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弄好了,聞聞,很香的!」我高興地把熱氣騰騰的蒸螃蟹取出來,用勺子挖出蟹黃餵給他吃。
我問他:「好吃嗎?」
他點點頭,緩緩伸出了大拇指。
可是他只吃了一隻螃蟹就吃不下了,但精神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午在戶外透了氣的緣故,他的臉上煥發出奇異的光彩,微笑的眼睛閃爍如星辰,他要我幫他墊高枕頭,半坐在了床頭。然後,他朝我伸出雙臂,「來,抱一抱……」
「別……別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他抱著我,竟然還讓我別害怕。我在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哭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他的心跳如此清晰,一點也不像是生命垂危……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這就是人們常講的「迴光返照」。
傍晚他就再度陷入昏迷,被送進了搶救室,真的是迴光返照!
四十八小時。smith大夫說他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祁樹禮當機立斷,將婚禮提前一天舉行。他不讓我在醫院守,要米蘭強行把我拖回了湖區的家,第二天天還沒亮,徹夜未眠的我就吵著要去醫院,米蘭說:「穿上婚紗吧,化好妝,frank的車馬上就過來。」
「我要去醫院!我要去醫院!」我光著腳在地上跳,帶著哭腔喊。
「沒說不去醫院啊,」米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婚紗,遞到我手上,「frank是說要先接你去醫院的,律師在那裡等著給你和墨池公證,然後frank代替墨池陪你去酒店,司儀和賓客都在那裡等著你們……」
我一直在流淚。
米蘭給我的臉上撲了一層又一層的粉,還是遮不住淚痕,「你哭什麼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該高興才是。」說這話時她正給我打胭脂。
「他真的等不到那顆心臟了嗎?真的等不到了嗎?」
去醫院的路上,我反覆唸叨的就是這句話,米蘭拿著粉盒一路給我補妝補到醫院,她說:「生死有命,你們轟轟烈烈地愛了這一場,應該沒有遺憾了,考兒,很多時候人都要面對他不願面對的事情……」
祁樹禮在醫院門口接我們。
一夜之間,他老了十歲都不止。我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這樣衰弱,從來沒有過的衰弱。明天他也要做手術的,卻在醫院守到天明。我主動朝他伸出了手,兩手一握,他手心的溫暖傳達到我的手心,讓我莫名地感到慰藉和安詳。
「律師已經在等著了。」他笑著說。
我手執花球,拖著長長的婚紗裙走向耿墨池的病房,一路吸引了無數好奇和祝福的目光,醫生,護士,病人,只要遇見的都衝我展露微笑。
奇蹟!耿墨池居然是醒著的。
smith大夫說,早上他就醒了,沒有給他打針,他自己就醒了。但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半睜著眼睛,無力地看著我,目光從未那麼黯淡過,彷彿生命之燈在慢慢地熄滅。在見到我的一剎那,他的嘴角露出笑意,眼角卻滲出了淚滴。
我俯身吻去他的淚,握住他的手貼著自己冰冷的臉頰,湊到他耳根輕聲說:「你什麼也不用說,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地活……還有,我想告訴你,無論過去經歷了多少苦難,我從不後悔認識你,從不後悔……」
耿墨池半睜著的眼睛閃爍了幾下,更多的眼淚順著眼角淌了下來,他嚅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表情非常痛苦。
「別說,你什麼都別說了,我都明白……」我將自己的臉貼著他,讓自己的淚水跟他的淚水混合著一起淌下。
他的嘴角露出了永恆的笑意,表情也漸漸平靜。
