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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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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西雅圖的時候,我感到身體很不適,頭暈目眩,噁心反胃,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在我的意識中可怕地復甦。

我沒有死掉。耿墨池在最後時刻還是撥打了求救電話,我們兩個一起被送到醫院洗胃,第二天惠靈頓當地的華人報紙登出了一則新聞,大意是一對新婚夫婦在維多利亞山雙雙服毒,自殺未遂。我想我這個人到哪兒都做不到默默無聞,天生就是當「名人」的料,沒想到來到遙遠的紐西蘭又「出名」了,我真是很無奈。

在醫院醒來,耿母抱著我們兩個哭得死去活來。我什麼話也沒說,耿墨池也是。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後出院了,可能是不知如何面對母親,他隨即就訂了返程的機票。在飛機上,我一陣陣的反胃,很難受,難道是洗胃洗出的毛病?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他看著我難受的樣子很心疼,真的以為我是洗胃洗出了毛病。我愁眉苦臉地說:「你這傢伙,水準也太爛了,連個自殺都弄不好,那糖裡怎麼不多放點毒藥呢?害我現在這麼痛苦……」

「我是個惡棍,你不覺得嗎?」他很是自責。

「你什麼時候不是惡棍呢?從認識你那一天就是!」我白他一眼冷笑道,末了又補充一句,「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話我贊同。」他直點頭。

「混蛋!」我氣得就往他腿上掐了一把,他躲閃不及,疼得齜牙咧嘴,就在這一瞬間,我愣住了,好熟悉的感覺啊,很多年前我在飛往上海的飛機上也這麼掐過他……「你買保險了嗎?」

「沒買,但我帶了保險。」

一剎那回憶如同排山倒海,呼嘯著席捲了一切,我的意識頓時陷入另一個時空。那麼漫長久遠,有一個世紀了吧,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可是原來還是記得的。還記得我曾擁有過的那些笑和淚,多麼美好輕盈,竟似一幅深藏的畫卷從來不曾褪過色。他顯然也記起了過去,緊緊拽著我,將我的手放在膝蓋上,彷彿從來不曾放過手。

恍惚間,我聽見他在耳畔游離般地說:「考兒,我還是不想你死,我在最後那一刻突然就醒悟過來,愛一個人怎麼能這麼自私呢?我承認我掙扎過很久,帶你在紐西蘭遊玩的時候就一直在猶豫,直到送你那枚戒指,我都還在猶豫……對不起,我就是這麼自私的一個人,現在我已經很坦然了,就像你說的,愛是可以超越生死的,我想我已經沒有遺憾了,真的!」

「我有遺憾。」我笑著說,滿臉是淚。

「什麼遺憾?」

「你沒有向我正式求過婚!」我吸吸鼻子,用袖子擦眼淚,「雖然是一天的新娘,可也是新娘啊,我怎麼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嫁給你了呢?」

他親暱地揪揪我的耳朵:「好吧,回西雅圖後給你補,給你單膝下跪。」

正說著,飛機劇烈地顫動起來,傾斜得很厲害,乘客們頓時一陣慌亂,廣播裡馬上用英文提醒大家不要驚慌,飛機只是遇到氣流,很快就會過去。又是似曾相識!我朝視窗外面望了望,層層的雲朵下面正是茫茫太平洋。我定了定神,轉過臉問他:「先生,你會游泳嗎?」

「抱歉,不會。」他反應很快。

「那鯊魚吃你怎麼辦?」

「估計鯊魚會先吃你。」

「為什麼?」

「因為冬天出來尋食的鯊魚大多是公的。」

「萬一你遇上的是隻母鯊魚呢?」

「那我會告訴她,我沒帶套子。」

「哈哈……」

我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滿艙的人望著我們。

耿墨池笑嘻嘻地湊近我,大聲地用英文說:「mydear,iftheairplanecrashesintotheseaandyoumeetafemaleshark,youdbettergiveittome.」(親愛的,飛機如果掉下去,若遇上的是母鯊魚,最好讓給我。)「ok,ifitisamaleshark,illhaveit.」(ok,如果你遇上的是公鯊魚,也讓給我!)「ha,ha……」

我們一路笑到飛機降落在西雅圖,已經是深夜,又回到熟悉的燈火港灣,回到闊別一個多月的亨利太太的家(我始終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家),我疲憊又滿足。站在門口,我回頭瞅著他,突然給他丟了句生疏的長沙話:「你有錢撒,住這麼好的房子。」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因為沒錢而把你賣噠。」說的也是長沙話,反應真是很快,他什麼都記得,一切的一切!

