能得救多虧了他,我誠心誠意地表達謝意,祁樹禮不置可否,目光悲涼地看著我說:「考兒,講實話我對這份感情已經不抱奢望了,你回不回我身邊都無所謂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他的情況你也看到了,真到了那一天你難道跟他一起走嗎?」
「frank,你放心,我答應過他的,我會努力地活下去,再難也會活下去!他也答應了我,在他的墓地邊給我留塊地,總有一天我也會躺進去,這樣我們就在一起了,只要這麼一想,我覺得就算是那一天到來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祁樹禮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打擊,目光逼視著我,嘴角抽動,像是忍受著某種劇烈的疼痛,「什麼,他給你留了塊地?」
說出口的話收不回來了,我只好老實地點頭,「他已經在西雅圖買了墓地,他答應了我,會在那裡等著我。」
祁樹禮凝視我半晌,別過臉,剋制著一觸即發的情緒。
「荒唐!」他忍了半天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轉過臉看著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白考兒,你果真是我見過的最狠心的女人,一絲一毫的希望都不肯給我,你就那麼愛他嗎?死了都還要跟他埋一起,就算我是個備胎也有自尊心的好不好,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試圖解釋:「對不起,frank,我……」
祁樹禮沒理我,扭頭就走。
此後他再也沒有來過醫院,可是他前腳剛走,米蘭就來了,在得知耿墨池入院後米蘭三番五次地找到醫院來鬧,她巴不得耿墨池快點閉眼,又害怕他閉眼,因為她還不知道她的丈夫有沒有留遺產給她,每次鬧到最後都是醫院保安把她拉出病房的。
「白考兒,這事沒完!我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的!」米蘭尖厲的聲音迴盪在走廊。
我目送保安將她拉進電梯,無助極了,看吧,每個人都這麼恨我,恨死了我,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他們都這麼恨我!我不過是堅守著一份可憐卑微的愛情,我用盡全部的力氣去愛一個人,不求回報,只求他安好,不求長相廝守,只求死後同穴,這是我的選擇我的命運,我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可是他們還是這麼恨我……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很快到了春天,醫院花園裡種的幾棵吉野櫻溫柔地綻放著,站在病房的窗前看,遠遠的像飄著一團粉色的雲。不要以為賞櫻只有在日本才行,西雅圖就是個賞櫻的絕好城市,無論是幽靜的西雅圖大學,還是普捷灣的湖邊,隨處可見櫻花雨漫天飛。
耿墨池轉出特護病房後,總要我開著窗,他坐到窗前邊曬太陽邊看櫻花,他跟我說他對日本沒什麼好感,卻很喜歡日本的櫻花,轉瞬即逝,卻美到了極致。
「陪我到花園裡坐坐吧。」那天他醒來,看著我說。
我答應了,拿了件羊毛外套披在他身上,扶著他來到花園的長椅上坐下,旁邊剛好有棵櫻花樹,才坐了會兒,我們的頭上肩上就落滿了花瓣。
他輕輕替我彈去沾在髮梢上的花瓣,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笑了笑,虛弱地說:「真是很奇怪,我覺得你越來越好看了,螃蟹看久了,也還是可以看成天鵝的。」
「我本來就有天鵝的底子。」我大言不慚。
他握緊我的手,放到他膝蓋上,凝視我片刻,終於說:「不要跟他慪,他這個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把他當好人,他就是個好人,你把他當惡人,他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你看我現在對他一直很客氣,就是希望他能在我走後善待你。其實認真想,他跟我一樣,也是個可憐人,想愛得不到愛,不甘心是肯定的,我都不甘心,何況他呢?」
