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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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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的距離,我卻沒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也邁不出去一步,彷彿中間還隔著天涯,我邁不過去,他也邁不過來。

祁樹禮當晚就派人趕去英國,得知安妮跟陳錦森結婚的用意後,這個男人恐慌到極點,認識他這麼多年,我從未見他如此慌過。但是要找到他們的人似乎並沒那麼容易,祁樹禮憂心似焚,天天打電話詢問,但好像進展不大。我出院後,還是跟耿墨池住在在水一方,我們也在焦急地等待訊息,同時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去美國做手術,可是因為安妮的事,每個人都心神不寧。

而這個冬天也好似從未有過的寒冷,又下雪了。

晚上我坐在在水一方的落地窗邊看著外面紛飛的雪花出神,客廳的壁爐裡生著火,屋子裡暖意融融。祁樹禮和耿墨池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氣氛很僵。起因是我堅持要陪耿墨池去美國做手術,祁樹禮卻不答應,怎麼說,他都不答應。

「你這次病得這麼重,差點連命都沒了,又這麼遠折騰到美國去,萬一病情復發怎麼辦?」祁樹禮的態度非常堅決。

耿墨池也不贊成我去,瞪著我說:「你跑去幹什麼呢?什麼忙都幫不上,還讓人惦記你,何苦讓我帶著牽掛進手術室?」

我咬著嘴唇,片刻,終於逼出一句:「如果你們不讓我去,我就死給你們看!」

「考兒!」

「考兒!」

兩個男人都瞪著我,衝我吼。

我也瞪著他們,毫不妥協。

最後,祁樹禮氣餒地跌坐到沙發上,「我們真是前輩子欠了她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後,我扶耿墨池到樓上臥室就寢。他現在非常虛弱,走路都要人攙扶,整個人只剩個骨頭架子了。很快他就睡了,睡得很平靜。我無法入睡,繼續打點行裝。祁樹禮說了,兩天後我們就要乘專機飛往美國。

一直收拾到凌晨,我很疲倦,正準備休息一會兒,忽然發覺頂層閣樓門上的鎖是開著的,以往那扇門都上著鎖,我出入在水一方這麼久,從來沒見有誰進去過。一種強烈的潛意識告訴我,這裡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就像電影、電視劇裡經常放的那樣,主人公的很多秘密都是在這種狹隘的角落裡被發現的。

吱呀一聲,我推開那扇門。

抖抖索索地摸到開關,只有一個昏暗的小燈泡亮著。

裡面很亂,堆了很多閒置不用的物件傢什。這房子九*九*藏*書*網幾易其主,應該都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也應該有耿墨池的東西。可能長時間無人打掃,傢俱上落滿塵埃。

我的心怦怦地亂跳。仔細地翻找著,當拉開最裡邊的一個書桌抽屜時,一個包裝精美的日記本映入我的眼簾。我拿過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就知道是誰寫的,葉莎!

我跌坐在地板上,捧著日記本,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這個神秘的女人自從跟祁樹傑雙雙自殺後,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得一乾二淨,當年我費盡心機也沒找到她的任何蛛絲馬跡,一方面是這個女人生前為人低調,極少有朋友跟她有往來,即使有我也不認識;二是耿墨池極少跟我提起他的這個亡妻,即使有時候說漏了嘴也是點到即止,絕不多說一個字,他近乎固執地捍衛著葉莎的隱私。所以長久以來,葉莎之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謎團,想解開卻無能為力,此刻我拿著她的日記本,謎底會在裡面嗎?

