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來,在書案前踱了兩步,悵然道:"內未安而外何以攘?這個局面下開戰,對朝廷實在是太不利了!"
長孫無忌想了想,答道:"殿下不必過於憂心,臣雖不懂兵戈之事,然於大略,卻也有一愚之得。突厥大軍南來,若是步步為營層層叩關,則朝廷當有從容佈置的餘地,如此殿下率天策出慶州、蒲州或秦州提調天下兵馬的大略當能順利實施。若是突厥置我北方州郡藩鎮於不顧,千里奔襲直下京都,那麼只需我們固守長安五到十天,各地勤王之師將雲集京畿。是以突厥此戰,貴在速戰速決,否則其敗局定矣……"
"無忌沒帶過兵,說錯了也不怪你!"李世民笑道,"這是兵書上說的道道,不是不管用,要分對誰用,怎麼用!打仗這回事,要因時因地因人而易,因時應勢,因地制宜,因人順變。頡利可汗此次南犯不領大兵,就是為了減輕後勤方面的壓力,以保證隊伍來去自如。此番他熟悉了長安以北的山川河流地理路徑州郡府縣,也探知了朝廷北塞防禦體系的虛實。去年的太原之戰,突厥人到現在還在後悔不該放棄其一向擅長的快速機動野戰而坐困堅城之下。長安城防比之太原堅固數倍不止。頡利可汗就是再愚蠢此番也不會重蹈覆轍,所以說他率聯軍直下長安的目的就是將我北方各路兵馬引出防禦工事和他的無敵騎兵在無險可守的渭水平原之上進行戰略決戰。那時候父皇、太子和我都被圍困在城內,敕令不出京兆。勤王兵馬雖多,卻令出多門統屬不一,沒有統一的指揮和提調節度,即使天下郡縣均派出勤王兵馬,也不過幾十萬烏合之眾罷了,正好讓頡利可汗以相對優勢之機動騎兵各個擊破。"
他苦笑了一聲:"目下距長安最近的是柴紹,他的馬步軍七日之內可抵達渭水,屈突通自東入關勤王,最少要十天,任城郡王南來要半個月,李世勣和李藝最快也得二十天上下。各路軍馬沒有統一節制,日夜兼程馳援長安,趕到了也是疲兵,突厥鐵騎只要分出八萬餘人日夜圍城,我城內守軍就根本無暇他顧。哈哈,十萬突厥大軍在長安城下吃得飽飽的,精神頭養得足足的,反客為主以逸待勞。柴紹統帶的幾萬人馬用不了一天工夫就會被突厥人割麥子一樣一片片割倒。屈突通、李道宗、李藝、李世勣,二十幾萬勤王大軍全都反過來變成了遠道而來的客軍,兵馬總數雖多,卻逐次投入戰場,猶如為火添油。等到頡利打垮了屈突通,大唐的天下,就全都押在李世勣的身上了!"
長孫無忌臉色已經變成慘白顏色,斟酌著詞句道:"突通老帥久經戰陣,麾下又有天下聞名的玄甲精騎,雖說沒有殿下坐鎮,也不至於一戰即潰,只要他能撐上幾天,任城王、燕王和李大將軍的軍馬就到了,那時候……"
李世民搖了搖頭:"沒用的,屈突通久經戰陣,卻絕非頡利可汗的對手,突厥騎兵的機動性、驃悍、驍勇和王竇之流絕對不可同日而語。老將軍雖說是老軍務,徑直面對突厥鐵騎,這卻還是第一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猛然間挺直了腰板道:"所以,實則我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最遲於五月上旬出慶州提調諸軍預做戰爭準備,這樣我們就能夠爭取到兩個月的措置餘地。要麼我們就只有坐以待斃了!等進了六月再節度諸軍,時間就不夠了。我們唯一能夠預先採取的對策就是派出一支偏師出涇州略武功,與長安城互為犄角之勢,確保頡利可汗不能放手合圍京城,爭取能夠拖延十天到半個月時間……"
正說著,大殿門外忽然傳來了尉遲恭略帶沙啞的聲音:"末將尉遲恭,請見大王!"
李世民望了望宏義殿的大門,嘴角浮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整整袍服重新坐下,揮手道:"敬德進來吧!"
尉遲恭今日穿著頗為正式,頭戴一頂軟翅青巾,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汗褂,外罩一件紫色青須五爪花蟒袍,腰間束著一條李淵御賜的寬板魚帶,足下登一雙皂青色快靴,腰間的寶劍乃隋宮至寶"泰阿",原本是皇帝賜給秦王做三軍司令之用,後天策府立,李世民典軍名正,便將這上古神兵賜予了數次在亂軍之中救得自己性命的尉遲恭作為隨身佩劍。
尉遲恭躬身行了禮,站直了身形道:"大王,如今東宮那邊一步緊似一步,步步進逼毫不容讓,不是末將多嘴,時局不寧,您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得為王妃世子和我們這班鞍前馬後追隨殿下多年的臣屬們打算打算了!"