我沒有吭聲,但我完全瞭解他的一番良苦用心,那麼驕傲的他,卻在祁樹禮面前一再妥協,就為在自己走後讓祁樹禮對我寬厚一點,不至於逼死我。因為他知道祁樹禮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與他抗衡的男人,他縱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他不敢得罪他,也並不認為這是認輸,他經常跟我講,「我不是輸給了祁樹禮,我是輸給了命運!」
見我長久沉默,耿墨池將話題又轉到米蘭身上,「至於米蘭,你大可不必在她身上浪費精力,我一直當她是透明的,她怎麼鬧我都無動於衷,隨她去吧,不管她。」
「米蘭就是要錢而已,給她啊,幹嗎讓她來鬧!」
「她要錢可以,多少都沒問題,但前提是必須離婚!」
「離婚?」
「是的,這就是我跟她談的條件,只要她肯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我就可以滿足她的任何要求,修改遺囑,要財產,要股份,通通都滿足她!」
我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
「你說呢?」他反問我,對於我的遲鈍顯出不滿,「原因很簡單啊,我想以自由身躺進墳墓,我不想到死還和她保持這種不堪的婚姻關係,更不想我死後她以我遺孀的身份到處招搖撞騙,我要徹徹底底地跟她撇清關係,今生今世,來生來世,再無瓜葛!」
耿墨池說完起身頭也不回地朝病房走去,粉色的花瓣雨紛紛灑落,他的背影在那美輪美奐的畫境中,漸行漸遠,看上去竟像永遠的別離。
……
耿墨池出院那天,米蘭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吃過午飯我剛將耿墨池安頓睡下,米蘭就將我叫下了樓,揚言要跟我最後攤牌。
「出去說吧。」我冷冷道,徑直朝外走。
米蘭跟著我出來,我們站到外邊花園裡講話。我端詳著米蘭,只見她燙了個大波浪鬈髮,手肘上挎著愛馬仕的限量包包,脖子上的蒂芙尼鑽石吊墜項鍊閃閃發光,一套肉紅色的裙裝襯托出她妖嬈的身段,配上同色的細高跟鞋,還有修長的腿,讓她還真顯出幾分高貴、脫俗的氣質……
我不得不承認,她跟三年前比更耀眼奪目了,不像我,如同被風沙抽乾的木乃伊,飛速風乾消瘦,難怪她一直用藐視的眼光看我,就像此刻,她雙手抱胸,陰陽怪氣地冷笑著說:「多餘的話我不想講,我給他三天時間,如果他不給我確切的答覆,我就將葉莎盜曲的真相公佈於眾,這次沒得商量,我說到做到!」
「米蘭,人都死了幾年了,你還拿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說有意思嗎?亡者為大,這樣基本的人倫道德你媽沒教你啊,詆譭亡者的名譽就能讓你達成所願?」
米蘭哼了聲,繼續冷笑,「白考兒,你以為你比我高尚到哪裡去,你不也是為了他的財產嗎?這麼巴巴地守在他身邊,就是想讓他把財產轉到你名下吧?」
一聽這話我就來了火,「米蘭,不要拿你的眼光來衡量別人,如果為了錢,我就不會離開祁樹禮,他的錢可比耿墨池多多了!」
「是啊,我確實是小看了你,一直就小看了你,沒有人像你這樣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從祁樹禮的床上下來又爬上我老公的床……」
啪的一聲,說時遲那時快,米蘭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捱了一巴掌。
別誤會,不是我打的,是旁邊甩過來的一隻手。
「你才是婊子吧?被小日本從床上踹下來又來糾纏我哥哥,還有臉在這兒撒潑,你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醜事吧,全世界也只有你最有資格做婊子!」那隻手的主人橫在了我和米蘭的中間,雙手叉腰,惡狠狠地瞪視著米蘭。
「安妮?!」我叫了起來。
米蘭捂著臉傻了似的,難以相信她的小姑子為何從天而降。安妮朝她逼近幾步,指著她的鼻子說:「臭女人,居然敢欺負考兒,你活膩了吧,聽說還經常來打攪我哥哥,你給我聽好了,你要麼現在就滾,要麼跟我幹一架,你任選!」
「你!……」
米蘭氣得嘴唇發白,但顯然很畏懼安妮,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跨進花園門口停著的一輛白色寶馬,姿態優雅得很。我詫異地看著她,才來西雅圖幾天,怎麼就改頭換面了?又是名鑽又是寶馬,還這麼囂張,莫不是背後有人撐腰?
