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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武德九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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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周繼續問道:「明日有大朝?」

常何點了點頭:「明日早朝,皇上召所有在京六品以上文武官員太極殿聽詔,估計就是這件事情!」

馬周雙眉緊鎖,放下書本負手站起,卻並未走動,在原地站了約一盞茶功夫,一句話沒說。

常何有些著急:「馬先生,我此刻急著去給劉弘基傳敕,耽擱不得,你是怎麼想的,說出來聽聽。」

馬周緩緩坐入椅中,淡然說道:「常公且暫勿驚懼,你奉皇命辦差,陛下既有口敕,你照辦就是了。只一條千萬切記,你率兵圍西府,諸人儘可阻其出入,不妨事的;不過秦王若要離府,你務必網開一面不要阻攔,這一點至關重要,常公若想日後免去殺身之禍,千萬謹記!」

常何臉都嚇白了:「馬相公,這不是翫忽職守麼,說重一點這是欺君呀,皇上若是較起真來,這是要掉腦袋的呀!」

馬周搖了搖頭:「常公,天子家事,不能以常規度之。秦王失勢,就在眼前,但說下天來,他也仍然是當今皇帝的親生骨肉。他若要離府,你強行攔阻,雙方難免刀劍相向。且不提秦王府內精兵如雨猛將如雲,真正動起手來常公恐有性命之虞。即使常公能夠僥倖佔得上風,萬一軍中失手傷了秦王,皇上暫時可能會嘉獎常公忠勇,但父親心痛兒子乃是天理,轉過身來難免對常公滋生怨念,早晚掀將出來,常公恐怕就危險了。漢孝武帝一代雄主,生平極少顧念親情,戾太子一案仍教他痛徹心肺,一相一將就此種禍,漢武帝這出了名的無情之主尚且如此,何況當今向來顧念親情迴護兒孫,日後反過頭來,恐怕常公里外不是人呢!」

常何苦著臉道:「可是若是秦王就此遁去,我項上人頭豈不是即刻就會搬家?」

馬周笑了笑:「秦王若是真的連夜逃離長安,皇上或許會有些許不悅,或許會貶一貶常公的官職也未可知。不過只要常公言辭懇切將不欲傷殘天家骨肉的居心據實稟上,馬周擔保常公性命無憂。常公身居要職,掌管禁軍兵權,這本來就是個要命的差事,如今事機緊急,只能兩害相衡取其輕了……」

常何躊躇左右,雙眉緊鎖,一語不發。

馬周輕嘆一聲:「常公待我以士,我必不誤常公!」

常何臉上一紅,訕訕笑道:「先生勿怪,不是我不相信先生,事體太大,不容常某不掂量仔細。我聽先生的就是。」

說罷,他迴轉身大步而去……

……

秦王府內亂成了一鍋粥,在戰場上浴血廝殺了多年的將軍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怒不可遏,都身披戰甲佩戴著兵刃聚集到銀安大殿前。

一臉虯髯的程知節高聲怒罵道:「奶奶的,朝中出了奸臣了,秦王在外征戰這許多年,打下一大片花花江山,如今不僅沒份坐江山,連性命都保不住麼?這是什麼狗日混賬道理?老程我第一個不服!」

尉遲恭冷冷瞥了程知節一眼:「老程你他孃的嚷個屁,在這裡叫喚算什麼本事?府外就是北衙的幾千禁軍,有本事你衝著他們去嚷幾嗓子,看看能不能讓他們聞風而散……」

段志玄見程知節額頭上青筋暴起怒目橫眉,知道這老兄素來魯莽,深怕他受不了尉遲恭的激真的一個人衝出府去,急忙勸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閒心在這裡鬥嘴,就算要出去,也得秦王發令,咱們天策府法令森嚴,沒有號令,哪個擅自動作小心秦王砍了你們的腦袋!」

說罷他對尉遲恭道:「敬德,你也淘氣,明知咬金最受不得激,你還逗他,仔細挨鞭子!」

大殿內,幾個文臣武將圍坐在大唐帝國的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身側正在聲氣急促地勸說。

「殿下,反了吧,再猶豫就什麼都來不及了,此刻府外的禁軍人數還不多,一旦劉弘基的城防軍也開過來,我們就一點勝算也沒有了。」長孫無忌臉色慘白地勸道。

侯君集聲音嘶啞地道:「大家都在外面,只要大王一聲令下,今天晚上就能讓長安城變作一座血城。我們手中的兵力雖說不多,但都是忠勇善戰之士,只要我們先發制人,未嘗不能翻轉局面。」

李世民原本白淨的臉龐今天有點微微發青,兩撇英氣勃勃的鬍鬚也略顯憔悴。他靜靜地聽著長孫無忌和侯君集的勸諫,手上端著茶盞緩緩捻動著,卻自始至終一語不發。」

天策府司馬杜如晦緩緩開言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殿下今日若不能當機立斷,就只有眼睜睜看著天策府被朝廷解散,那時候,恐怕殿下想做富家翁亦不可得。」

天策府長史房喬也道:「皇上的敕旨現在還沒到,不等於永遠不會到。以當今風格,現下中書省可能正在草擬詔敕。殿下今天告假,中書省的封德彝如今恐怕即使有心也傳不出訊息來。杜公所言乃是至理,我們這些人只要歸隱田園,諒太子齊王人等也不會迫之太甚,甚或還有招攬之心。但是大王一旦失去兵權政柄,下場就堪虞了;當今皇上在一日,殿下安危或許還有保障,一旦太子登基,殿下的路就算走到頭了……」

外面的人聲逐漸嘈雜起來,李世民微微皺了皺眉頭,問長孫無忌道:「魏徵下來的請帖收在你那裡吧?」

長孫無忌愕然,不明白李世民此刻怎麼突然想起此事,遲疑了一下答道:「是,就在我身上」

李世民點了點頭:「帶上,吩咐門下備車,準備隨我去東宮赴宴!」

說罷,他也不顧周圍諸人驚訝詫異的目光,長身站起,緩步走到門口,親手開啟殿門,站到了大殿外的臺階之上。

此時大殿前的廣場上被燈籠和火把照耀的如同白晝一般,臺階下黑壓壓站立的將士兵丁的目光齊刷刷全都集中到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王爺的臉上。李世民負手傲然挺立,嚴厲肅殺的目光冷冷掃視著殿外諸將。本來就是寒冬臘月,被秦王那冷森森的目光一掃,即使是最豪勇無畏的程知節尉遲恭秦叔寶等將軍也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在目光著體的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一般,手腳僵然不聽使喚。

李世民嘴角浮現出一個自信而冷酷的微笑,淡淡說道:「都回去吧,把尉遲恭和程知節拉到馬房,各抽二十鞭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大家的念頭,現在我沒時間給你們解釋,但我要你們明白!我是朝廷冊封的天策上將,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多說一句話多做一件事,莫怪我軍法無情!你們都是跟隨我征戰多年的人了,這個規矩,不用我再仔細解說了吧?」

大殿外的氣氛驟然一緊,所有的人都感到說不出的壓抑憤懣,一時間,雖是群情洶湧,廣場上卻陷入了地獄般的沉默和寂靜之中……

07

一輛皂頂黃蓋的馬車在諸軍眾目睽睽之下自角門駛出,沿著角牆緩緩駛至正門臺階下停穩。那車伕傲然坐在車上,伸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酒葫蘆,用右手拔下了塞兒,舉頭狂飲,竟視四周各擎刀槍緩緩逼近的禁軍武士如無物。

渾身甲冑披掛整齊的常何抬手阻止了軍士們繼續向前逼近,他分開人群,催馬來在馬車之前,拱手對那車伕道:「君集兄別來無恙,常某失禮了!」

侯君集咧了咧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塞上塞兒,將葫蘆塞回懷中,漫不經心地道:「老常如今發達了嘛,帶得這許多兵馬!當真是大將軍八面威風,嘿嘿,厲害厲害。聽說北面現在又不大安定,你是準備去任城王爺那邊報道討伐頡利還是準備去打梁師都呀?」

常何老臉一紅:「君集兄取笑了,秦王功高蓋世,天下敬服,若非受了皇上口敕,常某有幾顆腦袋敢帶兵騷擾王府?我本是一介武夫,唯知遵上令行事而已!君集兄也是在刀叢箭林中滾過來的人,當能諒解兄弟的苦衷。」

侯君集點了點頭:「這幾句話說的地道,算你老常還是個有良心的漢子。適才侯某言語中多有得罪,老兄海涵……」

常何訕訕一笑:「君集兄堂堂天策府驃騎,怎麼紆尊降貴做起車伕來了?」

侯君集目不斜視地答道:「慚愧,替秦王駕轅,乃是車騎將軍府張亮獨享的殊榮,如今他壞了事,被齊王殿下拘押在天牢,才輪到侯某獲此榮幸。等他回來,這個活計還是他的,我若是和他爭,他敢拿刀子捅了我呢!」

正說著,卻見秦王府的兩扇大門在一陣刺耳的軸動聲中緩緩開啟了,兩名天策親兵一人提著一盞燈籠大步走了出來,靴子上的馬刺狠狠敲擊著門外的青石板地面,分左右侍立在大門兩側。緊接著,頭戴玄色冕旒的李世民帶著長孫無忌自大門裡闊步走了出來。