一句話說得殿內幾個人面面相覷,李世民笑著擺了擺手:"這裡沒有外人在,不必拘泥禮數,坐下說話!"
尉遲恭也不客氣,略略謙謝一下便在張公瑾的下首坐了,向他和長孫無忌、侯君集欠了欠身,權做見禮。
李世民輕輕撫了撫唇上的"一"字形鬍鬚,微笑道:"敬德今日似乎是滿腹忠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呀。也罷,你就說說看,本王當如何打算?"
尉遲恭神色肅然地追問道:"今日在場的都是大王的親近信任之人,某家說話也不避諱。敬德別無他意,就是想問問殿下,太極殿外那口大銅鼎的分量,您究竟有沒有心思知道?想不想問上一問?"
李世民眉稜骨不動聲色地聳動了一下,輕描淡寫地道:"一口破鼎,有什麼稀罕處?問與不問,都沒什麼打緊!"
尉遲恭嘿嘿一笑,黑中帶紅的面龐泛著一絲寒意:"恕臣下無禮,殿下若是有這份心思,敬德跟著殿下拼死拼活效命沙場這麼些年也不枉了。日後大王撫有天下,某家就算不能高官厚祿,至不濟百年之後靈點陣圖形也能效光武名臣般躋身雲臺垂享後世香菸!殿下若是無此大志,敬德跟著殿下也沒什麼出息,倒不如規規矩矩回去種地,守著婆娘和娃娃了此殘生,也免得一腔熱血做了刀下之鬼,後世史書再留下個'叛臣逆將'的名聲,那就真的不值了!"
李世民啞然失笑道:"誰說敬德不讀書?不讀書竟然曉得這許多的典故,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敬德,這一番話,是誰教你說的?"
尉遲恭嘿嘿笑了兩聲,道:"不瞞殿下,話是某家自己的話,漢光武帝雲臺二十八將的典故,是司馬大人給某家講的。至於叛臣逆將什麼的,嘿嘿,那是上次與大家共宴時從玄齡相公那裡聽來的。"
李世民訝然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起來說這些了?那個'問鼎'的典故又是誰教你的?"
尉遲恭咧嘴笑道:"殿下也忒看不起某家了,尉遲恭畢竟也是定楊可汗駕前重將,劉公雖無帝王之命,畢竟也是一方諸侯,幕中有學問的人還是不少的。問鼎的典故,是那年跟著宋王打齊王和裴寂的時候金剛大哥說給某家聽的。"
他頓了頓,說道:"某家今天之所以有這一問,並非對大王不忠。而是某家以為現下局面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大王若再顧念父子兄弟之間的那點子骨肉親情,恐怕用不了多久,眾兄弟就要追隨大王同做刀下之鬼了!"
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水,漫不經心地道:"局面雖然不妙,也不至於危言聳聽吧?房公杜公能奉敕出府,自然就能應詔而回。這件事情是裴相國的首尾,他畢竟是文人宰相,有些事情處理起來畢竟書生氣濃了一些。若是大哥諫言,首先要調離的便是君集、志玄、敬德、叔寶、知節、行恭六將,二公的文章學問雖好,關鍵時候畢竟當不得矢馬弓刀……"
尉遲恭臉上肌肉顫動著獰笑道:"殿下說的一點不錯。嘿嘿,太子殿下的更率令王晊,昨晚夜造臣府,送來黃金五十斤,綵緞一百匹,渤海進貢的珍珠兩百粒,外加一副精工打造的黃金鎖子鎧甲。嘿嘿,當真是大手筆呀……"
李世民聞言,連頭都沒有抬,嘴角浮現出一絲似喜似慰的微笑。侯君集卻兩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長孫無忌,這位皇親國戚的目光裡,此刻充滿了驚惶和恐懼……
峽口鏖兵
峽口集距扼守長城關隘的靈州要塞八十餘里,距大河一百二十里,是大河南原之上一處不起眼的小鎮子,總共不過七十餘戶人家,然其地理位置卻極為特殊。峽口集是距長城最近的集市,中原和口外的商旅多在這裡歇腳打尖,集子裡的馬市是靈州軍事禁區內唯一可以合法交易馬匹的地方。因此人煙雖然稀少,峽口集平日熙熙攘攘卻也小有繁華。峽口集得名於鎮西十二里的野狼坡,這野狼坡實則是一片高地,上下二十餘里寸草不生砂石遍地,峽口集恰好位於野狼坡與中條山北麓之間,故而得名。也就是這個荒無人煙的野狼坡,大唐武德九年四月廿四,由突厥可汗頡利親自統率的將近三萬金狼鐵騎與大唐永康縣公、上柱國、璐州道行軍大總管李靖所率一萬江淮騎兵在此展開了一場空前慘烈的騎兵會戰。