「考兒,想死我了!」安妮一把抱住發愣的我,在我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我推開她,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安妮,你怎麼來了?」
「還不是我媽,老是放心不下,要我過來看看的。」
「那太好了,你哥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我摟著安妮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攏嘴,可是,可是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笑容僵在臉上,目光被釘在了遠處——
浪漫的櫻花樹下,一輛黑色賓士車氣勢凌人地緩緩停下,司機從駕座上下來,弓身開啟後座的車門,身著淺灰色西服的祁樹禮從容不迫地走下車,氣度非凡,一邊扣著西服釦子,一邊四顧張望,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呆若木雞的我,還有……還有安妮!
「這個frank好眼熟啊,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似的。」
安妮在第一次見到祁樹禮後這麼跟我說。
說者無心,聽者驚心。
我支吾著問:「在……在哪兒見過?」
「想不起來了,但肯定是見過。」
「你見的男人太多了吧。」
「是很多啊,所以才對男人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這個frank不錯啊,很養眼,是我喜歡的型別。」
「安妮!」我斥責道,「別忘了你現在有keven。」
keven是安妮現在正交往的男友,香港人,做投資顧問的,耿墨池名下的產業就是由他打理的,在我做了耿墨池的助理後跟他有過工作上的對接,通過影片,人很帥,儒雅斯文,精英範兒。在他和安妮交往前他就幫耿墨池打理產業了,深得耿墨池的信任,安妮也正是通過哥哥認識的keven,兩人交往已經快三年,感情穩定,我想過不了多久說不定就要談婚論嫁了。
在我看來安妮終於肯安定下來正兒八經地談戀愛,對keven應該是動真感情了,沒想到她竟然說:「我知道啊,我愛keven,他也愛我。可是……」
「可是什麼?」
「男人嘛,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的,生理上就決定了。我呢,當然……也可以認識一些養眼的男人,不會傷感情的。」安妮聳聳肩,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張大嘴巴,這丫頭真是本性難改!
耿墨池出院後在家靜養,安妮跟我們住在一起,她每天像只蝴蝶似的在花園裡飛進飛出,跟僅一牆之隔的祁樹禮很快打得火熱。這天早晨,我在臥室搞衛生,窗簾是拉開的,祁樹禮在對面的陽臺跟我打招呼:「cathy,在忙什麼呢?」
「忙什麼沒看到嗎?」
「幹嗎這麼大火氣?鄰居應該和睦相處。」
我轉身就進屋,懶得理他,他還在那邊喋喋不休:「真是奇怪,你家的那個安妮怎麼跟我好親切的感覺啊,看著眼熟不說,總覺得以前接觸過。」
一陣冷風吹進來,讓只穿了件薄羊絨裙的我打了個冷戰。
此後祁樹禮總是上我家來串門,他跟安妮很談得來,兩個人說笑逗樂打成一片。耿墨池都覺得納悶,因為他也知道,祁樹禮並不是個對女人隨便表示好感的男人。
我覺得我犯下了罪,當安妮告訴我祁樹禮要跟她約會的時候。
「考兒,frank約我到太空針上看夜景,哈哈……」安妮跑來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興奮得滿床打滾。
「安妮,keven知道了肯定不高興。」我板著臉說。
「那有什麼,誰知道他現在在香港有沒有跟別的女孩子約會呢?我們很相愛,但一直是互不干涉的。」安妮說著就開啟衣櫃挑約會穿的衣服。我渾身虛脫般沒有勇氣再看她,回到房間就給祁樹禮打電話,措辭很不客氣,「你最好離安妮遠點,她是耿墨池的妹妹!」
「知道啊,在醫院第一次見面你就說了。」
「知道還跟她約會?!」
