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早該明白命運如同一場局,我們都是這場局裡的一顆棋子,廝殺到最後,都是生不如死。
上帝,如果你覺得你無所不能,就請將你曾給予我的一切統統拿去吧,把我的驕傲和美麗,還有我的悲傷、思念和痛苦,一切的一切,統統拿去吧。
你對我已經沒有絲毫的悲憫,趕盡殺絕也好,打擊和折磨也好,其實都表明你已經厭倦了我。既如此,我就不再奢望你能給我幸福,你乾脆就在這一刻把我毀滅,從肉體到靈魂讓我在這冰冷的世界消失吧,因為我也已經厭倦了自己!
過去的一切已經結束,我原本想重新開始的,只因了對他的誓言,無論多麼疲憊空乏,多麼深沉而痛苦,還是強迫自己將破碎的過往從我生命裡剔除,一乾二淨,徹底地將過去忘記。因為我失去的那些,哪怕是從頭來過都不能再找回,索性洗心革面為他好好地活著,可是上蒼還是不肯給我這樣的機會,硬生生將我釘上十字架,又將我從死神手裡拉回來,好讓我繼續承受這無邊無際的痛苦。
在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我覺得我壓根就不該醒來,在另一個世界等著心愛的男人有什麼不好?連死都不讓我死,我究竟前世犯了什麼錯?!
病房裡很寂靜,門外有老外在說話。
「misscathyisfinenow,but(cathy小姐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
「butwhat?(不過什麼?)」這是耿墨池的聲音。
「thebabywasdied.(她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保住。)」
「baby?whatbaby?(孩子?什麼孩子?)」
「youmeansheispregnant?(你是說她懷孕了?)」這是祁樹禮的聲音。
「babyisabout3monthold.(是的,胎兒已經三個多月了。)」
又是一陣死一樣的沉寂。
「她懷孕了你怎麼不知道?」祁樹禮質問耿墨池。講的是中文。
「我,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她天天跟你睡在一起!」
「我……我們沒有性生活……」
「什麼?沒有性生活?」祁樹禮突然放大聲音,極度憤怒,「那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不是你的,是誰的?!」
耿墨池沒有出聲。
只有祁樹禮呼呼地在喘息,「……是我,我的?」
那個可憐的男人還是沉默。
四周靜得可以聽得到時間的嘀嗒聲。
「不——」祁樹禮突然一聲咆哮,衝進了病房,撲到床邊抱起虛弱的我,「考兒,我的考兒啊,怎麼會這樣,我們的孩子……沒了,你知不知道我盼了這麼多年,就是想跟你有個孩子,我頭髮都等白了,你看到沒有啊,考兒,考兒——」
祁樹禮的淚浸溼了我的衣服。
「上天怎麼這麼殘忍,不讓我得到你的愛,連我的骨肉都奪去,我們祁家就剩我一條血脈了,弟弟死了,妹妹杳無音訊,老天給我留個後代就這麼難嗎?我奔波半生創下的家業留給誰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考兒,你回答我,是你殘忍,還是老天殘忍,你懷孕了應該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可你吭都不吭一聲,枉我愛你這麼多年,考兒,你知不知道你好殘忍……」
「放開她,她現在還很虛弱。」耿墨池過來拉他。
「你給我閉嘴!」祁樹禮鬆開了我,卻撲向耿墨池,揪住他的衣領兩眼通紅,目光如噬人的野獸,「你這個渾蛋,你不是要死嗎?怎麼到現在都沒死?如果不是你纏著考兒,你老婆怎麼會跑到西雅圖來鬧,她不鬧我的孩子怎麼會說沒就沒了,耿墨池,我恨你!恨你!……」
耿墨池被抵到了牆上,祁樹禮不罷休,繼續咆哮嘶吼:「我前輩子欠了你嗎?這輩子怎麼就還不完,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多了,才允許她回到你身邊,免得你做鬼也來糾纏,可是你比鬼還可惡,奪走我的骨肉,殺死我的孩子,你是間接兇手!你老婆就是直接兇手,你老婆呢?她在哪兒?她在哪兒?!」