江淮騎兵的編制較普通唐軍為小,全軍共計十府,每府千人千馬,皆為中府編制,只有作為李靖貼身護衛親兵的荊州親衛府是上府編制。江淮軍的戰馬遠不及突厥騎兵乘騎的塞外戰馬雄壯驃悍,衝擊速度也相去甚遠,其所長在於善跋涉耐遠途,從蒲州跨越數百里奔襲靈州,還能保有相當餘力。凡物有其利亦必有其弊,耐久力稍勝一籌的另一方面便是負重能力大打折扣,江淮軍的馬具裝備甲冑兵刃無論從質地上還是從效能上與突厥騎兵都難相抗衡。普通騎卒身著皮甲,挎一柄略帶弧度的斬馬刀,佩戴一副堅韌度較高的拓木弓,箭壺中的箭是唯一不打折扣的物什,每個騎兵的箭壺中都滿滿當當插了三十六支狼牙箭。李靖和各府的統軍將軍披掛的是通用的明光鎧,卻全是為了指揮節度便利。
作為此次北線防禦戰的前敵最高節度大將,對於敵我雙方的戰略態勢對比,李靖心中明鏡一般。唐軍與突厥軍不僅僅在數量和質量上差距甚大,即使在雙方的臨戰狀態上,唐軍也處於絕對的劣勢。突厥鐵騎雖是客軍,畢竟已經在附近盤桓了數月有餘,地理環境早已熟悉,且接戰之前已經足足休息了半日有餘;唐軍雖是主軍,卻是從長江一線臨時抽調北上,幾乎所有士卒都是長這麼大頭一遭來到大河以北,更何況連續行軍三日三夜,人未離馬馬未卸鞍,是地地道道的疲憊之師。唐軍唯一可恃者就是隱秘行軍突然出現在陣前,頡利可汗及其左右不明虛實心存顧忌,更無法判斷是否隨後還有援軍。頡利可汗雖然歷來飛揚勇決,但此番畢竟是率輕師孤軍深入,四周強敵環伺,稍有不慎就有全軍覆沒之虞。
唐軍突然出現,確乎出乎突厥軍的意料之外,待全軍上馬做好了臨戰準備,野狼坡上最高的地勢已為唐軍佔據,幾名原先佈置在上面充做警哨的斥候兵飛也似地馳回本陣,有一個跑得稍稍慢了些,遠遠的一支狼牙箭自背後透胸而過,帶出了一蓬血霧。死屍的腳掛在馬鐙裡拖回本陣,揚起了一路煙塵。
頡利可汗惡狠狠地注視著軍容嚴整井然有序的唐軍陣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朝著身邊的俟斤阿史那烏沒啜使了一個眼色,阿史那烏沒啜會意,縱馬出陣,勒住韁繩用漢語高叫道:"對面是大唐哪位將軍?請出來說話!"
李靖刀削斧刻般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深吸了一口氣叫道:"擊鼓!"
咚咚的戰鼓聲陡然間在空曠的原野之上響起,讓所有陣前的將士心中驟然一緊。擊鼓進軍!阿史那烏沒啜有些詫異地眯起了眼睛,自己問話對方非但不答,竟然擂起戰鼓,連個照面也不願意打就要開戰。對面的唐軍人數不多,戰意何以如此強烈?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唐軍前軍兩千餘騎已然開始緩緩前進,騎兵們動作統一地拔出了馬刀向天揮舞,齊齊扯著嗓子高叫"殺——",人數雖然不多,聲音卻極響亮高亢,一時間,鼓聲、兩千匹馬蹬踏大地的聲音都被這震人心魄的喊殺聲淹沒了。
阿史那烏沒啜雖然略感驚疑,卻並不畏懼,眼前這點騎兵,還不夠金狼鐵騎半天吃的。
就在此刻,就在唐軍中軍的左右兩翼,突然之間馳出了兩支輕騎,這兩支騎兵繞過高坡,分兩個方向斜刺刺向突厥軍陣的兩翼殺去。
兩翼的騎兵殺出陣位並不奇怪,讓阿史那烏沒啜略感有些彆扭的是這兩支騎兵殺出陣位時的速度。速度就是騎兵的生命,騎兵在戰場上的機動優勢以及強悍絕倫的衝擊力全賴遠高於步兵的速度。沒有了速度,騎兵就發揮不出任何的優勢。然而騎兵的速度卻絕非說有就有,不經過一段距離的加速,騎兵的速度所能造成的衝擊效果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根本就發揮不出來。這兩支騎兵自野狼坡最高點兩翼一露頭,阿史那烏沒啜立即斷定,不管這兩支輕騎總共有多少人,必然是在坡後突厥大軍的視覺死角里經過了起碼數百丈距離的加速才殺出來的。速度雖不算快,但金狼騎兵要想將馬速提高到同等程度卻同樣需要百餘丈的加速,雙方陣線之間距離空間也不過四百餘丈的距離,恐怕速度還沒提升多少,兩軍便已遭遇。阿史那烏沒啜這才明白過來,擊鼓也好,前軍出陣也好,高聲喊殺也好,都不過是為了掩蓋坡後兩支偏師加速的馬蹄聲而已。他心中暗自冷笑,看來對面統軍的唐將倒是略通騎兵的奧妙,只是雙方實力相差懸殊,這種小伎倆根本不能扭轉強弱之勢,這種局面下如此輕率用兵,未免也太莽撞了點!