常何不敢怠慢,急忙甩鐙離鞍下了戰馬,單膝跪倒行禮道:「末將太極宮北門禁軍屯署統領常何,拜見秦王殿下!」

李世民垂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常將軍不必多禮,請起!」

常何站起身來,一臉謙恭地問道:「殿下這是要去何處?」

站在一旁的長孫無忌不冷不熱地接道:「常將軍,殿下王駕所趨,難不成還要提前向將軍報備不成?」

常何面容嚴肅起來,理也不理長孫無忌的調侃和譏諷,拱手躬身道:「殿下容稟,常某領皇上敕命保護殿下及王府眾人安危,職責在身不能翫忽,還請殿下體諒末將。」

李世民微微一笑,擺手道:「無忌不要多言,常將軍是個廝殺漢子,他奉了上命,不容違逆的!」他轉回頭對常何道:「太子殿下今晚在東宮設宴,專程請我過去敘話,現在時候已然不早,再遲恐怕就不恭了!」

常何臉上露出遲疑神色:「不瞞殿下,常何受命,保護殿下安危,殿下若是離府,末將的差事就很難向皇上覆命了!」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本王也不願意讓將軍為難,可是太子是君,我畢竟是臣,儲君設宴相邀,我總不能連太子殿下的面子都置之不理吧?常將軍是個聰明人,當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常何臉上露出遲疑神色,旋即說道:「若殿下不計較末將身份卑微,常何失禮,願陪同殿下一同前往東宮赴宴。」

長孫無忌臉現怒色,正欲出言呵斥,卻被李世民揮手阻止。他微笑著道:「如此甚好,常將軍可帶上若干軍士,與本王同往東宮。」

常何哈哈大笑:「笑話,殿下什麼大場面沒有見過?殿下若想出城,常某手下這些嬌生慣養的御林軍能攔得住麼?若是和殿下對陣,末將的兵就是再多上十倍也不夠瞧的。天下誰人不知秦王殿下英雄蓋世信譽卓著?末將連一兵一卒也不用帶,隻身跟隨殿下赴宴,也算全了常某的職守。」

李世民點了點頭:「好漢子!就依你!」

常何回過身叫道:「趙柱國!」

一名渾身上下披著魚鱗鎧的將弁催馬上前,也不下馬,就坐在馬上拱手行禮道:「末將在!」

常何一臉肅容地道:「我隨殿下前去赴宴,你在這裡約束軍士不得擅動,只要府內沒有異動,絕不可妄加打擾!」

趙柱國也不多說話。拱手道:「末將領命!」

常何點了點頭,回身向李世民躬身道:「請殿下登車駕,末將騎馬在後面跟隨。」

李世民笑了笑,俊秀挺拔的雙眉豁然展開,說道「無忌騎馬,常將軍隨本王登車!」

常何一怔:「殿下,這恐怕不大合適,末將身份卑微,怎能與殿……」

「這是王命!」李世民絲毫沒有聽常何把話說完的意思,淡淡地打斷了他。

常何尷尬地嚥了口吐沫,躬身垂頭拱手道:「末將遵命!」

……

封倫回到中書省,一進大堂先要了一塊巾子擦汗,邊擦邊對著一班侍郎等省內郎官說話:「諸位老兄見諒,皇上有幾道急敕要草就,時候不早,需儘快辦妥覆命。」

眾郎官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搭他的話茬,靜等著他出言吩咐。

封倫要了一盞熱茶,喝了兩口,說到:「上命在山東六郡設行臺,李世勣領尚書令,王珪領行臺尚書左僕射,實任到差,總領行臺政務;諸葛德威領右僕射,來京述職。另外崔元遜升任行臺尚書左丞,這個也是敕內明指。李靖兼璐州道行臺尚書令,節制蒲州、太行兵馬,平陽君領隴西道行軍總管,率軍出秦州;任城王加西北都護,以備北邊,尚書省裴相總理糧秣。齊王殿下加司空,兼領侍中。這三道敕命務必今天擬就發出,諸位老兄務必辛苦,儘早擬就交門下閱核用印。」

一旁的首席中書侍郎楊恭仁詫異道:「德公,這幾道敕詔,除了齊王殿下的可以直接草就,其餘兩道都須通報尚書省吏部備案,即便從簡,也須待秦王殿下到省正署,今日就辦齊,恐怕事機過於倉促了吧?雖說上命德公與我都可代王正署,總歸是於禮不合!」

封倫擺了擺手:「陛下嚴令,這三道敕令必須今日發出,耽擱不得,楊公筆下向來敏捷,此事就託付楊公了!」

說罷,他竟不再理會諸人,緩步踱入內室。

眾人見這位中書令如此反常,都詫異得目瞪口呆,位居中書舍人的顏師古和李百藥對視一眼,悄然跟入內室。

「朝局將有大變!」面對著兩個知心下僚,封倫不再隱瞞,坐在主席上嘆著氣道,「皇上還有幾道敕旨,不能讓外人與聞。一個是裁撤天策府,一個是廢黜秦王尊號及本兼各職,再有一個是太子總領政事堂會議。這個不能給外人透露,你們既是進來了,就一起參詳參詳吧!」

顏師古面上波瀾不驚:「我和重公都已經猜到了!自張亮被執,此事已初見端倪。德公打算如何料理此事?」

封倫皺眉道:「我還能怎樣料理?陛下此時已經召見常何和敬君弘,想必敕旨發出之前,京城防務和宮城宿衛上也會預先佈置,甚至可能今夜就命禁軍囚禁秦王也未可知。此次皇上決心篤定,看來再無遲疑更改!這一遭秦王怕是躲不過了!」

李百藥微微一笑:「如此震動朝局的大舉動,皇上調動禁軍預先佈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若就此認定陛下此次心意篤定,恐怕為時還早。」

封倫一怔:「重規,你有何見識不妨明言,都到這個時候了,也沒什麼可掩掩藏藏的了!」

李百藥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個話題,我和顏公議過多次了。表象云云,皆不足信,前年的文幹倡亂,所示恐怕才是皇上的真性情真心意……」

上次在朝堂之上,蕭瑀當面提出楊文幹案,封倫還不覺得如何,如今李百藥再次提起,封倫這才悚然而驚……」

武德七年六月,武德皇帝到宜君仁智宮避暑,太子留守長安,秦王齊王扈駕。東宮將弁爾朱煥、橋公山中途告變,指太子令慶州總管楊文幹招募私兵意圖謀反。武德皇帝驚怒交集,一邊召李建成孤身進謁,一邊派兵加強仁智宮的宿衛。當時太子手下人中不乏昏材慫恿太子起兵據長安,多虧了李建成清明在躬,寧願隻身赴御前請罪也不願叛國背父,也多虧了當時就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封倫冒死直諫,這才為太子洗清了干係。李百藥此刻提起此事,語義極為明顯,皇帝是個耳根子極軟的人,何況事情牽扯到自己的親生骨肉,自是更加謹慎仔細。

封倫兀自沉吟,顏師古道:「德公,還有一事,似乎做得不大妥當!」

封倫一諤:「師古請講!」

顏師古道:「如此大事,理應知會楊公才是,這種事情,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思緒,多一支筆便少一分擔待……」

顏師古話語不多,卻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之人,封倫拍了拍額頭,自嘲道:「是我老糊塗了!」他抬頭叫上侍從,吩咐道:「速請楊公內堂敘話!」

顏師古和李百藥對視了一眼,均知兩位中書堂官參議機密,自己不便在場旁聽,於是向封倫告了個罪,隱入題壁之後。

楊恭仁一臉大惑不解的神色自外堂匆匆進來,施禮道:「德公,敕旨已經擬就,剛剛送去門下省副署迴文!還有什麼要追囑的,現在追回來還來得及!」

封倫哈哈一笑:「老兄,我請你單獨內堂敘話,不是為得那幾道敕旨。現下有一件天大樣事,愚兄心中頭緒紛繁,不得要領,特地請老兄來商議的。」

說罷,他將武德皇帝處置秦王加恩太子的三道旨意一一複述了出來。複述畢他拍著手道:「如此震動朝局的大事,敕詔如何用言,真是難煞我這粗通點墨的偽書生了……」

「這有何難?」楊恭仁一曬,不禁對這位實質上掌管中書制命之權的宰相大人起了幾分輕視之心,他清咳一聲道:「皇上的敕命語義何其明確?雖說事體緊要不好措辭,我們也不妨執筆直書,不用那些平常藻飾太平功德的行文規矩,簡單明瞭語義透徹即可。」

封倫連連點頭:「楊公說得不錯,一事不煩二主,索性此事楊公就代勞了吧!封某這點才情筆力,委實接不的如此宏文要敕。」

楊恭仁點了點頭:「這有何難,來人,筆墨伺候……」

封倫因焦急惶恐而皺成一團的五官終於稍稍舒展開了一點,肌肉鬆弛的腮下,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

車駕在天街上轆轆前行,此刻宮城已經戒嚴,巡邏甲士警衛兵丁一隊隊一伍伍往來絡繹,遇到車駕也不閃避,當頭喝問口令,多虧了常何就在車內,車駕才得以順利東行。

「兩年了吧?」李世民忽地嘆了口氣,問道。

「是,快兩年了!」常何恭恭敬敬答道。

李世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說道:「當時調你出掌北門禁君屯署時的情形,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啊!那時候我還在想,常何這個王八蛋,會不會有一天把我也攔在玄武門外呢?」