葉莎是個外表冷漠,內心世界極其細膩敏感的人,從她的日記就可看得出,她很在乎別人對她的印象和看法,尤其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比如耿墨池。整本日記大部分都是記錄她丈夫的,從少女時代的暗戀,到成年後嫁給他,字裡行間無不流露出她對這個男人的痴迷不悔,甘願為他耗費最美好的青春,哪怕明知道對方並不愛自己。

她是個很用心的女人,日記中不止一次地寫到她對丈夫的不滿:「今天我用了新買的香水,味道很淡,回味卻很悠遠,是他喜歡的型別,洗完澡我在臥室裡噴了點,希望他能感覺得到。誰知他一進臥室就歪在床頭看書,看累了就直接關燈睡覺,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睡到他身邊用身體緊挨著他,希望他至少可以感覺到我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一把推開我,說了句‘累了,睡吧’就不再理我……這就是我愛的男人?我為他做了那麼多的事,他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還有一則日記也寫道:「有時候我真的很灰心,算了,算了,沒希望了,他是真的把我當空氣,無視我的存在卻又依賴我,因為離開我給他的那些曲子,他的演奏就毫無味道。但他總在我表現出灰心的時候跑過來安慰,送點花,或香水,每次都這樣,毫無新意,我對他來說究竟算什麼,難道只是他音樂上的一個搭檔?難道他不知道我是他的妻子?我需要的不是鮮花和香水,我需要的是他的愛,他的愛!可是有什麼辦法,他總說離不開我,昨天我下定決心要回法國,他竟抱著我死活不放手,求我不要走,那麼的無助,讓我怎麼也狠不下心……」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在我的猜測裡,耿墨池跟葉莎的婚姻就算不幸福,也應該算完美的,典型的才子佳人,又志同道合,可是沒想到他們的婚姻竟是如此不堪,葉莎在日記裡歷數耿墨池對她的種種冷漠,同時也講到了跟祁樹傑的相識。從日記中看,他們是在看心理醫生時認識的,因為病症相同自然就有了共同的語言,這一點是我沒料到的,我從不知道祁樹傑一直在看心理醫生。葉莎說,那個醫生姓林,是個男的,在星城很有名,她也是在耿墨池的安排下去見這個醫生的,也許耿墨池做夢也沒想到,他很偶然的一次安排卻徹底毀了他的婚姻,也徹底失去了妻子——

「他是個很有趣的男人,說話總是那麼幽默,跟他在一起感覺很輕鬆……」葉莎在日記中給予祁樹傑很高的評價,對他的欣賞與日俱增,後來竟稱讚他是「真正的男人」。可能那時候他們已經越軌,兩人經常偷偷幽會,地點多在距星城不遠的湘北,在日記中葉莎還透露了我不曾知道的祁樹傑的內心世界,讓我震驚得連呼吸都要停止!

「原來他心裡也愛著別的女人,那女人竟是他兒時的妹妹,今天阿杰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我非常震驚,我問他愛不愛自己的妻子,他說也愛,但感覺不一樣,他對妻子更多的是一種愛的轉移,但年少的那個妹妹對他而言卻是整個的精神世界,多少年來他一直被這種感情桎梏,飽受折磨卻又無從解脫。而表面上他又要維持他正常的婚姻,無微不至地照顧妻子,所以為了保持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借助於心理醫生的安慰,到現在光靠看心理醫生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他說心靈的負荷越來越大,還說從未感覺過這麼累,很累,很累,有種想徹底解脫的慾望。我說我也是這樣,我也想解脫,我們怎麼這麼相似啊,這緣分也太奇妙了吧……」

我拿著日記的手開始發抖。

四年婚姻。

他何時表現出過不正常?

即使在他生命最後的那些日子,他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卻沒想到在他「正常」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段畸形的愛戀。他為什麼就不能對自己的妻子講呢?如果講了,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悲劇發生。對於最後的悲劇,葉莎從一開始就有很不好的預言,她在日記中多次形容她跟祁樹傑的關係很危險。

「我覺得這個男人比我想象中的複雜,複雜得有點變態,而奇怪的是,我竟離不開他,每跟他見一次面,我都感到他內心的鬥爭在升級。我也知道這樣長久下去不是個辦法,墨池遲早會發現的,到時候我肯定會失去他,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而我失去耿墨池卻並不代表我能得到祁樹傑,他早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不會跟我有結果,我們只是彼此需要彼此安慰。昨天我跟他見面的時候又提到了這個問題,我說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很奇怪,他也說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卻感覺很不好……」

