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釋出會設在某五星級酒店的會議廳,我坐耿墨池助理小王的車趕到現場時嚇一跳,酒店門口不僅聚集了很多舉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還有不少樂迷等候在那裡,他們幾乎人手拿著一張耿墨池的專輯,還有的舉著海報和牌子,一見車子停下來就大聲喊著耿墨池的名字,什麼「我愛你」「我永遠支援你」之類的話不絕於耳。因為人太多,酒店出動了大批的保安,在門口兩邊拉起了隔離線,我大感意外,原來耿墨池這麼「偶像」。
我問助理小王:「這些人怎麼知道我們要在這兒舉行釋出會的?」小王跟隨耿墨池多年,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很淡定地說:「他們有他們的渠道。」
我默然。
沒錯,我知道耿墨池有很多粉絲,聽說有的骨灰級粉絲只要他在哪裡演出就追到哪裡,甚至於演出結束離開後,他住過的酒店房間也會被狂熱的追隨者訂下,我就曾經在網上看到過有粉絲將他在酒店用過的杯子公然拿到網上拍賣,我當時看到那個帖子還開玩笑地問過他:「那是你用過的杯子嗎?」他當時在邊上瞟了一眼,漫不經心地說:「我怎麼知道,大約是的吧。」離譜的是居然還真有人買!他在日本的寓所附近,據說常年有粉絲在那裡溜達,試圖與耿墨池浪漫「邂逅」,他個人的官網、貼吧一直是各路粉絲聚集的地方,他的生日、血型、星座、體重、身高等個人資訊被大家熱烈討論,如果誰能擁有他的簽名,那絕對是粉絲們極其豔羨的事情。
可是從前,我並不是很關注這些事情,因為在我眼裡他不過就是個凡人而已,我愛他,跟他是不是什麼鋼琴家沒有關係,我固執地認為他是我一個人的耿墨池,與其他人也沒有關係,我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粉絲。然而現在我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耿墨池不是我一個人的耿墨池,他屬於音樂,屬於鋼琴,屬於千千萬萬的樂迷和粉絲,我不可能獨佔得了他,於是這越發地讓我難過,因為哪天他若真的離去,悲傷的何止我一人。我唯願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唯願!
進入酒店大堂時,門口兩邊的粉絲快把我耳朵喊聾,因為人群中有人認出了我,「看,那是耿墨池的女朋友!」「哪個哪個?」「就是她,沒錯,我見過她的照片!」……然後呼啦一聲,兩邊的人紛紛朝我湧來,我嚇得奪路而逃,若不是有保安死守門口,我只怕會被那些嫉妒得眼睛發紅的粉絲撕成碎片。進了大堂等電梯的時候,我問小王,只是個新聞釋出會,這些人至於這麼激動嗎?小王搖著頭說:「沒辦法,耿老師已經有兩年沒有公開露過面,演出更是終止了有三年,樂迷們很想念他,昨天晚上我們才發的通告,你想想他們的本事有多大。」
「米蘭知道嗎?」這是我最擔心的,她該不會來鬧場吧?
「知道了也沒用,她不過是孤軍奮戰,我們這麼多人她奈何不了的。」
我一想也是,耿墨池背後強大的幕後團隊可不是吃素的,但我仍然有疑惑,「那你們怎麼現在才出手呢?她鬧了可不是一天兩天。」
三年前米蘭正是以此事要挾,逼迫耿墨池與她登記結婚,那時候耿墨池為了息事寧人被迫妥協,現在怎麼又想通了呢?