這兩支輕騎陣列不若前軍般齊整,每騎之間拉開距離較大,士卒們都塌著腰低伏在馬背上,幾百丈的距離,幾乎眨眼之間就還剩下不足一百五十丈,金狼軍的騎士們早已搭弓在弦,只待唐軍全軍進入射程。便在此時,唐軍陣中又是一陣急促的戰鼓聲,隨即"嗚——嗚——"的號角聲響起,隨著這令人心動神馳的號角聲,一面明黃色鑲著龍紋邊頁的大纛在野狼坡最高的地方豎了起來,那裡恰恰是唐軍中軍所在處。
一時間,頡利可汗和阿史那烏沒啜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突厥陣中所有通曉漢家文字的特勒和俟斤們都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弓矢,全然沒注意到兩翼來襲的輕騎恰於此時馬頭略偏,向突厥軍陣的兩側略去。
那大纛上光溜溜什麼飾物都沒有,只簡簡單單用楷書工工整整寫了五個玄色大字:"天策上將軍"。
曠野上仍然是敵寡我眾,眼前的唐軍騎兵也仍然就這麼多,背後五十里遠的靈州城也仍然沒有什麼異動,四月下旬的天氣,風沙雖大,陽光卻也仍然溫暖和煦;一切似乎都與方才沒有什麼不同。然而,一股徹骨的寒氣卻在突厥大軍之中悄悄地蔓延開了,上至君主下至士卒,都被這自野狼坡高坡背後傳過來的莫名的寒氣感染得高度緊張起來。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那杆剛剛立起來不久的大纛上那微不足道的幾個楷字而已。
只有頡利可汗和少數幾個靈臺尚且清明的將領才注意到了,在大纛一側,唐軍又打出了另外一面將旗,旗號上的字樣遠較大纛為多,寫的是"天策長史璐州道行軍大總管李"。
阿史那烏沒啜催馬馳了回來,對頡利可汗道:"應該是李靖的騎兵,我們在長安的線報傳回的訊息,三個月前,唐廷正式釋出了李靖任璐州道行軍大總管的任命!"
頡利可汗陰沉著臉"嗯"了一聲,開口道:"他什麼時候又做了李世民的行軍長史了?"
阿史那烏沒啜搖了搖頭:"那就不清楚了!我們最後一次接到長安線報是在夏州,最近兩個月的訊息,回到牙廷之前恐怕我們無從得知。"
望著兩翼正在來回遊走射殺己方士卒的唐軍騎兵,頡利可汗握緊了雙拳道:"現在我關心的不是這個,我關心的是這個李世民究竟在什麼地方?他手上有多少軍馬!"
阿史那烏沒啜疑惑地道:"這個李靖不會是在虛張聲勢吧?"
頡利可汗冷然道:"你瞭解這個李靖嗎?他是唐軍中的元老宿將,在唐軍平滅南方的戰爭中是指揮十餘萬軍馬的統帥,他的軍隊為李淵打出了中原以南的半壁江山。在大唐軍中,他的地位甚至比李世勣和屈突通還要高。這樣一個戰功卓著的將軍,除了李世民,還有誰有資格用他做幕僚?"
阿史那烏沒啜遲疑了一下道:"這個李靖,原先似乎一直在趙王李孝恭行軍總管府做長史!"
頡利可汗笑了笑:"你認為以李孝恭的身份和高傲,他會做出打著別人旗號來壯膽子這樣丟面子的事情嗎?"
他"鏘"的一聲將彎刀擎在了手中,獰笑道:"李世民的大軍究竟是否就在附近,我們和這個李靖打上一仗就完全清楚了,就算是面對號稱在中原沒有對手的李世民,草原上狼的子孫也不會有絲毫的畏懼的……"
背後一刀
"在南方待了這許多年,戎馬倥傯,終日與刀劍鋒鏑為伴,朕看你的身子骨倒似比原先好得多了!有什麼調養之道,不妨說來聽聽!"李淵笑眯眯地對趙王李孝恭道。
李孝恭臉上堆著笑欠了欠身,恭敬答道:"臣早年文弱,都是吃了嬌氣的虧。這些年在外帶兵,太陽曬雨雪淋,吃伙房大鍋裡的粗飯,騎在馬背上打瞌睡,說來也怪,幼年時落下的胃氣弱的老病根竟不知不覺地去了。這卻也算不上什麼調養之道!"
皇帝哈哈大笑:"雖如此,卻也說得實在!進京快一個月了吧,住得可還慣?"
李孝恭答道:"蒙陛下愛惜,臣這些日子休養得極好,只是平日裡公務繁忙,乍一閒下來,渾身上下倒還有些不自在呢!"
