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當頭淋下,遍體鱗傷的張亮激靈靈一個冷戰,終於從昏厥狀態中甦醒了過來。他費力地睜開了青腫不堪的雙眼,好一陣才適應了地牢中昏暗難以辨物的光線。此刻他渾身上下連條褻褲均未著掛,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被幾條大粗鐵鏈子掛在半空中。他畢竟是武事上歷練過來的人,稍一留神就已明瞭自身傷勢。肋骨折了六根,渾身上下有200餘道鞭痕,幾乎找不到完整的皮膚,嘴裡的牙齒已經被打掉了3顆,腳踝骨已經粉碎,能否醫好就要看運氣了。胸腹之處有五處炙傷,是火筷子和烙鐵烙出來的,大小各不相同。此刻渾身傷處火辣辣揪心般疼痛,不必問剛才那盆雪水中必是放了鹽的。
此刻坐在爐火旁烤火的年輕人一邊翻動著插在匕首上的牛肉一邊輕輕地笑道:「還成,算你小子有一把狠骨頭。怎麼樣?鹽水竹筍燒肉的滋味如何?」
張亮雖然身上痛楚,靈臺的一點清明總算還在,他吃力地轉過頭對那華服青年說道:「齊王殿下,張亮身為天策車騎,雖官職卑微,卻也是陛下親簡的朝廷命官,不是尋常販夫走卒。朝廷有禮制,刑不上大夫,殿下如此折磨微臣,恐於朝廷臉面上不大好看……」他傷勢實在太重,饒是轉頭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渾身骨骼咯咯作響,痛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元吉回過臉冷森森看了他一眼,嗤嗤笑道:「張亮,你少在這裡跟本王泛酸文弔書袋,本王奉的是父皇口敕,特旨詢問你這亂臣賊子,別說大理寺和刑部,連正牌子御史大夫也管不著。刑不上大夫?你看看自己這模樣,你也配?少廢話,你若是不想多吃苦頭,就把讓你到洛陽招募私兵圖謀大逆的幕後主使供將出來,本王保你無罪有功,也甭在天策上將府當這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勞什子車騎將軍了,只要你肯招供,本王舉薦你到幷州作行軍副總管。」
齊王最後一句話讓張亮立時又出了一身冷汗。太子與秦王之間的儲位之爭日益熾烈,這一點連傻子都看得出來。朝臣之中,或擁太子或舉秦王,派系分明;在外領兵的將軍們卻多型度曖昧。東南道行臺左僕射荊州大總管趙王李孝恭及他身邊的行軍副總管李靖都從未在儲位問題上表過態,張亮受命三次拜訪李靖,各種手段用盡,奈何這個老油條滑如泥鰍奸似鬼,嘴裡一句實誠話也套不出來,就是秦王親自拜訪,老東西也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死豬不怕開水燙模樣,彷彿全然忘了當年秦王的救命之恩。至於趙王李孝恭,態度就更加曖昧了,侯君集甚至猜測他已經投靠了東宮,只不過一直也沒查得實據。靈州總管任城王李道宗素來與秦王交好,不過所握兵馬遠遠不及李孝恭和李靖,幽州總管燕王李藝是東宮一脈,他的情況與李道宗彷彿,雖地位尊崇兵權卻並不重。最難捉摸的就是那個坐鎮幷州手握十餘萬大軍兵權的幷州行軍總管李世勣,此人雖是李密降將,卻素來以忠忱著稱,李密、當今武德皇帝李淵、大唐儲君皇太子李建成以及自己的主子秦王世民均對此人的忠忱不貳讚不絕口。忠忱歸忠忱,李世勣從未參與過朝野黨爭儲鬥。武德元年他的故主李密謀大逆受誅,李世勣自身祿位絲毫未損,為李密收屍送葬不僅未曾引起當今皇帝猜忌,還博得了個不忘故主的美名。此人權柄極大,又極受武德信任,他若是倒向了東宮,情勢對秦王就太不利了。秦王謀求受封洛陽已非一日,但這個李世勣若是導向東宮,洛陽被夾在他的十萬大軍和關中鐵壁之間,恐怕秦王經營洛陽的大計立時便要化作泡影……
但若非李世勣向東宮表了忠心,齊王又怎敢口出大言推薦自己去給李世勣當副手?雖說齊王向來信用低劣陋鄙,但事情委實幹系重大,若是李世勣徹底歸順太子,秦王落敗幾乎已成定局。自己此刻再死保秦王,日後史書一筆,當脫不得一個「愚」字。可是此刻若是脫口供出秦王,背主求榮的罵名著實受不得。若是元吉的諾言能夠兌現倒還罷了,但齊王偏偏又是個沒信用的……一時間張亮心中天人交戰,元吉的話竟不能回,只呆呆垂頭不語。
元吉見他這番模樣,心知剛才真真假假一番話,已經初步瓦解了張亮的心理防線,心中暗笑:「就你這雞鳴狗盜的模樣,還想去李世勣手下混飯吃?兵兇戰危,嚇也嚇死你……」他微微笑了笑,說道:「你不妨仔細斟酌,若是仍然執迷不悟,本王便一刀切了你的卵子送你進宮去當太監。劉文靜身為太原元從之臣,貴為門下掌印,功勳地位比你如何?看看他落得了什麼下場,再想想自己,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間了……」
說罷,這位帝國親王將插著牛肉的刀子一拋,閒然自若地踱出了牢門。
……
武德九年正月的長安,籠罩在一片肅殺寒冷的空氣裡。凜冽的北風吹來了塞外草原上濃濃的腥羶之氣,也吹來了南方戰場上徐徐北飄的淡淡烽煙,夾雜在其中的,則是帝都京師皇權之爭的濃烈血腥味……
「據幷州總管李世勣密報,洛陽方面並無異動。臣以為值此元歲,政局不當有大的動盪,目下長安人心浮動,皆言山東將反。陛下留意,劉黑闥方平不久,山東尚未徹底安定,國家尚未可稱承平一統。此刻對洛陽發大兵,恐非智者所為。臣懇請陛下三思……」
坐在兩儀殿龍椅上的大唐帝國開國之君武德皇帝李淵默默地傾聽著殿下站立的尚書右僕射宋國公蕭瑀的陳奏。他眼瞼低垂,靜靜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緩緩開口道:「玄真,時文的意思你都聽明白了?你是個什麼看法?」
司空尚書左僕射魏國公裴寂慢吞吞地躬身行了一禮,開口說道:「蕭相的話雖不中聽,道出的卻是目下的實情。洛陽本是秦王率兵取來,一應大小文武官弁均是秦王一手提攜任用的。說句公道話,這批人雖出身天策上將府,但用兵行政,俱是相得益彰。二殿下在用人方面,頗得陛下之教。秦王派出一兩個下人去那邊招募些許護衛私兵,也不足為奇。長安城內,有長林軍士兩千兩百名,秦王府雖在謀臣戰將上佔得些許便宜,但與長林軍相較,未免略顯勢孤。如今京師局面一觸即發,也難怪秦王不安。此事可大亦可小,但不管怎麼處置,洛陽要穩定,山東已經安定下來的局面不能再亂,這是無庸置疑的。不過陛下使齊王審問張亮,卻殊非妥當,張亮若是矢口否認也還罷了,張亮若是招了,太子仁厚,或可為秦王遮掩一二,但齊王卻萬萬不會,到時候付諸朝堂公議,陛下的家事就變成了國事……」
蕭瑀仰起頭打斷了裴寂的話:「陛下,臣不同意裴相之見,陛下乃天下共主,古人云天子無私事,陛下的家事原本就是國事。秦王藩衛大唐,受命於陛下,天策上將府位列三公之上,招募些許護衛,又有何大驚小怪處?陛下請恕微臣愚昧無狀,秦王有大功於天下,陛下先前也曾許以儲君之位,後未踐約本已有虧,如今卻以欲加之罪懲處有功之王,而數年前文幹謀逆,陛下卻聽之任之不加理會,以國事而論,陛下公道何存?以家事而論,陛下厚此薄彼,又何以對秦王?」
蕭瑀越說越快,聲調也越來越高,全然不顧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砰」武德皇帝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龍眉倒豎道:「蕭瑀,你的記性應該不錯吧?朕甫登基,便策封世民為秦王,武德元年,朕就授世民尚書令,領右翊衛大將軍,掌管尚書省,至今未曾易人。同年底,朕給他加右武侯大將軍、太尉,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整個關東悉由他做主。轉年又拜左武侯大將軍,兼領涼州總管。武德三年四月,又加益州道行臺尚書令,那一次,是你去宣的敕,你應當記得吧?武德四年二月,朕以世民功高,古官號不足以稱,加號天策上將,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位在王公上,增邑戶至三萬,賜袞冕、金輅、雙璧、黃金六千斤,前後鼓吹九部之樂,班劍四十人。在我大唐,除了朕之外,還有哪個曾有這等尊榮?武德五年,加左右十二衛大將軍。我大唐的文武顯祿都給他加盡了,朕猶覺不足,年前又授他中書令。蕭瑀,你倒是說說看,朕還要怎樣才算不‘薄’了世民?」
皇帝努形於色,蕭瑀卻仍舊不慌不亂地磕頭道:「陛下,爵以功商,職以能任。陛下對秦王的恩賞,是用來酬勞秦王平定天下的開創之功的,秦王若無功,陛下也不會因為他是皇子便濫加賞賜。然而秦王之能惠在天下,陛下若為大唐的江山社稷計,當立秦王為儲君,如此百年之後大唐天下方可太平無事。」
武德雙眉緊蹙,冷冷道:「蕭瑀,你究竟是朝廷的宰相還是天策府的屬吏?你若是覺得在尚書省做得個右僕射委屈了你,朕就命你到秦王府去做個長史如何?」
裴寂輕輕咳嗽了一聲,上前說道:「陛下息怒,時文這個老脾氣,皇上最清楚了。別的臣不敢斷言,但蕭相對朝廷的忠心對陛下的赤誠,老臣還是敢保的。
武德看了看他們兩人,又看了看站立一旁半晌一句話都沒說的中書令趙國公封倫,揮袖道:「德彝留下,你們都先退出去吧……」
裴寂和蕭瑀對視了一眼,緩緩退出了兩儀殿。
武德瞥了封倫一眼,說道:「你說說吧,這次的事情,朕當如何措置?」
封倫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問道:「陛下現在是否還有易儲之念?」