律師拿出結婚文書給我們。祁樹禮是理所當然的證婚人,耿墨池一直對他微笑,無限感激,那麼的釋然,他抖抖索索地指著枕頭下,站在旁邊的米蘭幫著從裡面拿出一個首飾盒。他示意祁樹禮過去,把首飾盒遞到他手裡。祁樹禮開啟,竟是兩枚結婚鑽戒。想必他已經知道自己無法去酒店參加婚禮,所以才要昔日的情敵代為行禮。
「你給他戴上。」祁樹禮把新郎的戒指遞給我,又說,「到了婚禮上,我再幫他給你戴上新娘的戒指。」
我「嗯」了聲,給耿墨池戴上戒指,緊緊地攥著他的手,「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無論你要去哪裡,請讓我送你。」
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笑著點點頭。
「墨池!……」我抱著他的身子,很久很久不肯鬆手,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米蘭拉開我,一邊給我補妝一邊說:「別難過,這是上天的安排,上天這樣安排自有它的道理,你應該感激才是,感激命運賜給了你兩個最愛你的男人……」說到這兒,米蘭也是潸然淚下,她看了一眼耿墨池,繼續說,「他們是一體的,就如他們對你的愛,也是一體的,無論以何種方式……」
祁樹禮突然在旁邊輕咳一聲,米蘭這才打住,拉起我幫我整理婚紗裙,然後開啟門,祁樹禮牽起我走出病房。
我一步三回頭,拼命地想要記住那張臉,也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我要把他的面容深深地烙在心底,門漸漸地關上,他的臉慢慢消失於視線外。門關上了,好像這個故事已經到了最後的結局,一扇門隔斷了過去和現在,還有未來。
婚禮現場設在一家臨近海港的超豪華酒店,從一樓到二樓,全場佈滿玫瑰和百合,連樓梯扶手都纏著粉色的紗幔。所有的賓客都已到齊,一條長長的紅地毯,從樓梯口一直鋪到了宴會廳正前方的禮臺,禮臺上花團錦簇,我和耿墨池的巨幅合影懸掛在一個紅玫瑰編成的心形裡。很遺憾,因為時間倉促,我們沒來得及拍婚紗照。那合影也不知道米蘭從哪兒找出來的,竟是數年前我們在新疆的天池邊照的。只隔了數年,我們看上去卻似年輕好多歲,襯著雪山和森林的背景,兩人臉上洋溢著的笑容竟有永恆的味道。
祁樹禮牽著我走向紅地毯的那頭。也許是燈光太刺眼,我的視線晃動得厲害,走路搖搖擺擺,感覺像走在一片荒蕪的曠野,狂風肆虐,枯黃的草浪一層層地湧向天邊。明明是滿眼的玫瑰,怎麼突然變成了荒野?
站在禮臺上,掌聲四起。
是幻覺嗎?掌聲聽起來竟像是狂風的呼嘯,腳下的禮臺成了祭壇,我仰起臉,燈光那麼強烈,視覺又出現交錯,目光盡處竟有雄鷹在天空盤旋,是在為我們可憐的愛情哀鳴吧,我已經用盡我全部的力氣祭奠了這份愛情,他也是。我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握不住手中的花球。不止是視線,我感覺連意志也變得模糊不清,所有的賓客和鮮花退居遠處,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湧上前來的依然是翻滾的草浪,隱約,我竟然透過草浪看到了他灰色的墓碑。
烏雲壓在天邊。
那樣一塊碑,孤獨地立在陰沉的蒼穹下。
面對著祭壇上的我,他竟然沒有一句話要說,卻又好似說盡了所有的言語。
如果此刻我是祝英臺,如果此刻山崩地裂,我想我會撲進去,靜靜地躺到他身邊,不用在荒涼的世間寂寞幾十年。但我知道我不是祝英臺,上天也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讓我跟他從此同眠。因為此刻我的手正握在另一個男人的手裡,耳邊輕輕地傳來他溫情的話語:「cathy別怕,堅強點,無論發生什麼,我一定在你身邊,記住,今天是我領著你走上紅地毯,希望你從此獲得幸福……」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回答他,意識混亂,婚禮怎麼開始,又怎麼結束,完全沒了印象。而到了新房,滿室都是怒放的玫瑰和搖曳的燭火,沒有喜慶,感覺比荒野還悲愴,尤其那紅色的燭淚,彷彿在我心裡流淌。
我盯著梳妝檯上鮮紅的玫瑰,不知道是不是又出現幻覺,我竟然看到鮮血如花兒一樣在地毯上綻放,如果不是祁樹禮劇烈的咳嗽聲,我肯定以為這是幻覺,不是啊,真是鮮血,祁樹禮吐到地上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吐血!