小王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先趕到八樓的貴賓室跟韋明倫他們碰面,那兩個老外估計就是jpy公司的代表,得知我是耿墨池的女友,連忙很紳士地對我行吻手禮,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們是法國來的,jpy公司總部設在巴黎。韋明倫將我拉到邊上,特意交代我釋出會開始後只能以記者的身份進入現場旁聽,什麼話都不要說,也不要跟任何人搭訕,總之我當看客就可以了。說著他還吩咐旁邊的人給我象徵性地掛了個工作牌,又給我戴了頂鴨舌帽,還架了副墨鏡,就差沒把我的臉給蒙起來了,小王的解釋是,剛才進大堂的時候已經有粉絲認出我,難保沒有記者不認得,而且我以前也在媒體工作過,說不定還會碰上熟人。
「任何人跟你打招呼,你都不要理。」韋明倫如是說。
我一下就緊張起來,感覺像做間諜。我在小王的帶領下混入現場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各路記者,長槍短炮地對著主席臺,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緊張得背上都出了汗,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狀況,只能祈禱一切順利。少頃,釋出會正式開始,我從人縫裡看到韋明倫和那兩個jpy的代表從容不迫地從後臺進入現場,釋出會主持人也尾隨其後,全場立即鎂光燈閃成一片,韋明倫不愧是見過世面的,自始至終面帶微笑,彬彬有禮,第一個問題就充滿火藥味,記者質問為什麼耿墨池沒有出席釋出會,韋明倫好脾氣地解釋:「很抱歉,耿先生身體有恙,無法出席,如果各位不信的話可以打電話問醫院,耿先生昨天都還在醫院裡接受檢查。」
「他到底什麼病,能透露下嗎?」
韋明倫沉著應對,「抱歉,因涉及個人隱私,我不方便在這裡談論這個問題,我唯一可以告訴大家的是,他的病情真的很嚴重!我們之所以選擇在這樣的時刻召開新聞釋出會也是受耿先生所託,因為近幾年來,不斷有人借love系列曲的版權問題對耿墨池先生進行人身攻擊,給耿先生造成了很大的困擾,甚至連帶已經去世的葉莎女士也受到惡意譭謗,這是耿先生最不願意看到的……」
「那這些曲子到底是不是葉莎的作品?」臺下的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韋明倫深吸一口氣,掃視全場,好似下定了決心般,終於說:「不是。」
就兩個字:不是。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鎂光燈又閃成一片。
「各位請聽我把話說完,耿先生隱瞞這件事絕不是有意的,實在是情非得已,因為當初他答應了這個系列曲的原作者,不得在任何場合向任何人提到他,所以耿先生多年來一直是以其前妻葉莎女士的名義發表這些作品的,不幸的是幾年前葉莎女士去世,耿先生出於對亡者的尊重一直沒有跟公眾說明這件事情,因為作者是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系列曲得以廣泛流傳,這也正是原作者畢生的心願……」
「那作者到底是誰?」
「是誰?」
「對啊,快講是誰?」
……
「各位不要急嘛,既然我們今天舉行這個釋出會,一定會將事情跟各位說清楚的。」韋明倫很會控制現場,不慌不忙地說,「很遺憾,我不能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我只能告訴大家,這位偉大的民間音樂家已經不在人世,他去世很多年了……」
「不會吧,肯定是騙人的!」
「到底是誰啊?」
臺下又鬧鬨鬨的,有記者站起來問:「既然你說love系列曲的作者已經不在人世,那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個系列曲的作者就是他呢?」
「當然有證據,不然我們召開這個釋出會幹什麼?」韋明倫微笑起來,「因為這個作者的女兒今天也來了,下面有請何弦小姐來給大家作詳細說明。」
片刻後,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在工作人員引領下走上了臺。
我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瑾宜?!