我傻笑,眼淚瞬間盈滿眼眶。

路燈下他也是淚光閃閃,掏出鑰匙開了門,跟多年前一樣,非常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姿勢,我進了門,前腳剛跨進去,燈都沒開,跟當時的狀況一樣,這傢伙從後面一把抱住我,扳過身子,將我貼在冰冷的牆上瘋狂地吻,口齒不清:「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好高興你能活著跟我回西雅圖,歡迎你……」

「也歡迎你!」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陰冷的聲音。

我們僵住了,啪的一聲燈光大亮,我確定我沒有眼花,客廳樓梯口站著一個身著紅色吊帶睡裙的女人,身材絕對「魔鬼」,大波浪鬈髮,那張臉保養得如同嬰兒般細嫩光滑。兩年多不見,她一點都沒變!此刻她雙手抱胸,像個女巫似的露出惡毒的笑臉,用一口地道的英文向我們致辭:「welcomeyoutogohome!」

我跟米蘭的第一架是在西雅圖一家咖啡店打起來的。本來我是誠心想跟她談,耿墨池的病情已經是這個樣子,我希望她能讓這個愁苦一生的男人最後走得安靜些,不要吵,我不會跟她爭什麼,安靜地送走耿墨池,她想怎樣鬧都可以。但是我低估了米蘭心裡的怨恨,她的不可理喻跟兩年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已經瘋了,比當年的我還瘋得厲害,她追到西雅圖就一個目的:不讓耿墨池好好地死!

「我就是不讓他好好死,把我逼成今天這個樣子,憑什麼讓他好好死?!」

米蘭冷笑,面目猙獰得像個女巫。她的臉真是保養得很好,一看就是奢華護膚品養出來的,妝也化得很精緻,眼影、唇彩、腮紅的色彩很有層次,一絲不苟,襯上她那套白色dior名裝,活脫脫的一個貴婦人。我坐在她對面,悲傷地看著這個不顧一切的女人,不敢相信我跟她曾有過十幾年的友誼,如果她是真愛耿墨池,或許我會退讓,跟三年前一樣。但她愛他嗎?她的眼裡只有令人不寒而慄的怨毒!縱然耿墨池是負了她,冷落了她,可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還要他怎樣呢?

「他不能好好地死,你就能好好地活嗎?」我竭力放低音調,不想剛開始談就鬧僵。

米蘭回答道:「從嫁給他那天開始,我就沒有好好活過!」

「那是你自己選擇的,怪誰?」

「我就是怪他!跟他結婚就算是個錯誤,但他一點點的愛都不分給我。結婚三年視我為透明,到死還要跟你在一起,從名古屋追到西雅圖,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要想得到愛,先學會如何付出愛吧。你責怪他如何對你,你又是如何對他的呢?你照顧過他的病嗎?給過他一言半語的安慰嗎?」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照顧過他?剛到日本的時候,我對他寸步不離,結果呢,我又懷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對我不聞不問,還搬出去單獨住,我天天哭,夜夜哭,孩子終於還是沒有保住……你見過這麼冷酷的人嗎?他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要,我在他眼裡算什麼?!我也知道他的病治不好了,想要個孩子留作紀念,這過分嗎?雖然當初嫁給他是因為跟你慪氣,但也是因為仰慕他喜歡他才嫁給他的,他可以不給我愛,但至少該給我做女人的權利吧,你知不知道,在日本那次流產後我就失去了生育能力,這輩子我都做不成母親了,我還算是個完整的女人嗎?!」

這麼說著,米蘭已經淚流滿面,我怔怔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從未聽耿墨池講過這些,覺得他一直對日本的生活很忌諱,原來是這樣。

