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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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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我叫了起來。

米蘭捂著臉傻了似的,不能相信她的小姑子為何從天而降。安妮朝她逼近幾步,指著她的鼻子說:「臭女人,居然敢欺負考兒,你活膩了吧,聽說還經常來打攪我哥哥,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下次讓我見到你還這麼囂張,有你好看!」

「你!……」

米蘭氣得嘴唇發白,但顯然很畏懼安妮,狠狠瞪了我一眼就跨進她的白色寶馬,姿態還是優雅得很。我詫異地看著她,才來西雅圖幾天,怎麼就改頭換面了?又是名鑽又是寶馬,還這麼囂張,莫不是背後有人撐腰?

「考兒,想死我了!」安妮一把抱住發愣的我,在我臉頰狠狠親了一口。我推開她,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安妮,你怎麼來了?」

「還不是我媽,老是放心不下,要我過來看看的。」

「kaven呢?」

「哦,他回香港了,那邊有生意要打理的。」

「那太好了,你哥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我摟著安妮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攏嘴,可是,可是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笑容僵在臉上,目光被釘在了遠處——浪漫的櫻花樹下,一輛黑色賓士車氣勢凌人地緩緩停下,司機從駕座上下來,躬身開啟後座的車門,身著淺灰色西服的祁樹禮從容不迫地走下車,氣度非凡,一邊扣著西服釦子,一邊四顧張望,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呆若木雞的我,還有……還有安妮!

「這個frank好眼熟啊,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似的。」

安妮在第一次見到祁樹禮後這麼跟我說。

說者無心,聽者驚心。

我支吾著問:「在……在哪兒見過?」

「想不起來了,但肯定是見過。」

「你見的男人太多了吧。」

「是很多啊,所以才對男人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這個frank不錯啊,很養眼,是我喜歡的型別。」

「安妮!」我斥責道,「別忘了你現在有kaven。」

「我知道啊,我愛kaven,他也愛我。可是……」

「可是什麼?」

「男人嘛,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的,生理上就決定了。我呢,當然……也可以認識一些養眼的男人,不會傷感情的。」安妮聳聳肩,很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張大嘴巴,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在紐西蘭我以為她洗心革面了,沒想到還是本性難改。

耿墨池出院後在家靜養,安妮跟我們住在一起,她每天都像只蝴蝶似的在花園裡飛進飛出,跟僅一牆之隔的祁樹禮很快打得火熱。這天早晨,我在臥室搞衛生,窗簾是拉開的,祁樹禮在對面的陽臺跟我打招呼:「cathy,在忙什麼呢?」

「忙什麼沒看到嗎?」

「幹嗎這麼大火氣,鄰居應該和睦相處。」

「對了,阿芷呢,我怎麼一直沒看到她了?」這倒是我很奇怪的,自從紐西蘭回來,我就沒有再見過阿芷。

「被我送回溫哥華了。」祁樹禮說。

「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你。」

我轉身就進屋,懶得理他,他還在那邊喋喋不休:「真是奇怪,你家的那個安妮怎麼給我好親切的感覺啊,看著眼熟不說,總覺得以前接觸過。」

一陣冷風吹進來,讓只穿了件薄羊絨裙的我打了個冷顫。

此後祁樹禮總是上我家來串門,他跟安妮很談得來,兩個人說笑逗樂打成一片。耿墨池都覺得納悶,因為他也知道,祁樹禮並不是個對女人隨便表示好感的男人。

我覺得我犯下了罪,當安妮告訴我祁樹禮要跟她約會的時候。

「考兒,frank約我到太空針上看夜景,哈哈……」安妮跑來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興奮得滿床打滾。

「安妮,kaven知道了肯定不高興。」我板著臉說。

「那有什麼,誰知道他現在在香港有沒有跟別的女孩子約會呢?我們很相愛,但一直是互不干涉的。」

安妮說著就開啟衣櫃挑約會穿的衣服,我渾身虛脫般沒有勇氣再看她,回到房間就給祁樹禮打電話,措辭很不客氣:「你最好離安妮遠點,她是耿墨池的妹妹!」

「知道啊,在醫院第一次見面你就說了。」

「知道還跟她約會?!」

「cathy,這就是你不對了,」祁樹禮在電話裡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你不理我,又不准我跟別的女孩子約會,我是男人呢,身邊怎麼能沒女人呢?」