其實葉莎已經預感到她跟祁樹傑的關係走到了盡頭,她在後來的日記中,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寫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說她老是失眠,閉上眼睛是耿墨池,睜開眼睛是祁樹傑,這兩個男人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人間不像人間,地獄不像地獄……這個時候她流露出來的更多的是對耿墨池的怨恨,說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忙演出,根本不理會妻子已經快崩潰的神經。

「我會讓他後悔的,他一定會後悔的,他怎麼能夠這樣對我呢?明明我已經告訴他結婚紀念日的日期,可是他偏偏還是忘了,最後只打了個電話道歉,說生日的時候再補償,還假惺惺地問我生日想要什麼禮物。他的生日緊挨在我的生日後面,我反問他想要什麼禮物,他說什麼禮物都可以。真的什麼都可以嗎?我是這麼問他的,他說是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送他什麼禮物可以讓他刻骨銘心呢?可以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痛悔一生呢?昨天我問阿杰,最貴重的禮物是什麼,他告訴我說是生命……難道這就是我要給他的禮物?他收到我的禮物後會醒悟嗎?」

這是葉莎的最後一篇日記,之後她就出事了,她的人生如同日記後面空著的白紙,永遠成了空白。我讀到這裡已經淚流滿面,我不再恨葉莎了,這個可憐的女人無疑是這場情感劫難中的犧牲品,包括祁樹傑,也是把自己整個地犧牲了,也許葉莎不知道,她的情人祁樹傑和丈夫耿墨池一直疼愛著的那個妹妹竟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命運的殘酷所在。包括後來我跟耿墨池的相識和相愛,祁樹禮的出現,以及其間發生的一切恩怨,其實都是命運的安排。

誰都逃不掉的劫難啊,最後誰能在這場劫難中倖存下來,誰知道呢?

「考兒,你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祁樹禮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當時我還沉浸在日記帶給我的巨大悲痛中沒有解脫出來,猛一聽到「禮物」兩個字,著實受驚不小,一下就想到了葉莎送給耿墨池最後的也是最昂貴的禮物——生命!

我驚恐萬分地望著祁樹禮,連連搖頭,「我不需要什麼禮物,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別送我禮物,千萬別送……」

「怎麼了?怎麼這種表情?」祁樹禮吃驚地掃視著我,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沒事吧,剛才還好好的啊,我送你禮物又不是送你炸彈,幹嗎這麼緊張?」

「我寧肯你送我炸彈。」

「傻瓜!」祁樹禮愛憐地颳了一下我的鼻頭,這是他慣用的表示親近的動作,「我怎麼會送你炸彈呢?我頂多把心給你……」

西雅圖,我回來了!

迷人的港灣。

沉靜的瑞尼爾雪山。

碧藍如洗的天空。

華盛頓湖邊漫天的櫻花雨。

滿街瀰漫著的濃郁的咖啡香。

聯合湖區碧波盪漾,成雙成對的鴛鴦悠閒地游來游去。一切如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呼吸著這久遠的空氣,我感傷地淚溼衣襟。

在到達的當晚,我們一行數人在太空針上的旋轉餐廳共進晚餐。透過弧形的落地玻璃窗,整個西雅圖海港盡收眼底,璀璨燈火,眾生繁華,美輪美奐得不似在人間。

祁樹禮坐在我和耿墨池的對面,面露微笑,很是感慨,「真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在這樣的美景中用餐,人生繁華,都不過如此了。」

「我也是,很滿足了!」耿墨池為他斟滿紅酒。

「少喝點。」我叮囑。

祁樹禮連忙打斷,「cathy,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忌什麼呢?我恨不得一醉方休,永不醒來,就讓我們盡興吧。」我有些好笑,一到西雅圖,他又叫我「cathy」了。