祁樹禮放開耿墨池又跑出病房,沒一會兒就抓米蘭進來,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拖到床邊把她踹得跪下,「給我賠罪,給我的孩子賠罪,你這賤貨!」
說著猛甩幾耳光,下手很重,米蘭被打得口鼻流血,祁樹禮還不解恨,又把她拖起來抵在牆上掐她的脖子,「賤貨,我要你償命,我今天就殺了你!我要殺了你!虧我還給你安排住處,給你配車,給你錢用,為的就是讓你別找考兒的麻煩,誰知道你這個賤貨竟然殺死了我的孩子,你還敢活在這世上嗎?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米蘭掙扎著,雙眼圓睜,嘴唇開始發烏,耿墨池過去拉開祁樹禮。
「你聽我說,如果你真要殺她,讓我來動手!」他一邊掰祁樹禮的手一邊虛弱地說,「我反正是快要死的人,殺了她償命也無所謂,如果你殺她,你就要償命,你償了命誰來照顧考兒,我死了考兒就是你的,是你的……」
「我的?」祁樹禮鬆了手,米蘭爛泥一樣地滑到了地板上,「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眼睛瞪著耿墨池,手指著我,臉色煞白,「事到如今,我還會要她嗎?她是個災星,只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幸,我弟弟娶了她連命都沒了。我對她掏心掏肺,結果還是一無所獲,現在連我的孩子也沒了,我恨你,也恨這個女人,我詛咒你們,就是下到十八層地獄我也詛咒你們!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歪在床上,耳中開始轟鳴,腹部一陣絞痛,身下頓時洶湧澎湃,我感覺生命的熱能在體內迅速褪去,我的愛,我的恨,都已成過眼煙雲。我的意識亦開始模糊,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一條被鮮血染紅的河面上,天空那麼遙遠,風聲在嗚咽,上帝嘲弄的眼神冷酷地注視著我,我一直就這麼漂著,沒有方向,直到生命的終點。
依稀有護士過來,掀開了被子。
「不好了,cathy小姐大出血!」這是我聽到的現實世界裡最後的聲音。
我死了嗎?但願。
十天後。
天空有點寬,雲在機艙的左方
離開你住的西岸,飄浮在天上
加州的月光,停在飛機翅膀上
結束這一段愛情,讓我更勇敢
你說一切明天再講,我不這麼想
我很善感,你愛幻想
我們不一樣……
西雅圖的晚上,和你最後的一餐
我覺得這個地方,不再是我的天堂
西雅圖的月亮,把我送出太平洋
在降落前這麼想,再見吧那些時光
……
聽著《再見,西雅圖》疲憊無助的歌聲,我常常以淚洗面。我回來了!回到了我闊別三年的故土。沒有跟任何人道別,一個人拎著行李踏上了返程的飛機。當時正是晚上,西雅圖不眠的海港就在我腳下,璀璨奪目,生生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聽著,只要你還留在耿墨池身邊一天,你們就休想得到安寧,我要他到墳墓裡都不得安寧,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憑什麼要你陪在身邊?我是他太太,憑什麼你可以得到他的一切,我卻落個一無所有?!你不就是個陪他上床窺伺他財產的賤貨嗎?憑什麼你可以得到兩個男人的愛,而我卻差點被他們掐死?白考兒,你儘管留在他身邊吧,不信就走著瞧,看耿墨池最後到底是死在我手裡,還是死在你手裡。還有祁樹禮,你們都是一夥的,我恨你們,恨你們每一個人!只要我米蘭還有一口氣,你們就不得好死!!……」
這是我還在醫院時米蘭親自跟我說的話,當時她就站在我床邊,面目猙獰,咬牙切齒,似乎我真的跟她有血海深仇,她要我用血來償還。我從來沒覺得她有這麼可怕過,扭曲的面孔讓我晚上連連做噩夢,出院後都還在做噩夢。