武德站起身來繞著御案轉了兩圈,神情凝重地答道:「世民確乎是個才力超卓之人,用人用兵,滿朝文武無人能及。然而儲位關係大唐江山運祚,朕數次應允世民以儲君之位,又數次自毀前言,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封倫沉吟了一下,答道:「陛下所慮者,是怕秦王成為大唐的煬帝。不過據臣下觀之,秦王似乎沒有煬帝身上那種養於深宮的嬌氣,煬帝也非庸碌無能之主,皆因好大喜功貪圖奢華,否則也不至有亡國之災。秦王戎馬倥傯多年,用人用兵,首尚實踐,這一點決非煬帝可比。所以臣下以為……」
「所以你就以為,世民若為皇帝,不會是隋煬帝那等昏君,是不是?」武德打斷了封倫的話,反問道。
「是,臣是這樣想的。」封倫老老實實答道。
武德微微笑道:「這就是裴寂的過人之處了,在這一點上,也只有他才明白朕的心思。世民自幼聰穎過人,這些年來征戰沙場,更是為我大唐立下了赫赫戰功,而朕所慮也恰恰在於此。世民以軍事見長,以軍功受賞,用以治軍必為良將,用以治國,則有窮兵黷武敗壞江山之危。朕遍覽諸史,凡文官治政之朝必國祚綿長,凡武將秉國之代必社稷崩壞。秦始皇千古一帝,崩後僅僅四年,秦亡而天下亂。漢武帝一代聖君,逐匈奴而民生凋敝,耗盡了文景之治積攢下的國銖庫帑。秦歷六代仁愛恤民之主方得天下一統,漢經高惠文孝四朝天子勵精圖治方得富庶,大唐方立,四方諸侯未平,天下黎民待哺。所以上遭突厥南下,朕欲遷都以避,非朕軟弱,朕乃是不願我大唐南方未平又樹北方強敵。隋末煬帝無道,群雄並起,天下蒼生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至今戰創未平,災荒四起餓殍遍地,天下此刻需要一位仁愛文德的皇帝來與民休息。建成在軍事上雖略遜於世民,但多年來監攝朝政並無大的過失疏漏,且生性仁厚友愛,非世民、元吉可比。朕百年之後,建成即位,則天下可多得數十載安寧,待國庫充實小民富足,後世子孫自有堅剛雄略之主掃蕩突厥揚我大唐天威;若朕御極之後,世民即位,那麼數年之內,北疆必然烽煙四起,如今連年征戰,國庫本來就入不敷出,山東諸州諸郡方平,百姓流離失所者眾多,不要談賦稅,就是能安定下來朕已經心滿意足了。朕不是不願意打仗,而是我大唐現今實實打不起仗!」
武德長篇大論,說得略感口乾,喝了口宦官奉上的熱茶,繼續說道:「總之,我大唐未來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讓百姓休養生息的文官朝廷,而非一個連年征戰不休的武將朝廷。這才是朕不願讓世民晉位儲君的根本之因……
封倫撩開袍子跪倒叩頭道:「陛下遠慮,非人臣所能猜度,微臣欽佩之至。既然陛下聖心已定,就宜早日明示秦王,以息其爭儲奪嫡之心;更宜明示太子,以安儲君之意。」
武德皺了皺眉頭,緩緩道:「現在讓朕拿不定主意的,倒不是告不告訴他們,而是如何處置世民。為保全他計,也為了讓建成日後能夠順利即位登基,朕必須及早削奪他手中的兵權。可是如今四海未定狼煙未平,朕還指望世民能在安定天下上助建成一臂之力呢。現在若是削了他的兵權,實在可惜了。」
封倫想了想,答道:「陛下若是左右為難,臣下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願為陛下解憂。」
武德眼睛一亮:「哦,說來聽聽……」
封倫道:「說來也簡單,請陛下下敕,封秦王於洛陽!」
武德一怔,似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喃喃地重複了一句:「封秦王於洛陽?」
封倫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重複道:「對,封秦王於洛陽……」
02
太極殿裡的氣氛凝重肅穆,武德皇帝在御案旁負手站立了已經有差不多一袋煙功夫了,面色陰晴不定,似乎內心正在激烈交鋒。封倫仍然不卑不亢地跪在殿下,神情安然自若。偏殿裡的水漏「滴噠」做響,大殿外凜冽的北風嚎叫著自廣場上空席捲而過,天空中鉛雲密佈,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撒將下來。
洛陽古稱洛邑,周平王二年始為東周都城,前後五百一十五年。漢高祖立朝於洛陽,後遷長安。王莽篡漢,光武中興,定都洛陽,是為後漢之始。後漢末年宦臣弄權何進受誅,西涼刺史董卓進京,不久便廢棄洛陽挾天子及群臣前往長安。魏文帝延康元年,曹丕率魏庭遷都於洛陽。自此魏、西晉、北魏諸朝皆以洛陽為都,前後一百三十八年。隋大業元年,煬帝於仁壽宮登基即皇帝位,該歲歲末,煬帝登邙山,以邙山之南、伊闕之北、浬水之西、澗河之東為兵家必爭之地,遂於次年三月命尚書令楊素、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營建東都。大業十四年,宇文化及軾煬帝於揚州,越王楊侗在洛陽登基稱帝,太尉王世充獨攬朝政。義寧二年,王世充廢楊侗為璐國公,自立為帝,國號大鄭,定都洛陽。武德三年七月,大唐秦王世民率諸軍出谷州,戰於慈澗,王世充敗守洛陽。李世民遂遣行軍總管史萬寶出宜陽拒龍門、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王君廓自洛口斷鄭軍糧道。同時,世民遣黃君漢獨領一軍攻洛城,掃蕩黃河南岸。九月,李世民與王世充再戰於邙山,斬首三千餘,鄭將陳智略被俘,王世充僅以身免。嗣後筠州總管楊慶遣使請降,滎、汴、洧、豫九州亦相繼來降。武德四年二月,秦王率軍進青城宮,與王世充三戰於北邙。縛斬八千人,進營城。五月,世民率軍破竇建德於虎牢,縛建德至洛陽城下,王世充大懼,率官屬二千餘人詣軍門請降,自此千年故都歸於唐室。
經過數代帝王的營造經略,洛陽城池堅固,物厚民豐,又地處中原,毗鄰大河,已成為具備極高軍事價值的戰略要塞。唐鄭之戰基本是以洛陽為中心展開的。此戰亦是天下定鼎之戰。洛陽之戰前後歷時一年之久,其慘烈程度及兇險程度都是唐軍自太原起事以來所僅見。關鍵時刻若非秦王力排眾議徑自分兵往拒夏軍並一戰而勝,唐軍在洛陽城下幾乎功敗垂成。
正因為洛陽城乃是李世民一手得來,又全力經營數年之久,因而武德皇帝才對封倫的建議慎之又慎。一旦封李世民於洛陽,大唐必然會出現東西兩都一君一王互不相制之局。武德最擔心的事,莫過於剛剛歸於一統的天下因弟兄爭位再起波瀾。一旦大唐陷入內戰,突厥必然乘機南下,各路被大唐軍威強壓下去的反王及其餘孽再死灰復燃,局面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沉吟半晌,抬起頭問道:「一旦封秦王於洛陽,朕百年之後,如何可保世民向建成拱手稱臣?」
封倫抿了抿嘴唇,說道:「陛下只想到了秦王會不服新君,卻為何偏偏沒有想到新君能否容忍秦王在洛陽據地封王呢?誠然,太子仁厚,行事向來穩重端慎,絕不會做出誅殺自家兄弟的事情來。然則齊王卻難保不起殺念,到那時,滿朝文武,有又誰人對新君的左右之力大於齊王?所以臣以為,封秦王於洛陽,陛下有兩大隱憂。」
李淵點了點頭:「不錯,朕既擔心秦王會做唐之劉濞,也擔心建成和元吉會耐不住性子貿然興兵伐洛。世民久歷兵事,這一層自不待言。所以朕才只提了一件。」
封倫叩了一個頭:「恕臣愚鈍,臣以為這兩件事皆應未雨綢繆。秦王封於洛陽,若舉兵反叛,恐天下無人能制。太子和齊王若是興兵伐洛,師出無名,必敗於秦王之手。如此天下亦是秦王囊中之物,陛下又何必多此一舉,徒使百姓倍受刀兵烽火蹂躪之苦!」
武德皇帝失笑道:「明明是你出的主意,如今卻質問起朕來了,德彝,你好大的膽子……」
話雖如此說,皇帝卻笑吟吟地並未真個動怒,揮手命封倫繼續說下文。
封倫也跟著湊趣般笑了笑:「陛下天縱英才,微臣的心思,怎逃得過陛下法眼……臣以為,若封秦王於洛陽,應裁撤天策上將府,恢復親王常制,勒定親王護軍數目,此其一也;加李世勣山東道行臺尚書令,封魯國公,陛下百年之後新皇加封魯郡王,囑其世守河東,此其二也;封齊王於涼州,但不予兵權,加任城郡王李道宗為涼州道行臺尚書令,此其三也。有此三策,可保陛下百年之後天下不亂……」
武德聽畢,半晌未曾發話。封倫的建議的確高明,封秦王於洛陽,卻削去了天策上將府凌駕百官之上獨立議政獨立掌軍的絕大權柄,勒定親王護軍數目,李世民的軍權即被削去大半。授李世勣大河以東軍政全權,封公晉王,將秦王的封地夾在李軍與關中之間,以李世勣之能,足以鉗制得李世民動彈不得。封齊王於涼州,卻不給兵權,授素與秦王交好的任城郡王李道宗地方軍政全權,既能穩穩彈壓住素來不甚安分的李元吉,又能避免他對坐鎮長安的李建成施加影響蠱惑挑唆。三管齊下,確能保得自己身後天下不起刀兵,只要內戰不興,大唐的天下穩穩傳承下去就有所保障。
然而他憂心的是,一旦削去了天策府議政調兵之權,一旦北方強夷突厥南侵,仁厚敦儒的建成於兵事素非所長。而能征慣戰的秦王又沒有了調兵之權,到時候相互牽制,雖說避免了兄弟交兵,卻耽擱了抗敵大計。封倫的辦法雖說應付內憂有餘,消弭外患卻稍嫌不足。
他想了半晌,揮揮手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茲事體大,朕還要仔細斟酌再三,你先退下吧!」
封倫也不再多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徐徐退出殿外……
……
封倫緩步出了承天門,在隨從的扶持下上了自己的馬車,說道:「回府!」
戴著寬沿大帽子的車伕抖動手中的韁繩,兩匹通體雪白半根雜毛皆無的俊驥緩緩挪動腳步,沿著承天門街由慢而快跑了起來。