耿墨池看著他昔日的對手,若有所思,「frank,你好像有心事。」

祁樹禮怔了怔,有些失神,別過臉望向窗外。

兩天後,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

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那顆捐贈的心臟了,他會死在捐贈者前面。我們都不知道捐贈者是誰,連祁樹禮都不知道。

他說:「是我手下聯絡的,我真不知道是誰。」

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smith大夫給耿墨池注射了一種新藥,那種藥可以極大地刺激心臟的活力,但最大的劑量每天不能超過三支。現在,他每天用兩支。

生命對他而言,已經孱弱得就像是一縷輕煙,只呵口氣就能化去似的。我不知道那藥注射到他血液中後是種什麼樣的化學反應,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後,他竟對我恍惚地睜開了眼睛。

正是清晨,微風拂動飄逸的紗簾,閃出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粉的應是櫻花,稠密地堆在院子裡像一團團粉色的雲。和煦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他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衰弱的面孔上,猶自顯得哀憐。

我坐在他床邊,卻只能衝他微笑。

他嘴唇微微顫動,想說話。我俯身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氣若游絲般,他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我,我想……跟你結婚……」

我淚如泉湧,微笑著點頭,「……好的。」

「我要你……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

「我答應你,墨池。」我連連「嗯」著,淚水滾滾地滴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想給我拭,卻無力抬起手臂。我抱著他的頭,臉頰摩挲著他的額頭,「我馬上去準備,馬上就去!」

是的,他終於還是絕望了。他不相信來世,他知道我也不信,現在還有一口氣,他希望還來得及,來得及讓我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子。名正言順,多麼刺痛的字眼!我以為數年前那場愚人節婚禮已經淡去,卻原來還是他心中一道邁不過去的坎,我都放下了,他還放不下。他想含笑躺進那個墓園,所以臨到生命進入倒計時了,他還想要彌補這遺憾。

我用袖子拭去淚水,出了病房,赫然發現他的前妻米蘭站在走廊上。

「是我要她來的,」一邊的祁樹禮連忙解釋,「我跟steven馬上都要做手術,你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我不放心。」

米蘭緩緩地走到我面前,表情平靜,「你可以不歡迎我,但他畢竟是我前夫,我……我想送他最後一程,你會理解的吧?」

我看著她沒有出聲。

「cathy,經歷了這麼多事,難道我們不應該學會寬恕嗎?」祁樹禮以為我心有牴觸,忙做我的工作。其實他誤解了,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米蘭,兩人之間隔閡太久,早已經不知如何相處。我輕嘆一口氣,轉移話題,「墨池想跟我結婚。」

「哦,是嗎?」

「是的。」

「那就按他說的去做吧。」祁樹禮回答得很簡單,看不出內心是什麼想法。他好似也很虛弱,臉色比耿墨池還差,我幾乎忘了,他也是個即將推進手術室的重病患者。他把頭轉向米蘭,「你就幫他們去做準備吧,最好是在我手術前。」

「為什麼?」我的目光表露出疑惑。

他恍惚一笑,「還用說嗎?這輩子我已經沒希望,何不成人之美?下輩子,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我敢打賭,我肯定比他早遇見你。」

米蘭陪同我一起去選婚紗,因為祁樹禮的手術安排得很近,我們必須爭取時間。而且,聽smith大夫說,那個心臟捐贈者情況已經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一停止呼吸,耿墨池的心臟移植手術就必須進行,因為時間的不確定,所以不知道那顆心臟能否來得及被移植,我們只能搶在手術前,把該處理的事情儘可能地處理好。

不確定,什麼都還不確定,我們都默默地做著最後的努力,而他這邊已經奄奄一息。我極度地焦慮,心神不寧,整個人被抽空了似的,失魂落魄沒有主張,很多事情都是米蘭出面幫我打理的。這麼多年的針鋒相對,不堪回首的恩怨過節,讓我跟她之間總還是有隔閡,明明很想說聲謝謝,卻麻木地相對無言。聽耿墨池說,離婚手續辦妥後,他還是給了米蘭一大筆錢,結果出人意料的是,米蘭拒絕接受。