常何哆嗦了一下,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殿下,老常這條命,是你帶著眾兄弟從萬馬軍中搶回來的。若是沒有殿下和敬德大哥,我這二百來斤的分量早就扔在武牢了,哪有今日的風光體面……」

李世民擺了擺手:「還好東邊並不知道這麼一段故事,否則他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對你出任北署統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時候若非楊文乾的事情剛過,太子殿下兀自戰戰兢兢不敢多幹朝政,這個位置,咱們還未必爭得下來呢……」

常何忍不住問道:「此番大難臨頭,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他頓了頓,說道:「只要殿下一句話,我可以立刻開啟玄武門放天策親軍入宮,就是長林門,憑著平日吃酒混來的人情我也能叫開。」

李世民默默注視著前方星星點點的燈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反問道:「敬君弘那裡,功夫下到什麼程度了?」

常何抿了抿嘴,答道:「老敬也是兩軍陣前九死一生滾過來的人,他嘴上不說,心裡面其實一直佩服秦王的戰功。其實當兵的破開肚子腸子全都一個模樣,一樣的刀頭添血,一樣的廝殺,誰不願意跟著能打勝仗的統帥出戰?」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問道:「有些話,能和他說透了麼?」

常何想了想:「恐怕還得等等,現在恐怕還不是時候。不過殿下放心,我有把握能夠調動全部禁軍,老敬要是不吃敬酒,我幾句話就能剝了他的軍權。」

李世民搖了搖頭:「常何你記著,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背叛自己的親生父親,我是大唐的秦王,我沒有造反的心,你們也不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地。朝局險惡,政情洶湧,被自己的親哥哥猜忌到這個份兒上,我不多做一手準備,就是坐而待斃。我不怕死,但是即使死,我也要死到戰場上,刀叢劍攏屍山血河之中才是勇士長眠之地。我絕不願意死在自己的親兄弟從背後射來的冷箭之下。」

常何愕然,唯唯點頭道:「殿下是被太子和齊王一步一步逼入絕境的,這一層滿朝文武內外軍民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世民點了點頭:「所以說我不能造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董仲舒這千古之論說得精到,就算父皇聽信讒言,就算大哥三弟不仁不義,就算全天下人都支援我李世民,我也不能和自己的父親和自己的親兄弟刀兵相見,你明白麼?」

這個高深莫測的秦王滿嘴的綱常仁義,常何不禁墜入雲山霧海之中。

「敬君弘那邊,你還得加把勁,不管事情結果如何,只要局面還沒到最壞的時候,多做點準備總沒什麼壞處,用錢的話,你直接找無忌便是。」李世民這後面追加的一句話讓常何更加糊塗了。

李世民冷不丁又問了一句話,讓常何渾身立時打了個冷戰。

「那個新請回來的馬先生還頂用?學問行麼?」

馬周到自己府中,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四天光景,李世民便問了起來,看來這位秦王殿下的偵騎暗線果然是無孔不入無所不能。常何不敢遲疑,老老實實答道:「這位馬先生新來,學問見識是極好的,只是還不敢讓他參與機密!」

李世民點了點頭:「那是個狂生,在長安沒什麼背景勢力,身家也還算清白。既然請來了,幫你理理文案寫寫奏表也是好的。此次你遣人來王府送信,很好,不過此事太過危險,我晚些時候得到訊息不打緊,你的關係卻萬萬不能讓人發現,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我不召你,你千萬莫來!」

此時車駕轆轆駛過承天門,他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問道:「今日長生殿宿衛是誰?」

常何心中突地一跳,嘆了口氣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就是皇上,今晚也不一定住在長生殿的!除了今日當值的侍寢少監,恐怕沒人知道皇上今晚的行蹤。」

李世民放下簾子,閉上雙眼默默養神。他不再說話,正在外面駕車的侯君集卻悚然而驚,適才在王府,若不是看秦王態度堅決,他就真的調動軍隊大動干戈了。可是如今想一想,雖說宮城內有常何這個內應,但此刻武德皇帝正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預防宮變,連他今夜的寢宮在哪裡都不清楚,這一仗的把握委實太小了些,且不說負責城防的劉弘基麾下近四萬府兵以及三萬元從禁軍,就是東宮內的兩千長林恐怕就不易對付。一旦關鍵時刻武德皇帝現身,一句話就能讓參與謀逆的諸多天策府兵將灰飛煙滅……

想到這裡,他不禁又疑惑起來,這個秦王滿口父子兄弟,還把尉遲恭和程知節兩個人每人打了二百馬鞭,可是此刻卻又公然要常何收買敬君弘,甚至打聽武德的寢宮宿衛情況,似乎心中在轉著什麼可怕的主意……

08

已是掌燈時分,兩儀殿裡兀自燈火通明,大殿內外被禁軍衛士警戒得滴水不漏氣象森嚴。從中書省到這裡不過數百步的路程,封倫和楊恭仁卻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到,宮城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即使隨身帶著中書省的通行鑰信,也仍然要接受禁軍崗卒的盤查詢問;最麻煩的是,所有掌管崗戒的武官均要向今夜總管太極宮警衛的北衙副統領敬君弘回報並等候覆命。封倫身為中書掌印,禁軍將領校尉大多識得,也不敢無禮怠慢,但關防印證卻絲毫不肯通融假緩,一邊陪著笑臉給兩位中書堂官賠禮,一邊訴說下官卑弁奉上命行事的無奈。這麼一路走下來,區區咫尺之遙,兩個人竟然走出了通身的大汗。

武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靜靜地看畢了三道即將震動朝野驚駭天下的敕旨,點了點頭道:「不錯,擬得很好,門下省向來審慎,能在半天裡將手續辦全,可見你們是用了心的。德彝,這一遭中書省空出一個正職,你說說看,誰補上來較為妥當?」

封倫伏地道:「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今日這幾道要敕都是中書侍郎楊恭仁一手擬就操辦,臣實不敢貪冒同僚之功。恭仁自入中書以來,勤慎兢業,克盡職守,有古大臣之風範。故此臣以為,所缺中書令一職,非楊恭仁不能當其任。」

武德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啊,朕雖說垂拱九重,下面的情形,倒也還略略知道些。不論哪個衙署的長官,將下屬勞績記在自己頭上均已成慣例。下僚們也都習慣了,身為下屬,自然不好說上官的不是。我大唐立朝未久,這等混賬規矩縱容不得。朕現在無暇分心,待騰出手來,總要整頓一番才是。你封倫贊楊恭仁有古大臣之風,朕看你不肯諱冒他人之功,又當殿舉賢,也有先賢風範,朕若不加賞賜,倒顯得朕不識賢愚了!」

他拍了拍御案,說道:「這樣吧,封德彝尚食奉御,楊恭仁實補中書令,就這麼定了。」

兩人急忙跪伏謝恩,楊恭仁感激地看了封倫一眼,卻見封倫謝完了恩面帶惶恐地說道:「陛下,我大唐之所以能在前隋崩壞之際續嗣天下,最根本的一條就是賞罰分明秩序盎然。臣之所以薦舉恭仁,是因為其人向來以朝廷為念且勞而有績,陛下擢升其品軼,是欲使其進而奮發效力社稷,而臣下忝居帝側尸位中書,數年來未有寸功於朝廷,豈能領此人臣極至之賜?望陛下能以大唐社稷為公器,不以私恩加賜微臣,此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武德皇帝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的目光在封倫身上注視良久,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這話說的近乎於聖人了!恭仁,德彝執掌中書多年,其樞臣胸襟宰相度量,你還得多學學呀。就剛才這一番話,政事堂諸人中,也惟有德彝說得出來。好吧,德彝,朕就收回成命成全於你,楊恭仁升任中書令,與你同列。你這番勤慎奉公的心腸朕記下了,你就放膽為政治庶,只要你能一直照著你今天這番話做下去,位列三公是早晚的事。」

兩人再次伏地叩謝,封倫那顆高高懸起的心此刻終於放了下來。

……

天牢內的氣氛陰森恐怖,齊王李元吉冷笑著對張亮道:「你大概不知道吧?你所誓死追隨的秦王殿下,我那可憐的二哥,現在已經被北門禁軍軟禁在府中了。今天下晌的時候,宮內傳來了皇上的敕旨,李靖即將去接收你們家秦王苦心經營訓練多年的蒲州精騎;本王奉命出任門下侍中,領司空銜。你不是傻子,當知道這些事情究竟意味著什麼。你為秦王遮掩至今,他也不曾來探視於你,這就是你們所謂愛下如子體恤將士英明神武的二殿下。你自己好好想想,這麼苦撐下去,於你究竟有何好處?」

張亮偏過頭瞥了齊王一眼,有氣無力地說道:「殿下,這麼些日子了,你刑也用遍了,話也說盡了!你還不明白麼?張亮官職雖然卑微,卻也是朝廷制命,我雖是天策府的車騎將軍,做的卻是朝廷的官。張某就算萬死,也絕對沒有謀大逆的念頭膽略。秦王何等雄才偉略?他就算要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怎麼會差遣我這等不入流的小官去做?說句不好聽的話,天策府裡什麼樣的人才沒有?我這份才情膽識算得老幾?殿下,不是我狡辯,你就算真的要問大逆案子,也找錯人了……」