「或許他有他的苦衷吧……」我想為他辯解,可明顯的底氣不足。

「苦衷?嘿……」米蘭又是冷笑,「你知道他是怎麼跟我說的嗎?他說如果是你懷了他的孩子,他無條件接受,是我懷的,就是太子他也不要!這是人說的話嗎?我縱然再不如他的意,孩子總是無辜的吧,結婚前我就為他做過兩次人流,到日本又是一次,我晚上做夢都夢見那幾個孩子圍著我哭!」

「他可能是怕把病遺傳給孩子吧,他就是遺傳他父親的心臟病。」

「那他為什麼願意跟你生呢?你比我出色很多嗎?」

「米蘭,你不要這麼大聲好不好,事情已經是這樣了,就算他對不起你,但他的日子不多了啊,原諒一個人真的有這麼難嗎?」

「不是這麼難,而是不可能!就憑那幾個孩子我也不會原諒他,何況他現在完全切斷了我的經濟來源,不給我一分生活費,目的就是逼我離婚,我現在吃的用的全是以前的老本……」

我看著她不說話。

「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好像不是為了逼你離婚吧?」

「你知道什麼?他不給我錢就是要跟我離婚!」

「米蘭,不要一味地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你自己做了什麼心裡也應該有數,就算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但他終究是你的丈夫,而且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你帶給他一些不好的影響他當然反感了。」

我話說得很輕,但也很重,米蘭當即就變了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尖著嗓門吼:「白考兒,用不著你來評論我們夫妻間的事。別以為你得到了他的愛就了不得,你充其量也就是陪他上床而已,你永遠也別想名正言順地擁有他……」

「我是不能名正言順地擁有他,頂多也只能做他一天的新娘,不過你就能名正言順地跟你的日本情人上床嗎?」

就是這一句話,讓米蘭徹底抓狂了,她端起咖啡杯朝我的臉上潑了過來,我躲閃不及,臉上身上頭髮上全是咖啡。好在咖啡已經涼了,如果是滾燙的,只怕我會被毀容。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也端起咖啡杯朝她潑了過去,她名貴的白色dior洋裝立即染上咖啡色的汙漬,她大叫一聲,繞過桌子就朝我撲了過來,想跟我打架啊,她怎麼不去打聽打聽,我什麼時候輸過?

兩個女人廝打在一起,絕對是道風景,她扯我的頭髮,我抓她的領子,把她領口的蕾絲撕得稀爛,咖啡廳內立即亂成一團,老闆大叫著要喊警察。警察還沒來,米蘭已經招架不住了,被我推到地上,她尖利的指甲抓上了我的臉,我毫不客氣地揚手就給了她兩巴掌,打架,她怎麼會是我的對手?

當我第二次揚起手時,我的手腕被捉住了。我以為是警察來了,抬頭一看竟是祁樹禮,他不由分說就把我拉了起來,拖到他身後,米蘭從地上爬起來又朝我撲的時候被他攔住了:「有話好好說,動什麼手?!」

米蘭披頭散髮,這才認出他,暴跳如雷:「關你什麼事?滾開!」說著又要朝我撲過來。正在這時,警察來了,祁樹禮跟警察交涉沒用,我和米蘭都被帶上了警車,我聽見祁樹禮在後面打電話:「steven,你趕緊過來,你的太太和你的女友打架了。」

祁樹禮說,他是跟朋友在樓上喝咖啡,聽到樓下有人打架就跑下來看,結果看到的是這個場面。

當時我們已經從警察局裡出來了,他把我們帶進一家餐廳用餐。他問前去保釋我們的耿墨池說:「什麼時候回來的,昨晚就聽到你那邊挺熱鬧。」

他真是會說話,明明是吵架說是「熱鬧」。

「昨晚回來的。」耿墨池臉色很不好看。也沒辦法好看,一個是太太,一個是女友,大庭廣眾之下打架,還打進了警察局,他真是慪得可以。

「考兒,在紐西蘭玩得很開心吧?」祁樹禮又笑容可掬地望向我。

「很開心啊,從來沒這麼開心過!」說著我還把右手伸給他看,「瞧,墨池送給我的戒指,好看吧?」

祁樹禮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定定地看著我的戒指,因為戒指是戴在無名指上,老外對這都是很講究的。祁樹禮在國外生活多年,自然也很介意,他以前也送過我戒指,可我從來只戴在中指上。