沒錯,就是瑾宜,她竟然沒有回上海!而且,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何弦?我完全混亂了,摘下墨鏡直直地看著鎂光燈下的瑾宜緩步走到正臺中間,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時所有的鎂光燈對著她,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她顯然很緊張,韋明倫將麥克風放到她跟前時,隔這麼遠我都看到她在發抖,對著麥克風顫聲說:「很……很抱歉,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會引起這麼大的誤會,這是家父生前絕對想不到的,而我也是在成年後才知道自己的父親原來是位音樂家,因為家父創作這些樂曲的時候,我還很小,如果再往前追溯我還沒出生,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創作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創作手稿最早的時間是在三十年前,第一首曲子叫《心之弦》……」
我目瞪口呆。
「何小姐,就憑這好像不能說明令尊就是love系列曲的創作者,我們要看的是真憑實據,而不是你的口述。」
「對啊,我們要看證據。」
「請問何小姐,令尊的創作手稿現在在哪裡?」
「就算是你父親寫的曲子,那麼耿墨池先生是如何得到這些曲子的呢?有沒有正式的授權書,可以出示給我們看?」
臺下記者連珠炮似的逼問讓瑾宜有些招架不住,小小的一張臉漲得通紅,韋明倫就坐在她旁邊,見狀忙對她耳語了幾句,她這才重新穩定情緒,低低地說:「那些手稿不在我的手上,在耿墨池先生的現任太太米蘭女士手裡,至於她是怎麼拿到這些手稿的,你們去問她好了,她明天不是要召開記者招待會嗎?你們可以現場問她那些手稿上是不是都寫著我父親的名字。而我在這裡還不妨將那些手稿的詳細情況告訴大家,我父親一生共創作有六十多首曲子,我指的是有記錄的曲子,而大家所熟悉的love系列曲只佔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臺下又是一片譁然。
「大家請看……」瑾宜說著從隨身的手袋裡掏出一大摞陳舊的文稿,「這些都是家父留下的曲子,其實這只是他記錄下來的,還有很多沒有記錄的就已經散失了,這是很遺憾的事情。至於大家剛剛說到的授權問題,家父去世時寫有遺囑,指明這些曲子全部交由我保管,也就是說我繼承了這些作品的版權,是我親自授權給耿墨池先生演奏的,這是我個人的自由和權利,你們若有疑慮可以去諮詢法律界人士。」
「那可以公佈下您父親的名字嗎?」
「對不起,家父一生淡泊,最不喜歡被人議論和關注,否則他不會隱姓埋名這麼多年,我希望大家能給一個亡者以安靜。在此我要特別感謝耿墨池先生,因為正是他的天才演奏讓家父的作品得以流傳於世間,實現了這些作品最大的價值,家父若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讓我很感動的是,三年前耿墨池先生以家父的名義設立了一個音樂基金,用以獎勵那些在音樂上有突出才華的年輕人,培養音樂後輩,他完全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設立的,卻堅持要以我父親的名義設立,他說是love系列曲成就了他,但我要說其實也是他成就了love系列曲,這些曲子就是因他而存在的!」
臺下此時一片靜默。
瑾宜說到這裡簌簌地落下淚來,抽泣道:「今天我來參加這個釋出會除了是為以上事實進行說明,同時也是為了宣佈家父留下來的其餘尚未發表的作品都將屬於耿墨池先生,我將這部分曲子整理後分成了兩個系列,分別是rebirth和forever,即重生和永恆的意思,因為耿墨池先生飽受病痛折磨多年,我希望他能借由這些曲子早日康復,重獲新生,如果沒有了他,這些曲子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在我看來這些曲子不是簡單的五線譜和音符,既是家父畢生的心血,也是家父對愛對生命對信念的理解,而耿墨池先生正是憑藉一顆寬厚仁愛的心來詮釋的這些作品,他與病魔抗爭至今也正表達了他對生命的尊重和熱愛,他對音樂孜孜不倦的追求是很多音樂人的榜樣,既然我手上的這些曲子塵封三十年都可以重見天日,那麼我相信耿墨池先生一定可以戰勝病魔,以全新的面貌‘rebirth’!他高尚的人格魅力、他為音樂後輩樹立的榜樣、他的音樂和他的愛將永恆存在,forever,hislovewilllastonforever!……」
有零星的掌聲響起。
接著掌聲連成一片,現場記者陸續站起身來鼓掌。
瑾宜此時已泣不成聲,她也站起身,對著臺下再次深深鞠躬,很久很久她才抬起頭來,鎂光燈中她臉上的淚水已經淌成了河……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因為釋出會後記者們將瑾宜團團圍住,韋明倫和小王還有幾個耿墨池的手下護送瑾宜回酒店,人太多了,誰也顧不上我。