長安街頭的建築物不斷自馬車兩側晃過,封倫卻全然無心賞看,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適才的廷議奏對上。從頭回憶到尾,自覺無甚紕漏之處,一顆懸著的心到此刻方才放了下來。太子秦王爭奪儲位,都城長安局面詭異莫名,他身在帝側總領中書省,行事說話半步都差池不得。說起來他也是堂堂大唐宰相帝國重臣,但是無論是皇帝、太子還是秦王,哪個都不是他這個中書令惹得起的角色。尚書左僕射裴寂支援太子,右僕射蕭瑀屬意秦王,這是全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情。也正因為如此,他這個貌似中立的中書令的意見才會在武德皇帝那裡頗受重視,也正因為如此,太子和秦王也才會花費了大力氣來拉自己。自己既然哪邊都得罪不得,也只能兩邊虛與委蛇,只是這種遊戲過於危險,猶如赤腳行走在鋼絲之上,一個不慎,立時便要身陷不測之地。
他正自閉目沉思,卻聽得一個刻意壓低了的聲音詭異地在耳邊響起:「封相好一副仙風道骨,皇上恩典金殿獨對,想必聖上和封相都受益匪淺吧?」
幾乎是轉瞬之間,封倫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溼,他愕然抬頭望向眼前這個駕車的車伕,這才發現這車伕的背影看起來比往常雄壯了許多,斜眼瞥了車下的貼身隨從封裕一眼,卻見封裕兩隻盯著車伕的眼睛中顯露出無盡的懼意。封倫雖說也頗為驚懼,但多年練就的宰相城府畢竟不同於凡夫俗子,啞然失笑道:「堂堂天策府驃騎將軍,竟然屈尊來給老夫駕轅,德彝何德何能?竟得候兄如此謙尊……」
侯君集隱藏在大帽子底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封相客氣了,您如今乃是聖駕之側一等一的大紅人,堂堂中書宰輔,皇上今日將裴相國和蕭相國都遣了出來,卻獨留封相在殿內,這等恩眷,恐怕除了太子和秦王,連別個皇子都未得享過。君集一個小小護衛驃騎,給封相國牽個馬趕個車,又有什麼不體面處?」
封倫微微笑道:「君集不必多說無用之言,儘管道明來意,封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封相痛快!」侯君集讚了一聲,「君集此來,別無他意,只是想打聽一下封相適才在兩儀殿中和皇上都說了些什麼?也想知道知道裴蕭二位相國適才都說了些什麼。」
封倫笑了笑:「秦王此次好不魯莽,張亮之事,險些兒讓皇上回護秦王的一片苦心付諸流水。適才金殿上,兩位老相國雖意見相左,卻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希望皇上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封某總算不負秦王所託,答應秦王的那件大事,今日封某已經辦完了多半。就待陛下聖裁了……」
侯君集大帽子底下的眉頭皺了起來:「封相今日真的向皇上進諫了?」
封倫點了點頭:「是,封某適才建議皇上封秦王於洛陽,並痛陳利害,此言若虛,讓封某兵解而死,永世不入輪迴!」
侯君集大喜:「封相果然是真丈夫,今日之惠,秦王異日必然有所厚報……」
封倫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請君集轉告秦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封某雖以言語打動了皇上,但皇上卻並未最後下定決心。如今之計,是要想辦法封住貴府車騎張亮的嘴,只要他不開口,皇上一旦決斷,秦王的東行之計即可成功大半。若是張亮熬不得刑,說出什麼不相宜的話來,那時就算皇上有心迴護秦王,朝堂之口悠悠,恐怕他老人家也有心無力。張亮雖小,卻負街亭之干係,君集務必將封某的話轉達秦王。」
侯君集點了點頭:「封相放心,良言句句在耳,君集不敢耽擱,此刻就回稟秦王。大恩不言謝,以圖後報。封相保重!此番君集得罪了貴駕侍,還望恕罪……」
此時車子已然轉上了朱雀大街,在一處店面外停了下來,侯君集跳下車,衝著封裕微微一笑道:「勞煩你送封相回去,貴府車伕不出申時必然回府,不必擔心……」說罷甩下車子和傻呆呆立在一旁的封裕,揚長而去。
封倫望著侯君集遠去的背影,抬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嘆了口氣道:「回府吧……」
……
侯君集下車之際,太極宮玄武門禁軍屯署統領常何帶著隨從剛好轉過街角。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趙家飠追鋪旁的封府馬車,不覺大吃一驚,心中暗想莫非封相國捷足先登了?定睛瞧時卻見馬車緩緩駛動,轆轆而去。他心中疑雲大起,暗自思忖方才那下車之人的身形好不眼熟,依約便是天策府的侯君集。他是武將出身,胸中頗少心機,想了半晌,未得要領,搖搖頭苦笑一聲:「這些大人物的事情,與我何干?」邁步向這趙家飠追鋪行來。
管家常安走在前頭,伸手撩開了門簾子,伺候著常何進了店門,放下簾子高喊道:「趙家的,我家主人到了,還不快快看茶?」
「來嘞——」隨著一聲清脆嬌啼,一個打扮樸素的明豔婦人急匆匆從二樓奔了下來,邊走邊唸叨道:「大總管常來常往,也不事先打個招呼,不是要我得好看麼?」
這婦人手腳極為麻利,一錯眼間左手上變出一個黃楊木的托盤,上面擺著一個三彩的茶壺四個泥杯;右手上拿著一塊抹布飛快地擦著桌凳,轉眼之間已是收拾停當,蹲身一個萬福行禮道:「大統領安康,小婦人伺候不周,還望大統領大人大量,不要跟小婦人一般見識。」
這婦人生得面如滿月,唇若紅蓮,雖已是雙十年紀,猶自豐豔勝人。這趙家飠追鋪的掌櫃趙一郎下世三年有餘,店鋪裡全靠這寡婦王氏打理,生意倒也不壞。王氏年輕守寡,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長安街頭惡少時常前來騷擾挑撥。也虧得這王氏一個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應付自如,能在這魚龍混雜的長安街肆之中安分營生且守身如玉。一年多以前一個姓袁的江湖方士給王氏看相,順嘴胡謅王氏有一品夫人之相。早就仰慕王氏美貌的常何聽說之後便託人來求親,奈何王氏貞心似鐵就是不肯應允,常何雖是當朝命官,卻也畏於物議清流不敢造次相逼。
此次常何再見到王氏,未免面上有些尷尬,清咳一聲道:「老闆娘,多次叨擾,常某這番先行謝罪……」
王氏急忙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常大人說的哪裡話,您是官身,身價尊貴無比。我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敗柳之身怎麼敢褻瀆您老人家?您一片誠心,是我不識抬舉沒這個福分罷了……,您若是再要客氣,可是折殺我這小婦人了……」
常何訕訕一笑:「老闆娘,你和常安多次提起的馬相公現在何處?」
王氏臉上一紅,低聲道:「實在對不住您老人家,事先不知道您要來,馬相公午時多喝了幾杯酒,此刻在樓上歇息呢……」
常何愕然,常安臉上卻變了顏色:「老闆娘,你好不識抬舉,我家主人專程來訪那姓馬的窮酸,你卻讓他喝醉了酒躲起來不見。卻是什麼道理?」
王氏苦笑了一聲:「大總管息怒,若說這個馬相公,為人最是放浪不羈的。不怕您笑話,原先在我舅舅店中,喝醉了用上好的黃酒來洗腳。這個人什麼都好,學問也好,就是貪那兩杯馬尿,此刻酒意正酣,睡得正實著,若叫醒了下來,恐他酒還沒醒,唐突了常大統領,那可就是死罪了……」
常何哈哈大笑道:「酒是好東西,常某亦時常以醉為樂,這個馬相公,倒是與常某脾氣相投,卻也難得。老闆娘,不妨事的,你只管喚他下來,有何不周之處,常某絕不怪罪。你告訴他,我是個帶兵的老粗,斗大字識不得半籮筐,平素裡最敬重的就是讀書之人,萬萬不會輕忽怠慢。」
王氏垂頭躊躇道:「大統領容稟,您不知道,這個馬相公喝醉了酒喜歡亂罵人,原先在博州刺史達奚大人幕裡助教,就是因為喝多了幾口黃湯,口無遮攔亂罵起來,惹惱了達刺史,官也沒得做了,這才落魄到長安來……」
常何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喝醉了大罵刺史?有趣有趣,今日常某倒要見識見識這位不凡的馬相公。老闆娘,無論如何請你通稟一聲,就道太極宮禁軍統領常何專程來拜,請馬先生無論如何賜教一面!你放心,不妨事的,常某被人罵得多了,讓有學問的人罵上一罵,也是常某的榮幸……」
王氏推搪不過,無奈只得站起身來福了福,說聲:「請常老爺稍候片刻……」轉身施施然上樓去了。
常安不解地道:「老爺,讀書人哪裡沒有?這等不拘小節不識尊卑的醉漢狂生,見他做甚。此次是奴才疏忽,只聽王媼一面之辭,便攛掇了老爺來。咱們回去吧……」
常何「啪」地敲了常安的頭一下:「你懂個屁,讀書人多了去了,沒有真本領,哪個敢當面罵一方司牧?這等奇人豈可錯過?你沒看方才封相爺的車子就停在門口麼?秦王府的候君集也剛剛離去,能讓封相和天策府同時來拜的人物,又豈是你這不識字的狗奴才能解的?劉玄德還能三顧茅廬?我就等這麼一會子,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話音未落,就聽見樓上傳來「咣噹」一聲銅盆墜地的聲音,一個高亢清越的男聲叫道:「什麼長河短河?出了謂水就是大河,誰聽說過什麼勞什子長河?擾了我的清夢,不見……」
常何和常安對視一眼,主僕二人神情怪異,面面相覷……
03
封倫回到府邸,剛剛下車府內家人便上來回話,有客來訪。封倫眉頭微微皺起,來者是誰已然心中有數。他緩步走入中門,也不換衣裳,伸手接過僕人遞過的茶水漱了漱口,邁步進了正房客廳。屋內客座上,東宮洗馬魏徵正自搖著扇子安然穩坐。
封倫哈哈一笑:「多日不見玄成了,聽人說你領了太子諭去了山東,何時回的京?今日又是哪陣香風把你吹到老夫這裡來了?」
魏徵起身施了一個禮:「德公取笑了,魏徵飧食儲君側之微末小吏,若無天大樣事,怎敢不揣冒昧擅闖大唐宰相府邸?