在婚紗店的化妝間,我忍不住問她:「耿墨池給你錢為什麼不要?你不是最喜歡錢的嗎?」

「我是喜歡錢啊,不過現在我覺得錢對我真的不那麼重要了,我想活得有尊嚴些,理直氣壯些。」米蘭淡淡地笑。

我看著她直搖頭,「那你沒錢,以後的生活怎麼辦呢?」

「耿墨池沒有跟你說嗎,我把星城那家‘邂逅’餐廳給買下來了,養活自己足矣,沒準還能養個小白臉,哈哈……」她放肆地大笑,從前的米蘭似乎又回來了,「唉,擁有不了心愛的男人,擁有他喜歡的餐廳,總不為過吧?」

我笑罵:「變態!」

祁樹禮的膽結石手術好似一刻也延誤不得了,整天見他捂著胸口冷汗淋漓,醫院將他的手術安排在我和耿墨池婚禮後的第二天。此前,他一直往返於醫院做檢查。婚禮的瑣碎事宜都是米蘭和祁樹禮的手下在張羅,我整天守候著耿墨池,寸步不離。他還是每天兩支救命藥,停一支,他就無法繼續心跳。有時候我實在疲憊不堪了,米蘭會替下我,讓我回家洗澡、短暫休息,這讓我很感激,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那日午後,我坐祁樹禮安排的車回家補眠,一進門,祁樹禮已經等候在客廳,看他頭頂煙霧繚繞,應是等候多時了。我累得都沒力氣跟他說話了,默不作聲地坐到他對面,一看著他的臉我心裡就難過得不行。因為他好似比耿墨池還要消瘦,他的眼睛,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華,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看著我時,眼神空洞得如同什麼都不曾存在一樣。想想他自己病痛纏身,還要張羅耿墨池的手術,我在探究這個男人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我跟耿墨池舉行婚禮,他真能若無其事?這個男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此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忽然問:「cathy,問你一個問題,請真實地回答我,不要敷衍或者安慰我,我要的是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他點燃一根菸,閉上眼睛,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般。

「什麼問題?」

「你跟我這麼久,對我有沒有一點點的愛,或者說你有沒有試著愛過我?」他還是閉著眼睛,好像很怕聽到殘忍的回答,「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回答,千萬別說違心的話。」

「……」

「怎麼,很難回答嗎?」他慢慢睜開眼睛,不知是不是鏡片反光的原因,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一定要回答嗎?」

「是的。」他肯定地說。

我想了想,平靜地答道:「我不會告訴你。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愛或者不愛,完全是屬於個人隱私,既然是隱私,我就有權不回答,對嗎?」

我這麼說其實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愛或者不愛,對自己可能只是一句話,但對他可能是莫大的傷害,這時候我還是不想傷害到他。

「到死都不告訴我嗎?」他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frank……」

「知道了,我不再問你就是。你不說就是不想傷害我,不想傷害我就表明你很在乎我的感受,這足以讓我感到欣慰。」說著他站起身,坐到我身邊,將我深深擁入懷,開玩笑說,「而且感覺他和你的婚禮,似乎也是我和你的婚禮。」

我詫異地瞪著他,不明其意。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因為我跟他一樣愛你。」

半小時後,米蘭打來電話,要我趕緊回醫院,她話還沒說完我就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門,祁樹禮二話沒說也跟著我往外跑。但他身體虛弱不能開車,他的黑人司機將我們載回了醫院,病房裡空無一人,護士小姐說耿墨池又被送去搶救室了。我的身子一震,轉身就往搶救室跑,彷彿走在一片冰川上,腳下打滑,幾次跌倒在地。遠遠地看見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著,像死神的眼睛,透著冷漠和陰森,長長的走廊上站著米蘭,還有另外幾個人。

祁樹禮連忙擁住身子搖晃的我,「醫生正在搶救,他不會有事的。」

米蘭走過來,也把手放在我顫抖的肩膀上,忍著淚,似乎想給我力量。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smith大夫疾步朝我們走來,英文說得太快,我就聽清了最後一句:

「pleasepreparethefuneralforhim,hecannotliveover48hours.」

他要我們準備後事,墨池熬不過四十八小時?