「滿大街都是女孩子,一定要找安妮嗎?」我的火藥味很重。

「你怎麼了?吃醋了嗎?哈哈……那可是個好訊息,你肯為我吃醋!」

「frank!!」

「不要這麼大聲嘛,我今天心情很好。」

「你聽好了,你要是敢傷安妮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

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好半天還在喘氣。我無法阻止事態朝可怕的方向發展,對什麼都無能為力,儘管他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就如此刻,我只能站在窗前,眼睜睜地看著祁樹禮載著安妮駛向西雅圖迷離的夜,淚水不經意間打溼了我脖子上繫著的一條chanel絲巾。

「你吃醋了?」

耿墨池突然出現在身後,端著杯咖啡,虎視眈眈。

「沒……沒有,我吃什麼醋。」我低頭趕緊拭淚。

「沒有嗎?你好像還是很在乎祁樹禮的吧?」他逼近我,目光探照燈似的停留在我淚跡未乾的臉上。

「不是你想的那樣,墨池……」

「你不是我,你又如何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你誤會了。」

「白考兒!」耿墨池說變臉就變臉,眉心突突地跳,「我是說過,在我死後你可以回到祁樹禮的身邊,但我現在還沒死呢,你就為他爭風吃醋!你當我是什麼?真的以為我是行屍走肉,病入膏肓,完全不在乎身邊人的態度?告訴你,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在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希望你全心全意地留在我身邊,我死了,你愛跟誰跟誰!」

「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呢?」我被氣得捂著臉大哭,又不敢跟他吵,怕刺激他,誰知這更讓他以為我是真的為祁樹禮吃醋了,他把咖啡杯砸到牆上,咆哮如雷,「你哭,我還沒死你就哭,早知如此在紐西蘭我就不該打那個急救電話,跟你一起死了算了。我讓你活下來,是感動於你對我可憐的愛情,想給你個全新的開始,但這前提是你必須陪我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結果呢,你真是未雨綢繆啊,我還沒嚥氣你就開始為自己的後路作打算了,看你剛才焦急難耐的樣子,你知不知道這對我是莫大的侮辱和打擊……」

我又跑出了家門,當他情緒已無法控制的時候。

西雅圖的燈火港灣就閃爍在眼前,我一個人走在清冷的街頭,腦子裡很多東西在來回不要命地激盪交匯。奔騰的海水,呼嘯的風,耿墨池倒在地上的聲音,我哭泣的聲音,甚至祁樹禮和安妮曖昧的眼神,想到這裡,我的心臟好像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捏著扭了一下,又疼又慌,這時我駭然發現自己竟站在了湖邊耿墨池的船屋前。

我縮在船屋舒適的沙發上,望著窗外迷人的港灣發呆。因為長期沒有人居住,船上已經斷了水電,我找出一根蠟燭點上,搖曳的燭光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正昏昏欲睡中,手袋裡的手機響了,我還沒開口,裡面就傳來英珠母夜叉似的聲音:「你想死啊,回西雅圖了也不打聲招呼,怕我把你的男人搶了嗎?想活命的話馬上趕到瑞尼爾俱樂部來,monica在這舉行訂婚宴會,十分鐘!晚一分鐘我掛了你!」

monica和她的挪威男友波克訂婚了,晚宴很熱鬧。英珠喝得滿臉通紅,也不管在場有很多客人,揪住我的衣領就往洗手間拖,把我抵在大理石牆上醉醺醺地說:「你知不知道,我戀愛了,哈哈……」