封倫揮揮手:「玄成客氣了,什麼宰相?三品的中書令就是宰相,置裴相和蕭相於何地?我不過是個替皇上草擬詔敕的書記官罷了……」
魏徵含笑搖了搖頭:「什麼是宰相?只有在天子那裡說話管用才算是宰相。開皇之時,只有做了尚書令才算拜相。然而我朝甫立便加了秦王為尚書令,這個位子便一直虛了下來。自武德二年以後,授尚書左右僕射便是宰相。然而正因為尚書令之位虛懸,朝中並無總領朝政之人,所以每逢大事,皇上都要召集三省長官共議。左右僕射品軼雖高,議政之時,卻與中書令和門下侍中同列,並無特別之權。皇上其實已經變法,宰相由一位變成了四位,大唐不同於大隋君權獨斷,便在此處,庶政皆決之公議。這也正是我朝能夠撫有天下的根本之因。」
封倫哈哈大笑,用手點著魏徵道:「玄成宏論非常,入樞拜相也是遲早之事。你來我這蝸居,恐怕也不是專程來恭維老夫一番的吧?閒話少敘,說說來意吧!老夫洗耳恭聽。」
魏徵把扇子合攏,面色沉靜地道:「封相何等睿智之人,豈能不知下官的來意?適才兩儀殿議政,裴相蕭相都被摒退,皇上留封相獨對一個時辰之久。這訊息現在恐怕已經傳遍了內廷,秦王府必定已經知道了,東宮又怎會得不到訊息?下官別無他議,只是想問問封相,張亮一案,聖上準備如何措置?」
封倫頭也不抬,端過下人奉上來的茶,掀開蓋子吹了吹浮葉,卻並不喝,旋即放下杯子,反問道:「玄成,太子的心意我是最清楚不過的,只是你們這些太子近臣的心思老夫卻摸不透。你不妨說說看,這件可大可小的案子,你魏徵以為應當如何決斷?」
魏徵的面容一下子嚴肅了起來:「太子是君,魏徵是臣,魏徵就算再執拗,斷然不敢做越俎代庖之事,還請封相說個明白,皇上是否已然決定撫平波瀾不予深究?」
封倫抬起頭注視了魏徵片刻:「淡淡點頭道,不只皇上,連裴老相國也是這個意思。」
魏徵聞言眉頭大皺,嘆道:「事情果然如此,真真荒謬絕倫……」
封倫含笑道:「玄成何出此言?皇上愛惜秦王,卻也絕無鄙薄太子之意,何謂荒謬絕倫?」
魏徵正顏道:「老相國侍奉兩朝見多識廣,當知天子家事瑣細皆幹社稷。皇上身負九鼎之重,若要大唐江山穩固,或太子或秦王,總要有個了斷。聖心既定,終歸要裁抑一個以安天下。若是皇上決意擇秦王為儲君,就應當明詔授其東宮之位。若是皇上並無易儲之意,就當廢秦王干預軍政之權,限其封邑,去其羽翼。似此等既不易儲又不裁抑秦王,固然是皇上一番拳拳愛子之心,卻恐怕太子秦王無一能得全首領,如此措置,豈非荒謬絕倫?」
封倫哈哈大笑:「玄成不愧是山東豪俊,胸中果有宰相機樞,一番鞭闢針針見血。所謂英雄所見略同,老夫雖不是什麼英雄,久在帝側參預朝政,卻也不是不識大體之人。玄成放心吧,張亮一案,皇上雖不會深究,卻也不會全然姑息秦王置之不理。方才朝上,封某正式向皇上建言,封秦王於洛陽,裁撤天策上將府,恢復親王常制。皇上雖未當場應允採納,卻也意動,至多不出一個月,皇上必有明敕。」
魏徵聽了封倫的話,低垂眼瞼沉吟片刻,嘴角浮現出了一個微笑:「封相果然是宰相風範,晚生佩服之至。不過魏徵不才,還要多問一句,封相除了建議皇上封秦王於洛陽並裁撤天策上將府之外,還向皇上諫了什麼?」
一句話把個封德彝驚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穩了穩心神,斂容說道:「玄成此言,是疑封某另有所圖麼?」
魏徵面色轉為肅穆,凝重地搖了搖頭:「封相請恕晚生無理,茲事體大,封相所言若不能讓晚生以為合理,縱然是三位相爺親口證言,魏徵亦不能信。」
封倫面溢怒色:「玄成,我以禮相待,你也勿要欺人太甚,何謂所言合理?」
魏徵起身長施一揖:「魏徵無禮在先,這裡先行謝罪!」
禮畢他也不歸座,便站在廳中侃侃言道:「封相容稟,魏徵度事,常常以己揣人。封秦王於洛陽,削天策府權,對別個管用,對多年領兵在外征伐攻殺的秦王卻是無用的。洛陽乃兩代東都,物厚民豐,王世充據之多年,諸侯不能下。晚生就是想問問,除此之外,封相還向皇上建議了什麼制約之策。」
封倫啞然失笑:「玄成果然英雄了得,好罷,明說了吧!老夫建議皇上授李世勣山東道行臺尚書令,加封魯國公,待太子登基後晉封魯郡王,總領山東軍政全權。」
魏徵點了點頭,隨口又問道:「封相沒打算把齊王趕出長安去?」
一時間封倫感覺自己脊背上的肌肉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他甚至懷疑東宮已然在太極宮裡安插了密探。換了旁人,此刻早已嚇得癱了,封倫畢竟宰輔多年,城府非尋常人等可比,此時只是微笑著瞥了魏徵一眼,說道:「玄成,須知不管怎麼裁抑秦王,在軍事上十個太子二十個齊王加起來都不會是秦王的對手。李世勣雖現下中立,卻絕對是個事故圓滑之人,陛下萬年之後,新君施仁政以待天下,則逆反者天下共誅之,新君若聽信讒言暴虐濫殺,則天下雖大,晝夜翻覆亦非難事……」
魏徵哈哈大笑:「德公不必驚懼,齊王若不出京,武德後天下不寧。這道理凡社稷之臣無不明瞭。如此封相所言魏徵才敢聽信,請恕晚生無禮了……」
至此魏徵躬身告退,臨出大門回頭說了一句:「德公留步,裴相為左,德公為右,我大唐鼎盛之日可期了……」說罷上車絕塵而去,只剩下封倫一個人站在府門內捻鬚沉思。
……
長孫無忌默默地聽完了侯君集的敘述,半晌未發一言,手中拿著一部未讀完的《尚書》閉目沉思。侯君集也不著急,不動聲色地小口喝著盞中的酒,外面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饒是他多年從軍打熬地好筋骨,幾個時辰下來也有些吃不消。兩盞老酒下肚,半邊身子才暖和過來。長孫無忌揮手命下人撤下壺盞,吩咐道:「沒有我吩咐不要進來,若有客來訪,除房杜二位相公外一概擋駕,就說我受了風寒,正在靜養。」
「君集,天策親軍目下編制如何?隨時可聽呼叫的又有多少?」
「天策親軍衛目下轄驃騎、車騎二府,皆上府編制,兩府共計兵卒兩千四百二十一人,除去病廢司給者其中隨時可聽呼叫者約合兩千人。」侯君集不假思索地答道。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嘆道:「我手上秦王府三府護軍約合三千人馬,殿下親自掌管的玄甲親軍雖驍勇能戰,也不過千人之數。東宮六率近一萬八千,僅在長安內城就有六千之眾,齊王府護軍三千,左右長林共計軍士二千有餘,所差近倍,懸殊過大。即使不將南北衙禁軍計算入內,大王亦無勝算。若不能出洛陽號召天下,一切休提。」
侯君集皺了皺眉頭:「無忌擔心封德彝所言不盡不實?」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為了能遠避洛陽,兩年來我們費了多少心思?封德彝不會在這個事情上做假,除非皇上下定決心誅殺秦王,否則給個天做膽他也不敢欺你。我所擔憂者,東宮耳目眾多,太子齊王乃盟方同體,在朝中內廷勢力龐大,皇上耳根子又軟,一旦有變,我們會措手不及……」
侯君集皺著眉頭道:「我和你所慮不同,我擔心的是東邊的李世勣,他手上握著十萬大軍,大河以東幾乎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雖說他向來尊敬大王,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打的什麼鬼主意?一旦他投向東宮,我們即使到了洛陽,也是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長孫無忌微笑道:「李世勣固然是一代名將,還不是在竇建德手下丟盔卸甲落荒而逃?殿下年紀比他輕不假,可是武牢一戰天下驚懼,十八路反王望風披靡,又豈是區區一個李世勣能比得了的?就算他真的投向太子,只要秦王駕臨東都。山東諸道,當可傳檄而定!」
侯君集撇著嘴道:「無忌兄,這兵事上的事,可不是這麼說的。李世勣先敗於竇建德,再敗於劉黑闥,皆有緣由。竇建德一傾國之力對付李世勣一路兵馬,能取勝是自然之事。李世勣雖然兵敗,卻並未折損多少兵馬,武牢這兵家必爭之地也未曾丟失。若是武牢在秦王援兵到來之前便陷於賊手,便是韓信復生諸葛再世,恐怕也只能收兵關中了。正因為武牢在手,大王才敢在洛陽未克之下迎擊夏軍。再說劉黑闥,他據山東乃是佔了天時地利,李世勣本來就是客軍,又攤上受淮安王爺這麼個草包王爺節制,這仗沒個不敗的。雖說都是敗了,咱們神通王爺是單騎逃回來,老李可是全軍而回,如此大敗,折損人馬不過五千,在咱們大唐,目下除了他老李還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呢……」
長孫無忌越聽越是心驚:「如此說來,即使我們佔了洛陽,若是不能策動李世勣,關外誰屬就仍然是未定之數了。」
侯君集嘆了口氣:「老李這人也是邪了門了,秦王為帥,他規規矩矩聽調;齊王為帥,他也規規矩矩聽調;太子掛帥,他仍舊是規規矩矩聽調。就連咱們的草包神通王爺掛帥他都規規矩矩聽調,規矩得像個小媳婦,跟著咱們王爺打勝仗,跟著太子打勝仗,跟著齊王和神通王爺規規矩矩打敗仗,甭管勝仗敗仗,都打得那麼規矩本分,從來就不說自己拿一回主意做一回主……」
長孫無忌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不說我幾乎漏算了此人,此人城府之深,心性之辣,不要說武將,就是在文臣中也沒幾個及得上的。有此人一日在河東,我們就別想安穩睡覺!」