「抱歉,我實在撐不住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竟然跟我說「抱歉」。
我握著他冰冷的手已經不僅僅是焦急,「你肯定是累壞了。」
「是啊,有點累。」
「現在我就送你去醫院。」
「不去,不去,沒事的。」他連連擺手,為了表示自己真沒事,他掙扎著爬起來,坐到了窗邊的沙發上,他說,「今晚是你的新婚之夜,良辰美景,怎麼能沒有新郎陪著你呢?雖然我是頂替的,但也應該陪著你,而且我也不能睡在床上,那是你們的床……」
他又說:「不過說真的,我這一生確實太疲憊,疲憊到無力再去為自己爭取什麼,所以只好放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成全你的幸福。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對你不放棄,其實只是想給你幸福,愛一個人,就想給她幸福,唯有如此所有的付出才會有意義。可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發現我給不了你要的幸福,哪怕是拿命去換,也給不了,因為我不是你愛著的那個人……
「為此我常常很痛苦,我這一生都很痛苦,早年喪父,兄妹失散,來了美國白手起家,歷經苦難,妻子卻慘死。很多年了,我幾乎已記不起她的樣子,也記不起我還有多少值得留戀的東西,直到遇見你,我繞了大半個地球,好像就是為了遇見你,於是一切都變得有意義起來,只為了想擁有你……三年前帶著你來西雅圖時,我差點以為自己夢想成真,可是當他出現後,你還是離我而去,我不甘心啊,cathy!也勸過自己放棄,你不在的時候我夜夜借酒澆愁,喝醉的時候心裡只有恨,等清醒了,還是明白這愛已經在我的心底生了根,即便是失去生命,我也還是不能釋然……即便如此,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我,連遠遠地看著你幸福,遠遠地愛著你這樣的機會都不給我了,我終究是遭了報應啊,安妮是我的報應,你更是!」
「frank,你跟我說這麼多,什麼意思啊?」我覺得他怪怪的,整個婚禮他都怪怪的,他背對著窗臺而坐,肩頭全是冰冷的月光,彷彿一匹銀紗從他頭頂罩下來,水銀樣地淌了滿地,我忽然受不了這淒涼,說:「把燈開啟吧。」
「不,讓我在黑暗裡待會兒。」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頓了下,又說,「以後我每天都要面對黑暗,現在,先學會習慣吧。」
他說話的聲音嘶啞而渾濁,輕得像飄在空氣裡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點燃了煙,即便是有燭光,四周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他的臉,只瞧見他手中的菸頭紅寶石般,恍惚透著幽暗。
我心裡又惦記起來,「我要去醫院。」
說著就朝門口走。
他在背後喊住我:「他沒事,你先休息吧,明早再去。」
「不行,萬一他要走,我得送他……」我說著就要哭。
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他似乎有意避開我,起身開了門出去接電話,「好,我知道,我就來。」我聽見他在外面說。
不到兩分鐘,他又進來了。
我已經開了燈,他在門口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面部劇烈地抽搐著,但只一會兒,他又恢復了平靜,笑著把我拉到床邊坐下,「餓了吧,我去給你衝杯牛奶,好嗎?」
牛奶很快衝好,他端到床頭,看著我喝下。
我杯子剛放下,他突然就抱住我號啕大哭起來,「cathy,我的cathy,原諒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縱然是萬分不捨也沒有辦法,天知道,我有多麼捨不得你,從此再也沒有人糾纏你了,沒有了,cathy」
我吃驚地推開他,「你怎麼了,好好的你哭什麼?」
「聽著,cathy,你一定要好好的,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堅強面對,因為我始終在你身邊,只要他在你身邊,我就在你身邊……」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這些話,眼眶通紅,如瀕臨死亡的困獸透著令人心悸的絕望,他捧起我的臉,在我的額頭深深地一吻,顫抖著聲音繼續說:「今生我知道我沒有機會了,所以才不得不以另外的方式來守候你,當你偶爾想起我的時候,不要難過,我從不曾離開你,我的心因為你而跳動,當你躺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時,請記住,那是我為你跳動……他怎麼會贏得了我呢?他怎麼會是我的對手?即便你還是愛著他,看上去是他,但實際是我,我只不過利用了他的軀殼。他會恨我的,我知道他肯定會恨死我,但是沒辦法,獅子老虎永無可能成為朋友,這輩子我們是對手,下輩子我不會再讓他搶在我的前面遇見你,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從而讓他也嚐嚐欲愛不能的滋味,今生我飽嘗了這滋味,來生就會輪到他……」