「cathy,這就是你不對了。」祁樹禮在電話裡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你不理我,又不准我跟別的女孩子約會,我是男人,身邊怎麼能沒女人呢?」
「滿大街都是女孩子,一定要找安妮嗎?」我的火藥味很重。
「你怎麼了?吃醋了嗎?哈哈……那可是個好訊息,你肯為我吃醋!」
「frank!!」
「不要這麼大聲嘛,我今天心情很好。」
「你聽好了,你要是敢傷安妮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
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好半天還在喘氣。我無法阻止事態朝可怕的方向發展,對什麼都無能為力,儘管他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就如此刻,我只能站在窗前,眼睜睜地看著祁樹禮載著安妮駛向西雅圖迷離的夜,淚水不經意間打溼了我脖子上繫著的絲巾。
「你吃醋了?」耿墨池突然出現在身後,端著杯咖啡,虎視眈眈。
「沒……沒有,我吃什麼醋。」我低頭趕緊拭淚。
「沒有嗎?你好像還是很在乎祁樹禮的吧?」他逼近我,目光探照燈似的停留在我淚跡未乾的臉上,「不然你為什麼哭?」
「不是你想的那樣,墨池……」
「你不是我,你又如何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你誤會了。」
「白考兒!」耿墨池說變臉就變臉,眉心突突地跳,「我是說過,在我死後你可以回到祁樹禮的身邊,但我現在還沒死呢,你就為他爭風吃醋!你當我是什麼?真的以為我是行屍走肉,病入膏肓,完全不在乎身邊人的態度?告訴你,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在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希望你全心全意地留在我身邊,我死了,你愛跟誰跟誰!」
「耿墨池,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呢?我對你還要怎麼全心全意!」我被氣得大哭,又不敢跟他吵,怕刺激他,誰知這更讓他以為我是真的為祁樹禮吃醋了,他把咖啡杯砸到地上,咆哮如雷,「你哭,我還沒死你就哭!你未雨綢繆我不說你什麼,麻煩你別當著我的面一套揹著我又是一套好不好,看你剛才焦急難耐的樣子,你知不知道這對我是莫大的侮辱和打擊……」
我又跑出了家門,當他情緒已無法控制的時候。
西雅圖的燈火港灣就閃爍在眼前,我一個人走在清冷的街頭,腦子裡很多東西在來回不要命地激盪交匯。奔騰的海水,呼嘯的風,耿墨池倒在地上的聲音,我哭泣的聲音,甚至祁樹禮和安妮曖昧的眼神,想到這裡,我的心臟好像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捏著扭了一下,又疼又慌,這時我駭然發現自己竟站在了湖邊耿墨池的船屋前。
我縮在船屋舒適的沙發上,望著窗外迷人的港灣發呆。因為長期沒有人居住,船上已經斷了水電,我找出一根蠟燭點上,搖曳的燭光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正昏昏欲睡中,手袋裡的手機響了,我還沒開口,裡面就傳來英珠母夜叉似的聲音:「你想死啊,這麼久都不露面,怕我把你的男人搶了嗎?想活命的話馬上趕到瑞尼爾俱樂部來,monica在這兒舉行訂婚宴會,十分鐘!晚一分鐘我掛了你!」
monica和她的挪威男友波克訂婚了,晚宴很熱鬧。英珠喝得滿臉通紅,也不管在場有很多客人,揪住我的衣領就往洗手間拖,把我抵在大理石牆上醉醺醺地說:「你知不知道,我戀愛了,哈哈……」
「好事啊,你快鬆開我!」
「你知道他是哪個國家的人嗎?」
「反正是地球人。」
「是你們中國人,哈哈……」
我一陣尖叫。
害得大廳保鏢連忙追過來,以為誰被謀殺了。
我沒管保鏢,只問英珠:「真的嗎?你要嫁到我們中國去嗎?」
「對啊,親愛的,你們中國男人太可愛了!」英珠摟住我的脖子語無倫次,「就是這次回國認識的,在釜山,有個攝影展,我被朋友拉去看,就認識了那小子。」
「攝影?」我聽到這詞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是的,是的,他是個中國攝影家,拍的照片漂亮極了,就是拍你們中國的西藏。哦,上帝,跟天堂一樣的美。」