這個張亮如此狡猾憊懶,氣得李元吉真想一刀砍了他的腦袋。他強自壓住胸中的怒火,咯咯笑道:「你敷衍得本王好啊!我倒還真不知秦王府中居然還有你這號食古不化頑劣透頂的人物。也罷,今天我跟你明說了罷。今日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明日早朝,皇上就要頒佈敕旨,我那威風凜凜的二哥,從此就再也不是什麼勞什子天策上將秦王殿下了。你也是讀過書肚子裡有墨水的人,當知道‘庶人’二字是什麼意思。一個被削奪了兵權和爵位的李世民,真的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去保他麼?你自己仔細思量好了,明日秦王一旦被廢,你的案子就算是定案了。你去河東招募私兵之事,現在長安已是人盡皆知。如果不是秦王謀逆,那麼就是你在謀逆。你說得不錯,你這麼個芝麻綠豆官兒,就憑那幾鬥米的俸祿,謀逆,你也配?嘿嘿,你沒得到秦王半點好處,卻白白為他擔待了天大的罪名,你自己想想究竟虧不虧?」

張亮嘆了口氣:「殿下,我知道您想讓我說什麼,可這是大理寺天牢,在這裡說謊,那是欺君之罪呀。殿下,就去洛陽那點子事,我早就說清楚了,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讓您這麼一吵吵,彷彿真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我要是真的順著您的意思滿嘴胡謅攀東咬西,皇上他老人家知道了還不得凌遲了我?我勸您還是省省心吧!沒有的事情,我斷然不會胡說,我雖名為將軍,在天策府實是一個趕車駕轅的馬伕頭兒而已,您說秦王殿下派我去幹謀逆的勾當,這說出來誰信吶?明知是自取其辱的事情,我勸您還是收收手的好,否則在皇上面前,恐怕您老人家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李元吉勃然大怒,用鞭子指著張亮道:「好,好,果然是個鐵嘴鋼牙的猢猻!來人啊,把這畜牲的心給我剖出來,本王今晚要用它下酒……」

「慢!」一個不卑不亢的聲音自李元吉背後響起。

李元吉愕然回身,看了身後的人一眼,臉上立時浮現出不屑的神情:「崔善,你少來多管閒事!」

大理寺卿崔善容色平靜地道:「殿下容稟,張亮乃是欽命要犯。殿下乃此案主審,如何詢問儘可自專。不過該犯的生死只有皇上才有最後裁決之權,殿下若要逆職越權,請恕大理寺不能從命。」

李元吉滿面怒容地看了崔善半晌,又看了看幾個在上官面前唯唯諾諾不敢抬頭看自己的獄吏,心知此刻殺了張亮終究不妥。恨恨地道:「那好,本王就聽你的,其實今天本王殺了他是死,待明日父王的明敕下來他照樣是個死,早死晚死又有什麼不同,也罷,既然你崔堂卿固持成法,本王也不壞規矩,就留他這條命到明日吧!」

說罷,這位齊王殿下轉身出了牢門,沿著甬道石階悻悻而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崔善緩緩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般道:「朝廷有法度,早死一日,晚死一日,實在是大有不同啊!」

說罷,這位廷尉大人亦跟在齊王后面一步三搖地去了,竟看也不看被鎖鏈吊在牢中的張亮一眼。

……

此次東宮夜宴,太子佈置得極為隆重,筵宴地點竟破例設在了平日宮中節慶款待群臣的承恩殿。為了著重凸顯對自己這位軍功卓著的弟弟的尊崇與重視,李建成特意調來了尚儀局的幾名司樂和整套宮樂為筵宴奏曲。十八名貌若魚燕的宮女身著華採四溢的服飾隨著樂聲緩緩起舞,當真是一番天朝盛世的瑰偉氣象。更不提由內侍省尚食局司膳親自掌廚製作的精美膳食,當真是陸地牛羊海底參饅天上鯤鵬應有盡有,窖藏百年以上的美酒足足開了五壇。就連滿腹心事無心飲食的李世民都不得不承認,東宮這一番雖說是鴻門宴,表面功夫卻實在是做足了的。

秦王竟然如約赴宴,這也著實出乎東宮諸臣的預料。皇帝即將下敕廢黜秦王,此事對太子及其屬臣早已不是秘密。王珪魏徵等人知道,就在此刻,太極宮禁軍已將秦王府包圍了個水洩不通。雖說早就料定秦王今晚很難再有什麼心情前來赴宴,表面功夫卻還是要做足的,因此魏徵照樣將宴會安排得完善妥貼。也虧得如此,否則若是待李世民王駕到了再現行準備可就出大丑了。

對於常何跟隨秦王赴宴,李建成似乎早已料到,根本連問都沒問,就給這位御林軍總管在下首席安排了一個座位。

雙方似是有默契一般,對長安城內目前厲兵秣馬緊張肅殺的情形隻字不提,盡挑一些正經卻又不涉敏感朝局的政務來說。

「王老師此次主政山東,可謂臨危受命。文官統管六郡,大唐立國以來還未曾有過這樣大的司牧呢。山東民情複雜,盜匪未靖,糧賦固然無從談起,就連地土也尚未均實。二郎經略河東很有些時候了,有什麼奇謀妙計不妨說出來聽聽,或對王老師有所陴益!」李建成端著酒盞,一雙清澈寧靜的眸子凝視著坐在主賓席位上的李世民道。

李世民微微抿了一口盞中的美酒,笑道:「王公乃是政務嫻熟的幹吏,哪裡還要小王多嘴獻計?山東是殿下打下來的,也是殿下撫平的。此次天災民變,又是玄成一力彈壓措置的,先賢比比,小王就算有什麼小算計,又怎敢拿出來獻醜?」

李建成搖了搖頭:「二弟,你不必在這裡裝神弄鬼,我是讀過你給父皇上的撫平山東策要的,煌煌巨論,字字珠璣。如今我代王老師誠心實意問計於你,怎麼,你腰裡揣著寶貝還不肯獻出來麼?」一句話說得殿內諸人都不禁莞爾,連自進殿以來就一臉不愉之色的長孫無忌的嘴角都帶出了笑意。

李世民看了看太子,又掃視了王珪魏徴等人一眼,將盞中的酒一口氣喝乾,面帶笑容道:「其實在現在這個時候,大河以東基本沒有什麼政務可言。」

話一齣口,眾人都是一怔。王珪捻著鬍鬚皺眉問道:「沒有政務,皇上何必在河東六郡另設行臺?秦王此言何解?還望殿下明言以釋之。」

李世民哈哈一笑:「王公不必尷尬,且聽小王慢慢道來。自古所謂政務者,無非錢糧、刑獄二事耳。一個事關朝廷倉廩,一個干係社稷安危。但是此刻河東大戰方息,人口凋零土地荒蕪,朝廷不僅不能去徵糧賦,甚至還要想辦法賑濟,這錢糧一項,三年內是無從談起了。再說刑獄,山東盜匪猖獗不假,但根本之因是因為生計無著饑民四起。人若是餓著肚子,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王小胡雖然還隱匿在野,然則羽翼已失,就算復起,不過流寇而已,我料他無能為也,王公雖是文官,制他亦綽綽有餘。實際上現在河東那些命案和盜案,大多是因糧食而起。河東百姓苦於戰亂久矣,此時若是行嚴刑峻法,恐怕適得其反反倒便宜了王小胡之流。漢高祖入關中,與百姓約法三章,因百姓苦秦久矣。故此雖緣不同實理同,河東兩到三年之內不能以法治之,一個寬字乃是治政要義。故此刑獄二字,自然也就談不上了。所以我說,現在河東,實在無政務可言。」

一番話不禁說得王珪悚然動容,就連李建成目光之中也透出了熱切的神色,他饒有興致地催問道:「二郎,你繼續說,我早料到你肚子裡憋著什麼寶,卻想不到這個寶居然還不小!」

李世民似乎也講出了興致,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說道:「其實說河東沒有政務,不過是個比方而已。皇上之所以要在河東單設行臺,就是為了恢復生產做養百姓,以備日後萬一與北面開戰,大河以東不再是朝廷的累贅,甚至希望那時候山東能夠成為關中的糧倉。如何恢復將息呢?這個題目絕大,小王以為乃是河東行臺的一等要務。」

他沉了沉,繼續說道:「當年我初破建德,曾經有人建議我經略蓬萊以取海鹽。現在朝中也有一種說法,想改山東戶課為鹽課。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因為收糧食收不上來,所以想改別的道道從那個地方弄錢。以小王之見,這個辦法是可取的,但是卻不是急務,海鹽之利,利在民部,而眼前的田土糧棉之弊,卻是直接危及大唐社稷,一近一遠,諸公當曉得取捨!」

王珪連連點頭:「秦王殿下說得不錯,目下讓百姓安分務農做養田土之業,乃是根本之計。」

李世民也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河東戰亂多年,土地荒蕪者極多,人丁也稀少。自大業年間以來,煬帝大修運河,導致大批自耕者傾家蕩產,河東土地絕大部分輾轉流落到一些地方豪強手中。庶民百姓手中的田土越來越少,由於戰亂,豪強手中的田土越來越多,租息也越來越高,眾人不堪盤剝,這才揭竿而起釀就亂源。建德之亂、黑闥之亂,皆起於此。所以若要剷除山東的亂源,非從田土入手不可。」

王珪長嘆道:「殿下此真乃謀國之言,若要河東穩定不釀禍亂,終歸要小民富足私廩殷實。可惜朝中諸公皆急功近利,行竭澤而漁之策,長此以往,山東難平。齊魯不定,則天下不寧!」