老實說我不是給他看的,我是給米蘭看的!她果然臉色大變,狠狠地說:「真不要臉,他是有老婆的人,你還把他送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你給我閉嘴!是我戴在她手上的。」耿墨池為我說話。其實很慚愧,戒指是我自己戴上去的。我得意忘形起來:「是啊,我們還舉行了婚禮呢,雖然只做了他一天的新娘,但值得我一輩子回味……」

輪到祁樹禮變臉了,看看我,又看看耿墨池,目光毫不客氣地殺過來。耿墨池瞪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太張揚了,就算不顧及米蘭,祁樹禮還在這呢。我耷拉下腦袋不說話了。米蘭豈肯罷休,當下質問耿墨池:「你竟然跟她舉行婚禮?你還沒有跟我離婚就舉行婚禮?!」

「只是個形式,不具備法律意義。」

「形式?好啊,耿墨池,你聽好了,只要我米蘭還有一口氣,你就休想跟她在一起好好地過日子!你等著瞧好了!」

說完她騰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餐廳。

祁樹禮還算有風度,一直跟我們用完晚餐才道別,我根本就吃不下任何東西,胃一陣陣的往上翻,我的心裡恐懼到極點……耿墨池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和祁樹禮站在餐廳門口吹風,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也沒看我,冷冷地說:「cathy,不要讓我恨你!」說完徑直朝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士車走去。

「frank!……」我叫他。

「什麼事?」他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注意開車。」我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原本想說的話被我生生嚥了回去。他轉過身,眼神比這夜晚還寒冷,「早晚你會來求我的……」說完這句話他就決然地開車揚長而去。

晚上回到家,我問耿墨池,在日本是不是逼米蘭墮過胎。他既沒承認也沒否認,自顧坐在臥室的沙發上抽菸,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回答我啊。」

他還是不出聲。

我徹底死心!這個男人我瞭解,固執得可怕,不願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去做,想想米蘭對他的恨也不是無緣無故的。我現在是越來越不瞭解他了,這麼多年我好像從來就沒看透過他,他對我來說始終是個謎,記得當年他親口跟我說他希望有個後代有個繼承人,可是卻堅決不肯跟米蘭生孩子。他把我帶到紐西蘭,跟我舉行婚禮,讓我做他一天的新娘,卻又在糖果裡下毒想帶我一起走,可是最後關頭他又打急救電話,他到底想要什麼?他還想放棄什麼?米蘭這次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又打算怎麼辦?

面對他的沉默,我又氣又傷心,一個人爬上床用被子矇住了頭。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上床的,朦朧中感覺他在被中緊緊擁住了我,「唉,」我聽見他沉沉地嘆了口氣,好像還說了句,「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懂我……」

早上醒來,他又坐到了沙發上,穿著睡衣,一手端著咖啡,慵懶地在看一份檔案。窗簾是半拉著的,陽光透過紗簾溫暖地灑在他的肩頭,讓他的臉呈現出異樣的溫情,他的樣子很從容,眉頭緊蹙,儘管病情越來越重,但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的頹廢,這個男人的精神氣是最讓我傾慕的地方。

「醒了?起來吧。」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又落在檔案上。

我溜下床光著腳走到他身邊,也去看那檔案,「什麼東西啊,大清早的看得這麼仔細。」說著伸了個舒服的懶腰,準備去浴室洗漱。

「先在這上面籤個字吧。」他把檔案遞給我。

「我?」我詫異地接過檔案,一看就發暈,全是日文,一個字都不認識,我翻閱著天書一樣的檔案問,「幹嗎要我簽字?籤哪兒?」

「簽在最後面那一頁。」

「是什麼啊,你不會把我賣了吧?」我拿過筆天馬行空地在檔案上籤上自己的大名,「我這麼老了,是值不了幾個錢的。」

「簽了這份檔案,你就是價值連城。」他看著我笑。

「是嗎?那我多籤幾份。」

「嗯,這裡還有,你籤吧。」他又遞給我兩份檔案,我看都沒看就畫上名字。心裡嘀咕著,這傢伙會不會把我賣了啊?我雖然不懂日文,可剛才粗略地瞟了下,上面有美元的貨幣符號,有很多款,每一款後面都有很多個零……我在想,把我賣給誰都可以,只要不賣給祁樹禮。