米蘭果然不罷休,又先後幾次找上門吵鬧,或打電話恐嚇,揚言要回日本召開記者招待會,向世人昭告love系列曲非葉莎創作,我知道,她始終握著這張王牌,她什麼都不用做,就這足以置耿墨池於死地。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舊病復發、子宮大出血讓我的身體再次垮了下來,迅速地消瘦下去,我又恢復到了三年前來美國時的瘦骨嶙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比耿墨池更像一個垂死的人。
想想這場愛情糾葛到如今,我真的已筋疲力盡,老天到底不是那麼慷慨的,連最後陪著心愛的男人死去的願望都不能實現,還這麼連累他,讓他時刻不得安寧!還有祁樹禮,他跟我根本就是一類人,愛一個人愛到粉身碎骨,只可惜我給不了他想要的愛,我的愛今生都給了耿墨池,這個真正已經垂死的男人,即使他真的死去,我的愛也沒有活著的可能。雖然耿墨池說隨米蘭去了,他都是要死的人了,他管不了了,但是我做不到視若無睹,不是我有多仁慈,也不是假惺惺地想要去維護葉莎的名譽,我只是害怕兩個男人都死在我手裡,怕今生欠下的孽債,來世他們還追著我還,所以我還是離開吧,讓一切都歸於平靜。
其實我早該明白命運如同一場局,我們都是這場局裡的一顆棋子,廝殺到最後,前進或後退,都是生不如死,我何苦讓這悲劇雪上加霜呢?
臨行前的晚上,我邀耿墨池到西雅圖碼頭區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用餐,算是最後的晚餐吧。我竭力讓自己平靜,不敢透露絲毫離別的情緒。可還是被芥末嗆個半死,喉嚨裡像是著了火,我灌進大半杯冰水才緩過勁來,被辣得眼淚汪汪,「不好意思,我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很沒吃相。」
他呆呆地看著我,眼睛裡倒映著燈光,裡面有我的影子。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他緩緩伸出手,撫摸我瘦削的臉,目光哀涼。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這麼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隔著模糊的淚光,只覺他瘦了許多,瘦得臉頰的顴骨都凸起來了,眼角也已經有了細紋。
他夢囈般地喃喃訴說起來:「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老是做噩夢,夢見你一個人走了,把我孤零零地丟在這兒。我很害怕……在這世上除了母親,我無依無靠,現在你就是我的依靠,真是很抱歉,本來應該我是你的依靠才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讓你失去了孩子,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是罪人,我不明白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但是我知道,有些錯誤已經沒有辦法彌補,我給不了你幸福,反而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你沒有記恨我,還一直守候在我身邊,不離不棄。這時候我才明白,上天原來待我不薄的,把這麼好的一個你送到我面前,我在感激中漸漸學會了寬容和接納,比如寬容祁樹禮,讓他在我死去後繼續我無法繼續的愛,給你幸福,給你快樂,我真的改變了很多……」
我的眼淚簌簌地落在餐桌上,手緊緊地抓著檯布,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不起,最近老是動不動就落淚。」
他看著我,目光忽閃如搖曳的燭火,似要把我的心照得通明。我一陣發慌,他卻忽然發現我的無名指空空的,一臉驚詫,「戒指呢?怎麼……」
我把領口的絲巾解開給他看,「戴著呢!」
戒指已經被我用一根細細的鉑金鍊子穿著戴在脖子上了。
他笑,「怎麼戴脖子上呢?」