我從會議室大門走出來時,一眼就看到鋪著華麗地毯的走廊拐角處站著的米蘭,寶藍色的呢裙外套了件黑色裘皮短大衣,大波浪的鬈髮披散著,鬢髮後的鑽石耳釘熠熠閃光,彼時剛好有柱燈光自她頭頂的天花板打下來,尤顯得她整個人光芒四射。我不得不承認,米蘭天生就有當貴婦的底子,養尊處優這麼多年,她越發氣質雍容了,只是她眼底的目光太冷,讓她妝容精緻的臉上表情僵硬。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想必她也知道她手裡的王牌已經失效,不僅如此,剛剛新聞釋出會的最後,韋明倫還宣讀了耿墨池個人的一份宣告,稱將解除和現任妻子米蘭的婚姻關係,相關法律程式隨後將啟動,米蘭大抵還是不瞭解耿墨池的,這個人一般默不作聲,但如果他決定了什麼事,那種決絕的冷酷讓人害怕。
長久以來,耿墨池對米蘭一直是容忍和遷就的,因為他知道自己虧欠於她,當初若不是他開了那個愚人節的玩笑,米蘭不會成為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的犧牲品。但耿墨池可能沒有想到,正是他的縱容和冷漠,讓米蘭在歧途上越走越遠,直至鑽入死衚衕,米蘭不依不饒地鬧了這幾年,以為耿墨池還會像三年前一樣妥協,殊不知耿墨池現在只剩了一口氣,他反倒什麼都不怕了,所以才決定結束這場荒謬的婚姻,從而不聲不響地給了米蘭致命的一擊。
足足有兩分鐘,我跟米蘭互相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我不知道還可以跟她說什麼,走到這一步,魚死網破,已沒有贏家。
米蘭在走廊的盡頭冷冷地瞥著我,高昂著頭,那神態酷似演藝圈的某國際章,冷豔中透著狠勁,讓人無法親近。她還不肯認輸嗎?「米蘭,到此為止吧。」我看著她說,聲音低微,十分疲憊,「都三年了,你老這樣鬧難道不累嗎?何苦讓自己這麼不開心。」
「你怎麼知道我不開心?」米蘭冷笑,「我樂此不疲!」
「米蘭!他都要死了,你還樂個什麼呀?我知道,你這麼不顧一切地鬧並不是真的想要爭他的財產,因為我瞭解你,你雖然喜歡錢,可是你心裡更渴望的是愛情。耿墨池給不了你要的愛,所以你才這麼恨他,你無法容忍他對你的忽視,你逼著自己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不過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哪怕為此眾叛親離也在所不惜。米蘭,值得嗎?」
我這麼問她,其實心裡一點也不好受,我踏著柔軟的地毯一步步走向她,最後站到她的跟前,已經沒有力氣與她針鋒相對,我只是說:「他就快死了,你繼續鬧吧,就算最後贏了,也不過是贏得了一具屍體,而你為此付出了三年的青春,把自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米蘭,你真的很可憐,我原本是恨你的,可是恨到現在我反而同情你了,當我們所有的人都退出,就剩你一個人還在臺上唱獨角戲,無人喝彩,沒人欣賞,你流的是你自己的淚,你懂嗎?」
米蘭依然昂著頭,可是表情已有了活的跡象,縱然是悲傷和怨恨,但臉上至少沒有那麼僵硬了,她嘴角微動,直直地看著我。
我悽然一笑,「你看我老了很多是吧,你也一樣!米蘭,我們沒有多少青春可以耗了,我累了,什麼都不想爭了。因為這世上從來沒有誰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包括耿墨池,他也有得不到的東西,他從小飽受病痛折磨,不過是想要一顆健康的心臟,可是他沒有,他現在每多活一天都是奇蹟,他縱然有錢有名有地位,又有什麼用,眼一閉,地下一躺,什麼都是空的。」
「你不是得到了他的愛嗎?你還有什麼沒得到的?」米蘭逼視著我,嘴角依然是慣有的冷笑。我知道,她還是放不下架子。她這人太要強,骨子裡那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毀了她一生。我的目光繞過她望向了她身後的落地窗,這個酒店最氣派的地方就是面向街道的整面牆的落地窗,外面不知何時已經下雪了,零星的雪花撲在窗玻璃上,瞬間融成水珠,無聲地滑落。