我的心直直地墜下去,墜進望不見底的深淵裡,冷汗直往外冒。我扶著祁樹禮的臂膀,身子晃動得太厲害,眼前的走廊也在晃。

米蘭帶著哭腔低聲叫:「還有兩天就是婚禮啊!」

祁樹禮果斷地發話:「提前吧,提前到明天!」

「oh,mygod!willhebeoktoattendtheweddinglikethat?」

smith大夫聳聳肩,表示懷疑。

「don'ustbeheldontime.(沒關係,照樣舉行。)」

祁樹禮嘴角微微一動,深吸一口氣,吐出的字清晰而有力:「i''llgotothehotelinsteadofhim(我代替他,我來代替他去酒店舉行婚禮。)」

ienteredtheroom(我走進房間)

satbyyourbedallthroughthenight(整夜坐在你床邊)

iwatchedurdailyfight(我看著你每天與病魔搏鬥)

ihardlyknew(我僅僅知道)

thepainwasalmostmorethanicouldbear(那樣的痛苦是我所難以承受)

andstillihear(我仍然能聽見)

yourlastwordstome(你給我的臨終遺言)

heavenisaplacenearby(天堂是個很近的地方)

soiwon'tbesofaraway(所以我將離你不遠)

andifyoutryandlookforme(若你要找我)

maybeyou'llfindmesomeday(終有一天會遇見)

sothere'snoneedtosaygoodbye(所以沒有必要說再見)

iwannaaskyounottocry(我想要告誡你不要哭泣)

i'llalwaysbebyyourside(我將一直在你身邊)

……

lenemarlin在留聲機裡輕聲吟唱著aplacenearby,柔和平穩的曲調讓我混亂的心境漸漸趨於平靜,每一句歌詞彷彿都唱到了我心上。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的精神已經跟他融為一體,游離在死亡的邊緣。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也將是我靈魂死亡的一刻。不能想象,無法想象,他若真的躺進黑暗的地下,我是否能信守對他的承諾,好好地活?想想他真是可憐,就剩了一口氣,還是放不下心底的那份執念,所以才想要我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明明知道這已無實質的意義,卻還要堅持。

他這個人啊,就是這麼固執,即便是燈盡油枯,即便是燃為灰燼,他仍死死拽著這可憐的愛情,彷彿他心裡汩汩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把火,給我一個光明的婚禮,自己卻沉入地獄,好像唯有如此我才是他的,完完全全都是他的!

而遠在上海的瑾宜想必也已經知道了這邊的事,在電話裡哭泣,「考兒,你要堅強。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你說要我相信來世,此生未了的夙願可以去來世實現,現在我寧願相信有來世,我們這麼多人愛他,這麼多的愛,一定可以護送他到來世……來世也許他不再是鋼琴家,也許平庸,也許很窮,也許我們遇見他時他不再認得我們,但只要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時能回頭好奇地打量我們一眼,或者是給我們一個會意的微笑,讓我們知道他在另一個輪迴裡生活得很好,那麼我們應該感到欣慰,因為他終於可以做回他自己,不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再承受背叛和傷害……」

「瑾宜!」我號啕大哭。

「考兒,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只有我知道他活得有多辛苦,他的家人和朋友包括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這一天的到來,總是祈禱著奇蹟的發生。可是現在我知道這世上最大的奇蹟就是愛,如果不是因為愛,他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他能活到現在就是一個奇蹟!所以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他母親原本也要去西雅圖的,現在也進了醫院,因為我們一直瞞著她,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考兒,墨池就交給你了,請替我向他告別,告訴他我很愛他,來世即便我不再遇見他,我也唯願他幸福,你也要幸福,考兒……」