「因為……我無法名正言順地戴上這枚戒指,但我要戴著,到死都戴著,所以就掛脖子上了,挺好啊,《魔戒》裡的弗羅多不就是把戒指掛脖子上的嘛。」
「謝謝!」他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瞬間低下頭,似乎不敢跟我直視。
「我拿什麼送你呢?我身上沒值錢的東西……」我也低下頭假裝在包裡找東西,其實是想擦掉滿臉的淚。
這時,琴聲戛然而止,餐廳一角的鋼琴師起身離座了,大概是演奏已告一段落。我靈機一動,也起身離座,徑直走到鋼琴邊,坐到了琴凳上。一首久違的《離別曲》從我指間飛了出來,多年前在星城的某間琴行裡,他曾為我第一次演奏了此曲,第一次聽他彈琴就彈《離別曲》,似乎從一開始就預示了離別的宿命,從祁樹傑和葉莎沉入湖底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擺脫不了這宿命。
他始終沒問我為什麼彈這首曲子,出了餐廳,我們手牽著手漫步在艾利略灣碼頭的街邊,皓月當空,西雅圖過於燦爛的燈火讓月亮有些黯然失色。我們誰都不願意說話,真希望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一直走,直到生命的最後。太空針就在我們身後閃爍,我看著燈光下讓我今生刻骨銘心的臉,突然就撲過去,緊摟著他的脖子,送上自己顫抖不已的冰冷的唇。
還是跟多年前第一次親吻一樣,溫軟得不可思議,帶著某種迷離的氣息,驚心動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更多了份錐心的痛楚。
「我愛你,墨池!」我仰望著他,輕輕地呼著氣。
「我也愛你,白痴!」他摟著我的腰,也笑,可是眼中有淚光在閃動,西雅圖迷人的港灣在他眼中竟有了種永恆的味道。
回到家,我跟往常一樣照顧他服藥,但在最後給他泡牛奶時加了一粒安眠藥,他睡覺很不踏實,一點點的響動都聽得到。安頓他睡下後,我開始收拾行李,又寫了兩封信,還把他每天該服用的藥物用英文寫在一個冊子上放到了廚房,茱莉婭明天一早就可以看到的。
臥室的燈光溫暖而傷感,我提著行李站在門口很久都挪不開步子,他睡在燈光下,面孔安詳,雖然瘦削,但每一根線條都還是那麼的柔和,他的眉心是舒展的,彷彿明早醒來就會看見我一樣。可是他將要看不到了,我也看不到他,此一別必是最後的訣別!
「墨池啊!……」
我丟下行李撲到他床邊低聲飲泣,窗外淅淅瀝瀝地似乎下起了小雨,我一直流著淚,好似這一生的眼淚,都會在這一夜流盡,彷彿只要在心底拼命呼喊,他就會留在這世上。這樣的離別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可還是讓我痛到無法呼吸,模糊的淚影裡,他的臉,他的眉眼,他的唇……在視線中忽近忽遠,心上的烙印卻越來越清晰。
雨越下越大,我哭了很久,最後無法再耽擱一秒才離開床頭輕輕地帶上門,那些曾有過的愛戀,那些刻骨銘心的時光,一點一滴,都被我關在了這扇門後。
我悲愴地走進茫茫夜色。
經過祁樹禮家的門前時,我將寫好的另一封信放到了他花園的信箱裡。他房間裡的窗簾是拉著的,還隱約透出暗淡的燈光,顯然他還沒有入睡。自從在醫院得知我流掉了他的孩子,他就再沒有和我見過面,足不出戶,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我想他是在詛咒我。
當飛機起飛的一剎那,我也在詛咒,恨不得飛機即刻就掉進西雅圖離別的港灣,所有的人都生還,只有我死去。
可是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還是平穩地降落在地球的另一邊——中國上海。瑾宜在接機口迎上來,給了我一個深深的擁抱。
此次回國,我只告訴了她一人。連我父母都不知道。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讓那些傷口慢慢地平復,而家人,永遠只有沒完沒了的盤問和絮叨。我很感謝瑾宜,什麼都沒問,把我接到她家後默默地安排我的生活,體貼入微地照顧著我。