「你,你說……什麼啊,我怎麼聽……聽不懂?」不知為何,我的視線忽然又變得很模糊,他的臉在我眼前不斷地搖晃起來,重疊,晃動,我抓著他的肩膀,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漸漸遠離我的聽力範圍。
我癱在他懷裡如一團棉,乏力得就要睡去。
我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如果他恨我,那正是我要的,如果你難過,那不是我想看到的,高興點,cathy,終究你會感激我這樣的安排!……」
youjustfadedaway(你還是逐漸衰弱下去)
youspreadyourwingsyouhadflown(你已經展翅飛離)
awaytosomethingunknown(離開我去到那未知的地方)
wishicouldbringyouback(我希望能把你帶回來)
youarealwaysonmymind(我一直惦念著你)
abouttotearmyselfapart(為我與你的分離而哭泣)
youhaveyourspecialplaceinmyheart(你在我心中有特別的意義)
alwaysheavenisaplacenearby(天堂一直很近)
andevenwhenigotosleep(即使我睡著了)
istillcanhearyourvoice(我仍然能聽到你的聲音)
andthosewords(你的那些話語)
ineverwillforget(我從未忘記)
……
aplacenearby的歌聲又在耳畔響起,在做夢?我努力睜開眼睛,不是做夢,窗外恍惚的日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很清晰,我聽到是有人在樓下放音樂。我睡得很沉嗎,也沒有喝酒,為何覺得全身乏力?我晃晃腦袋,從床上爬起來,又是新的一天,我能沐浴到這真實的陽光,他呢?心裡猛地一抽搐,墨池!環顧四周,新房裡空無一人,大紅的喜字貼在梳妝檯上,床頭的鮮花傾吐著芬芳。但是人呢?
我開啟房門,音樂聲更近了,就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是米蘭,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看上去像尊雕像。她聽了一夜的音樂嗎?她也喜歡lenemarlin的這首曲子?應該是喜歡的,因為她仰起臉看我的時候,臉上隱約還有淚痕,呆呆的,好半天她才說:「你終於醒了。」
「人呢?都上哪兒去了?」我連鞋都沒穿就疾步下樓,「frank也沒看到,我還等著他送我去醫院呢,也不知道墨池現在怎麼樣了。」
「你不用找他,他現在就在醫院。」米蘭說。
「他去醫院怎麼不叫醒我?糟糕,墨池!」我說著就要往門外衝。
「考兒!」米蘭叫住我,「你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哎呀,什麼話不能待會兒說啊,我現在要趕去醫院!」
「考兒!」米蘭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差不多是呵斥的語氣,嚇得我回轉身瞪大眼睛盯著她,直覺,可怕的直覺,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就在那一刻,我在米蘭的臉上看到了我最不願意面對的結果,我喘息著,幾乎不能呼吸。
「在你去醫院之前,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米蘭走過來,拉起我到沙發邊上坐下,「你要勇敢地接受現實……」
我沒有看米蘭,腦袋開始發暈,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比外面晨風中的樹還抖得厲害,明明是在室內,耳邊卻似狂風呼嘯,飛沙走石,這次就不是曠野了,而是感覺置身一片淒涼的荒漠。
「你冷靜點,事情已經發生了,誰都沒有能力去阻止……而且,事情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是這樣……」米蘭自己也語無倫次起來,盡力想讓自己的表達清楚些,「你也許不知道,根本就沒有人給耿墨池捐贈心臟,這一切都是個謊言,當然,是善意的謊言,但……那個絕症病人卻是存在的,他就是……祁樹禮……」