侯君集垂頭沉思片刻,說道:「無忌兄,若是先發制人在長安動手,我們有幾分勝算?」
長孫無忌苦笑了一聲:「敵眾我寡,談何勝算?一旦禁軍插手又或是皇上頒佈明敕,我們連長安城都衝不出去。」
「不是這樣演算法!」侯君集一臉不以為然,「就算張亮所約東援不能成行,我們在長安還有六千兵馬。太子齊王加在一起就算有兩萬三千兵馬,內城總共能容得下多少人爭戰?我們就算只有千名勇士,若是能得地利天時,一樣可把局面反轉過來。」
長孫無忌聞言渾身打了個冷戰:「你的意思是說潛入太極宮內設伏?」
侯君集冷然道:「只要北軍的常何和敬君弘肯合作,天下就到手一半了……」
長孫無忌大搖其頭道:「你當真糊塗,且不說這兩個如何肯從,僅只太子齊王一宮一府兩萬多兵馬以外圍內,我們就算挾持了皇上又能如何?詔敕不出宮城,等於廢紙一張。太子雖說懦弱敦儒,卻也是亂世儲君,你當東宮就那麼死板,靜等著皇上那道傳位遺詔?我們能想到的,王珪魏徵一樣能想得到……」
侯君集冷冷一笑:「論軍力我們在下風,可是若論統軍之力,我們就穩居上風。我們雖然只有六千人,但忠誠勇武能征慣戰的戰將一一數來,丘行恭、丘師利、公孫武達、尉遲敬德、程知節、秦叔寶、張士貴、張亮、張公瑾、齊善行、薛萬均、劉師立、侯君集、段志玄、龐卿惲、羅君副、李孟嘗、獨孤彥雲、鄭仁泰十數人之多,太子齊王麾下武將雖人數眾多,除薛萬徹、馮立本和謝叔方三人外餘者皆不足慮。一旦內城戰端甫發,人心惶惶滿城大亂,兩萬多兵馬中唯有這三個人要費些周折,餘者只需一道矯敕,立地可降。我們六千人有十餘員久戰驍將統領,或戰或走,機動自如。所謂鳥無頭不飛,蛇無頭不行,若是憑藉人多就能取勝,蒲山公就不會敗給王世充了。」
長孫無忌用手拍了拍額頭:「君集說的是,是我糊塗了。若論謀臣武將之力,就連當今朝廷都比不得我們天策府,何況東宮齊王府?如此一來,我們在長安就不是沒有一搏之力了……」
他頓了頓,說道:「不過怎麼說這也是一步險棋,非萬不得已不能用之。能夠力爭遠避洛陽以待關中當然是最好,殿下也是這個心思。然而萬事未雨綢繆總歸不會錯,擇個好時機,將天策諸將一一調到府中獨統一軍。王府護軍三千分為六隊,調六員驍將統領,如此一旦事機有變,我們可隨時待機而動!」
侯君集不耐煩道:「你們文人就是麻煩,辦大逆不道的事情,還要擇個黃道吉日麼?拖拖拉拉何時是個盡頭?咱們說幹就幹,你今日請示大王,明天就調人過去,此事宜早不宜遲……」
長孫無忌擺了擺手:「君集少安毋躁,這事固然緊急,卻萬不能草率。如今張亮事發,案子尚未審結。此時內廷東宮,長安多少雙眼睛緊緊盯著天策府。此時若有動作,無異於授人以柄。正因為這件事幹系太大,我們更要多加個小心,萬萬草率馬虎不得!《周易》雲: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辦大事首重機密,否則你我的性命事小,若是連累了秦王,我們就萬死莫贖了……」
侯君集怔怔看了長孫無忌一陣,嘆道:「唉,你們文官說起話來,總要繞這許多個彎子,真個費勁。罷罷,就依你,此事宜早,否則若是萬一圖窮匕現,恐怕就來不及了。將軍們接掌印信兵權熟悉隊伍,總要花費十幾日工夫……」
長孫無忌笑了笑:「君集放心,此事我今晚就給秦王回稟,至於時機麼,總歸不會誤了大事就是!」
侯君集嘆道:「這麼緊要的關口,大王還有心思參禪燒香,真真令人匪夷所思……」
長孫無忌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殿下雖然自幼好佛事,卻絕非梁武帝等人可比,你沒發覺麼?若沒有大事,殿下平日裡是從不去靈感寺的……」
04
滿朝文武皆知,裴寂這個宰相當的不易。大唐弓刀立朝以武事平天下,裴寂這個宰相的文治之功自然不值一提;不過治理偌大的一個國家,四處都是軍事八方要用錢糧,天下大亂饑民四起野有餓殍,從太原起事至今九年以來他這個「蕭何」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竟也勉強對付了個出入相抵四面光鮮,委實不得不讓人佩服其週轉營生之能。裴寂能理財,這一層即使素不相能的秦王李世民也從不諱言。百官言其不易,卻並非因為他擅長財務民政,乃因其乖巧通達,他很會處理和武德皇帝李淵之間那種既是君臣又似兄弟的關係。
裴寂雖出身豪門,卻並不富庶。他是蒲州桑泉縣人,祖父裴融做過司本大夫,父親裴瑜當過絳州刺史。雖說是官宦世家,然而裴寂父母早忘、自由孤怙無依,不得已在族中幾個堂兄家中趁食,也說不盡那白眼森森世情種種。十四歲時出仕補了個蒲州主簿,在司牧長官衙署處理些雜務,勉強餬口度日。多虧了幼年發奮習得的一手好文墨,上官的文牘履歷案卷書表都少不得由他代筆。開皇七年入朝為左親衛,官雖做得略大了些,家中仍舊是一貧如洗。開皇九年,尚書省吏部具狀,裴寂出任齊州戶曹參軍,不久便升任州丞,兩年後正式出任齊州太守,至此裴寂終於出掌地方獨當一面。大業年間,裴寂政聲甫起便回撥中樞轉任侍御史,後回到民部任駕部承務郎。大業七年,裴寂出任太原郡長史兼晉陽宮副監。這一番仕途變遷宦海傾騰,裴寂委實受益匪淺。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衛尉少卿唐國公李淵受煬帝命出任太原留守,兼知關右諸軍事。此事無論是對當其時的大隋來講還是後來定鼎立國的大唐來講都可稱影響深遠。即使對於裴寂這個在宦海當中苦苦掙扎了數十年的小人物而言,李淵出鎮太原一事也毫無疑問乃是其一生運道命數之關鍵所在。
能得與後來的武德天子嬉戲為友,當其時也並非什麼難事,其中緣故或許是因為李淵本人生性豁達爽朗結交廣泛,否則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四海豪傑來投了。李淵早年的朋友極多,且不拘貴賤不論出身。不過,能夠在李淵太極加冕登基稱帝之後還被這位九五至尊視為良師益友的人,環顧天下卻只有這個每日里寡言少語的裴玄真。武德皇帝雖結交不以貴賤,但任人行政卻絕不苟且,朋友歸朋友,祿位歸祿位,他自己就經常以此訓誡幾個兒子:「官職品軼爵祿,乃朝廷公器、百姓疾苦之所繫,不可輕予奪;前朝之吏久歷政任庶務嫻熟,非草莽殺伐之士可比,庶不知政,故不可以親用之,貴而久柄,故不可以疏棄之。」
然而對於裴寂而言,自從結識武德天子之後,其仕途卻一改往日的晦澀艱難。大業十三年唐公建大將軍府於太原,任命裴寂為大將軍府長史,賜公爵三等,封於聞喜。義寧元年,裴寂升任大丞相府長史,賜爵魏國公,食邑三千戶。恭帝遜位,唐王揖讓,裴寂率眾進言:「桀、紂之亡,亦各有子,未聞湯、武臣輔之,可為龜鏡,無所疑也。寂之茅土、大位,皆受之於唐,陛下不為唐帝,臣當去官耳。」武德登基,他這擁立的第一功臣當即被任命為尚書右僕射,且特敕尚食奉御。
裴寂治政謹細,武事上卻是其一短。武德二年,劉武周率黃子英、宋金剛屢犯太原,行軍總管姜寶誼、李仲文相繼全軍覆沒。裴寂請纓掛帥,武德授其晉州道行軍總管,得以便宜從事。裴寂到軍,接陣數次,而金剛據城以抗。裴寂回軍於度索原,營中乏水,金剛斷其澗路,唐軍立時軍心浮動。裴寂欲移營就水,宋金剛乘勢取之,唐軍大敗,死散略盡。裴寂一日一夜單騎逃脫。晉州以東城鎮俱沒,宋金剛率大軍進逼絳州,裴寂於是上表請罪,武德卻並未追究他喪師失土之責,反到下敕對其大加撫慰,同時仍命其全權鎮撫河東之地。可惜這位裴相爺在軍事上實在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性怯,只知道坐在後方頻頻發令,催督虞、秦二州的前敵將領,同時堅壁清野焚燬穀物,美其名曰「制敵」。宋金剛自然沒被他餓死,倒是晉東百姓人心浮動。夏縣一個叫呂崇茂的後生小子於大白天闖入縣衙提一把殺豬刀砍了縣令的腦袋,舉兵反唐,引宋金剛軍西進為援,裴寂於是親率六萬大軍進地夏縣,結果呂崇茂率四百人夜半劫營,驚慌失措的裴相國拋下隊伍帶著親兵向西一路狂奔,宋金剛大軍恰於此時趕到,失去了指揮又被打亂了建制的唐軍自然是一敗塗地。仗打成這個樣子,換了別個將軍腦袋早搬家了,武德皇帝也真關照老朋友,輕輕數落了幾句也就官復原職了。只是從此之後,多了一分自知之明的裴寂再未提過帶兵的請求,武德皇帝也刻意迴避了他這一短處。經此一事,足可見其人在武德心中地位之重要。
也只有裴寂,可以在太極宮宮城下鑰四門落鎖之際陪著身著便服的武德皇帝在長生殿內秉燭對茗促膝長談……
……
「那年勸進的時候,你往那裡一跪,幾句話說得聲淚俱下詞真意切。朕當時就想,你們這些從太原就追隨著朕的老弟兄,朕永不相負!誰知道到頭來朕還是不得不忍痛誅了文靜……」武德皇帝感慨萬千地嘆道。
裴寂沒接皇帝的話茬,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淡淡說道:「即為君臣,兄弟情分就須置於朝廷公義之後。天子的家事,就算是再親的親兄弟也須迴避,這一層不肖說!」
武德轉過身看了這位老朋友一眼,搖著頭道:「若不是文靜不顧大局一意胡鬧,建成世民兄弟二人之間怎會弄到如此地步?朕殺他是不得已,望他九泉之下莫怨朕不顧昔日情份!」
裴寂笑了笑:「陛下做了九五之尊,自家門裡的事情卻還是堪不破。太子和秦王之間是生死之爭,不管有沒有文靜在後面攛掇,這場爭鬥都是免不了的。秦王多年領兵在外,功勳卓著;上馬治軍下馬治政,手中權柄過大,又籠絡豪傑廣結人心。坐在他那個位子上,若想在陛下百年之後不被新君猜忌無異痴人說夢。太子雖仁德,有這麼一個軍功卓著的弟弟坐在身邊怎能安心?」