三年了吧,她還是老樣子,清秀素淨的一張臉,笑起來淡淡的。其實這幾年我跟她的聯絡並不多,只偶爾通下郵件,或互寄些明信片,連電話都沒打過。就像耿墨池說的,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知道對方安好就夠了,過多的打攪不利於忘記傷痛,所以即便是耿墨池屢次病重我也沒有告訴瑾宜,但我相信她比任何人都瞭解他的病情,她只是不說而已。
初春的晚上,春風沉醉,我跟瑾宜在她家的院子裡喝茶,空氣中瀰漫著花香,月光透過密密的樹葉灑下斑駁的月影。瑾宜穿著白色的毛衣外套,月光下更顯皎潔如玉。
她一邊給我沏茶,一邊說:「考兒,我們都應該接受現實好好地生活,善待每一個人,結善緣才能得善報。雖然你什麼都沒跟我說,但我什麼都知道,米蘭小姐如果哪天真的將那件事捅出來,其實也無妨了,我跟墨池已經通了電話,他也說隨她去了,只要我們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希望這場悲劇到此為止,不要再有人受傷,你明白嗎?」
「你跟墨池通了電話?」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心底就牽起痛。
瑾宜點點頭,「是的,他知道你來找我了,他要我告訴你,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不要再想起過去。雖然他很遺憾你不能陪他到最後,但他不怪你,他說是他對不起你。」
「我沒有恨他,我離開不過是想還他一份平靜,也是想讓自己平靜。」我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我甚至覺得自己恍惚還是笑著的,「陪不陪他到最後已經不重要了,我們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呢,我會再遇見他的,瑾宜你呢,如果有下輩子,你最想遇見的人是誰?」
瑾宜茫然了,一雙大眼迷迷濛濛地看著我,「考兒,你真的相信有下輩子嗎?」
「你要信,瑾宜,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們總該給自己一些念想,讓自己堅強地活下去。活著有多麼不容易,若沒有心中的那份執念如何活得下去?」
「考兒……」
兩天後,我乘飛機返回星城。黃花國際機場人頭攢動,跟三年前離開時一樣,陌生而熟悉,我拖著行李盯著候機廳,時光交錯,精神迷亂,彷彿看到耿墨池又跟多年前一樣,穿著件風衣,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裡瞅著我笑。
「帶這麼多行李準備嫁到上海去嗎?」
「是啊,聽說上海男人是最適合做丈夫的,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肯定沒有。」
「何以見得?」
「全上海最優秀的男人就站在你面前。」
……
我沒有哭,卻比任何時候都傷心欲絕,置身於川流不息的人群,彷彿置身於一個空虛的舞臺,主角是我,對手是寂寞,從開始到結局只有離別。我入戲太深,看戲的人都已離去,我還在舞臺上獨自寂寞。在市區一家酒店下榻後已是傍晚,我站在窗前打量著城市的燈火居然很不適應,感覺降臨在了另一個星球,沒有了咖啡的濃香,連空氣都變得陌生。這邊的夜色或許沒有西雅圖那麼絢爛迷人,但卻有我今生不能捨棄的牽掛,幾乎沒多想,我連晚飯都沒吃就直奔位於星城市郊的彼岸春天。
雅蘭居已經易主,三年前我親自賣掉的,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主人。隔壁的近水樓臺亮著燈光,聽祁樹禮說過,房子現在給他國內的一個經理居住著。在水一方則是黑燈瞎火的,顯然主人不在家,那房子我沒有接受產權,耿墨池後來就派人自己處理了,聽說房子早已出手,好像還轉了兩次手,現在在誰的手裡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徒步來到在水一方,凝神靜思,明明沒有任何響動,卻好像隱約聽到了鋼琴聲,彷彿來自一個久遠的時光隧道,才不過三年啊,一切就已物是人非!