「西藏?!」我又是一聲尖叫,揪住她的衣領,「告訴我,那個攝影家叫什麼名字?」
「他,他叫……」
我在英珠的大學公寓裡住了一個晚上,兩個人都醉得人事不省。這死丫頭,居然交了箇中國男友,跟高澎一樣,也是搞攝影的,中文名字她說得很含糊,只知道他叫「駱駝」,估計是外號。英珠馬上就要畢業了,她計劃畢業後就去中國跟男友會合,叫我也一起回中國,我說要在這邊照顧生病的愛人,走不了。
「愛人?上帝……」英珠話還沒說完就倒在了地板上,昏睡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她還睡得像只豬,我輕手輕腳地從她身上跨過去,臉也沒洗就往樓下跑,一夜未歸,耿墨池非剁了我不可。
果然,耿墨池對我大發雷霆,若不是生著病,他真會將我掐死。他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他是擔心我,所以他說什麼我都不吭氣兒。發完脾氣後,他指著我狠狠地說:「從現在開始,我不允許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我睜開眼睛就必須看到你,閉上眼睛必須抓得住你,你去哪裡都必須經過我的同意,我去哪裡你也得跟著,否則……」
「怎樣?」
「我要你陪葬!」
他說到做到,除了上洗手間和浴室,他時刻都看著我。他的身體很虛弱,不能過多活動,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花園裡看書,我就必須像個丫鬟似的守候在他身旁,端茶遞水,伺候周到。可是很奇怪,縱然是寸步不離,我卻覺得他似乎有點不像我認識的耿墨池了,我很少見他笑,越來越沉默,那種深沉的憂鬱,總會隱約浮現在他眉宇間,讓我覺得,即使站在萬人中央,他的孤獨仍是那麼醒目。臨近死亡的人都是這樣的嗎?他的魂魄還在他身上嗎?為何我感覺他整個人都空了似的,人是醒著的,卻跟遠處的瑞尼爾雪山一樣,進入了亙古的沉睡。
晚上我很少真正睡著過,儘管沒有開燈,模糊的黑暗裡仍然可以看見他經常捂著胸口身子發顫,蜷伏著伸手在床頭櫃上摸藥瓶。沒有水,他就著唾沫將藥片吞下去,好像極度不適,一直在隱忍地吸氣,直到藥效漸漸發揮作用,他才在疲憊中漸漸睡去。而我側身躺在黑暗裡,只能假裝自己已經睡著,咬著被角默默流淚。可是我忘了,他聞得出我淚水的味道,很快就醒了,從背後伸手摟過我,很平靜地說:「我還沒死,你放心。」
很多時候,我抓著他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疼痛,不能言語,無法自控。我根本就不敢鬆手,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如果可以,如果上天答應,我願意用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我的一切去換取他的停留,因為我愛這個男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今生所有的幸福,只是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未必能理解,要不然他就不會極力「安排」我的幸福了。他怎麼能明白,離開他,幸福對我而言就只能是飄浮在湖上的霧氣,風吹即散。
那日早上,他對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忽然跟我說:「我記得有本書上寫過這樣一句話,說靈魂是有記憶的,如果真心愛上一個人,無論穿越多少個輪迴,潛意識裡還是會對那個人有印象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時走在街頭,跟某個陌生人擦肩而過時會覺得他(她)似曾相識的原因,因為那個人或許就在前世跟我們有過這樣那樣的糾葛,回眸一眼,大約就是我們跟他(她)在這輩子唯一的邂逅了……考兒,我們這輩子一定都深深地記住了對方吧,記得越深刻下輩子邂逅的可能就越大,只是不知道在那個輪迴裡我們的緣分是擦肩而過,回眸一眼,還是會繼續這世未了的愛情呢?」