我看著那些水珠,猶自哀傷地說:「米蘭,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我不過是想要跟他在一起,對於戀愛中的人來說,再多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語都抵不上兩個人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哪怕他衝我發脾氣,我靜靜地在旁邊看著他就好了。可是我還能守著他多久呢,如果等不到合適的心臟移植,他就只能死,那時候我還能跟他在一起嗎?我認識他都九年了,分分合合,掙扎到現在我落了什麼好處?兩次流產,差點連命都送掉,現在都三十多了還一事無成,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這份沒有結果的感情上,米蘭,我並不比你幸運多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重複她的話,終於沒能忍住,淚水奪眶而出,「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寧願沒有認識他,沒有愛上他,這樣我就不會吃這麼多的苦!你也一樣,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還會選擇這場從一開始就死亡的婚姻嗎?你還會以毀滅自己為代價把他拖入地獄,結果自己也萬劫不復嗎?你會嗎?」
「都是你逼的!我自認什麼都不比你差,我巴巴地想要的東西,你眼睛都不瞟就得到了,先是祁樹禮,然後是耿墨池,你憑什麼?!」米蘭陡然揚高了聲音,眼底也蓄滿了淚水。
「我什麼都不憑,我也從來沒有想要和你爭,感情這種事情是爭得來的嗎?兩廂情願才能琴瑟和鳴,你總是把自己當作受害者,覺得所有的人都虧欠了你,你失去的東西都是別人搶走的,所以你心中除了恨再無其他,你這個樣子怎麼能幸福?」
米蘭咄咄逼人,冷哼道:「你嘴巴倒是會講!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徹,明知道沒有結果,為什麼到現在都不肯放手?你如果沒有霸著他,死纏著他,他會對我這麼冷漠嗎?」
我凝視她片刻,不由分說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拖到落地窗邊,指著外面說:「你看,今天天氣很冷,下著很大的雪,你再看下面的酒店門口,新聞釋出會都結束了那些人還不肯走,他們都是耿墨池的忠實追隨者,大冷天的從四面八方趕過來不過是想看耿墨池一眼,他們不甘心,他們更傷心,於是不肯走。米蘭,耿墨池從來就不是屬於我一個人,他屬於所有愛他的樂迷和粉絲,我原來以為他是我一個人的,可是現在我知道這不可能,他這樣的人註定了是站在舞臺中央的,沒有人可以獨佔得了他。我們每個愛他的人都唯願他好,粉絲愛他就支援他,他在哪裡有演出就追到哪裡捧場;我愛他就留在他身邊默默地照顧著他;瑾宜也愛他,於是將父親的作品全部交給他,併為他保守秘密這麼多年;他身邊的朋友愛他,就盡心盡力地為他做事,幫他,扶持他。那麼你呢,你口口聲聲說愛他,你為他做了什麼?你捫心自問,你的所作所為是在愛他嗎?你不是在愛呀,你是嫌他活得太長,千方百計地想整死他,掐斷他最後一口氣,你覺得這就是你想要表達的愛嗎?這世上最偉大的愛情就是你這樣的嗎?」
說到這裡,胸腔裡驟然迸發的痛楚令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捂住臉慟哭起來,我不想在她的面前哭,過去無論被她傷得多深,我從來沒在她面前哭過,可是此刻我再也承受不了這哀痛,心上像是有尖錐在狠狠地扎一樣,我弓著身子扶著牆壁,痛得整個人都要蜷在一起了。
我一直就這麼哭著走進電梯,步履蹣跚,再也不想跟她多說一句話,看都不想朝她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寒風刺骨,我走出酒店時手機響了,我根本沒有力氣接電話,最後蹲在了街邊上哭泣。我真的是無能為力了,就算他現在已經死了,在我面前已經僵冷,我抱著的是一具屍體,我都是無能為力的,就像英珠的死,我只能這樣哭,這樣心碎,這樣跟著埋葬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全部,即使將自己撞個粉身碎骨血流如注,也都是枉然,我還是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
我不知道在街邊上哭了多久,頭上身上落滿雪花,酒店門口聚集的粉絲逐漸散去,我還蹲在雪地裡哭,當韋明倫聯絡不上我開車來酒店找我時,我神志已經不是很清醒了,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凍僵了,韋明倫將我一扶上車我就昏了過去。
當天晚上我就發起高燒,呼吸困難,當年溺水時被嗆壞的肺舊疾復發,第二天耿墨池將我送到醫院,開始以為只是受了寒感冒,不想病情迅速惡化,肺炎引發肺水腫,到次日晚上時因呼吸衰竭不得不用上呼吸機。我一直在發燒,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我不是很清楚周圍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身邊不停地有人來來往往,有醫生,有護士,也有家人。