太子聞言,臉上一紅,笑道:「真是慚愧,看來坐在長安,終歸難知下面實情。若不是今天二弟剖析就裡,我這個太子恐怕每天還坐在顯德殿裡空言論道呢!」

李世民笑道:「殿下謙虛了,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擒獲建德時未及見此。未能在山東因地制宜妥善撫治,這才導致黑闥復起,貽社稷之憂。父皇雖未因此罪我,臣弟心內實在難安。」

李建成擺了擺手:「二郎這話我卻不敢苟同,此一時彼一時。你初戰建德之時,洛陽未破,王世充尚且據東都堅城以拒天兵,當時你的心思都在軍事上呢,鄭夏兩軍相總倍於王師,稍有不慎則有全軍覆沒之虞。你那時候若是分心考慮民政,恐怕如今河東之地,還是反王割據呢!甚或朝廷危殆,鄭夏聯軍兵臨太原亦未可知。」

李世民嘆道:「這是大哥體恤弟弟的一片私心,我自己卻不能這樣想!那時候我總領關東軍政全權,未能一舉安定齊魯,畢竟有負皇上和太子的一片殷切之心。」

魏徵沉吟許久,此刻終於出言發問道:「我在山東呆了三個月,親眼見到了那裡的情形,與秦王所說並無二致。只是我想請教殿下,若要解決田土難題,殿下胸中可有定策?」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玄成問得好,田土干係微妙,輕不得也重不得,若是立時變革土地屬劃,惹惱了那些當地豪強,恐怕塌天大禍立地而起,若是視而不理,恐怕……」

說到此處他猛然頓住,身體前傾,一手扶住案几,一手緊緊捂住了腹部。眾人頓時愕然,李建成關切地問道:「二弟,身子不舒服麼?」

轉眼之間,李世民的臉色已變得慘白,斗大的汗珠不住自額頭上滾落,兩眼圓睜,眼角佈滿了血絲,頸部青筋暴現。他嘴唇發紫,緊咬著牙關,似是強忍著極大的痛苦一般。

早已看出不對的長孫無忌迅即離席來到秦王身邊扶住了他,焦急地問道:「殿下,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此刻眾人早已驚得呆了,一絲不祥的味道悄然掠過魏徵心頭。太子也放下酒盞離席走了過來,伸手要攙世民。便在此時,目光逐漸開始渙散的李世民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聲,一道色澤鮮紅亮麗的血線從他已然轉青的嘴唇間噴湧了出來……

09

長生殿裡燈光昏暗,從內侍到宮女一個個渾身顫抖面帶驚懼,今天奉敕侍寢的德妃尹氏羅衫半掩地坐在龍榻一側的偏席上,玉白無暇的面容上充滿了尷尬怨憤之色,狠狠地盯視著匍匐在地的長孫無忌,只是迫於盛怒之下的武德皇帝那凜冽的天威不敢插嘴搭話。卻也難怪德妃憤恨,長孫無忌這個官職卑微爵祿不顯的末等勳戚竟敢在宮門下鑰之後連夜越過重重宮禁直接謁見皇帝,把正在榻上與德妃共享人倫歡暢的武德皇帝硬生生拉了起來,也令她不得不衣衫不整地在皇帝的寢宮內面對外臣,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她立時便會成為整個六宮的笑柄。

武德皇帝也極為惱怒,他原本白淨的臉上如今面色赤紅,兩道頾髯幾乎根根樹起,連問話的聲調也變得忽高忽低,顯是方寸已亂。

「長孫無忌,你說的可是實情?秦王真的是在東宮與太子飲宴的時候中毒吐血嗎?」武德皇帝的聲音嘶啞而沉悶,那一絲絲強自掩飾的顫音裡似乎蘊含著令人驚心動魄的威壓與風暴。

長孫無忌似乎絲毫也感受不到武德身上那令人瀕於崩潰的憤怒情緒,叩頭哭訴道「陛下,臣有幾個膽子敢妄言欺君,禁宮統領常何今日奉敕保護秦王殿下安全,一同到承恩殿飲宴,殿下宴中口噴鮮血不支倒地,他是親眼得見,況且其時東宮前太子中允王珪,太子舍人魏徵均曾在座,也是親眼得見,宮內尚儀局的幾位司樂也是親眼得見,這麼多雙眼睛看著,臣下有幾顆腦袋,敢欺君罔上信口胡言?」

武德沉默良久,方才開口繼續問道:「世民現在情形如何?傳侍御醫了麼?」

長孫無忌又叩了一個頭答道:「未請聖敕,不敢擅傳宮醫,目下秦王府兩名主事司醫正在給殿下診脈,王妃恐司醫力所未逮,這才命臣下冒萬死連夜進宮請示陛下傳敕尚藥局遣宮醫前往王府為殿下診治,臣下入宮之時,殿下還在昏迷之中,神志尚未復甦。」

武德聞言拍案叫道:「糊塗,人命關天,庶民百姓尚知此理,何況是朕的兒子?世民性命懸於一發,都這個時候了還講那些個繁文縟節做什麼?朕就不信,你就是以王命傳教尚藥局,還有哪個奉御直長敢不聽命?人都這個樣子了你們還要循規蹈矩地走程式,世民的性命就斷送在你們這些腐儒的手裡了!」他叫得聲嘶力竭,額頭上青筋暴現,自楊文乾造逆以來,他身邊的內侍宮女極少見到皇帝發這麼大脾氣,就是德妃,也被武德鬚髮衝冠怒目圓睜的猙獰模樣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篩糠般顫抖。

長孫無忌哭道:「陛下容稟,不是臣下迂腐,今日禁軍兵圍西府,舉朝震驚。若不是常統領親眼得見秦王殿下東宮遭鴆不敢怠慢,臣此刻縱然想進宮謁見陛下也只有望宮門而興嘆的份了。更不必說用王命傳教宮醫了。本來臣下是要冒死試一試的,王妃嚴令相阻。王妃言道,殿下此時身陷嫌疑之地,凡事尤其不能逾矩,未得陛下首肯傳敕,就算府內司醫本領不濟,也只能將就……陛下……」

說到此,這位戚臣伏地痛哭失聲,喉頭哽咽,竟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武德皇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心中對李世民及王妃長孫氏的顧慮已是洞若觀火,此刻秦王府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府外數千禁軍枕戈待旦,就算此時長孫無忌以王命將尚藥局的門砸開,人心勢利,那些個宮醫恐怕也不願意大半夜爬起來去為這麼一位即將失勢倒臺的親王看病。他強壓下那股突然間湧上來的憤怒悔恨情緒,走到御案旁,伸手取下一杆筆,隨手拿過一張白箋,急匆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從內侍手中接過自己的隨身小璽在上面印了一下,用兩根手指頭捏起便箋遞給長孫無忌道:「這是朕的手敕,你拿著它這就去尚藥局,告訴他們,若是不能保住朕的兒子的性命,從奉御到醫佐,朕一個也不饒,他們一齊為世民抵命!去吧!」

長孫無忌雙手過頭接過武德皇帝的手敕,哽咽著道:「臣代殿下和王妃謝陛下天恩!」

武德眉頭又皺了皺,這個時候,連謝恩的話他聽起來都覺得刺耳,看著長孫無忌從廊柱旁緩緩退了出去,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謝恩?朕還像個父親嗎?」

轉瞬之間,他又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對著今夜負責長生殿宿衛輪值的內侍省少監周甫道:「傳敕常何敬君弘警蹕宮城,命內僕局立刻準備鑾駕,朕要立刻動身,前往西府探視秦王。」

……

此刻東宮已經亂成了一團,皇太子李建成面色鐵青地坐在顯德殿裡怒目凝視著長身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魏徵,兩道濃重英挺的眉毛劍一般豎起,兩隻充斥著血絲的眸子中殺氣凜凜。坐在側席的王珪、薛萬徹、馮立本、謝叔方等文武臣屬人人均為魏徵捏了一把汗。但此刻儲君盛怒之下威勢赫赫,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插嘴發話。

「魏老師為建成一片苦心孤詣,建成豈能不知?然則國家有法度,朝廷有律令,魏老師此舉,是陷我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地。如今秦王在東宮被鴆的訊息恐怕已經傳遍了長安,父皇應該也已經得到了訊息,你倒是說說看,如今局面,教我這個長兄如何自處?此番眾目睽睽之下,秦王吐血跌倒,恐怕我們就是跳進大河,也難洗清罪孽嫌疑了。魏老師是我東宮砥柱,外人不知詳情,定然以為魏老師是受我之命剷除秦王,不管我如何在父皇面前辯駁解釋,恐怕都是自取其辱而以!」

魏徵冷冷一笑:「殿下少安毋躁,請聽魏徵一言!」

李建成突然揮拳捶著書案雙眼垂淚道:「現在再聽你的解釋又有什麼用?我們忍辱負重苦心經營出來的大好局面,就被你今晚這急於求成的魯莽舉動毀之一旦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魏徵臉現怒容道:「殿下若不想將此事撕擄一個清楚明白,此刻就可命侍衛將魏徵拿下送到皇上面前問罪,魏徵若皺一皺眉頭便不是真男兒。此刻殿下若不能凝神靜氣清明在躬,我們苦心經營了兩年多的局面就當真要被二殿下這拙劣簡單毫無花巧的鬼蜮伎倆毀去了……」