武德皺起了眉頭:「那你的意思呢?」
裴寂抬頭直視著皇帝,毫不畏懼武德那炯炯的目光,淡淡答道:「臣的意思,今日在兩儀殿裡都說明白了,除此之外,臣再沒別的意思了……」
武德吁了一口氣,裴寂雖口上不說,態度卻是顯而易見的。
「你還是心中埋怨朕優柔寡斷,這一層朕心知肚明!」他冷冷地道。
裴寂嘆了口氣:「太子秦王,同是陛下骨肉,陛下也難……」
武德哼了一聲:「其實,那年文幹倡亂,朕若是就此廢了建成,立世民為太子,恐怕現在就沒有這許多麻煩了。」
裴寂低垂的眼瞼微動了動,卻再沒說話。
武德長嘆了一聲:「世民這些年征戰在外,性情變得孤僻冷漠了許多。朕就是武功起家,又有什麼不知道的?做將軍的,飲血無數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世民若是登基,斷沒有建成元吉兄弟的活路。所以朕一直不肯易儲。這才蹉跎到今天,朕不斷給他加恩,就是希望能夠補償他。誰想到朕剛剛授世民中書之權,他就弄出這麼一段故事,他的心也未免太急了吧?朕還沒死呢……」
裴寂站起身避席跪下,磕了一個頭道:「陛下息怒,秦王自感功高震主,情有可原。但是陛下身為一國之君,現在卻萬不能繼續猶豫下去了。」
武德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勸朕殺了世民?」
裴寂又叩了一個頭,說道:「陛下即使不殺秦王,也須削去其親王爵位和天策上將封號,罷免其本兼各職,使其再無擁兵擾政倡亂之能,如此方能徹底杜絕陛下百年之後我大唐陷於內亂之後患……」
武德沉吟半晌,問道:「你能斷定朕百年之後建成登基會放過世民嗎?」
裴寂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垂拱九重撫有天下,自可預做安排!」
說罷,他又反問了一句:「況且,陛下既有此惑,何不直接問問太子?」
武德瞳孔猛地一震收縮,悵悵然道:「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
馬周揉了揉兀自隱隱作痛地額頭,滿臉通紅地對著兩眼血絲的常何作了個揖,訕訕道:「書生酒後無狀,讓常公見笑了……」
常何熬了一宿,此刻疲倦已極,一邊強忍著睡意一邊應道:「馬相公不必客氣,咱老常雖是武將,平日裡卻最是敬重讀書人。這趙家的平日裡總在我這管家耳邊唸叨相公大名。何況昨日中書輔臣封老相國和天策上將府侯大驃騎先後造訪相公,可見馬相公學問廣大非凡。常某不才,雖在朝奉職,肚子裡的墨汁卻著實有限得緊。不怕相公笑話,我平日裡上個奏表陳個本章,屢屢出醜,真把老常家的人都丟盡了。今日前來拜訪,別無他意,就是想請先生屈尊到寒舍就館,常某必以師禮待先生……」
馬周苦笑了一聲:「落魄書生,空有手腳卻不能稼穡,空有詩書卻仕途蹉跎,怎當得常公如此繆贊?」
常何哈哈大笑:「馬相公太客氣了,常某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二,還望相公不吝賜教。」
馬周笑了笑:「常公但講不妨,馬周定當傾盡所知。」
常何皺著眉頭道:「前些日子,皇上題了幾個字賞給我,這幾個字我是認識的,可就是不知道這幾個字究竟說的是什麼意思。不怕您笑話,我這人平日裡就好在同僚面前得個面子,也就不好意思去問別人。先生學問淵博,定能解開老常胸中疑惑。」
馬周奇道:「當今天子御筆題字,這可是曠世殊榮,不知陛下題給常公的,竟是哪幾個字?」
常何訕訕地自袖子裡抽出一個紙卷,雙手展了開來,遞給馬周道:「我請家中的管帳先生抄了來,請先生過目。」
馬周接過這張便箋,在燭影下注目觀瞧,卻見上面用工楷嚴嚴整整寫了四個大字:「不識忠勇」
馬周幾乎掩口失聲,他強忍著笑意問道:「恕學生不恭,常公敢是請貴府的先生們解讀過這四個字了吧?」
常何略帶點惶惑地點了點頭:「不瞞先生,老常雖說近些年一直守衛宮禁,早年卻也是個廝殺漢子,在疆場上從來沒做過孬種模樣的。好端端的,皇上怎會對常某下如此四字考語?這幅字乃是御賜,回去我就供起來了,可是每每看到,便有剜心之痛,還望先生有以教我……」
馬周擺了擺手:「常公不必諸多煩惱,這幅御賜手書儘管懸掛供奉,這四個字的意思極好。李大將軍在前敵多年征討,恐怕也難得皇上用此四字嘉獎!」
常何聞言,眼中頓時綻放出一絲喜色,遲疑著道:「先生的意思是說,皇上這四個字並非指斥常某不夠忠勇?」
馬周哈哈大笑:「常公說笑,這四個字是有來歷的。‘不識忠勇’四字典出《孝武皇帝御札》,說的乃是漢武帝身邊的車騎將軍程不識。這位程將軍曾率軍鎮守雁門多年,與飛將軍齊名,治軍嚴謹,忠勇可嘉。元光五年,有人告發程不識謀反,武帝指斥他說:‘朕素曉不識忠勇,豈豎子可間?’。‘不識忠勇’這四個字,就是這麼來的。後來王莽篡漢,光武中興,漢末董卓倡亂三國爭霸,長安屢遭戰火荼毒,如今天下所存孝武皇帝御札手記僅餘兩部,一部存於太極宮顯德殿,另外一部存於洛陽,乃是前朝楊老相國奉敕督造東都時遷去的,教我讀書的先生當中,有一位姚老夫子原先在楊相幕中供職,有幸得飽一覽。」
謎題破解,常何面上頓時一掃晦暗顏色,哈哈大笑道:「不凡不凡,馬先生果然是有大學問的人,看來常某這一遭真是來對了。」
馬周卻似另有所思,一邊沉吟一邊搖手道:「常公,皇上這四個字,韻義古樸自不待言,似乎還有另外一層深意呢。」
常何一怔:「另外的深意?」
馬周點了點頭:「不錯!這位程不識將軍,在孝景末年孝武初年常年擔任未央宮衛尉和長安的中尉,手握京畿衛戍兵權。其職任與常公何其相似!皇上飽覽諸子遍讀五經,隨隨便便寫這麼幾個字給常公,似乎不大可能……」
常何呆了半晌,說道:「我一個鎮守玄武門的五品武弁,似乎也不算多麼重要的角色吧……」
馬周目光一霍:「玄武門?那應該是太極宮的北門吧?」
常何點了點頭:「北門禁軍屯署是我和敬君弘共管,雖說我的品軼略高,卻也還當不得皇上如此器重呀!何況皇上以前從不直接封賞我們這些微末將陴的。這一次我只當是皇上厭我,惶惶多日不得要領。今日先生一番解讀,我這顆心才放了下來,只是卻更加糊塗了……」
馬周心中悚然而驚,大唐宮室不寧,太子秦王爭儲,這訊息他在關外便早有耳聞。他入長安已然多日,方知這座天朝帝都白日里雖然熙熙攘攘頗為錦繡,但一入夜便分外肅殺嚴整,兵丁巡騎往來察視絡繹不絕,實是戒備森嚴。看來帝室內亂已是迫在眉睫。武德皇帝身為天子坐擁天下居於重兵保衛的內城皇宮裡竟然也不放心自身的安危,簡直荒謬絕倫。如果說長安城如此緊張真的是因為太子和秦王爭奪大位的話,那朝局就真的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父子兄弟之間猜忌到這種分上,委實讓人膽戰心驚。
他長出了一口大氣,微笑著道:「常公不必多慮,聖眷臨身,自然是福非禍。不過如今的長安,時局乖繆,風雨欲來,常公為人行事,確乎要多加幾分小心了……」
05
魏徵一大早趕到東宮顯德殿,卻見原東宮太子中允王珪早已候在殿上,不禁大喜過望,上前深深施了一禮道:「叔玠何時到京的?我怎麼一點訊息也沒得到,早知道你回來了,我定然第一個登門造訪,一壺老酒秉燭夜談,豈不暢快?」
王珪急忙起身避席笑道:「玄成又來耍我,哪個當得起你魏徵這等大禮。我昨天夜裡才回到長安,城門已經落鎖,幸虧劉弘基是我的舊識,這才開城門放我進來。否則這一宿在城外露宿,我這把老骨頭恐怕是吃不消嘍……」
魏徵嘆道:「一年半啦!」
王珪點了點頭:「是啊,一年半了!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算人者天亦算之,這報應來得倒也痛快。接到太子教諭,不明就裡,這一路上我都心緒不寧。直到昨天進了城,才算明白了箇中原委。哈哈,秦王殿下天縱聰明,恐怕當初構陷太子逼死文幹之時,也沒有料到今日之事吧?」
魏徵容色肅然,冷然道:「豈止如此,叔玠兄在外顛沛,這一年來京城的情形知道得不多。多虧前年咱們這位自作聰明的二殿下耍了這麼一手無恥下流的鬼蜮伎倆,否則皇上還看不清他的為人呢。這一年多,西府那邊可謂度日如年啊。此番齊王能夠拿住張亮,說來還是託秦王的福,若不是他率先不仁,我們這些個正人君子,哪個也想不到這上面去。太子在外招募私兵固然不法,二殿下如今朝不保夕坐如針氈,他又怎能不預做打算?不但沒有扳倒太子,反倒打草驚蛇讓我們給他來了個反其道而行之,秦王此番也算作繭自縛了。」
王珪微微笑了笑,問道:「拿到張亮的口供了嗎?」
魏徵嘆了口氣:「齊王辦事,還是不能讓人十分放心。張亮身居天策車騎,自非等閒之輩,不讓他絕了念想,他怎肯輕易招供?」
王珪嘆了口氣:「若論起人才,西府可謂得天獨厚。房喬和杜如晦,哪個不是胸懷錦繡的經天緯地之才?可惜明珠投暗,終歸沒個下場。段志玄程知節尉遲恭秦叔寶,這都是戰場上一等一的猛將,如今寧在秦王府打雜也不願改換門庭,又何其可悲?」
魏徵冷笑道:「這些人不是酸儒就是武夫,成不得大事的。西府諸人真正可慮者,只有長孫無忌和侯君集二人而已。這兩個人滿肚子都是顛覆登龍之術,乃是二殿下真正言聽計從之人,此二人一日不去,朝廷一日不安。」
王珪瞥了他一眼:「不然,陰謀鬼蜮伎倆,終歸不能垂堂治政。長孫無忌與侯君集,不過有些許小聰明罷了!房杜諸人精通儒術能於政事,這才是堂皇正大之才。」