我怔怔地看著他。
「墨池!……」我哽咽。
真的,此後的很多天我跟他寸步不離,他昏睡的時候,我就守在床邊一遍遍地撫摸他濃密的頭髮,還有深刻的眉眼。他醒著的時候,我就牽著他的手到林蔭道散步,數著地上斑駁的日影,我們常常哽咽著不能言語;或者,我們也會坐著西雅圖的老式電車轉遍全城,寧靜的街景在窗外飛過,讓我們想起那逐漸清晰並將永恆的過去;因為病痛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他無力再彈鋼琴了,沒關係,我彈給他聽,雖然沒他彈得好,但他還是很欣慰,看著我彈琴時臉上總是露出滿足的表情。
我們偶爾也會去公園裡走走,三月的西雅圖天氣還是不錯的,我跟他最喜歡去凱瑞公園,那裡是俯瞰西雅圖的最佳位置,看著日落日升,看著城市的燈火蔓延到每個角落,那種滲透到靈魂的幸福感也在我們彼此的心中蔓延,我們很好地收藏著這種記憶,無論下輩子我們的緣分有多淺,只要能邂逅,我相信憑藉這靈魂的記憶我們一定可以認出彼此。
我一刻也不敢離開他,像拽著今生最後的生命線,怕一撒手就物是人非。但是,命運從來就不會因你捨不得什麼就留給你什麼,相反,命運會在你開小差的時候突然就給你個意外,讓你措手不及,還沒明白過來,就什麼都不屬於你了。
安妮要回香港,我去機場送她,下著雨,耿墨池身體很虛弱不便前往,我一個人去的。我不知道祁樹禮跟她說了什麼,讓她有點心灰意冷的樣子。我問她,她又什麼都不肯說,但感覺她在祁樹禮身上並沒有獲取她想要的某種東西。
「考兒,你真幸福,有兩個男人這麼愛你。」臨上飛機時她這麼跟我說。
是啊,我很幸福,但這幸福只有在所愛的人覺得幸福的時候才會存在,如果他感覺不幸福,我又如何幸福得起來呢?一樣的道理,我若回到祁樹禮身邊,我肯定不會幸福,因為我不愛他,我不幸福他又何來的幸福呢?很淺顯的道理,有著智慧頭腦的祁樹禮卻總也想不通。
送走安妮回來的途中,雨還在下著,我想到該給耿墨池買些春裝了,途經市區的百貨公司時就下了車,只一會兒,他不會等得太急的。很意外,我在百貨公司的服裝區見到了大肆採購衣物的米蘭,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無形的火焰在我們之間燃燒。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曉安妮已經走了的,囂張寫滿她的整張臉,她一步步地朝我逼近,眉目扭曲得要變形,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這麼多年來我從沒害怕過這個女人,可是這一刻,不知怎的我很怕她。
「給我老公買衣服嗎?」她掃了一眼我的購物袋冷笑。
我轉身就走,不想跟她糾纏。
「不要臉的賤貨,他都要死了,還纏著他!」
我回頭,還是不想跟她吵,心平氣和地跟她說:「米蘭,放過他吧,他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就算看在夫妻一場的分上,你也應該讓他安靜地走。」
「夫妻?哈哈……」米蘭瘋笑著,惡毒地反擊,「他只要有一天把我當作妻子,我都不會這麼對他,我恨這個男人,也恨你。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讓他好好地死,讓你留在他身邊也好啊,看著他死,多痛快,哈哈……」
「變態!」我甩手就是一巴掌揮過去。
然後我們就扭打在一起,她扯我的頭髮,我掐她的脖子,她被我掐得喘不過氣,抬腳就狠狠地踹了我一下,她穿的是細高跟鞋,我穿的是針織裙,腿是裸露著的,頓時被她的鞋跟踹掉了皮。我疼得鬆了手,她後退兩步又朝我踹了過來,速度之快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為了對付我專門在家練過,我躲閃不及,肚子上重重地受了一腳。
撕裂般的疼痛讓我猝然倒地,我捂著肚子還沒叫出聲,她又撲上來對著我的小腹連踩幾腳,我啊的一聲慘叫,彷彿是體內某塊血肉瞬間剝離,殷紅的血從我下身噴湧而出,順著我的小腿流了出來,染紅了我的米色針織裙……
周圍有人的驚呼聲,奔跑的腳步聲,眼前人影憧憧。
我倒在血泊中,意識漸漸游離,直至整個世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