李建成渾身一震:「此話怎講?」

魏徵長嘆了一口氣:「魏徵就算再愚鈍,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出此下下之策。不錯,我是曾經勸說過殿下,趁著秦王羽翼不豐聖眷涼薄,早做定計除此心腹大患。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秦王敗亡在即,只要拖到明日,秦王在朝中的勢力就將被連根拔起,我又怎會連這一日都等不得?今日筵宴,雖是我一手安排佈置,可用的卻全都是東宮的樂廚舞侍,我是否在秦王的酒菜當中下過鴆,什麼時候下過鴆,殿下只要找下面的人來問問就再清楚不過了。」

王珪長嘆一聲:「適才我們都嚇得懵懂了,應該趁著當時秦王還在府中之時就地診治,總要撬開他的牙關看看他的舌頭才好,或許真如玄成所言,那口血是他自己咬破舌尖噴出來的也未可知。」

魏徵一臉的懊悔沮喪:「說到心術城府,我們這些人痴長了這許多年紀,竟讓一個年方而立的小娃娃當面耍弄,真叫人慚愧汗顏無地呀……」

薛萬徹一臉嚴霜地說道:「秦王既已年近而立,就算不上是小娃娃了,二位老師也不必如此自責。秦王的狡猾善謀,天下皆知,這麼多路反王都敗在他手下,可見其人不可小視。現在事已至此,懊悔沮喪都沒用了,咱們還是商議一下下一步如何應變吧。」

李建成此時方才清醒過來,站起身來向著魏徵長身一揖:「適才建成亂了方寸,對魏老師惡言相向,還望老師海涵。」

魏徵苦笑一聲:「這也怨不得殿下,我早先便說過決絕的話,此時又身處嫌疑之地,殿下初逢大變,一時心急,魏徵當能體諒!」

馮立本按著刀柄站起身道:「現在東宮所有禁軍侍衛都已經進入戒備,左右長林也整裝待命,是否出動應變,就等殿下一句話了。」

王珪搖了搖頭:「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謹慎小心,切切不可亂了方寸慌了手腳。若是事情果真是秦王巧施詭計,那麼他就絕對死不了。只要秦王不死,我們就還有向皇上解釋陳述的機會,事情不怕查,一查就能查清楚。此刻最怕查辦鴆案的絕不是我們,恰恰是秦王。況且秦王明日就將被廢,今日太子卻在東宮當著眾目睽睽之下藥鴆秦王,此事過於不合情理。皇上此時盛怒之下或許慮不及此,但是隻要老人家一旦冷靜下來,立時便會發現這其中的蹊蹺之處。所以此刻我們萬萬不可輕舉妄動,此時長安全城戒嚴,弓已上弦刀已出鞘,猶如一個浸透了油的柴堆,只要崩上去一個火星子,立刻便是沖天大火。那時候我們是謀逆,秦王卻可以以靖逆為名調動全城兵馬來剿滅我們。兵事上我們素來羸弱,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智者所不取……」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措置?」李建成失聲問道。

「等!」魏徵語氣篤定地道,「等到皇上召見太子,等到皇上下敕調查此事,現在局面混亂,秦王就好從中混水摸;局面穩定,秦王的陰謀就會自行敗露。所以穩定對我們有利,亂局卻對秦王有利,這個‘亂’字,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王珪捋了捋鬍鬚道:「乾等也不是個辦法,須得給老相國送個信兒,讓他心中有數,以備皇上垂詢。只是此事還要機密些才好。」

魏徵點點頭:「我這就去裴相處報個訊息!」

王珪搖了搖頭:「你去恐怕不妥,你是干係中人,你這兩天不能出宮,隨時準備接受皇上詢問。你一齣宮。好多事情恐怕就說不清楚了!還是我去吧,我剛領了山東行臺左僕射的差事,向老相國去問計請行,合情合理……」

……

「媳婦長孫氏,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秦王嫡妃,長孫無忌的妹妹長孫氏在武德皇帝走進寢殿的那一刻還守坐在自己的丈夫榻邊,見皇帝進來,急忙起身上前跪倒施禮。

武德皇帝看了看這個未著鉛黛的清秀媳婦,嘆了口氣:「多時不見,你憔悴多了!」

長孫氏眼中含淚,面上也有淚痕,容色卻從容鎮定:「秦王患了急症,媳婦要在身邊侍奉,未及迎駕,還望陛下恕罪!」

武德擺了擺手:「不妨事的,你起來吧,世民怎麼樣了?」

長孫氏緩緩站起走回榻邊道:「自吃酒回來,一直腹痛難忍,嘔了許多血,發了一陣瘋癲熱,如今睡了多時,還不見甦醒。」

武德走近床邊,定眼仔細觀瞧,卻見秦王李世民仰臥在榻上,面容憔悴,嘴唇上滿是青紫痕跡,中衣上血跡斑斕,顯是還未及換下。雖是昏迷,鼻息卻時緩時促。

他指著嘴唇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長孫氏垂淚道:「自從回來,腹內疼痛難忍,他又不肯出聲,便死命強忍,拉著我的手不叫傳宮醫看脈,連舌頭都咬破了。我見他暈厥,曉得不好,這才命家兄連夜闖宮,驚動陛下,實在罪該萬死!」

武德這才注意到她皓白如玉的右手及腕上如今佈滿著一塊塊青紫瘀傷,顯是李世民劇痛之中緊緊攥住她的手掙扎之故。想及此處,武德皇帝喉頭一熱,幾乎淌下淚來。他招了招手,叫過尚藥局奉御韋天成文道:「診過脈了?秦王現下情形如何?」

韋天成渾身一抖,跪了下來:「陛下容稟,秦王殿下脈象奇特,寸關沉滑,表裡不疏,脾胃不和傷及五臟,不似尋常症狀。倒像是……」

武德嚴厲地瞥了他一眼:「倒像是什麼?直說,不要和朕在這裡吊醫書。」

韋天成哆哆嗦嗦斟酌著詞句道:「倒像是吃了什麼傷胃氣損肝脾的衝撞東西,這東西在西域叫結環草,中土卻是沒有的。這草本身也能入藥,婦人吃了可以固本培元以健胎氣,男子吃了也不妨事的,不過這結環草裡若是和了硃砂和天竺大麻,就變成了劇毒之物,吃下去暫時不會發作,總要等到七八日上,五臟方會慢慢壞爛不治……」

武德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秦王就是吃了這東西了?有法子醫治沒有?」

韋天成趕緊磕了個頭,回話道:「陛下洪福齊天,殿下的體質特殊,腸胃裡天生容不得髒東西,吃下去後不多時便起了反應,嘔血逾升,雖大損元氣,於殿下卻是件幸事,這幾味藥未及大作便隨著血水排了出來,故此只要多將養些時日,便不礙的了。只是這段時日殿下不能吃硬東西,總要流食為佳,水要多喝,臣下等還開了幾副健胃疏脾協調陰陽疏通表裡的方子,十幾副藥吃下去,就有望大好的了!」

便在此時,長孫氏忽地嬌呼一聲:「殿下醒了!」

橫臥在榻上的李世民,緩緩睜開了雙眼……

武德皇帝幾步走到榻前,卻見李世民的目光由渙散漸轉清明,眼中浮現出慌亂尷尬之色,嘴唇艱難地動了幾下,聲音嘶啞地說道:「勞動父皇御駕,兒臣……」

武德擺了擺手:「你乏了,不要多說話,靜養些日子,御醫給你把過脈了,不礙的。外面的事情不要多想,自有朕給你作主。」

李世民掙扎了一下,似乎想爬起來,卻沒掙動,苦笑道:「兒子平生要強,如今卻動不得了。這裡病氣重得很,陛下不能多留,還是請駕及早回宮的好!」他嘴上有傷,這幾句話說得含混不清,武德只聽明白了個大意。

他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是在東宮飲宴的時候突然發病的?」

李世民渾身一抖,拼命用胳膊撐起身體,氣喘吁吁地道:「兒臣自從打洛陽便落下這麼個病根兒,只是父皇和大哥不曉得而已,這些年來發作幾次,都不大礙的,沒想到此次在承恩殿當眾出醜了。」

武德皇帝默默看了他片刻,溫言道:「朕知道你很惶恐,不必如此,也不必為了迴護他人騙朕,御醫已經給你把過脈了,朕心裡明鏡一般。你放心吧,此事朕當給你個公道。」

李世民喘息著搖著手道:「千萬不可,父皇,如今朝局不寧,四海方安,不宜再生波瀾……兒子身處嫌疑之地,有的時候也實在是難,只是無論如何,還請父皇不要深究此事,人言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若是北方強敵曉得我朝諸多尷尬事,恐怕……咳……咳……」話未說完,他已劇烈地咳嗽起來。

武德皇帝伸手拉住了李世民消瘦見骨的手,撫著他的背長嘆道:「看來位在西府,你也活得不易!小民百姓尚且能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偏偏做了天子,家中事務就如此難斷。看來你留在長安,終歸難保全性命,罷了罷了,待你身子大好,還是帶著天策上將府去洛陽吧,朕若不在了,你可獨建天子旌旗,仿梁孝王故事。國家有召,你還可為國效力。即使兄弟不睦,也可保得一家老小的性命……」

李世民此刻已咳得說不出話來,連謝恩都謝不得,只顧在床上以頭觸床沿,眼中的淚水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湧將出來……