「好事啊,你快鬆開我!」

「你知道他是哪個國家的人嗎?」

「反正是地球人。」

「是你們中國人,哈哈……」

我一陣尖叫。

害得大廳保鏢連忙追過來,以為誰被謀殺了。

我沒管保鏢,只問英珠:「真的嗎?你要嫁到我們中國去嗎?」

「對啊,親愛的,你們中國男人太可愛了!」英珠摟住我的脖子語無倫次,「就是這次回國認識的,在釜山,有個攝影展,我被朋友拉去看,就認識了那小子。」

「攝影?」我聽到這詞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是的,是的,他是個中國攝影家,拍的照片漂亮極了,就是拍你們中國的西藏。哦,上帝,跟天堂一樣的美。」

「西藏?!」我又是一聲尖叫,揪住她的衣領,「告訴我,那個攝影家叫什麼名字?」

「他,他叫……」

我在英珠的大學公寓裡住了一個晚上,兩個人都醉得人事不省。這死丫頭,居然交了箇中國男友,跟高澎一樣,也是搞攝影的,中文名字她說得很含糊,只知道他叫「駱駝」。估計是外號。英珠馬上就要畢業了,她計劃畢業後就去中國跟男友會合,叫我也一起回中國,我說要在這邊照顧生病的愛人,走不了。

「愛人?上帝……」英珠話還沒說完就倒在了地板上,昏睡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她還睡得像只豬,我輕手輕腳地從她身上跨過去,臉也沒洗就往樓下跑,一夜未歸,耿墨池非剁了我不可。

西雅圖大學是西雅圖賞櫻的最好去處,三十多株不同品種的櫻花樹點綴著美麗的校園,粉的,白的,層層迭迭,落英繽紛,我奔跑在如夢似幻的櫻花雨中,感覺是在穿越一幅浪漫的圖畫。

坐電車趕到聯合湖區的時候,發現湖岸聚集了很多人,好幾輛消防車和警車停在岸邊,湖面上升騰著黑煙。出事了?我擠進人群去看熱鬧,原來是一艘船屋起火了,火已經被撲滅,可是整艘船已燒成一堆爛鐵,漆黑的,還在冒煙,居然沒有沉沒還真是奇怪,等等,船屋!那個位置不是停著耿墨池的船屋嗎?啊,上帝!

我一眼就看到了耿墨池,爛泥般癱跪在地上,安妮拉他起來,他捧著腦袋看上去痛不欲生,「考兒,考兒……」他在叫我的名字。

祁樹禮傻站在湖邊,瞪大眼睛看著已成廢鐵的船屋,好像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他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不,全身都在抖。

顯然,他們以為我已經葬身船屋了!肯定是昨夜離開時沒有吹滅蠟燭導致的火災。我也傻了,看著冒煙的船屋,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心底蔓延,迅速傳達到大腦,這是我和耿墨池愛的小屋啊,《當我墜入愛河》的鋼琴曲似乎還在湖面憂傷地流淌,眼前卻成了廢墟,什麼意思,我們的愛情真的到頭了嗎?

耿墨池狠狠扇了我兩巴掌,當他在人群中發現活著的我時。一連兩天,我的臉都是腫的,耳朵裡不停地在轟鳴。這時候我才知道,船屋根本就不是他租的,是他買的,我一根蠟燭就把數百萬美元燒了個精光。

「從現在開始,我不允許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他指著我狠狠地說,「我睜開眼睛就必須看到你,閉上眼睛必須抓得住你,否則……」

「怎樣?」

「我要你陪葬!」

他說到做到,除了上洗手間和浴室,他時刻都看著我,到哪兒都必須要我跟著,他的身體很虛弱,不能過多活動,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花園裡看書,我就必須像個丫鬟似的守候在他身旁,端茶遞水,伺候周到。

「很疼吧?」船屋被燒的三天後他坐在花園的藤椅上問我。

「還好。」我小聲地說。

其實我知道臉還是有點腫,只是沒有剛開始那樣腫得像豬頭而已。那兩巴掌估計耗上了他的全部力氣。

「恨我嗎?」他又問。很奇怪,我覺得他似乎有點不像我認識的耿墨池了,很少見他笑,越來越沉默,那種深沉的憂鬱,總會隱約浮現在他眉宇間,讓我覺得,即使站在萬人中央,他的孤獨仍是那麼醒目。