皇帝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你的心思朕知道。此番北邊用兵,實出於不得已。朕沒允你再掛帥印,是另有一番計較的。"
他頓了頓,說道:"今年是朕登基的第九個年頭了,雖說天下鼎定,卻也還難稱得天下太平。北方的外患固然是朕一塊心病,畢竟是邊事,然則河東的盜匪不靖,卻實實叫朕難以安寢。竇建德死了幾年了,人們還念著他的好,這說明了什麼?一是竇建德雖是一方豪強,確有其過人之處,其他反王不可比;二是朝廷的施政有誤,吏治不清政令難行,地方百姓腹有怨言。山東這個地方,確實需要一個鎮得住的人去好好整飭一番了!"
他端起酒盞,淺淺地抿了一口,道:"北邊嘛,任城王雖然年輕,但治軍多年驍勇善戰三軍賓服,屈突通侍奉兩朝謹慎老成,李靖精通兵略善謀攻伐,三人聯手,軍事上的事情,朕不太擔心。可東邊目下要緊的卻不是軍事,而是政治。李世勣是老軍務,有他坐鎮,即使再有豎旗造反者,朕也不擔心。可是河東地方千里,僅糧鹽兩項,經營好了就不得了,能抵小半個國庫的歲入。朕雖派了王珪去治理庶務,終歸還不大放心,那個地方,總得有個德望資歷均可服眾的家裡人去坐鎮才好。"
李孝恭端著酒盞的手略有些顫抖:"陛下的意思,是想讓臣出守河東?"
皇帝凝視著他道:"朕現在設了從二品的山東道行臺,以李世勣遙領左僕射,王珪為右僕射。可是朕還想設一個更大的行臺,統領晉、冀、魯、豫諸州郡軍政事務,就叫河東道大行臺,洛陽以東,淮河以北,悉署理之。這個行臺和原來的陝東道大行臺一樣,與朝廷尚書省同級。你出任河東道行臺尚書令,正二品,由裴、蕭兩位政事宰輔遙攝左、右僕射,李世勣任尚書左丞兼行臺兵部尚書,正三品,王珪為尚書右丞兼行臺民部侍郎,正四品。其他的人事,你可自行權衡酌定,可先任命,再向朝廷尚書省吏部報備。"
李孝恭這一喜確實非同小可,雖說他在荊州任東南道行臺尚書左僕射,但東南道行臺不過從二品,且省內只設了一個兵部尚書,乃專為李靖而設。此番出任河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在品秩上一下子與擔任朝廷尚書令的秦王李世民一下子拉平了,且聽皇帝語氣,可仿中樞六部制分設各部,除了吏部禮部干礙朝政禮制不能另設,其餘四部均可自行任命尚書。更加讓他怦然心動的是,裴蕭兩位政事堂宰相分任自己的兩個副手,雖說不能實際到任,卻也是極大的榮耀之事。他又想到眼前皇帝對秦王頗為不喜,看這意思,恐怕年內秦王權勢便將不保。到時候空出一個尚書令的位子來,太子監國自是不能兼領,齊王頑劣,做個侍中都是擺設,總領百官總理朝政的尚書令說什麼也不太可能落在他頭上。宗室之中,只有自己軍政全能,又實任與朝廷尚書省平級的河東道行臺尚書令,到時候進政事堂榮任首輔,不過咫尺之遙而已……
李淵哪裡想到轉眼之間這位趙王已經轉了這許多念頭,他嘆了口氣,道:"朕以秦王功高,欲封秦王於洛陽,允其自建天子旌旗,又恐他軍功太甚遭朝野猜忌,他心裡也不安。所以朕將免去其所任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一職,把河東幾十個州郡劃出來由你統領。秦王及其所屬天策上將府統領函谷關以西洛陽以東晉陽以南許昌以北的幾個州郡作為封邑,這個地方另設一道,就叫關外道,直屬於天策府。朕把你放在東都的東邊,是希望你能夠妥善安撫百姓節度諸軍,若是關中有什麼大事,也能與朝廷相呼應!朕的這一番苦心,你能明白麼?"
李孝恭眼珠子轉了轉,答道:"陛下聖心遠慮,臣下等皆不能及。不過秦王殿下天生聰穎敏慧過人,函關以東,有殿下與臣坐鎮,陛下大可高枕無憂。"
李淵淡淡應道:"哦!你這麼看?"
李孝恭道:"是,臣昔日伐南之前,曾往秦王處辭行,其時殿下將討王竇。當時秦王殿下對臣言道:洛陽為關外重鎮,東連齊魯,西下函關,北眺太行,南俯荊襄,實為兵家必爭之地。自古以來,得洛陽者得天下,漢光武帝、魏文帝莫不如此。王世充一狂妄匹夫,坐據洛陽尚能問鼎天下,只要洛陽在手,不愁天下不定。"
李淵默默地聽著,半晌沒有搭言,良久方道:"你此番回京,去拜訪秦王了麼?"
李孝恭垂下頭去,以掩飾略有些得意的眼神,答道:"十天前就去了。秦王對陛下封國建旌之事極感榮寵。稱必將善自經營河洛,以不負陛下厚恩。"
李淵問道:"他很高興?興致……很高?"
李孝恭恭恭敬敬地說道:"是,不僅是秦王殿下,整個天策府上下人人都面帶喜色,都盛讚陛下隆恩厚德呢!"