魏徵擺擺手正欲反駁,卻聽得門廳外一陣笑聲傳來:「兩位老師剛見面不足片刻便唇舌相較,這究竟是相見恨晚還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呀?」隨著話音,大唐帝國皇太子李建成施施然緩步走了進來。
王魏二人急忙起身避席,李建成左手負在背後,擺著右手含道:「兩位老師不必多禮,各請安坐,我巳時要過兩儀殿晉見父皇,趁著時侯還早,過來聽聽兩位老師敘話。你們說你們的,我就坐在這裡聽,許久沒聽過兩位爭辯,自從王老師離京,魏老師寂寞了兩年了!」
兩人這才注意到太子今日打扮得不同尋常,頭戴袞冕,白珠九旒,紅絲組為纓,打橫插著一根犀簪,兩縷青纊順雙耳勒下,在下巴處打了一個朝鳳結,裡面穿著白紗內單,外面罩著一件玄色纁裳,上印青黑色火、山二章,腰間繫著一條金鉤革褵大帶,左右佩戴瑜玉雙佩,腰後飄著兩根赤色大綬,足下蹬一雙加金塗銀扣飾的硃履,腰間懸著鹿盧玉具劍。
魏徵皺起了眉頭:「陛下召見,殿下可知是為了何事?」
建成緩緩落座,斟酌著詞句道:「昨日老相國那邊傳過訊息來,大約是為了二弟之事。」
王珪捻著鬍鬚問道:「老相國傳過來的究竟是何等訊息,殿下可否詳細解說一二?」
建成點了點頭:「也不算多麼意外之事,父皇昨日在兩儀殿與相臣們議事,商議張亮一案的措置。蕭相一意維護二弟,觸怒了父皇,所幸未曾降罪。後來父皇留封相獨對,封相建議父皇封二弟於洛陽,收其兵權裁撤天策上將府。這是魏老師探得來的訊息,不過昨夜父皇卻又召老相國入宮徹夜奏對,似乎是決意要將二弟的親王爵位削去,貶為庶人。」
魏徵聞言以手加額道:「如此我大唐社稷安矣!陛下聖明燭照,這真是千古聖君之舉……」
王珪看了魏徵一眼,卻垂頭默然不語。
建成笑道:「王老師有什麼話,但講不妨,這裡伺候的人都是心腹,不虞洩露機密。」
王珪抬起頭來,雙眉緊鎖著道:「皇上天縱英才,寬厚仁愛,就是心太軟。在儲位之事上,正因為陛下聖心總是不夠堅定,這才引來秦王覬覦大位希圖天下的逆志。臣是在想,陛下這一番確實下定了決心麼?這一層若是摸不透,玄成此番恐怕又要空歡喜一場了……」
魏徵聽了啞然失笑:「叔玠所慮不無道理,不過有一層似乎沒有慮透。殿下不妨想一想,樞臣當中,唯有蕭相心向秦王,可是此次張亮一案,皇上先是召封倫獨對,緊接著又與裴相徹夜長談,明顯是此番不欲聽取蕭相的書生之見。可見此次皇上不願再讓朝中的西府勢力再動搖自己的決心,只要我們應對得當,秦王此次被貶,恐怕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
王珪微笑搖頭:「玄成說的固然有理,我卻恰恰憂慮於此,皇上若真個決心已定,又何必在意區區一個蕭瑀?這恰恰說明陛下心中仍有不忍,這才不願意有個渾身鋼骨一臉執拗的蕭相在耳邊鴰噪。而且封德彝其人向來左右逢源模稜兩可,雖說前年多虧他在皇上耳邊進言方才挽回局面,可我總覺得這個人太圓滑了,他的話終歸還是不能全信。秦王就是因為錯信了他,前年才功虧一簣作繭自縛,前車之鑑猶在,我們切切不可重蹈覆轍!」
魏徵聞言沉吟片刻,長嘆道:「叔玠所言確有道理,可我總是覺得,如此良機,若是錯過,就委實太可惜了。秦王只要兵權在手,就始終是殿下的心腹大患,一旦陛下龍馭,局面就危險萬分了。此刻我們佔盡上風,若是還不能當機立斷,一個蹉跎誤了大事,後世史筆如鐵,難免要笑話我們這些人臨機遲疑誤國誤君了!」
建成緩緩掃視了這兩個位居東宮首席的文臣一眼,淡淡說道:「老相國說,皇上現在不擔心別的,唯一擔心的,就是異日他老人家龍馭之後,我們能否善待二弟及其臣屬。老相國帶給我兩句話,建成覺得至關緊要。」
王珪和魏徵對視了一眼,同時追問道:「願聞其詳……」
李建成緩緩說道:「以仁厚得天下,以仁厚治天下……」
王珪一拍大腿:「臣也這麼想,秦王待太子不仁,太子不能待秦王不義!否則東宮西府,在皇上面前還有什麼差別?只要皇上看到太子能夠以長兄的氣度襟懷為秦王開脫罪責,老人家也就不必擔心龍馭之後秦王會有性命之虞了。裴相主掌中樞多年,果然不愧樞臣風範……」
魏徵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殿下體現兄長襟懷,何不擺下筵席,約請秦王過府飲宴?傳到老爺子耳朵裡,豈不更加欣慰?」
李建成笑道:「有二位子房助我,天下何事不可成?」他看了看天色,說道:「不早了,我要趕去兩儀殿見駕了。請秦王赴宴之事,就由魏老師安排吧,時間就定在今晚,兩位老師慢慢用茶歇息,細務待我下朝慢慢商議……」說罷起身離席,王珪魏徵急忙避席相送。
東宮與太極宮雖同在一座皇城之內,相互之間相連通的長樂門卻是封死的,皇太子乘輿出了顯德門和重明門便折向西,沿著皇城橫道行約數百步轉向北,由承天門進入太極宮,繞過四層雙飛簷的太極殿主殿,便來到了武德皇帝與內廷樞臣議政的兩儀殿。
李建成下了乘輿,按照規矩解下腰間的鹿盧玉具劍遞給迎上來的黃門內侍,邁步上了幾階臺階,向站在門口的內侍省少監趙雍道:「監國皇太子兒臣李建成奉敕見駕,恭候父皇敕見!」
趙雍躬身向建成行了一禮,轉身小步跑進殿內,不多時跑了回來,高聲尖嗓喝道:「傳陛下口敕:召皇太子上殿見駕!」
李建成口稱謝恩,快步上了臺階,整理了一下袍服冠冕,步伐放緩,躬著身走進了兩儀殿。
大殿中光線略有些昏暗,武德皇帝端坐在丹陛之上的龍椅上正在看奏章,旁邊除了負責宣敕的內侍監黃文廷再無他人。李建成撩袍跪倒叩頭:「兒臣奉敕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德皇帝放下手中的奏表,左手揉著隱隱發痛的太陽穴,揮右手道:「平身吧!」
李建成謝恩後站起,抬頭打量了一下父親,原本俊朗清燿的臉上此刻泛著幾縷蒼白,眼圈黯淡內陷,似乎睡眠不足。他開口道:「父皇一身系天下安危,國政勞頓也還要保重龍體,切不可過於操勞,以傷天下臣民拳拳之心!」
武德點了點頭:「朕知道了!」
他拿起奏表道:「山東這次蝗災,魏徵處置得還算妥當,歷亭周圍的幾個郡都安定住了。崔元遜上表,請敕免去三郡百姓一年錢糧,你怎麼看?」
李建成垂頭思忖了片刻,抬頭答道:「歷亭彰南是劉賊造逆之地,人心向來不穩,崔元遜是降將,口碑不好,郡縣鄉里多有不服者。何況王小胡嘯聚勇眾,隱匿鄉間,也在圖謀不軌,欲為劉賊復仇。現在朝廷南疆未定,北方突厥猖肆,中原斷斷不能再有反覆。兒臣以為,應允准元遜所請,加恩免去歷亭、深州、兗州、瀛州、銘州、饒陽六郡三年稅賦,以撫慰百姓,恢復生產,使土地有所馳養,庶民得以生息!齊魯臨海,可改戶課為鹽課,如此則數年之後,此道或為朝廷財源之重亦未可知。」
武德微笑點頭:「說得不錯,另外門下省諫劾諸葛德威廣攬錢財荼毒地方應予誅戮以戒百官,魏徵對此未置一詞。你怎麼想?」
李建成毫不猶豫地答道:「書生之見不足為考,諸葛德威人品敗壞盡人皆知!但山東初定,若此時誅戮劉賊舊人,勞神兩載方得撫定的諸道郡縣歷時又要岌岌可危。兒臣以為,德威在地方確實不利撫民,不如詔其歸朝追加祿位善加撫慰頤養天年,可參照李密先例,授祿不任職,養起來就是了。那年若不是三弟魯莽誅了建德,當不復有劉賊之亂。殷鑑不遠,萬不可重蹈覆轍。」
武德輕輕拍了拍御案:「說得好啊,這才是謀國之論!治大國如烹小鮮,為君者更要恤民力、慎征伐,亂世方息,天下亟待安定。這個時候朝廷若是仍持黷武之策,則大唐也將仿秦隋,朕所不忍見啊!」
他又笑了笑:「你與世民久有不和,可是你們兄弟倆對撫平山東道郡的主意卻是如出一轍。這豈不奇怪?」
說罷他隨手又撿起一本奏表,說道:「你看看吧,這是天策府呈來的表!」
黃文廷急忙接過皇帝手中的奏表,快步走下丹陛,來在李建成面前,雙手展開奉上。
李建成接過奏表,赫然入目的是房玄齡那一筆規規正正的漢隸,題頭書著「臣王世民上撫平山東策要」幾個大字,展開來讀時,通篇八百餘字,其中要義,與自己方才所言一般無二,只是並不針對六郡,也非單說諸降將個人措置,言辭懇切,筆意油然。
看畢,他緩緩合上表卷,雙手奉還黃文廷,對武德道:「只要是實心為國之人,所見大多略同。二弟天資聰穎,多年在外掌軍,務實多於務虛,兒臣能想到的,他自然能夠想到。父皇所謂兄弟齟齬,事出有因,兒臣也不多作辯解,不過若論國家大政,兒臣與二弟並無分歧。」
武德皇帝哈哈大笑:「也不盡然,在如何防範突厥南下一事上,你和世民的意見就相左,這也是實情啊!」
李建成含笑答道:「兒臣主張遷都,是因為南方局勢已定,關中險要,卻是以西防東,防不得北。目下國庫緊張餉帑不足,要和突厥進行持久之戰恐不可得。若論速戰,中原軍力目下不可與塞外驍騎相比,遷都也是無奈之舉。漢高祖天縱之才英明神武,卻也有白登之恥。漢初四帝,皆忍辱負重委曲求全,以國恥而養民力,這才有得兵強馬壯的漢武盛世。倘若逞匹夫之勇濫用民力妄興征伐,恐怕大唐外患未愈內憂又起,北疆亂而天下不寧……」
武德擺了擺手,含笑道:「好了好了,朕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突厥的事情,你也不必長篇大論。在這件事情上朕會權衡左右,這是國策,朕不會輕下論斷。」
他長噓了一口氣,沉下面孔道:「張亮一案,你也聽說了吧?你是怎麼想的?」
李建成撩袍跪倒,叩頭道:「父皇,這個案子不能再繼續審下去了,再繼續審下去,會審得百官驚懼,朝廷不寧,會審得父皇傷心兄弟傷情,皇家體面無存……」