我從浴室洗完澡出來,臥室裡已不見人影,樓下花園裡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衝到陽臺上朝下面喊:「喂,你還沒喝藥呢。」

香檳色的賓利跑車一溜煙地駛出了花園。

我用過早餐也來到花園,好些日子沒有打理花園了,裡面已長了很多野草。彎腰剛乾了會兒,就頭暈眼花,強烈的噁心突然來襲,我來不及跑回房子,就蹲在一株波斯菊下哇哇地吐了起來,早上吃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吐到後來口裡全是黃膽水。當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直起身子喘氣時,祁樹禮石像一樣的站在花園柵欄那邊,跟我僅隔了不到兩米,他陰冷地上下打量我:「你該不是懷孕了吧?」

米蘭是真瘋了!她幾乎每天都來鬧,歇斯底里,完全不是一個正常人所為,我開始還好言好語地勸她,讓我照顧耿墨池,因為我熟悉他的生活起居,讓一個垂死的病人多活一天不過分吧?可是她根本就不聽我這套,每次來都氣勢洶洶,大呼小叫,我忍無可忍,又跟她打了幾次架,有兩次還是當著耿墨池的面。

讓我懊喪的是,耿墨池看都不看我們,我們怎麼打他完全漠不關心,照樣看他的報紙,彈他的琴,當兩個女人是透明的。後來我明白了,他根本就不屑去勸或是去拉,因為他知道在打架這上面我是決不會吃虧的,米蘭養尊處優了這幾年,怎麼會是我的對手?有一次她砸爛了我跟耿墨池的合影,我真發飆了,撲過去就要跟她拼命,那合影是我和耿墨池在紐西蘭的農場照的,僅有的一張!米蘭奪路而逃,跑到花園轉了兩個圈,竟然翻過柵欄跑到祁樹禮那邊去了,我氣紅了眼,殺氣騰騰地追了過去,一直追到客廳,祁樹禮正在打電話,米蘭躲到了他的後面,她以為我不會對祁樹禮動手。這個時候我哪還認得誰是誰,撲上前就拽祁樹禮,把他西裝的紐扣都扯掉了,他反把我拉住,控制我的雙手,衝米蘭說:「她已經瘋了,你趕緊走吧。」

米蘭撒腿就跑出了客廳,奔出花園跳上了一輛計程車。我抓狂了,對著祁樹禮又踢又打,認識他這麼多年,跟他一起生活兩年,這是我第一次對他動手。他沒有還手,任由我出氣,愣愣地看著我,眼眶漸漸變得潮溼,泛著紅。

「考兒!」他捉住我的手,「只要你回到我身邊,我願意天天讓你出氣。」

我停住了手腳,也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就醒了過來,掙脫他的手,推開他:「抱歉,我……」

「考兒,面對我真的有這麼難嗎?」他逼近我,淚光閃閃,像是被什麼灼痛了眼睛似的,讓我幾乎不能與他直視。我轉身就要逃,他拽住我的胳膊,「我真的比不上他嗎?你對我真的沒有一點點留戀?上次冒犯你,雖然我很抱歉,但卻不後悔,因為擁有你的感覺如此幸福,值得我的靈魂為之粉身碎骨……」

「frank!」我叫了起來,甩開他的手,「你怎麼到現在還執迷不悟?這麼多年了,你就是這點轉不過彎,我不值得你付出,你隨便找個女人過日子都比找我要強,我不想害你!……」

「那你怎麼不隨便找個男人過日子呢?明知他有太太,還要死要活地跟他在一起,就算跟他舉行了婚禮,你也無法名正言順地擁有他!」

「用不著你提醒我他有太太,擁有與否跟名正言順有關係嗎?米蘭跟他名正言順吧,她擁有過他嗎?frank,你要我怎麼說你才明白,我愛的是他,只要他還活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空氣中有他的味道,我就擁有著他……米蘭來鬧又怎樣,我不是要跟她爭,她是爭不過去的,這愛早就在我和他的心中生了根,任誰都奪不走,我留在他身邊是想照顧他,給他多一點溫暖,讓他離去的時候不那麼遺憾。哪怕他有時候衝我發火,我也會覺得很欣慰,因為他還有力氣跟我吵,他還存在於這世界上,我還擁有著他……」