李淵直視著他問道:"他們為什麼這麼高興呢?"
李孝恭一怔,隨即坦然道:"秦王殿下經略河洛有年,身邊左右文武,以山東豪俊居多。這些人留在長安,本來就是因為秦王是主,他們並不喜歡關內的水土。此番聽說能夠出關回到家鄉去,且可以繼續追隨獨建天子旌旗的秦王殿下,當然多感暢然。臣看他們的意思,在京師待得似乎頗不如意,去了洛陽,這些人恐怕就不願意再回長安來了!"
李淵沉吟良久,淡淡說道:"今日就到這裡吧,建河東行臺之事,兩月之內朕就有明敕,你回去準備準備,不要張揚。長安局面複雜,你自小心謹慎就是!"
智深若海
"常公既用在下為幕賓,馬周自當竭誠用事以報常公知遇之恩。如今京師局勢一日緊似一日,常公身負皇城宿衛重責,斷然撇不開這天下第一難纏的家務事。於此性命交關的當口,常公切不可再對周有所疑忌提防,內剛則外嚴,裡疑而患生,如不能推心置腹,窮書生就算留在府中,恐也無益於常公。"
馬周短短幾句話,立時讓常何鬧了個大紅臉,他訕訕笑道:"我請先生來本就是為了商議大事的,又怎會猜疑先生?馬先生是飽學之士,常某是個粗人,這些日子裡若是有什麼事情得罪怠慢了先生,還望先生海涵則個。"
馬周擺了擺手:"常公不必和我兜圈子了,馬周自入幕數月以來,承常公以士禮相待,又有什麼委屈處?如今時局不寧,朝政維艱,我只問常公一句話,還望常公據實相告。"
他轉過身來,二目炯炯地凝視著常何,一字一頓地問道:"東宮和宏義宮,將軍究竟站在哪一邊?"
一句話把個堂堂帝國皇城禁軍統領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面色極為尷尬地看著馬周。
馬周冷然笑道:"此事關係你我的身家性命,常公切勿再以虛言相對。常公若是信得過馬周,便請實言相告,若是信不過馬周,也請言明,馬周即刻離府,如此兩不相誤,其善大焉!"
常何愕然半晌,爽然大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既待先生以士禮,又怎會信不過先生?只不過事體重大,牽涉諸多,常某位分非常,先生不問起,倒還真不敢輕易言及。"
他用手捋了捋鬍子,坦然道:"不瞞先生,自從常某就任北軍以來,太子曾數次對常某流露出招攬之意,我並未回絕!不過,我追隨秦王殿下多年,一直效命鞍前,秦王和尉遲將軍曾在武牢亂軍之中救過常某性命,就是玄武門禁軍屯署統領之位,也還是秦王殿下提攜才得任之。所謂知恩圖報,即使秦王殿下失勢,常某也斷斷不會落井下石,妄做小人。"
馬周緩緩坐回了坐席上,皺著眉頭說道:"常公是如何回覆太子的呢?"
常何笑道:"我對東宮來人道:'請太子放心,常某既是大唐的臣子,自當效命陛下與儲君,需關照處,不消說的,自當盡心盡力!'"
馬周追問道:"如今太子與秦王勢同水火,一場蕭牆之禍就在眼前,常公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常何苦笑道:"我職位卑微,又能如何打算?我雖應了太子,卻從未做過背叛秦王的事情。秦王雖有大恩惠於我,卻並不真正信任我,前番我陪同他前往東宮赴宴,話裡話外還在敲打我呢。馬先生,說老實話,我手中的兵權雖緊要,終歸是個五品末吏。似這等帝王家事王子之爭,斷然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別說我管不了,就是當真讓我管,我也不敢管。無論是太子還是秦王,捏死我都不過舉手之勞。我誰也得罪不起,實指望能夠外方邊塞領兵,躲開京城這個是非圈子,不過看來無論是陛下還是太子秦王恐怕都不會同意。留在京裡,一旦事起,除了做縮頭烏龜,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了。"
馬周瞥了常何一眼,心知這個外表粗豪不文的將軍實際上心細如髮,直到此刻仍然不肯對自己交底。他心裡明白,卻也不故意說破,神情懇切地道:"恕我直言,別個躲得開,常公卻是躲不開的。常公身負宮廷宿衛之責,掌管禁軍兵權,無論是太子還是秦王,要謀大事都不會放過常公。"
常何嘆道:"但願陛下能夠允准秦王赴洛陽,如此便能消弭一場塌天大禍了。"
馬周搖著頭道:"將軍此乃一廂情願。陛下在太子和秦王之間舉棋不定左右搖擺,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封秦王於洛陽,固然是兩全其美之策,然於大唐社稷而言卻是飲鴆止渴之策。今上在位或許還能隱忍彈壓,一旦今上龍馭歸海,還有誰能阻止大唐天下四分五裂?這是明擺在那裡的事情,誰還看不明白?就算陛下不聽太子齊王的一面之詞,裴寂、封倫、宇文士及等政事堂諸相公的意見,陛下恐怕不能當耳邊風置之不理吧?更何況還有趙王、淮安王、竇公等勳臣外戚,這些人就算不向著太子,為江山社稷計,也絕不會坐視陛下重蹈前漢分封覆轍而緘口不言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更何況河東鎮守李世勣剛剛當上山東道行臺左僕射,坐席還沒坐熱,就又來了一個親王凌駕於上,他心裡能舒服麼?這些邊將的意見也許不受重視,然則滴水匯成江河,陛下就算心意再堅定,能抵得住這些大王公爵宰相將軍的齊聲反對?陛下畢竟不是漢孝武皇帝那樣的剛愎獨裁之主。說到底,出洛陽號召天下,不過是秦王殿下的一個美夢罷了!"