臨近死亡的人都是這樣的嗎?他的魂魄還在他身上嗎?為何我感覺他整個人都空了似的,人是醒著的,卻跟遠處的瑞尼爾雪山一樣,進入了亙古的沉睡。

晚上我很少真正睡著過,儘管沒有開燈,模糊的黑暗裡仍然可以看見,他經常捂著胸口身子發顫,蜷伏著伸手在床頭櫃上摸藥瓶。沒有水,他就著唾沫將藥片吞下去,好像極度不適,一直在隱忍地吸氣,直到藥效漸漸發揮作用,他才在疲憊中漸漸睡去。而我側身躺在黑暗裡,只能假裝自己已經睡著,咬著被角默默流淚。可是我忘了,他聞得出我淚水的味道,很快就醒了,從背後伸手摟過我,很平靜地說:「我還沒死,你放心。」

很多時候,我抓著他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疼痛,不能言語,無法自控。我根本就不敢鬆手,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

此刻也一樣,依偎在他身旁,我半蹲半跪在椅子前,慢慢將臉貼在他的膝蓋上,感覺他的身軀在微微發抖。他眷戀地摟著我的肩頭,終於開口,卻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空茫得沒有一點力氣。

我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袖,從來沒覺得自己像此刻這樣軟弱過。如果可以,如果上天答應,我願意用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我的一切去換取他的停留,因為我愛這個男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今生的所有的幸福,只是跟他在一起。

可是他未必能理解,還極力「安排」我的幸福。他怎麼能明白,離開他,幸福對我而言就只能是漂浮在湖上的霧氣,風吹即散。

「你哭什麼?」他看著我眼眶湧出的淚水,伸手拭去,沉沉地嘆口氣,「別哭,我就是害怕死的時候你不在身邊,才發那麼大的脾氣……我現在感覺很吃力,連走路和呼吸都吃力,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到頭了,所以才要你別離開我,一刻也別離開。我怕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沒有記住你的樣子,將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怎麼找你呢?」

我怔怔地看著他。

「墨池!……」我哽咽,撲倒在他膝蓋上。

真的,此後的很多天我跟他寸步不離,他昏睡的時候,我就守在床邊一遍遍撫摸他濃密的頭髮,還有深刻的眉眼。他醒著的時候,我牽他的手到林蔭道散步,數著地上斑駁的日影,我們常常哽咽著不能言語;因為病痛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他無力再彈鋼琴了,沒關係,我彈給他聽,雖然沒他彈得好,他還是很欣慰,看著我彈琴時臉上總是露出滿足的表情。我們偶爾也會去公園裡走走,三月的西雅圖天氣還是不錯的,我跟他最喜歡去凱瑞公園,那裡是俯瞰西雅圖的最佳位置,看著日落日升,看著城市的燈火蔓延到每個角落,幸福也在我們彼此的心中蔓延。或者,我們也會坐著西雅圖的老式電車轉遍全城,寧靜的街景在窗外飛過,讓我們想起那逐漸清晰並將永恆的過去……真的,我一刻也不敢離開他,像拽著今生最後的生命線,怕一撒手就物是人非。但是,命運從來就不會因你捨不得什麼就留給你什麼,相反,命運會在你開小差的時候突然就給你個意外,讓你措手不及,還沒明白過來,就什麼都不屬於你了。

安妮要回香港,我去機場送她,下著雨,耿墨池身體很虛弱不便前往,我一個人去的。我不知道祁樹禮跟她說了什麼,讓她有點心灰意冷的樣子。我問她,她又什麼都不肯說,但感覺她在祁樹禮身上並沒有獲取她想要的某種東西。

「考兒,你真幸福,有兩個男人這麼愛你。」臨上飛機時她這麼跟我說。

是啊,我很幸福,但這幸福只有在愛著的人覺得幸福的時候才會存在,如果他感覺不幸福,我又如何幸福得起來呢?一樣的道理,我若回到祁樹禮身邊,我肯定不會幸福,因為我不愛他,我不幸福他又何來的幸福呢?很淺顯的道理,有著智慧頭腦的祁樹禮卻總也想不通。