這個電話是我從醫院回到湖區的家時,瑾宜打過來的,掛了電話很久,我的情緒一直處在崩潰中。來世,那麼的遙遠,那是另一個輪迴啊,上蒼會安排我們相遇嗎?我不知道,根本無力去想,一個人在房子裡哭得聲嘶力竭,我想要去醫院守著耿墨池,祁樹禮不肯,是他將我趕回家的,他說第二天早上再接我去醫院和耿墨池公證結婚。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太陽也失去了光芒,悄然讓給了月亮。

於是這漫漫長夜就只有我一個人守候西雅圖的不眠,氣溫有些低,我打了個寒戰,趕緊用毯子把自己包裹。我哭得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胡亂地喝了很多的酒,還是無法讓自己入睡。直到此刻我才感悟,西雅圖璀璨流轉的夜,原來是真的不眠。

對於這座城市,我不明白我迷戀它什麼,難道就是因為它的不眠?

永遠記得,就在二十四小時前,我還跟耿墨池在醫院的櫻花樹下說著話。已經是四月,西雅圖的櫻花已經開到了尾聲,漫天的花雨演繹著最後的生離死別。

天空是陰著的,起著微風。

空氣中有溼漉漉的花瓣的味道。

他的頭髮在風中翻飛,樣子已經消瘦得不成人形。從搶救室出來後就一直昏迷,上午醒了,也不知道smith大夫給他注射了第幾針特效藥劑,居然可以讓他暫時擺脫那些儀器和管子自由地心跳,自由地呼吸。

但他已經無法走路,一直拿手指著窗外。徵求醫生的意見後,我用輪椅把他從病房推到了花園裡。我數了下,醫院裡一共有九株吉野櫻,我把他推到了一株最大的櫻花樹下。只停留了一會兒,我和他滿頭滿肩落的都是粉色的花瓣。

他笑著,抖抖索索地伸手拂去我髮際上的花瓣。

我半蹲下來,給他修指甲。

可是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我的心猛地一顫,又是滿眶的淚水,這雙手依然修長,指關節卻突兀地暴起,再也沒有敲動琴鍵時的靈動,再也沒有了撫摸愛情時的如水溫情,手心冰涼,一直涼到我心底去。

「別哭。」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觸我的臉頰,給我拭淚。

「墨池,想想過去我們真傻,總是想著去改變對方,想把對方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結果,結果兩敗俱傷,我們還是原來的樣子,傻,我們真是傻,浪費了好多時光……但不知為什麼,好像也不怎麼後悔,愛情或許就是這樣的,經歷過的,一定是彼此最好的時光,所以你不必覺得難過,無論你遠走到何方,一定不要難過,因為你曾給過我最好的時光,墨池……」

我將頭伏在他的膝蓋上,淚水早就滲進他藍色條紋的褲子,他環抱著我的肩膀,輕輕地拍著,突然感覺頭頂的髮際涼涼的,我仰起臉來,原來他也在流淚。

他看著我好似有千言萬語,卻什麼都說不上來,蒼白的嘴唇顫動著,嗡嗡的,片刻才說了一句話:「好想……吃你弄的……蒸螃蟹……」

「好,好,我馬上就去給你弄!」我站起身,將搭在輪椅上的毛毯蓋到他身上,又掏出梳子給他梳頭,搞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等我給你梳完頭,我就去帕克市場給你買最大最新鮮的螃蟹,中午就弄給你吃,好嗎?」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送耿墨池回病房後,我叫了祁樹禮的司機,載著我直奔帕克市場。市場里人頭攢動,門口那家店鋪的小夥還在快活地給遊客表演著名的飛魚秀,我卻無暇欣賞,擠進人群,還是找到老店家mike,要他給我挑了最大最新鮮的螃蟹。回到湖區的家做好後,拿個保溫飯盒裝著,我直奔醫院,這個時候剛好是中午。

他躺在病床上正在輸液。

看到我進去,很虛弱地衝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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