轟的一聲巨響,天崩地裂,震得我兩眼發直,四周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我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瞅著米蘭,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米蘭亦看著我,低低地說:「他得了肝癌,而不是什麼膽結石,已經是晚期,根本沒得治了,除非移植新的肝臟,或者這種可能性也很小,因為確實沒得治了,癌細胞已經擴散……但耿墨池的肝臟是健康的,正好他們的配型又對得上,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經歷過什麼樣的爭執,最後,耿墨池決定捐出自己的肝臟,祁樹禮不得不接受,即使是一線希望,否則兩個人都活不成……」
米蘭說到這裡已經淚流滿面,她從茶几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擦拭眼淚,顯然是一夜沒睡,讓她的眼底印著沉沉的黑眼圈,她抽泣著說:「本來手術還要過兩天才做的,誰知昨晚……醫院打來電話,說耿墨池不行了,祁樹禮只好用安眠藥把你弄睡,他不得不去醫院接受耿墨池的肝臟移植……」
「不……不!不!」我尖叫一聲,電擊般地站直身子撲向門外。米蘭追了出來,把我扶進她的寶馬,踩足油門飛一般地駛向醫院。到了醫院車子還沒停穩,我就滾下了車,爬又爬不起來,米蘭拉起我差不多是把我拖進了醫院大樓。
那扇門就在前面。
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mortuary(太平間)」令人思想停頓。
我無論如何也挪不動步子了,我不相信裡面躺著的是耿墨池,怎麼可能呢?不是說四十八小時嗎?這才過了多久,三十六小時都不到啊!
「mortuary」幾個字母在我眼前忽近忽遠,晃動得厲害。我已經像渾身被抽了筋骨般綿軟無力,米蘭和另一個護士扶著我走進去,看見了,他就躺在那兒,白色的布遮住他的全身,僵直著,跟多年前祁樹傑橫屍太平間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難道這就是命運的輪迴?
難道這就是我掙扎得來的結果?
我知道他終會離開,卻沒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他為了讓我的後半輩子有所依靠,竟捐出自己的肝臟成就另一個人的生命,讓那個人替他完成他今生愛的使命。是的,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這顯然是他蓄謀已久的一次冒險,肯定是冒險的,他如何知道手術就一定能成功?又怎麼能斷定心愛的女人能否接受這殘酷的安排?
但是他別無選擇,來這世上走一遭,什麼也帶不走,但總要留下點什麼,留不下,也要讓自己的愛通過別人來延續,為此他甘願冒險,他其實一直就在冒險。
我撲在他的身上哭得聲嘶力竭,抱著他僵硬的身子拼命地搖,好像他只是睡著了,可以搖得醒一樣,「為什麼是這個結果?為什麼啊?我不要這個結果,墨池,我不要……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沒有你我的生命毫無意義,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墨池……如果離開你可以獲得幸福,我何苦掙扎到今天……」
哭到後來,我開始乾嘔。
米蘭也哭,我呼吸不上來,她就捶我的背。
不管用的,我嘔不出來,竟開始咳嗽。一股慘烈的甜腥味猝然湧到了喉嚨口,硬是被我生生地嚥了回去。我不能把血咳在他身上,不能讓他帶著血腥離開。他這樣一個人,孤獨傲慢一輩子,乾乾淨淨地來,也要乾乾淨淨地走。此刻我抱著他,真希望抱著的是一架琴啊,他不能彈奏了,我幫他彈,做他一輩子高山流水的知音。即便是死,如果能替他,我也義無反顧。但是沒有辦法,就算我即刻割開自己的脈,在他面前血流成河,也無法挽留他已經遠走的腳步,拼盡力氣到最後,原來什麼都是枉然。
而我已經哭得沒有一絲力氣了。
只能拿出他白布蓋著的手,貼著我的臉頰。
好似一切都未曾改變,好似我們昨日都如此親暱過。
什麼都沒有改變,他和我的愛。
其實已經不朽。
可我還是感覺到了一點不同,他的手怎麼回事?厚實而寬大,一點也不像他的。墨池的手是修長、溫柔、非常優雅而有個性的,至今我還記得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蹈時的浪漫不羈,而且前天我還給他修過指甲的……我停止了哭泣,拿起他的手仔細端詳起來,巨大的震驚讓我目瞪口呆,我放下他的手,死死盯住他被白布蓋著的臉。
「墨池,是你嗎?」
三年前,在名古屋的那棵櫻花樹下,我就是這麼喚著他的名字,當時他還能站起身朝我走來,可是現在呢,他橫在這裡,真的是他橫在這裡嗎?