常何越聽越是心涼,他聲音略帶些嘶啞地問道:"那秦王豈不是已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麼?"
馬周的神情凝重了起來:"秦王若是真的就此放棄抵抗任人魚肉,他就不是縱橫天下十餘年不敗的天策上將了!"
他嘆了口氣,語調沉重地道:"這些日子裡,我在常公書房之內遍覽了自義寧元年以來大丞相府及尚書省發下來的所有邸報。秦王率軍征伐,數次皆悖常理,出其不意,從而變不可能為可能。武牢戰竇建德,直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位殿下平日裡雖說謙恭下士,每臨戰陣卻其志如剛,雖千軍萬馬亦不可奪。沒有這份堅毅果決,秦王也不會成為太子儲位的最大威脅!"
常何聽到此處臉色已然變得慘白:"你的意思是說,即使秦王不能出洛陽,也不會束手聽命於太子,反而要拼死一搏弄個魚死網破?"
馬周冷笑道:"秦王若是沒有這種打算,當年又何必費盡心機將常公安排在玄武門禁軍屯署這樣的要害位置上?要知道,一旦京城內亂,不要說太子令秦王教諭,就是陛下聖敕沒有將軍你的點頭都出不了皇城。也就是說,一旦京城亂起,太極殿、顯德殿、宏義宮、齊王府無論哪一方離開了將軍你誰也控制不了局面。秦王殿下畢竟是軍功受賞武事嫻熟,無論行事佈局,均在要害處預先做眼。這一層太子殿下雖說也看到了,終歸遲了一步。雖說目前在朝局上太子取攻勢秦王取守勢,但太子的攻勢,卻未免過於文縐縐了些……"
馬周說得驚心動魄,常何卻反而一掃方才的驚懼神色,雙目之中精光閃爍,語氣沉澀地道:"馬先生似乎已經算定了秦王在皇城之內有所圖謀了?"
馬周冷笑道:"這些日子敬君弘將軍於府中走動頗多,想必就是秦王殿下委將軍招攬的吧?"
常何渾身的汗毛都直立了起來,他此番才算真正領略了這個醉酒傲太守的窮酸書生胸中的見識城府。他來府中幾個月,每日只見他吟詩作畫撫琴弄簫,卻不想自己自以為機密的諸事沒有一件瞞過他眼去。馬周的文采風流自不必說,這份洞徹萬物的明達幹練著實讓人心折。
他強自按捺著心中的驚慌起身拜道:"常何身處危境,做事不得不萬分仔細,如有得罪先生處,還望先生海涵。"話語中雖略帶尷尬驚懼,倒是透了幾分至誠出來。
馬周嘆了口氣:"將軍何必如此,聖人云:'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君,幾事不密則害成。'馬週一介書生,常公身負重任,怎能貿然輕信?"
他頓了頓說道:"如此說來常公實際上堅決站在秦王一邊了?"
常何點了點頭:"正是,不欺君,不悖主,常某別無選擇!"
馬周沉思半晌,拍案叫道:"好,承將軍看重,窮書生此番便與常公共擔這天下第一兇險的大事。如今諸事已現端倪,大禍為期不遠,我們需早做謀劃,未雨綢繆!"
常何愕然道:"雖說局面險惡,可如今朝廷內外都在為北面的軍務焦心操勞,文武大臣還眼睜睜盯著御北的帥位。陛下允了秦王出洛陽獨建天子旌旗,也畢竟還沒有真個反悔。如今便說局勢不可為,是否為時過早呢?"
馬周嘆了口氣:"恐怕一點都不早了。數日之前中書省明發聖敕,調天策上將府長史房玄齡、司馬杜如晦離府另行委任。這是東宮重新向宏義宮宣戰的一個明白訊號,一刀下去,便斬斷了秦王的左膀右臂。房杜二人乃是天策府的文膽,此番不得不奉敕出府,詔敕裡甚至寫明'不得再事秦王'。太子棋步雖緩,卻是步步緊逼。秦王殿下週旋騰挪迴轉的餘地恐怕不大了!"
常何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說,太子是想將秦王身邊的文臣武將一個一個調開,使得秦王即使東歸洛陽,也不過是孤家寡人而已,從此對朝局再無掌控能力?"