武德皇帝面無表情地站立起身,負手走到丹陛的臺階上,淡淡應道:「哦,你這麼看?這個案子牽扯到了秦王和天策府,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朕心裡自然明鏡一般。那年處理楊文乾的事情,情形大約差不多吧?」
李建成叩頭道:「前年兒臣用人不淑,險些造成塌天大禍,父皇仁慈,未曾降罪兒臣。所以兒臣希望此次張亮一案,陛下能夠比照前事處置。」
武德皇帝回過頭,利刃般的目光在李建成身上掃來掃去,寒聲問道:「你要朕赦了世民?不再追究此事?」
李建成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父親道:「正是,張亮謀逆一旦坐實,必然牽連世民。二弟在外征戰多年,功勳卓著。縱有小過,不應掩其大德!君臣父子、兄弟手足之間,有什麼話不能攤開來說的?若為一點點小事就傷了父皇的君臣之義父子之情,何其不值得?兒臣以為,此事二弟縱有過失,父皇將他傳至內廷,訓斥一番也就是了。切不可將此案置之朝會公議,那樣的話,於大唐損一功王良將,於父皇則痛失愛子,親者痛仇者快,無人受益卻害遺天下,此事萬不能為……」
武德皇帝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長子,似乎忽然間不認識這個大唐帝國的儲君一般,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06
封倫氣吁吁從門下省政事堂趕到兩儀殿,通報了職名手捧圭板低頭碎步走進殿中。一進大殿他便感覺到氣氛不大對頭,偌大的兩儀殿裡靜得可怕,連根針掉落到地上都能夠聽得見,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他再也聽不到別的多餘的聲音。武德皇帝一隻手託著下頜正在沉吟,他抬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跪下叩頭道:「臣封倫奉敕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武德沒有像往常一樣命他平身說話,緩緩站起身,腳步飄忽地繞過御案來到封倫面前,立定了問道:「今日政事堂會議,是誰主持?」
封倫磕了個頭,答道:「是裴相主持,秦王殿下昨夜偶受風寒,告假了!」
武德點了點頭:「今日議政,都議了些什麼?」
封倫伏地答道:「一件是山東諸道受蝗災荼毒甚重,臣等公議,擬請陛下選一能員赴魯督政,總攬諸郡縣民政及大河河務漕運;另外一件是涼州總管任城王爺的奏表,突厥入冬以來驅牛馬部落南下就食,月餘以來數次擾我邊防,任城王兵力捉襟見肘,防不勝防。據天策府的北驃斥侯回報,自去年五月以來,東西突厥頡利突利兩可汗三番密晤,所議不詳。據臣等拙見,恐怕突厥各族又在密謀南犯,須早做防範才是。」
武德一愣,剛想似往常般詢問:「此事秦王怎麼看?」,卻又及時省悟,抿住嘴唇思忖半晌,問道:「去山東的人選,你們議定了麼?」
封倫叩頭答道:「臣等以為若要撫定大局,非派一大員前往不可,若論治政,非裴相不足以膺其重。然則中樞政務繁巨,陛下須臾離不得裴相。所以臣等公議,以蕭相為最佳人選。」
武德淡淡一笑:「在這個時候把那個倔強書生髮遣到山東去,你們想得好主意呀……」
封倫渾身一顫,卻聽不出武德究竟是讚賞還是諷刺,只好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武德沉吟了一下,說道:「你們議的那個不做數,朕意已決,在大河以東設山東道行尚書檯,統管六郡。由左武侯大將軍李世勣兼領行臺尚書令,由原東宮太子中允王珪任行臺尚書左僕射,由諸葛德威任行臺右僕射,進京述職;崔元遜擢行臺尚書左丞,其餘人事,王珪可自行薦用。」
他遲疑了一下,問道:「李靖走到哪裡了?」
封倫強自壓下胸中的不安,叩頭答道:「應該快到了,總不出這兩日吧!」
武德點了點頭,道:「那恐怕等不及了,你回去擬敕,李靖兼領璐州道行臺尚書令,節制蒲州、太行兵馬!命霍國公柴紹為隴西道行軍總管,率軍屯秦州,授任城王李道宗加安北都護府都護,全權節制西北諸路軍馬,三路軍馬限一個月內完成準備部署到位。所有後勤糧秣補給供應,由尚書省裴寂全權負責。」
封倫心中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證實。
以往各路大軍的調動運作,包括前線後方之間的往還呼應,皇帝極少直接插手。一般來說像這種軍事調動,都是武德皇帝直接下敕給天策上將府,然後由秦王召集由天策府諸將和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幾省掌印的宰相組成的聯席會議商議決策。而且平日裡調撥兵馬,也從來沒有給將軍們加官進爵的先例。此次調動,武德皇帝不僅聖躬獨裁,而且一句都沒有提到位在六省三公之上的天策上將府,還給李靖加官進權,並指明要他去接收原本歸屬秦王直接節制的蒲州兵馬。後勤重任每次都是尚書省主管,但每次都是兼任尚書令的秦王直接和分任左右僕射的裴蕭兩位宰相直接商議部署,此次皇帝卻絕口不提秦王,並且把素來支援秦王的右僕射蕭瑀撇在一邊,直接指定由左僕射裴寂全權負責大軍後勤事宜。種種反常佈置,均明白無誤地表明皇帝對執掌兵事多年的秦王李世民已經徹底失去了信任。
還未等他回過味來,武德皇帝冷森森的聲音便又傳入耳中:「第三道敕,授齊王元吉門下侍中,加司空銜,與宇文士及共掌門下省。」
至此武德的帝王心事已然一覽無餘,封倫除了叩頭應是,再不敢多言。大唐為政較隋代為寬,宰相有較為獨立的行政之權。左右僕射在朝中地位尊崇,其意見態度也極受尊重;中書令主掌詔敕起草擬就,門下侍中主掌封駁,在大多軍政要務中,皇帝總要充分聽取三省長官意見建議才會最後拿定主意,輕易不會獨斷專行。不過此番事情涉及皇權根本社稷承嗣,皇帝既然不願臣子們參與其中,向來乖巧通達的封倫自然不會自找沒趣。
武德皇帝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三道詔敕,務必今日發出。還有三道詔敕,你回去準備,明日在早朝上公佈。」
封倫愕然抬頭,正碰上武德皇帝那冷漠得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目光,他急忙垂下頭來應道:「恭聆陛下敕諭!」
武德來回踱了兩步,緩緩開口說道:「第一道敕,裁撤天策上將府,原府中所屬吏員,一體歸併東宮三省六部御史臺九寺五府十二衛重新任職,明詔天下,令相關人等不必惶然,賞功罰過,朝廷自有法度律令,勿須多慮。若有藉機生事蠱惑人心謀大逆者,朕決不寬恕。」
他回到御案後,伸手接過內侍奉上來的茶盞喝了一口,繼續說道:「第二道敕,秦王世民,自太原元從以來,屢立戰功,遂生驕縱逆父背主之情狀。前次克洛陽,所得財務寶器,其中飽私囊邀買人心,用心險僻。自開天策府視事總兵以來,該王不思皇恩父德,平日裡暗藏甲士私結豪俊,更遣宵小之徒竄於河東桊養烏何預圖不軌。朕數次寬恩教化而其不能收斂行跡,實負朕恩多矣。朕聞當天下者不得以私情辜社稷,全宗室者不能以小功而掩大害!著敕廢秦王為庶人,免去其所兼太尉、尚書令、中書令、左右十二衛大將軍、陝東道行臺尚書令、益州道行臺尚書令等職,去其天策上將尊號,苟全性命終身不得離京。」
彷彿一個雷霆打將下來,封倫只覺得頭暈目眩四肢乏力體似篩糠,暈暈乎乎答了聲:「是」,卻禁不住冷汗一層一層冒將出來,連中衣都打透了……
武德皇帝慢慢透了一口氣,道:「第三道敕,太子建成,素性仁德惠愛,監國多年績業卓然,著領尚書令,總領政事堂會議。諸臣事太子當如事朕,如有怠慢輕忽,朕當嚴懲。」
武德說畢,嘆道:「德彝,你也不必過於惶恐,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身在中樞,有些事情兩下里都避不開,朕也能諒解得。太子仁愛賢德,你放心就是了。這三道敕旨,你回去準備,明早太極殿大朝,朕就要詔示天下了……」
封倫叩頭應是,顫聲答道:「陛下若無其他旨意,臣此刻便去中書擬敕了……」
武德皇帝點了點頭:「你去吧!」
冷冷注視著封倫腳步踉蹌地步出大殿,皇帝眼中的寒意愈濃,森然對隨侍一旁的黃門開口道:「傳朕口敕,召北門禁軍屯署常何、敬君弘即刻進宮見駕!」
……
常何受了敕命,出了大殿便打發敬君弘去北衙準備,自己卻出了承天門便翻身上馬,沿著天街一路打馬飛奔,直出皇城回府而去。
正自捧卷對茗的馬周被慌慌張張闖進來的常何嚇了一跳,愕然道:「常公何故如此慌張?」
常何揮手摒退了侍女,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個痛快,放下茶碗,用袖子抹著嘴喘息著道:「先生,出大事了,適才皇上召我和老敬兩儀殿見駕,傳了三道口敕,一道命我傳敕劉弘基自即刻起封閉長安城門,全城戒嚴;一道命老敬盡起北衙兵馬警衛宮禁封鎖宮城;最後一道最是嚇人,命我率禁軍包圍西府,嚴密監視警戒秦王動向!」
馬周聞言顏色大變,追問道:「都是口敕?有廢黜秦王的明詔麼?」
常何搖了搖頭:「沒有,不過聽皇上的意思,中書省此刻應該就在擬就詔書,大約不出明日,便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