我從未如此緊張過,渾身汗毛直豎。
真的是他嗎?真的是嗎?
我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揭那張白布,時光交錯,生命輪迴,就如多年前丈夫的白布被揭開時一樣。「啊——」我一聲尖叫,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地仰倒在地。
西雅圖湖景墓園坐落在聯合湖區一個風景如畫的山丘上,祁樹禮的葬禮就在此舉行。我以為我會很堅強,很平靜,但是當工作人員將裝有祁樹禮骨灰的琉璃花瓶送到我面前時,我還是抑制不住失聲痛哭。我抱著那個價值不菲的花瓶,宛如抱著他的身軀,他的身軀已經冷去,但我恍惚看見他在衝我微笑,笑容已然永生。至此他真的已經冷去,曾有的浮華隱去,整個世界陷入沉寂。而我整夜地哭泣,無邊無際,模糊而淒冷的黑暗將我一點點吞噬,我深陷其中,好似進入一個夢境,永生永世,我亦無法掙脫,他的離去就是一個無法結束的夢境。
一生翻雲覆雨,到最後也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塊墓碑。其實這是個雙人墓,是耿墨池當初買下來為自己準備的,他答應過我在旁邊給我留個位置,所以當時他買下的是雙人墓。祁樹禮跟耿墨池爭了這麼多年,做夢都想奪走他的女人,不想最後奪到的只是情敵的墓地,這樣的悲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約也包括他自己。
鄰近的一個山丘就是凱瑞公園,碧藍的天空下,西雅圖寧靜的港灣依然在山腳下演繹著或默默無聞,或不同凡響的故事;太空針仍然是這座城市的地標,只等黑夜降臨時拉開西雅圖不眠夜的序幕;瑞尼爾雪山還在地平線上沉睡,也許它從不曾睡著,它只是保持沉默,人世間數不盡的悲歡離合,在它看來只不過是世間最最平常的事。
因為是雙人墓,空間很大,我放了很多安妮兒時的畫作,幾乎每一張都畫著美麗的湖,三個形影不離的孩子在湖邊嬉戲追逐……這些畫都是祁樹禮從上海帶過來的,想來那時候他就已經謀劃好了一切,這個男人慣於運籌帷幄,即便是面對死亡,他也冷靜從容得像是安排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他表面上答應耿墨池,接受肝臟移植,可是背地裡卻和smith大夫串通一氣(他們肯定商量好了的,讓我們都矇在鼓裡),新婚之夜,耿墨池進入生命的倒計時,祁樹禮,這個疲憊的男人先按事先策劃好的程式給自己注射了一針,讓自己進入腦死狀態,再由smith大夫主刀,把他鮮活的心臟移植給了針鋒相對近十年的情敵。
我對這樣一個結果好久都沒回過神,被擊蒙了,傻了,呆了,直到看到他寫給我的遺書,我才知道原來我一點都不瞭解他的內心,他說:
「考兒,我親愛的考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去或者是耿墨池去並無什麼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你愛的是他,而非我,這也是我最終下定決心來成全你的原因……不要認為我有多麼偉大,竟然捨棄自己的生命而成全他人,我其實是個極端自私的人,我只是想利用耿墨池來成全自己,用他來繼續我不能繼續的愛,你愛著的人是他,而他的生命是我生命的延續,你愛他就跟愛我是一樣的,你肯定想不到吧?所以不要為我悲傷,考兒,你仔細看看你身邊的人,他是耿墨池這不假,但你聽聽他的心跳,那不是他的心跳,是我的!這時候你一定想起我跟你說過的話吧,我曾經問過你要什麼結婚禮物,你說不要,但我說一定會給你禮物,我說我把我的心給你……」
「你別哭,保重身體要緊。」
米蘭走過來抱住在風中顫抖的我,墓地的風很大,西雅圖微涼的風彷彿穿透了我的身體,讓我搖搖晃晃,幾乎就要隨風而去。
她附在我耳邊說:「堅強點,剛才安妮打來電話,說墨池醒了,要見你……」