周圍忽然寂靜得可怕。
沒有一個人。
我呆呆地站在門外的路燈下,彷彿有一隻手,在慢慢地揉著心頭的傷口,疼痛猶如暗黑的潮水,自心底慢慢湧上來。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是這麼的留戀,前塵往事,歷歷在目,一點一點地聚積在心頭,又一點一點地消散在這微涼的夜風裡。我風塵僕僕滿心疲倦地回到這裡,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剩了,我茫然四顧,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回來這裡。
「小姐,你找誰?」身後突然有人問我。
親愛的,請不要在夜晚的時候突然跟一個發呆的人打招呼,否則你不把她嚇成鬼,她也會把你當成鬼的。就在我惶恐地回過頭的一剎那,我就把身後的人當成了鬼,當然,他也把我當成了鬼,我們幾乎同時尖叫出聲:
「考兒!」
「啊,高澎!」
當我跟爸媽提出要去深圳工作的時候,他們就一句話:「你就是瞎折騰,到哪兒都折騰,再這麼折騰下去,遲早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對於此次回國,我沒有跟他們作過多的解釋,但他們心裡都有猜測,不打招呼突然回來,肯定是被祁樹禮甩了,對我不聞不問為的是照顧我「脆弱」的自尊心。還是我媽心疼我,看我瘦得剩把骨頭,每天又是烏雞又是紅棗地給我燉著吃,調養了一個來月,氣色有所好轉。其間我打過電話到美國,詢問耿墨池的病情,是茱莉婭接的電話。
「先生走了,你走後的第二天他就走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沒說。」
「隔壁的祁先生呢?」
「不清楚,也很久不見他了。」
「是誰在漫天黃沙的跋涉裡把你想起?是誰在長夜的孤獨裡念起你的名字?是誰在布達拉的藏歌裡一聲聲呼喚你?是誰在仰望雄鷹盤旋時為你掩面而泣?是誰在苦難的年華里感嘆不能與你生死相依?又是誰期望在往後與你攜手魂歸故里?親愛的,是我啊,你永遠不知道,我深情的目光穿越萬水千山一直在追隨著你……」
當這段話從高澎的嘴巴里吐出來的時候,我好半天都是愣著的,當時我們正在湘北一家海鮮酒樓裡吃螃蟹,他大老遠從星城趕過來,我當然得好好地招待他。
「高澎,你這是說給我聽的嗎?」
「當然。」
「你真該去當作家!」時隔這麼多年我還是這麼覺得。
「別這麼看我,考兒,怎麼我說什麼你都當我是在說臺詞呢?」高澎啃著螃蟹,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你想想,我在羅布泊死裡逃生,最先想到的就是你啊。後來到西藏,也天天想起你,一直不敢回來見你是因為總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讓你刮目相看。回內地後,我還是沒勇氣來見你,一個人到深圳闖天下,事業有了點起色,就巴巴地回湖南來找你,誰知一打聽,你老人家早就飛到美利堅曬太陽去了……」
「那你怎麼買了彼岸春天的房子?」
「還不是想念你,經常過來轉,偶然一次來,看到在水一方貼出‘本房出售’的告示就買下了,反正漂了這麼多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而且那房子很不錯,主人遷居外地低價賤賣……」
我瞅著他,心裡莫名地感動,其實鬼都知道,他買下這房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愛的男人曾住在那裡,在心理上他希望更接近我向往的男人一點,從而更接近我一點。但他傻啊,房子是房子,人是人,完全是兩碼事嘛。不過我還是很佩服他,他有著一般城市男人少有的氣魄,現在的高澎已經不是小有名氣了,他因為兩年前拍攝的一系列西藏照片而名聲大噪。據說還經常受邀出國展覽,但是攝影如今對他來說只是業餘愛好,他現在的身份是深圳某廣告公司的老闆,紮實的藝術功底,加上聰明智慧的頭腦和灑脫的個性,這小子在那邊居然混得風生水起,難怪他可以一口氣買下在水一方,我知道這房子再賤賣也不會低於兩百萬,有了實力連說話都有底氣了。
「你現在是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雙豐收啊。」我喜歡拿他打趣,看到他這麼有成就,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過去精神頹廢、自卑自賤的高澎真的一去不復返了,看來羅布泊的生死之旅成就了他的希望。
「這麼跟你說吧,考兒,人從生死線上邁過來後,很多東西都看穿了,不用太去計較什麼,活得真誠熱烈才是最重要的。在羅布泊撿回一條命後我到了西藏,那裡無論是天空還是人的心靈,都純淨得不帶一點雜質,我拍了很多照片,在那裡待了一年,精神一直很飽滿,腦子也空前的單純……」