武德皇帝走出秦王寢殿,揮手招過常何道:「即刻撤去包圍王府的禁軍,你去東宮傳朕口敕,秦王素來不善宴飲,以後太子不要再拉他去喝酒。」說罷,面無表情地登上御輦,起駕還宮。

……

片刻之後,寢殿內只剩下了秦王夫婦二人,李世民忽地睜開雙眼,長長出了一口大氣。喃喃自語道:「這一遭,咱們算是暫時躲過去了;只是不知這樣的天劫,我們還能躲得幾回……」

長孫氏嫣然一笑:「躲得過去就躲,躲不過去的,終須面對!天將降大任於殿下,這點子磨難,又算得了什麼?」

李世民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眼,兩道淚水自眼角經鬢角悄然流下:「有的時候,我真恨自己生在這帝王之家,累得你也整日里擔驚受怕,過不得一天安生日子。父皇說得不錯,小家小戶尚且能夠和睦相處,偏偏我們這些個天璜貴胄整日里爭來鬥去,為的不過是太極殿裡的那把椅子,想起來當真無趣得緊。」

長孫氏起身換了一塊熱巾子給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溫言道:「皇上不是允准我們去洛陽了嗎,到了那邊,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李世民搖了搖頭:「我太瞭解父皇了,他今日早些時候還下定了決心要罷黜我的王爵和天策上將府。如今不是也改了主意麼?天知道他這個主意能撐到什麼時候?我今天這番舉動,實是沒法子之下行險一搏,或許能夠暫時瞞過父皇,卻絕瞞不過裴相國和王珪魏徵他們。京城局面險惡,我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他偏了偏頭,道:「要不,讓無忌先行護送你和承乾離京吧,你們先去東都,我嗣後便來和你們會和。你們走了,我才安心一些……」

長孫氏微微一笑:「你真是個傻孩子,沒有了你,天下雖大,哪裡是我們母子的安身之所呢?難道說你不在了,我們還能苟活在世間麼?我自幼讀書不少,也聽哥哥說了許多古人的事情,歷來黨爭,從來沒有哪一方能夠心慈手軟的。既然身在無情無義的帝王之家,我和乾兒就都得認命了……」

李世民突然之間奮力坐起,捶著床榻道:「你知道麼?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了和大哥爭奪皇位的心,我最後悔的就是那年楊文乾的事情輕啟戰端,弄得自己如今騎虎難下進退失據。我身上揹負著那麼多人的殷切期望,他們指望跟著我封公拜相飛黃騰達,指望著我要一日能夠坐上太極殿那把無聊透頂的椅子,指望著我使他們的後輩代代受惠……可父皇就是不喜歡我,不管我立下多少戰功,也不管我多麼得軍心民望,父皇就是不肯選擇我做繼位人。大唐的天下大半是我流著血淌著汗風裡來雨裡去一刀一槍用命換來的,可是坐天下的卻不是我,永遠不可能是我,僅僅因為我比大哥晚生了那麼幾年……」說到這裡,平日裡英武神朗的秦王早已滿面是淚泣不成聲。

長孫氏充滿愛憐地望著這個及近三十的大男孩,輕輕撫著他的髮髻道:「這也是戰爭啊……殿下是天下人公認的無敵統帥,怎麼會懼怕一場戰爭呢?這場戰爭雖說是在長安城裡,可它終歸是戰爭啊!殿下以前的敵人是戰場上的反王,如今是的敵人卻是自己的兄弟,是太子,是齊王,甚至,還有養育了殿下的父皇……殿下啊!你要早點堅強起來才是,妾身和你的孩兒,還要靠你庇護呢……」

李世民一臉驚愕地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妻子,她凝視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了溫柔、愛戀與信任,一時間,滿面橫流的淚水彷彿凝固住了,時間彷彿也凝固住了……

10

大唐武德九年正月廿四一大早,太極殿外的廣場上便站滿了前來參與中朝的文武官員。二王爭儲,京城局面複雜,更有傳言稱今日武德皇帝要下敕罷黜執掌天策上將府兼領朝廷軍政全權的秦王李世民,故此很多人心中均惴惴不安。此刻早朝時間已過,卻仍不見太極殿大門開啟,眾人更加驚疑,不禁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時近卯晨交際,內侍省少監趙雍徐徐叢偏殿中走了出來,站定道:「諸位大人請少安勿躁,皇上此刻正在南省政事堂與相爺們議事,有口敕著各位大人太極殿外侯旨……」

文武百官聞言不禁面面相覷,政事堂宰相會議從來沒有皇帝參與的先例,皇太子或掌政親王若是沒有皇帝特敕不兼省務亦不能參與。大凡根本政務,均由政事堂先行會議決策然後上報皇帝裁決實行。偶有大政,皇帝也會召集相臣們共同商議,但那是君臣議政,地點當在兩儀殿,且會議參與之人由皇帝臨時指定,未必三省長官全部參與。從來沒有皇帝親自駕臨政事堂與宰相們同堂議政的規矩。

隋朝見駕的民部侍郎趙文英湊上前問道:「趙公公,相公們怎能如此託大?怎能讓皇上親自到政事堂議政?君臣議政,當在兩儀殿啊!」

趙雍眼角微微動了動,笑著說:「相爺們在政事堂議政,皇上是去聽政。至於合不合規矩,那可就不是我們這班奴才能知道的了……」

趙文英看了看左右,見沒有人注意,壓低聲音問道:「太子和秦王也在麼?」

趙雍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都不在!齊王殿下倒是在呢!」

趙文英聞言頓時愕然呆住……

……

此次參與政事堂會議的,除武德皇帝之外,尚書令秦王李世民因病告假,由尚書省左僕射裴寂和右僕射蕭瑀代表尚書省參與,中書省由封倫和剛剛升任中書令不到十二個時辰的楊恭仁與會,門下省則是由齊王元吉和宇文士及兩位侍中參與。

政事堂屋子本來就不大,武德皇帝的龍椅擺進來後就越發顯得狹小侷促。今日皇帝破例親臨門下省,所謂的「議政」自然也就改成了實質上的「聽政」,宰相們平日裡議決國家大政的權力也就自然變成了述政之權。

「……皇太子身居東宮正位,承嗣社稷乃禮法當然。於此朝局將現明朗之際,太子卻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在宮宴上下鴆藥殺親弟,此事未免太不合情理,臣以為此事必須詳加查證。若斷定太子鴆秦王之事屬實,當有實據;否則葫蘆提處置了此事,不僅太子不服,百官不服,就是天下臣民,心亦難安!此事事關朝廷大政,若處置不善,則有動搖社稷安危之虞。」

裴寂話語不多,卻字字千鈞,封倫等人細細一咂磨味道,頓時覺得這番話裡學問深廣,雖是在為太子鳴冤叫屈,卻隻字未提秦王如何,就算日後查出太子下鴆是實,旁人從他今日這番話裡也挑不出半分毛病來。眾輔臣心中暗自欽羨:「難怪這老匹夫位居首輔始終聖眷不衰,當真老謀深算,利害得失,都被他計較到骨頭裡去了!」

尚書右僕射蕭瑀的說法卻一如既往地明確直白:「陛下往日向來以太子文德彰著仁厚無欺為人君之據,然則今日看來也不盡然。太子果無欺乎?據臣所知,自從張亮被執以來,東宮諸臣日夜彈冠相慶,皆雲昔日文幹之仇今日始得相報。昔日罪臣王珪,未奉聖敕便私自回京,與在朝諸公多相合縱,也不見太子申斥責備。反倒巧言令色,為其謀得山東道行臺左僕射的要差。恕臣直言,太子殿下才略如何暫可不提,其人性陰柔,偽仁善,頗似前隋煬帝未登大寶前模樣。無才之人或可以人力補之,無德之人,卻斷不能為九州之主。」

齊王聞言冷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蕭相兀自大言不慚,卻死死揪著太子的小辮子不放,恐非君子所為吧!你說地那些個事情,都是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來的,有幾件握有實據?王珪出任山東道行臺,也是父皇親簡,這你也有話說?我倒納悶了,這大唐天下,究竟是皇上說了算還是你蕭相說了算?」

武德皇帝輕輕拍了拍桌子,不悅地道:「今日你們議政,就事論事則可,若是你們一味相互攀扯攻訐,朕就不聽了。今天議政議的是張亮之洛案和東宮鴆酒案如何審結的事,別的多餘的話就都不要多說了!」

他板起面孔對齊王道:「你新入中樞,懂得什麼?蕭瑀在朝多年,素以禮法人倫著稱於世。他說話雖不中聽,卻句句皆是良實之言,他一片赤誠忠忱朝野皆知。你也是親王,怎麼連尊重朝廷重臣的禮數都不懂?此番朕不與你計較,如若再犯,朕就不輕恕了!」

李元吉平日雖然桀驁不馴,在老爹面前卻不敢太過放肆,喉頭哽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放厥詞。

宇文士及看了看武德,悠然開口道:「陛下,臣以為這兩案確乎應當審結了。如今京師人心浮動,百官不寧,朝野難安。這兩個案子分別牽扯到秦王和太子,震動委實太大。不管是東宮還是天策上將府,都不是臣子們能夠罔議的,張亮之洛,事蹟確鑿,但沒有其他佐證硬說是謀逆,恐怕秦王不服。東宮鴆酒,太子叫屈,秦王卻表示不欲深究,似乎也別有內情。若依裴相所言,將兩個案子一一抖落出來審個清楚明白,恐怕沒有數月半載下不來。這裡面涉案的人太多,地位太高,大理寺和刑部審不了。說句實在話,這兩案非三省長官同審不足以震懾涉案人等,而定罪,則只能由陛下運匠心聖躬獨斷。這麼一來,舉朝政務就全都耽擱了。」