印象中祁樹禮待在我身邊最久,總是不停地跟我說話,有時候我明明睜著眼睛,因為藥物的作用意識仍不是很清醒,他每說一句話每提到一個人我都要費力地去想這個人是誰,他(她)跟我什麼關係,然後又昏昏睡去。模模糊糊的,我好像聽祁樹禮說,安妮的結婚物件竟然是陳錦森,祁樹禮為此大發雷霆,揚言要殺了他,他們鬧得很兇,我甚至聽到兄妹倆在我病房內吵架。
安妮哭著哀求祁樹禮:「哥,我愛他,我知道他做過讓你們痛恨的事,也傷害到你們,可我還是愛他!我當初答應跟大哥舉行婚禮,其實是跟keven賭氣,他忽然就冷淡我,我受不了就賭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哥哥把財產轉到了考兒的名下才冷淡我,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我給不了他。我們兩個都是自私的人,自私到為了自己可以不顧及別人,甚至是傷害身邊的人,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都明白擁有是多麼的可貴,我們曾經擁有過,可卻沒有珍惜,現在我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要擁有他,他就是我餘生的全部!哥,成全我們吧,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如果你跟他結婚,你就不再是我妹妹,聽明白沒有,你不再是我妹妹!」
「哥,這是我的選擇,請成全我們。」
「我不答應!」耳邊是祁樹禮暴怒的聲音。接著是護士過來勸止:「各位,請你們不要在病房內吵架,這會影響到病人休息。」
「對不起。」
……
接下來,我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耳畔再也聽不到有人說話了,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夢境凌亂而疲憊,我不停地從這個場景跳到那個場景,很多的面孔在腦中旋轉,我夢見自己回到了孩童時代,因為心愛的玩具丟失而哭泣,轉眼就長大,我又因為考試沒考好而不敢回家,我給暗戀的男生寫情書,我第一次喝酒醉倒,我跟街上的太妹打架被撕爛了裙子,我喜歡的男生牽著別的女孩故意讓我看到,我在雨中哭泣著奔跑,我用壓歲錢給自己偷偷買了雙紅色高跟鞋結果被父親扔掉,我在高考的榜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興奮得大笑,我用口紅在龔浩明的備課夾裡畫紅色的心,我跟龔浩明在學校的樹林裡偷偷地擁吻,我坐火車去北漂……
很多的影像在我腦中不斷交疊,我好像又經歷了一次人生,或喜或悲,歲月在我混亂的記憶中剎那老去,醒來時看到窗戶中透進來的陽光,我恍若隔世。非常意外,我見到的第一個人竟是米蘭!她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化妝,仍然美若天仙。我虛弱地看著她,腦子開始復甦,我記得我跟她在酒店爭論,下著雪,我在雪地裡哭泣。
「你……怎麼在這兒?」我虛弱地問。
她笑,「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呢?」
我確實很虛弱,說話都覺得吃力,又問:「墨池呢?」
米蘭嘆口氣,直搖頭,「你還是隻想到他。放心,他還沒死,正在做檢查。」米蘭說著連連咂舌,「真為frank不值,他為你熬了這麼多天,你昏迷了十多天知不知道?他天天守在這裡,頭髮都白了大半,幾次吐血昏倒,可就是不肯離開,結果你醒來還是沒有問起他……」
我閉上眼睛,眼淚滾滾地落下來。
我已經完全清醒了。
米蘭又說:「他昨天晚上又昏倒了,沒辦法,只好由我來守著你。」我扭過頭去,還是不願意在她面前落淚,「你……怎麼這麼好心?」
「在你眼裡,我大概從來沒安過好心吧?」她自嘲地笑,居然伸手幫我掖了掖被子,繼續說了下去,艱難地、斷續地,「你實在是很失敗,白考兒,兩個男人都這麼愛你,卻一個都留不住,不過……我比你更失敗,爭來爭去,卻什麼都沒爭到,好沒意思,誰也沒贏誰,誰也沒得到誰,誰都是可憐蟲……」
「你不是很喜歡錢嗎?」
「是,我是很喜歡錢,可是我更渴望愛情,像耿墨池這樣的男人,對任何女人都具有殺傷力,我愛上他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當初他在婚禮上為我戴上戒指時,我就找不著北了,明知道他是利用我來報復你也無所顧忌。唉,後來我又利用中田來報復他,可是他完全不在乎,他的漠然置之對我的打擊很大,於是我又拿出love系列曲的手稿要挾他,結果我還沒行動他就搶先行動了,可見他對葉莎非常珍視,包括對那個何瑾宜都非常看重,唯獨對我冷麵無情,就像你說的,從頭到尾就是我一個人在唱戲,沒意思,真的沒意思,而他的財產從來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所以我放棄了……」
「放棄財產?」