送走安妮回來的途中,雨還在下著,我想到該給耿墨池買些春裝了,途經市區的百貨公司時就下了車,只一會兒,他不會等得太急的。可就這一會兒,災難就降臨了!我在百貨公司的服裝區見到了大肆採購衣物的米蘭,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無形的火焰在我們之間燃燒。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曉安妮已經走了的,囂張寫滿她的整張臉,她一步步朝我逼近,眉目扭曲得要變形,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這麼多年來我從沒害怕過這個女人,可是這一刻,不知怎麼我很怕她。

「給我老公買衣服嗎?」她掃了一眼我的購物袋冷笑。

我轉身就走,不想跟她糾纏。

「不要臉的賤貨,他都要死了,還纏著他!」

我回頭,還是不想跟她吵,心平氣和地跟她說:「米蘭,放過他吧,他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就算看在夫妻一場的分上,你也應該讓他安靜地走。」

「夫妻?哈哈……」米蘭瘋笑著,惡毒地反擊,「他只要有一天把我當做妻子,我都不會這麼對他,我恨這個男人,也恨你。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讓他好好地死,讓你留在他身邊也好啊,看著他死,多痛快,哈哈……」

「變態!」我甩手就是一巴掌揮過去。

然後我們就扭打在一起,她扯我的頭髮,我掐她的脖子,她被我掐得喘不過氣,抬腳就狠狠踹了我一下,她穿的是細高跟鞋,我穿的卻是針織裙,腿是**著的,頓時被她的鞋跟踹掉了皮。我疼得鬆了手,她後退兩步又朝我踹了過來,速度之快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為了對付我專門在家練過,我躲閃不及,肚子上重重受了一腳。我跌倒在地,捂著肚子還沒叫出聲,她又撲上來對著我的小腹連踩幾腳,我啊的一聲慘叫,彷彿是體內某塊血肉瞬間剝離,殷紅的血從我下身噴湧而出,順著我的小腿流了出來,染紅了我的米色針織裙,這裙子是耿墨池在紐西蘭給我買的,我穿著他給我買的裙子倒在了血泊中,兩眼一黑,整個世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上帝,如果你覺得你無所不能,就請將你曾給予我的一切統統拿去吧,把我的驕傲和美麗,還有我的悲傷、思念和痛苦,一切的一切,統統拿去吧。

你對我已經沒有絲毫的悲憫,趕盡殺絕也好,打擊和折磨也好,其實都表明你已經厭倦了我。既如此,我就不再奢望你能給我幸福,你乾脆就在這一刻把我毀滅,從肉體到靈魂讓我在這冰冷的世界消失吧,因為我也已經厭倦了自己!

過去的一切已經結束,我原本想重新開始的,只因了對他的誓言,無論多麼疲憊空乏,多麼深沉而痛苦,還是強迫自己將破碎的過往從我生命裡剔除,一乾二淨,徹底地將過去忘記。因為我失去的那些,哪怕是從頭來過都不能再找回,索性洗心革面為他好好活著,可是上蒼還是不肯給我這樣的機會,硬生生將我釘上十字架,又將我從死神手裡拉回來,好讓我繼續承受這無邊無際的痛苦。

在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我覺得我壓根就不該醒來,在另一個世界等著心愛的男人有什麼不好?連死都不讓我死,我究竟前世犯了什麼錯?!

病房裡很寂靜,門外有老外在說話。

「misscathyisfinenow,but……」(cathy小姐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but,what?」(不過什麼?)這是耿墨池的聲音。

「thebabywasdied.」(她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保住。)「baby?whatbaby?」(孩子?什麼孩子?)「youmeansheispregnant?」(你是說他懷孕了?)這是祁樹禮的聲音。

「babyisabout3monthold.」(是的,胎兒已經三個多月了。)又是一陣死一樣的沉寂。

「她懷孕了你怎麼不知道?」祁樹禮質問耿墨池。講的是中文。

「我,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她天天跟你睡在一起!」

「我……我們沒有**……」

「什麼?沒有**?」祁樹禮突然放大聲音,極度憤怒,「那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不是你的,是誰的?!」