安妮是在祁樹禮去世的第二天專程從英國趕過來的,我不太清楚她是怎麼擺脫陳錦森的,她現在也在醫院裡,因為祁樹禮的遺囑中還有很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將自己的眼角膜捐給安妮,他說是他弄瞎了妹妹的眼睛,他現在將這雙眼睛還給妹妹,讓她重獲光明。起先安妮拒絕接受,我們勸了好久,她仍是不接受,後來我跟她說:「這雙眼睛是你哥哥的,你就替他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他英年早逝,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他都沒法看到,你就替他看吧,那也是他生命的延續。」
安妮這才同意接受哥哥的眼角膜。
因為剛剛做完手術,她沒法參加哥哥的葬禮,但我遵照她的囑咐將那些畫作放入祁樹禮的墓中,安妮說,那些畫上有她的記憶,她的記憶也是哥哥的記憶,這樣他們兄妹又在一起了,從此生生世世再也不分開。
「我的靈魂已經附在那些畫上,我會永遠陪著哥哥的。」安妮如是說。
此刻聽聞耿墨池醒來,我只覺恍惚,「他……他醒了?」
「是的,醒了。」
我點點頭,由米蘭攙扶著去醫院。
路上,她叮囑我:「別告訴他……實情……」
春天已經走遠,西雅圖中心醫院一片綠意盎然,顯出勃勃生機。我們穿過花園進到電梯,出了電梯就是一條蜿蜒曲折的走廊,我忽然感覺失明瞭般,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視線極度模糊,走廊還在延伸,恍然間眼前劃過一道白光,耳邊迴響著他說過的話:
「愛一個人真的就是想讓他幸福,哪怕這幸福是別人給予的。」
「如果有來世,我還是希望可以再次跟你相遇,而且比別人更早地跟你相遇,沒有人比我更早,耿墨池都不行。」
「希望來世,我們能成為彼此的唯一。」
「你跟他的婚禮,感覺上好似也是我跟你的婚禮。」
「想要什麼禮物?給你我的心吧……」
我大哭,他在跟我說話,我知道。
我聽到了。frank,我聽到了!我答應你,一定會過得幸福,今生我一定要幸福,把你和小靜,還有樹傑無法擁有的幸福全部擁有,為了你們,我也要幸福!
還記得嗎?那次你問我是否愛過你,哪怕是曾經試過去愛你,當時我沒有回答,我是想以後再回答,我以為還有機會的,可是,這樣的機會今生不會再有了,現在我就想告訴你,其實我也是愛你的,對你的愛早已超越愛情,就像亙古的瑞尼爾雪山,已經是一種精神力量的昇華,只是很遺憾,來不及說「我愛你」,你就已經遠去,frank!
而我現在還愛著。
我愛病房裡那個死而復生的男人。
他是你生命的延續。
那麼,我將繼續這愛情,愛他,如愛你;愛你,將更愛他。
只是我還是看不太清,即使站到了病房門前,視線依然是一片模糊,米蘭幫我輕輕推開門,輕輕地推開,彷彿是等待了千年的門,吱呀一聲,猶如沉重的嘆息,斑駁的鏽跡脫落,終於有了通向未來的可能。而往事如繁花瞬間盛開,一幕幕,記憶的碎片成了花瓣,在眼前紛紛灑落。恍惚間,love的主題曲悠然響起,我愛著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紗布,目光如遠航的燈,終於回航,徐徐照過來,老天啊,他還活著,還活著!
感覺跟多年前去名古屋看他時一樣,我捂住嘴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咫尺的距離,我卻沒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也邁不出去一步,只痴痴地看著他,立在原地又站成了一棵樹,彷彿中間還隔著天涯,我邁不過去,他也邁不過來。
而他直直地看著我,也似在那棵櫻花樹下見到我時一樣,眯著眼睛,瞳孔縮小了又放大,放大了又縮小,表情激動得難以自持,似乎無法確認他還能活著見到我。
他緩緩地朝我伸出手,花兒一樣,嘴角漾開了微笑。
「是……是你嗎,考兒?」
「是你嗎,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