「是啊,我已經跟耿墨池協議離婚了,就在前天。」米蘭說得很平靜。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以為她在開玩笑,可是她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說謊,素顏的面孔毫無神采,悽婉悲涼,卻自有一種痛悟在眼中。
她說:「我也就是那天新聞釋出會後想通的,我在酒店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我在車上看到你蹲在路邊上哭泣,冰天雪地的,你一個人在那裡哭得很傷心,於是我也哭,那時候我就知道我輸了,忽然間覺得人生好滑稽,拼命想要奪取的並非是屬於你的,拼命想要擺脫的卻是命中註定的,這場悲劇沒有贏家……真的,我從來沒覺得這麼絕望過,包括祁樹禮,都很絕望,因為你和耿墨池的感情,就是上帝來了,也奈何不得……」
米蘭一直在床邊喋喋不休,我因為藥物作用很快又睡過去。依然是渾渾噩噩的夢境,我彷彿置身一個空曠的天地,看不到一個人,卻依稀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若近若遠,如輕盈的風,掠過耳畔。意識忽遠忽近,我不能確定我到底是醒著的還是在做夢,因為我聽出來這次跟我說話的是安妮,她身上的百合香水味我很熟悉。
「考兒,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們都不會原諒我了,可是你們也許不知道,我嫁給他是因為,因為要阻止他對你們的報復和傷害。這個男人,貪得無厭,自私透頂,我是愛過他,是真心實意的愛,為了這份愛情我洗心革面改變很多,也付出很多,甚至因為跟他賭氣答應frank的求婚……想想我這一生真是很悲慘,從來沒有人真正地愛過我,frank跟我求婚也是為了利用我來達到他個人的目的,而keven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獲取我哥哥的財富,他轉移財產,隱瞞收入,揹著我哥從事非法交易等等,我哥是看在我的分上才容忍了他的種種劣行。後來他膽子越來越大,竟然在賬目和報表上做手腳,以嚴重虧損資不抵債為由將我哥旗下的兩個子公司宣佈破產,隨即他又以親戚的名義收購,企圖鯨吞我哥的財產,我哥這才通過律師將餘下的全部資產轉到你的名下。他知道後立即翻臉,跟我鬧分手,故意冷落我,那個時候我對他還抱有幻想,以為他還是愛我的,所以才答應frank的求婚,想以此刺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結果……
「結果我還是失望了,他竟然綁架了你,是早先被我收買的他的一個親信給我報的信,我簡直氣瘋了,又不敢打草驚蛇,就謊稱想回到他身邊,想趕過來救你,誰知……唉,命該如此,我怨不了誰,眼睛失明瞭我倒是不難過了,心裡反而平靜下來,不用看到世事的殘忍,我或許可以活長一點。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又跑到星城來找我,約我出去重敘舊情,說是要給我報仇,當下我就對這個男人徹底失望了,因為我知道他肯定又是故技重演想利用我打擊報復你們。果然,我收買的那個人偷偷地告訴我,他在策劃一個更大的陰謀,想以結婚的名義將我軟禁到國外,明的綁架他是不敢的,他怕frank,他要我心甘情願地被他軟禁,從而以此要挾我哥將財產轉過去,而我只不過是他實現這個陰謀所需要的一個道具。於是我決定將計就計,答應跟他結婚,遠走高飛,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阻止他繼續做傷害你們的事。考兒,我不敢跟你們說出真相,我怕frank會殺了他,他死不足惜,但我不想我哥把自己的命搭進去,我這條命是真的無所謂了,活著對我而言就是痛苦,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擁有幸福……」
安妮在我床邊說了很多的話,我都聽見了,可是沒有勇氣睜開眼睛,但我知道我在流淚,一直在流淚,是安妮給我拭去的淚水。
她知道,我聽到了她的話。
安妮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很模糊,只依稀聽她附在我耳邊說了句:「我會帶走他,帶走所有的災難,只要你們幸福,我願意為你們帶走災難……」
終於再次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
彷彿又是夢境,他的臉竟如此清晰,夜那樣的靜,我居然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床頭開著一盞小燈,我有些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臉龐,熟悉的帶著睡意的眼睛。他也有些訝異地在看著我。好似突然之間,他下意識地痙攣著一下子抱住我,長長地吐了口氣,將臉埋進我的髮間,「考兒,我的考兒,你終於醒了!」