耿墨池沒有聲音。

只有祁樹禮呼呼地在喘息:「……是我,我的?」

那個可憐的男人還是沉默。

四周靜得可以聽得到時間的滴答聲。

「不!」祁樹禮突然一聲咆哮,衝進了病房,撲到床邊抱起虛弱的我,「考兒,我的考兒啊,怎麼會這樣,我們的孩子……沒了,你知不知道我盼了這麼多年,就是想跟你有個孩子,我頭髮都等白了,你看到沒有啊,考兒,考兒……」

祁樹禮的淚浸溼了我的衣服。

「上天怎麼這麼殘忍,不讓我得到你的愛,連我的骨肉都奪去,我們祁家就剩我一根血脈,弟弟死了,妹妹杳無音訊,老天給我留個後代就這麼難嗎?我奔波半生創下的家業留給誰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考兒,你回答我,是你殘忍,還是老天殘忍,你懷孕了應該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可你吭都不吭一聲,枉費我愛你這麼多年,考兒,你知不知道你好殘忍……」

「放開她,她現在還很虛弱。」耿墨池過來拉他。

「你給我閉嘴!」祁樹禮鬆開了我,卻撲向耿墨池,揪住他的衣領兩眼通紅,目光如噬人的野獸,「你這個混蛋,你不是要死嗎?怎麼到現在都沒死?如果不是你纏著考兒,你老婆怎麼會跑到西雅圖來鬧,她不鬧我的孩子怎麼會說沒就沒了,耿墨池,我恨你,恨你……」

耿墨池被他抵到了牆上,他不罷休,繼續咆哮嘶吼:「我前輩子欠了你嗎?這輩子怎麼就還不完,知道你的日子不多了,才允許她回到你身邊,免得你做鬼也來糾纏,可是你比鬼還可惡,奪走我的骨肉,殺死我的孩子,你是間接兇手!你老婆就是直接兇手,你老婆呢?她在哪?她在哪?!」

祁樹禮放開耿墨池又跑出病房,沒一會兒就抓米蘭進來,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拖到床邊把她踹得跪下:「給我賠罪,給我的孩子賠罪,你這賤貨,婊子!」

說著猛甩幾耳光,下手很重,米蘭被打得口鼻流血,祁樹禮還不解恨,又把她拖起來抵在牆上掐她的脖子:「婊子,我要你償命,我今天就殺了你!殺了你!虧我還給你安排住處,給你配車,給你錢用,為的就是讓你別找考兒的麻煩,誰知道你這個賤貨竟然殺死我的孩子,你還敢活在這世上嗎?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米蘭掙扎著,雙眼圓睜,嘴唇開始發烏,耿墨池過去拉開祁樹禮。

「你聽我說,如果你真要殺她,讓我來動手!」他一邊掰祁樹禮的手一邊虛弱地說,「我反正是快要死的人,殺了她償命也無所謂,如果你殺她,你就要償命,你償了命誰來照顧考兒,我死了考兒就是你的,是你的……」

「我的?」祁樹禮鬆了手,米蘭爛泥一樣地滑到了地板上,「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眼睛瞪著耿墨池,手指著我,臉色煞白,「事到如今,我還會要她嗎?她是個災星,只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幸,我弟弟娶了她連命都沒了。我呢,為她耗費八年的感情,結果還是一無所獲,現在連我的孩子也沒了,我恨你,也恨這個女人,我詛咒你們,就是下到十八層地獄我也詛咒你們!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歪在**,耳中開始轟鳴,腹部一陣絞痛,感覺生命的熱能在體內一點點地褪去,我的愛,我的恨,都已成過眼煙雲,身下洶湧澎湃,彷彿是躺在一條被鮮血染紅的河面上,天空那麼遙遠,風聲在嗚咽,上帝嘲弄的眼神冷酷地注視著我,我一直就這麼漂著,沒有方向,直到生命的終點。

依稀有護士過來,掀開了被子。

「不好了,cathy小姐大出血!」這是我聽到的現實世界最後的聲音。

我死了嗎?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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