祁樹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潮溼的眼眶突然一下子變得血紅,他揮舞著雙手大聲朝我吼:「是的,你擁有他的愛,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我對你的愛也是一樣的呢?就算你不愛我,只要還在我身邊,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就覺得我還擁有你,這個要求也過分嗎?!我一直寬容著你,讓你回到他身邊,我就是想給這愛留條後路,希望將來你……還回來……我不期望取代他的位置,但至少可以讓我感覺到你的存在……」

「你是想等他死吧?」我打斷他,心裡一陣陣的絞痛,這個男人的用心如此險惡,他的確是天天盼著耿墨池死呢,這樣就不會有人再和他爭了。我高昂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會回到你身邊!」說完我轉身就走。他沒有再攔,也在我背後一字一句地說:「你會回來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但是我沒有走,走不動,因為耿墨池直直地站在門口。

毫無疑問,剛才我們所有的對話他都聽到了。

空氣好像凝固了一樣。

沉默,可怕的沉默。

每個人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耿墨池一直站在那裡,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心如死灰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他眼神灰暗,整個人都是灰色的,表情木然,好似一尊等待了千年的雕像。

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的時候。聽到我和祁樹禮的談話,他肯定受了刺激,直直地倒在了我的眼前,倒下去時沒有一點聲音,不是因為鋪著地毯,而是因為這個男人已經耗盡了他生命的所有。我撲過去癱跪在他的一側,把他的上身緊緊摟住,不住地顫抖著,淚雨紛飛,說不出話來,像個瘋子一樣狂亂地吻他的手,吻他痛苦而絕望的臉,吻他眼角的淚,吻他蒼白的唇,屋子裡亂成一團,最後還是祁樹禮給醫院打的急救電話。

依然是特護病房,依然是冰冷的玻璃窗,我趴在上面,感覺隔著的不只是時空的距離,我最愛的男人躺在病**,無聲無息,點滴瓶裡冒著泡泡,聽起來像死神在喘息。到這個時候,我知道他已經快步走向他最終要去的地方了,我無法挽留,只能悲愴地讓自己的心跟著陪葬。

這一次在醫院待的時間特別長,足足有一個月。米蘭一如既往地來鬧,鬧得更兇,她巴不得耿墨池快點閉眼,又害怕他閉眼,因為她還不知道她的丈夫有沒有留遺產給她。每次都是醫院保安把她拉出病房。

已經是春天了,醫院花園裡種的幾棵吉野櫻溫柔地綻放著,站在病房的窗前看,遠遠的像飄著一團粉色的雲。不要以為賞櫻只有在日本才行,西雅圖就是個賞櫻的絕好城市,無論是幽靜的西雅圖大學,還是普捷灣的湖邊,隨處可見櫻花雨漫天飛。

耿墨池轉出特護病房後,總要我開著窗,他坐到窗邊邊曬太陽邊看櫻花,他跟我說他對日本沒什麼好感,卻很喜歡日本的櫻花,轉瞬即逝,卻美到了極致。

「陪我到花園裡坐坐吧。」早上醒來,他看著我說。

我答應了,拿了件羊毛外套披在他身上,扶著他來到花園的長椅上坐下,旁邊剛好有棵櫻花樹,才坐了會兒,我們的頭上肩上就落滿花瓣。他輕輕替我彈去粘在髮梢上的花瓣,冰涼的手指劃過我的臉頰,笑了笑,虛弱地說:「真是很奇怪,我覺得你越來越好看了,螃蟹看久了,也還是可以看成天鵝的。」

「我本來就有天鵝的底子。」我大言不慚,很享受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可是一閉上眼睛,腦中又在時光倒流,應該是三年前了,我們在日本訣別,也是坐在這麼一棵櫻花樹下,撕裂般的疼痛穿越時空清晰地傳達到我心上。

他可能也想到了,握緊我的手,放到他膝蓋上,淡定地說:「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你不必為我難過,真的,在最後的日子還有你的陪伴,我很滿足了。」