武德沉吟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不審了?」

宇文士及乾脆地道:「兩案關鍵並不在於審而在於斷。皇家內務,外臣還是愈少與聞愈好。」

武德哈哈大笑:「你倒乾脆,一古腦全都推到朕懷裡來了。所有的事情都要朕一個人拿主意,朝廷設宰相何用?」

這一下將在場的所有人等都掃了進去,眾人不禁面面相覷,皇帝的這個話裡頭隱隱約約帶出幾分責備口氣,這個時候進言,可是要格外的小心了。

楊恭仁畢竟初入政事堂,許多規矩還不甚明白,當時上前兩步說道:「臣以為這兩案應該區別處理,張亮之洛一案已經幾近審結,皇上也已經指定了此案主審,接著審下去就是了。東宮鴆酒案,可暫不牽扯太子,拿下負責筵宴安排的東宮洗馬魏徵及一干人等詳細勘問。若是果然案涉太子與秦王,再奏陳陛下,由陛下親審兩案,如此則三省不必張皇,政務也不會耽擱了……」

說起來,楊恭仁所說的法子確是秉公之論,齊王雖拿下張亮拷問至今,並未牽扯秦王;如此拘捕魏徵,也算對秦王有了個交待,卻又不必涉及到皇太子。只不過在場諸人個個心懷鬼胎猶豫躊躇,事涉東宮與天策府的儲位之爭,一個不小心就會結怨種禍,蕭瑀和裴寂又分別偏袒一方各執己見,他這個剛上任的中書令驟發宏論,難免會讓封倫宇文士及等人心中暗暗不快。

武德皇帝點了點頭:「恭仁的見識倒是不差,不過朕所關心的,並非此二案如何審理辨明是非。而是審明瞭如何處置?若是張亮謀逆是實,如何處置秦王;若是東宮鴆酒是實,如何懲戒太子;若是兩案均屬實,那麼又當如何?朕今天到門下來,實是想在這個事情上聽聽你們宰輔們的意見。」

楊恭仁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方才眾人閃爍其詞,實是在迴避此刻皇帝提出來的這個棘手問題,自己一個不留神,竟然將這麼一個尷尬萬分的燙手山芋接到了手中,此時皇帝問話,不能不答,但這件事無論怎麼答都不合適,太子秦王二足鼎立,哪個都不是他這個剛剛升上來的正三品中書令得罪得起的人物,若是隻有皇帝輔臣在場,說說也就罷了,但此刻齊王卻以侍中列席,他那張大嘴巴舉朝聞名,經他添油加醋傳將出去,日後連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因此他嚅喏了幾聲,竟是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擠出來。

封倫嘆了口氣:「陛下這一問,恐非人臣所能回。皇太子是儲君,乃我大唐未來的九五之尊;秦王是親王,又是功勳赫赫位列三公之上的天策上將。此二人雖然涉案,畢竟是君;臣等雖位居三省中樞,畢竟是臣。君父之過,臣子不可輕議,更遑論懲戒處置了!」

齊王此刻聽得老大不耐煩,叫道:「父皇在此,君前論政,有什麼事情議不得?要我說,事情簡單之極,若是秦王謀逆是真,便罷黜秦王;若是太子下鴆是實,便廢太子;若是二者皆是實,就兩個人一併懲處,這樣父皇秉公,朝廷嚴法,天下無人不服。」

武德皇帝一聽見齊王說話便覷起了眉頭,冷笑道:「你說的倒是輕鬆暢快,罷黜秦王,誰來替朕領兵征伐?廢了太子,朕萬年之後大統誰來承續?兩個一起懲處了,誰來當儲君,你麼?」

這番話語氣極為嚴厲,李元吉渾身打了個冷戰,立時住口。

在一旁靜聽的封倫聽了武德皇帝這番話,靈竅中彷彿現出一隙之明,他撩袍跪倒奏道:「陛下,臣以為這兩個案子都不能再審了,涉案之人均是朝野矚目的陛下家人,不管審出個什麼結果,到時候終歸掃的是皇家體面朝廷威嚴。皇子之間的嫌隙糾葛,說到底乃是陛下的家事,本不足為外人道。臣等更加不敢妄議僭越。」

武德皇帝哈哈大笑:「又來了一個推脫責任的,德彝,這些話宇文士及方才也說過了,你卻又來囉嗦一遍,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你就不怕朕現在就降罪於你,事君不誠推諉搪塞尸位素餐,要知道,這也是罪呀!」

封倫不慌不忙叩了一個頭,不卑不亢地答道:「臣不是推諉搪塞,臣以為此二案不能繼續審下去,原因有三。案情重大,涉案人品軼高貴,若不顧一切全然抖將出來,有傷國家體面,此其一也;東宮和秦王府屬僚眾多,朝臣中也多有阿附相從者,案子審得清也好,審不清也好,均會令眾臣惶遽朝野不寧,審得急了,萬一張亮和魏徵胡亂攀咬起來,更是要興起大獄震動天下,此其二也;此事不論誰是誰非,陛下將之付諸朝野公議,將開外臣干預帝室內務之先例,陛下天縱英明神武蓋世,然則後世子孫若有性情靦腆羸弱者,則必有權臣當道亂政,陛下乃開國之君,當為後世立矩,皇家內務,外臣不容干涉,此其三也!」

他說的頭兩條倒也沒有什麼,武德皇帝歪在椅子上含笑傾聽,待得他說到第三條,皇帝不禁悚然動容,坐直了身軀靜靜地聽他說畢,沉思良久,方嘆了口氣道:「這話說得透徹,朕卻沒有慮及!有的話你這個外臣還是不太好說,朕直說了吧,兩案關係大位誰屬,若是如今開了這個朝臣公議影響立儲的先例,那麼若干年後,恐怕就有強梁相臣干預皇家承嗣社稷興替。我大唐不是漢家天下,用不著霍光,更不需要董卓曹操之流。」

宇文士及至此心中暗自長出一口大氣:「陛下英明,封相所諫,實是謀國之言,願陛下能善加雅納,止刑獄息百官之惑,立規矩安後世之憂,如此我大唐天下,方能鼎盛興旺綿延萬年……」

裴寂沉默良久,說道:「德公所論,確是萬世之論,老臣收回前議。」

蕭瑀抬起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終歸沒有說出話來。

武德皇帝看了裴寂一眼,嘆道:「很多事情,雖為人主,亦不可自專。張亮一案就此了結,朕也不願再深究東宮鴆酒之事。至於秦王之洛建天子旌旗一事,既然你們另有他見,今日就暫時緩議。時候不早了,百官在太極殿外已經候了兩個多時辰了,你們隨駕上朝吧……」

……

張亮終於走出了陰森恐怖的天牢,在那裡被拘押了二十餘日,幾乎受盡了折磨。當他被兩名從人一左一右攙扶出來的時候,幾乎不能自行站立。街道上的雪還沒有融盡,房頭瓦簷上仍掛著一片片白,凜冽的朔風打著旋兒往他單薄的衣服裡面灌去,他打了個冷戰,兩腿一軟幾乎摔倒。

一隻厚重有力的大手穿過肋下,穩穩地攙住了他,他抬頭一看,詫異地道:「君集兄?你……」

侯君集瀟灑一笑,道:「閒話少敘,先上車吧!」

一進車廂,張亮頓時覺得渾身一暖,車外雖仍是天寒地凍,車裡卻暖融融彷彿另一番世界。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外表寒酸樸素內裡卻極盡奢華的車廂,四壁上鋪著厚厚一層黃氈,玄色的棉布簾子遮擋著車窗,座子上墊著一張白色虎皮,上鋪一層兔絨,絨毛極軟,摸上去光滑柔軟舒服之極。座子邊上生著兩個暖爐,炭火正旺。

侯君集也坐了進來,將門關上,在前壁上敲了兩下,車伕會意,甩動馬鞭抽了一下,車身一動,軲轆輕轉,馬車在甬道上緩緩前行。

「殿下的親王乘輿不能用,那是違禮逾制的事情,這個時候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不好犯規矩。不過依照殿下的吩咐,這輛車裡的一切佈置都是依乘輿裡面佈置的,除了比乘輿略略窄了些,幾無差別。」

張亮兩眼一酸,兩行濁淚淌了下來:「難得殿下如此關懷我這個無用之人,此次差事沒辦好不說,反倒險些將殿下牽連進來,我真是百死不能恕疚了!」

侯君集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背:「說起來也多虧了你這一身硬骨頭,武德殿那個黃口小兒才沒能抓住咱們殿下的把柄,此次不是你的過失,你在獄中受盡酷刑也不肯牽扯殿下,此事如今已經在天策府中傳開了,弟兄們無人不欽佩呢。事情過去了,不要多想了,皇上下敕放你出來,連車騎將軍的祿位都賞還了,這一遭苦,你也算沒白白經受。走吧,等回到西府,殿下和無忌房杜諸公,還等著給你擺宴接風呢!」

車外風又緊了幾分,街道上的積雪已被剷除乾淨,馬車過處,只留下兩道溼漉漉的車轍。武德九年的正月,便在這般抽人筋骨的嚴寒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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