馬周冷笑著搖了搖頭:"秦王縱橫天下十餘年,這等手段豈能困得住他?只要他在洛陽登高一呼,四海豪傑必然紛紛往投。只要出了長安城,秦王的聲望威名在長江以北如日中天。只有在京兆府,他才落在下風。太子雖說久居京師,畢竟不是不出宮門的紈絝之輩,這一層道理不會看不明白。他這麼逼迫秦王,有另外一層道理在裡面。"
常何道:"難道待得秦王勢孤,再用手段除之?"
馬周曬道:"那是齊王的如意算盤,太子若是肯行此下策,他就不是太子了!"
見常何大惑不解,馬周微笑著解說道:"太子畢竟是儲君,正位東宮,是名正言順的帝位承嗣者。他不會也不能採用非常之策在今上面前解決掉秦王,那樣將會敗壞他寬仁德化孝敬嚴慈友愛兄弟的好名聲,也會影響陛下對他的看法。如果太子真的這麼做了,會讓陛下對其徹底失望乃至切齒痛恨,那樣只會便宜了在一旁陰附太子覬覦帝位的齊王。這樣的蠢事,太子萬萬不會做!對於他來講,既然自身的位子是正的,那隻需逼著秦王走到邪路上去,他以正壓邪,以眾凌寡,不損名聲不墮威望,也絲毫不影響自己的地位。後世史筆如鐵,也僅會斥秦王為漢之吳、楚;至於孝景帝殺吳世子晁錯苛諸王事,直如太史公者,也不過一筆帶過而已!哈哈,太子殿下的主意雖說拖沓了些,卻也不可謂不高明啊!"
常何此時方才想通其中的關節,秦王征伐多年功高蓋世,莫說太子還沒登基,就算是已然正位太極宮,也不能無罪擅誅有功親王為朝野非議後世指斥。因此太子要除去秦王最直接的手段便是逼迫秦王自己謀反,那時候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率兵平亂,不管面對滿朝文武還是當今陛下,他都是大唐的忠臣孝子,而秦王則是叛國家背父兄逆人倫的千古罪人。秦王勢力雖大,卻多在關東隴西之地,京兆一帶基本上全都是太子的力量,在長安開戰,太子是主,秦王是客,就算李世民有通天徹地之能,在這種局面下除了束手就縛或是兵敗身死,恐怕不會有第三種結局了。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相互之間竟然算計到這等地步,常何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濃重的厭惡之感。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道:"秦王殿下忍了這麼久,難道就不會繼續忍下去麼?"
馬周搖了搖頭:"凡做大事者,行事皆有所求。秦王之所以忍耐,蓋因如今京城局面形勢對他不利,他不得不剋制自己對太子步步退讓。這在兵法上有二解,一曰示弱,示敵以弱,使敵對己不加重視,誤導敵軍錯判局勢;二曰蓄勢,蓄己之勢,勢成則發,一鼓而不可擋。然則秦王若是真的等到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的時候,即使想再做反擊也不可得了。如是秦王能求一世富貴尊榮已是萬幸。可是我朝這位二殿下十餘年來戎馬倥傯英雄了得,別人做得富家翁,他卻萬萬做不得!"
"這又是為何?"常何饒有興味地問道。
馬周嘆了口氣:"我沒見到過這位殿下本人,不好評述。僅從朝廷邸報中所見,這位秦王殿下外表雖是謙和愛下善納雅言,骨子裡卻是一個秉性剛烈嫉惡如仇之人。他待人寬和,待己卻頗為嚴苛,內裡極為自負。如此寧折不彎之人,怎麼會走韜晦保首領這條無趣之路呢?有句俗話說得好,最瞭解你的人便是你的敵人。太子既是秦王的兄長,又是秦王的敵人,天下最瞭解秦王脾氣稟性的,除了他更有誰人呢?"
常何沉默半晌,問道:"如此說來,秦王被逼在京城內起兵,只是遲早之事了?"
馬周語氣斷然道:"不是遲早,兩月之內,京城局面便將地覆天翻!"
常何大張著嘴,一副不能致信的表情,遲疑了半晌方才口齒艱難地問道:"如今局勢未明,秦王或走或留未定,先生何以說得如此肯定?"
馬周長嘆了一聲:"太子佈局,步步審慎,注重全域性計較細節,可謂滴水不漏。然則秦王治事用兵卻截然相反,諸事只抓關鍵,這也難怪,太子駕前能用事者,不過王珪、魏徵、韋挺、薛萬徹等寥寥數人而已,秦王麾下,文有長孫房杜,武有侯張尉遲,無一不是當今世上一等一的頂尖人才。這些人追隨秦王日久,根本不用吩咐,一句差遣一個眼神,便能將諸事料理得妥妥帖帖。秦王根本無須諸事親躬。太子長於治政卻拙於馭兵,治政靠的是為政審慎絲絲入細,馭兵講求的卻是當機立斷沉穩果決。太子注重全域性,就難免忽略重點,臨機之時就難免多所猶豫,宮變如同陣戰,一個猶豫就可能葬送三軍性命,在這一點上,秦王絕非太子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