「我也很滿足。」我這麼說著,眼淚就滴落在他肩頭。

「不要跟他慪,他跟我一樣,其實也是個可憐人,一個是想愛得不到愛,一個是想愛愛不了,爭了這麼多年,我們誰也沒贏誰。」他伸出手臂摟緊我,深深地嘆口氣,那聲音彷彿是來自一個空茫的山谷,在我耳中竟有迴音,「我不會勉強你回到他身邊,但是多少應該顧及他的感受,他這個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把他當好人,他就是個好人,你把他當惡人,他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你看我現在對他一直很客氣,就是希望他能在我走後善待你,保護你,不要為難你,我對誰都不信任,很奇怪,我竟然信任他,因為只有他才有力量托起這麼沉重的愛……」

「別說了!」我揪住他胸口的衣服,不想再聽下去。

可是他還在繼續說:「也不要跟米蘭去耗費精力,我一直當她是透明的,她怎麼鬧我都無動於衷,這個女人口口聲聲說我毀了她的幸福,其實我的幸福也毀在她手裡了。」

「她就是要錢吧,給她啊,幹嗎讓她來鬧。」

「不給!我一個子兒也不給她,就是全部捐給慈善機構我也不給她!」

「為什麼啊?她來吵很煩的。」

「你忍忍吧,煩不了你很久的,我死了看她還找誰鬧。」

「她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什麼話?」

「她說……為你墮胎的……」

「我有點冷,想回房間休息!」耿墨池很堅決地打斷談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病房走去,粉色的花瓣雨紛紛灑落,他的背影在那美輪美奐的畫境中,漸行漸遠,看上去竟像永遠的別離。

我步履蹣跚地也走在櫻花雨中,身子比飄落的花瓣還輕盈,我知道他的一番良苦用心,那麼驕傲的他,卻在祁樹禮面前低下高貴的頭顱,為的就是想在自己走後讓祁樹禮對我寬厚一點,不至於逼死我。因為他知道祁樹禮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與他抗衡的男人,也深知這個對手的固執和冷酷,如果得罪他,他怕會對我不利。他的心真是比海還深,有時候我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他內心的活動,有時候卻茫然不知所措,比如他對米蘭的事始終三緘其口,而且堅決不肯給她錢。他不是個吝惜錢財的人,為何這個時候如此「守財」?我真是想不明白。

正想著米蘭,這個女人就出現在我眼前,陰魂不散,剛從一輛嶄新的白色寶馬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我,就如我也一眼看到了她一樣。不是說沒錢嗎?還開寶馬?

她燙了個大波浪鬈髮,臉上高人一等的神情好似她是歐洲某個王妃,頭微微抬著,目光傲慢,很是自命不凡的樣子。她手肘上挎著gucci包,脖子上精緻的鑽石吊墜項鍊閃閃發光,一套肉紅色的gucci裙裝襯托出她妖嬈的身段,配上同色的細高跟鞋,還有修長的腿,讓她還真顯出幾分高貴、脫俗的氣質……我不得不承認,她跟三年前比更耀眼奪目了,不像我,如同被風沙抽乾的木乃伊,飛速風乾消瘦。難怪她一直用著藐視的眼光看我,就像此刻,她雙手抱胸,陰陽怪氣地冷笑著說:「好興致啊,在這賞花呢?」

「你又來幹什麼?!」儘管她耀眼如好萊塢明星,我還是厭惡至極。「我來見我的丈夫不可以嗎?我是……」

「你是他太太對吧?」我幫她把下面的話說出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太太,丈夫生命垂危,你卻來奪他的財產!」

她哼了聲,繼續冷笑:「你就不是為了他的財產嗎?這麼巴巴地守在他身邊,就是想讓他把財產轉到你名下吧?」

一聽這話我就來了火:「米蘭,不要拿你的眼光來衡量別人,如果為了錢,我就不會離開祁樹禮,他的錢可比耿墨池多多了!」

「是啊,我確實是小看了你,一直就小看了你,沒有人像你這樣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從祁樹禮的**下來又爬上我老公的床……」

啪的一聲,說時遲那時快,米蘭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捱了一巴掌,別誤會,不是我打的,是旁邊甩過來的一隻手。

「你才是婊子吧?被小日本從**踹下來又來糾纏我哥哥,還有臉在這撒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醜事,全世界也只有你最有資格做婊子!」那隻手的主人橫在了我和米蘭的中間,雙手叉腰,惡狠狠地瞪視著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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