「frank!」
「嗯,是我,是我!」他連連應著,緊緊地抱著我,唯恐一撒手我就消失不見,「老天啊,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米蘭說你醒來一回,我卻是怎麼都不信,如此……老天還是仁慈的,終於還是把你留在了人間。」
我只能發出喃喃的聲音:「安妮呢?」
他突然就僵直了身體,抱著我一動不動。
「她怎麼樣了?」
「她……」他鬆開我,溫暖的氣息撲到我的臉上,表情極度絕望,「忘了她吧,我們都忘了她,失去太久的東西,再找到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我雙眼模糊起來,「別怪她……」
「沒人怪她,她已經不屬於我們了,嫁了,跟著陳錦森嫁到了英國,前兩天走的。」他說得很平靜。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猛然想起安妮在我耳邊說過的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了起來:「快,快去追,別讓安妮跟他走!」
他冷冷的,面無表情,「別提這些了,說了,我已經忘了他們。」目光閃了閃,忽然又問,「你不問問他嗎?」
「可是安妮……」
「其實你最想問的是他,卻怕我心裡有想法,繼而才問安妮怎麼樣,對不對?」他完全不理解我的意思,伸手輕撫我的臉,「傻瓜,愛就是愛,何必顧慮那麼多,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為他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你嘴上不說,可我在你的眼睛裡全看到了,你的眼裡只有他,就如我的眼裡只有你一樣……」
說完他輕聲嘆著氣,又將我擁入懷中,越擁越緊,似乎要將我整個地嵌入他的生命。除了耿墨池,沒有人這麼抱過我。
「你怎麼了?」我的肩膀突然感覺到了溼意,側過臉一看,他竟然在落淚,「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推開他,伸手將床頭的燈開到最亮。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他顯然很不適應強烈的光線,忙用手遮住眼睛,也有可能是不想讓我看到他流淚。
「你騙我,肯定是有事!」
「你誤會了,考兒,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祁樹禮恢復了些鎮定,拍了拍我的臉,「你完全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我追逐了半生,好像就是為了跟你相遇……雖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愛上我,但我還是阻止不了對你的付出,這段時間我想通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不可能失去耿墨池,就如我不能失去你一樣,所以……我才這麼費心費力地為耿墨池的病操勞,因為我知道,即使你不回到他身邊,只有他還活著,你也才能活著……」
「對不起,我……」
「什麼都不用說,我能理解。」祁樹禮笑了笑,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smith大夫找到了一種新藥,可以暫時緩解耿墨池的病情,以讓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來找到合適的心臟。」
「真的?什麼藥這麼有效?」我一聽馬上興奮起來。
「我不是學醫的,我怎麼知道。」
「謝謝你,frank。可是他的病,我很清楚……」我心底一搐,那一瞬間只覺無力。祁樹禮握住我的手,「所以我決定把他送回美國做手術,smith大夫那邊已經接洽好了,等你康復後我們就走,smith大夫一定會有辦法,事實上現在也有些眉目了……」
「你是說心臟移植手術?」
祁樹禮點頭,「是。不瞞你說,我們現在已經找到了一位心臟捐獻者,他得了絕症,時日不多了,他的配型跟耿墨池完全吻合,我們已經派人去接洽,但問題是手術的成功率可能比我們預料的還要低,因為耿墨池的病拖了這麼些年,身體各項機能已經開始衰竭,也許被推進手術室後就再也出不來了,即使能出來,他身體能否適應移植的心臟也很難說。」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的聲音又哽住,心裡根本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考兒!」祁樹禮一聲輕嘆,伸手撫摩我凌亂的髮絲,「你現在不要想這麼多,生死有命,就看他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