高澎嚼著滿口的螃蟹,果然見他臉龐黑亮,眉目清澈,眼神中有種大徹大悟的東西在緩緩流淌,但他看我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是不由得皺起眉頭,「考兒,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我不清楚在我離開後你遭遇了什麼,不過親愛的,你看我九死一生,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凡事看開點,順其自然最好。」
我嘆口氣,直搖頭,「可是高澎,世間的事,千災萬難皆能渡,就怕天不遂人願啊,我也想解脫的,很難……」
「不難!」他打斷我的話,抹了把嘴,「跟我去深圳吧,我們好好闖蕩一番事業,你一定可以走出來的,像我這麼個爛鬼都可以脫胎換骨,你有什麼不可以?」
「扯淡,我去能幹什麼,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年沒工作過了。」
「你不是會寫嗎?做做廣告文案,綽綽有餘!」
我還是搖頭,高澎繼續不遺餘力地說服我,最後我答應去深圳並不是因為他真的說服了我,而是我覺得如果再這麼待在家裡,半死不活地耗下去,我怕我會瘋掉,出去換換空氣也未嘗不可。
去深圳前我在星城滯留了兩天,拜訪了過去的一些老同事,天天在外面聚會,暫且忘卻了很多過往的傷痛。可是當高澎邀我上他家做客時,站在露臺上,面對滿湖的春水,我的心又陷入了深深的哀痛。客廳的那架鋼琴還在,高澎說主人走前留下的,算在房價裡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鋼琴上,黑亮的漆面折射出奪目的光輝,這高山流水的琴註定了跟它的主人相聚無望,見琴如見人,我相信他會理解的,我的離開並不僅僅是為了逃避米蘭,其實我更害怕面對他的死亡,無法想象,一點點都不能去想。而我答應了他的,要好好地活下去,他的目光如同上帝無處不在,如果我就此沉淪,他會失望的。
當我在鋼琴上奏響一曲love主題曲時,高澎吃驚得差點從露臺上栽下去,「乖乖,你……你什麼時候學會彈鋼琴的?」他端著杯紅茶說話結結巴巴。
「三年前就會了。」
高澎無奈地嘆著氣,「看來他在你心中的位置真的無可替代。」
「你知道就好,高澎,」我坐在琴凳上側身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我答應跟你去深圳,並不表示我給你機會,而是我真的想換個環境,好好地活著。」
「考兒,你太低估了我純潔的心靈,我是那種乘虛而入的小人嗎?說實話,你現在的樣子真是讓人很不忍,那天晚上在門外碰見你就把我嚇一跳,我以為見到的是你的亡靈……我很心疼。考兒,你挽救過我,現在我也想挽救你,讓你到另一個陌生的空間找回屬於你的勇氣和希望,愛就不用找了,我知道你會讓他一直住在你心裡,我又怎麼可能佔據得了你的心呢?我一直就有自知之明,否則三年前就不會跑去羅布泊玩命,哪怕現在事業有了點起色,我對你也不會有非分之想,有一種愛,是隻能在內心存活的,拿出來就見光死了。何況我對你一直心存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找得到愛和希望,從而揚眉吐氣地活到現在?」
「高澎,你這渾蛋!」我罵他把我都看透了。
「是啊,我女朋友也一直是這麼罵我的,」高澎嘻嘻地笑著,他這人不正經慣了,猛一正經讓人很不適應,「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
「是嗎?臭小子,有本事啊你。」
「謝謝你,考兒。」他又恢復了「正經」,但看上去還是很不正經。他眯著一雙小眼睛,對自己作了一番總結,「我這人吧,就是這樣,生命力頑強,什麼樣的打擊都承受得住,在西藏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對生活、對生命徹底地領悟了,差一點就去當喇嘛了……後來我還是決定回到現實世界,因為躲避是弱者的行徑,我怎麼著也是個大男人,卓瑪跟我說,是男人就應該像雄鷹一樣在天空翱翔……」
「卓瑪是誰?」
「這個……」高澎一怔,面露難色,「以後有機會我再跟你講吧,在西藏我經歷了一次生死之戀,也就是這次的經歷徹底改變了我。」
「經歷有時候是種財富。」我由衷地說。
「是啊,我現在很珍惜以前的經歷,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值得我用生命去珍藏,因為若沒有那些經歷便成就不了今天的高澎……你知道嗎?我的朋友都叫我‘駱駝’,駱駝知道不?就是沙漠裡最頑強的動物,什麼樣的風沙都……」
「等等!」我突然打斷他,像見了鬼似的指著他問,「你……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