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秦王目下之所以按兵不動靜觀時局,就是因為陛下聖心未定,還有一層可能是因為北方軍事未安。一旦北方軍事局面現出端倪,陛下不讓秦王離京的心意稍加明略,繼續等下去就無異於坐以待斃了!目前陛下在等北方的軍報,一旦李靖和屈突通的捷報傳來,秦王離京節度諸軍就變得再無必要,如此秦王離開京師的最後一分指望也就告破滅。那時秦王除了當機立斷發動兵變誅殺太子齊王逼迫陛下退位,就再也沒有別的出路了。"
常何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他掏出塊帕子擦了擦額頭,問道:"誅兄殺弟,迫陛下退位?這……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秦王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將出來?"
馬周冷冷一笑:"社稷之事,何事不可說,何事不可為?古來成就大功業者,又有哪個受禮制倫常羈絆?魏武帝若奉聖人之言,曹丕安能篡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仁義可以之治天下,卻不可以之得天下!殷鑑不遠,常公又何必拘泥於婦人孺子之見?"
常何嚥了口吐沫,強自穩了穩紊亂的心神,問道:"如果李靖和屈突通兵敗,那麼陛下就會再次起用秦王以天策上將身份出京提調天下兵馬了,那京城之變,也就消弭於無形了?"
馬周長長嘆了一口氣,答道:"是啊!李靖若是徒有虛名,則京兆可免去一場血光之災,李靖若果真不愧名將之稱,不出兩月,長安……將成一片修羅殺場……"
第四章山雨欲來
/他忽地抬眼,凌厲的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
/目光所到之處,雖是盛夏,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冰寒/
狼坡血戰
一抹殘陽掛在遠方的天際,將天和地同染成了動人心魄的紅,幾朵雲被落日的餘暉渲染得如天火般絢爛多姿。在逐漸暗淡下來的蒼穹之下,血腥慘烈的殺戮戰場正在吞噬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人、一匹馬,在戰爭的風暴中顯得如此脆弱,如此微渺,轉瞬之間,無數的靈魂便從大地上飄起,化為怨氣,化為殺戾。頡利可汗自繼汗位以來所歷戰陣不盡其數,與中原諸雄互爭短長亦非一日,武德八年南征,兵鋒直抵李唐發跡之地晉陽城下,是役亦曾與號稱中國精銳的天策玄甲精騎正面交鋒。然而就算是那場讓他鎩羽而歸之戰,也未曾令他有這等心動神馳的感受。
唐軍的騎兵陣布得令人不解,背山而陣,出現在野狼坡正面的騎兵總數不超過五千人,中軍不過三千人之數,兩翼的騎兵也不過兩千餘人。左中右三軍之間始終留有五百步到八百步之間的間隙。作為機動性較強的騎兵而言,這種陣線平滑的戰陣不易發揮騎兵的速度和衝擊力,然而李靖所在護纛中軍承受了金狼軍數次勢道迅猛的衝擊,兀自巋然不動。
頡利可汗眯起了雙眼,他已然看出了門道。
每當金狼騎兵衝上高坡,唐軍的前沿陣列就會自動向兩翼側向機動,而佈於陣後的一千二百中軍護軍均一手持矛一手擎重盾,突厥軍馳上高坡,速度自然減緩,在唐軍的矛陣前不易發揮騎兵的衝擊力。而撤向兩翼的唐軍騎兵卻充分發揮短弩的強大殺傷力,毫不停歇地在遠距離上予敵側後部隊以大規模殺傷。因此往往突厥騎兵的衝擊僅僅能夠維持一個波次,後力難繼。每當突厥騎兵衝擊失利退下高坡,撤向兩翼的唐軍騎兵就會迅速馳回原有陣地,將陣線補齊。而此刻高坡之後就會出現數百矛騎,以補充在方才的戰鬥中損耗了的中軍護軍。
而左右兩翼遊動的兩支唐軍卻始終不與突厥軍正面交鋒,只是遠遠地牽制襲擾,令金狼軍始終難以從側翼包抄野狼坡後路威脅李靖的中軍。
頡利可汗冷冷一笑,李靖的戰法雖然可稱高明,但那是在突厥騎兵始終不敢動用主力與其交鋒的前提下方可奏效,否則兩軍實力相去懸殊,再高明的戰術也無法拉平這一差距。若不是他始終顧忌著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李世民,才不會讓李靖撐到現在。
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遠方連綿不盡的小山脈中,頡利可汗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吹起號角,今夜我們生擒李靖,讓他去與溫彥博做伴!"頡利可汗獰笑著下令道。
嗚嗚的號角聲在戰場上空響起。兩萬名突厥騎兵揮起戰刀,催動胯下的彪悍戰駒,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野狼坡方向殺去。
金狼騎兵分為三軍,兩翼各五千騎兵,中軍突擊兵團則有萬人之多。兩翼的騎兵分左右向野狼坡兩側迂迴,中軍則全力突破李靖的中軍護軍奪取大纛。戰術雖不出奇,但從兵力上來講,卻絕非李靖目前部署在野狼坡正面的部隊所能夠阻擋。一旦實力展開,兩翼的襲擾游擊也好,中軍的列陣防禦也好,均不能繼續奏效。反倒有被突厥鐵騎分割包圍逐個擊破的危險。
李靖端坐在馬上,長長出了一口大氣,沉聲下令道:"命左右兩翼向中軍靠攏,給蘇烈打旗語,準備決戰!"
說罷,他"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刀,高叫道:"將士們,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是男子漢大丈夫,便隨我李藥師殺敵立功,膽小怯懦者,我不殺之敵亦殺之!今日一戰,有進無退,不聞金擅退者斬!全軍聽我將令:前進——"說著,他兩腿一夾馬腹,催動戰馬,率領中軍護軍緩緩開動,在高坡之上展開隊形,以高凌低撲了下來……
李世民捧著手中的聯銜奏表,額頭上青筋暴起,強自壓抑著心頭的憤怒和恐慌道:"父皇明鑑,若是敬德真個要謀逆造反,當年在武牢,他兵符在手軍權在握,只需一念之差,兒臣便再無緣重返慈躬膝下,就是大唐江山,恐怕也難逾函關一步。無論是歸鄭還是歸夏,以敬德之武勇,封爵將不下國公,又何必待得天下鼎定,再來做此大逆不道肇禍毀身之事?更何況表中所言諸事,均系捕風捉影空穴來風,並無半點實據。如此一份參劾奏表,四弟不僅不予以駁斥封回,卻呈上來褻瀆父皇聖聽,兒臣實實不解齊王的用意究竟何在!"
李淵冷冷一笑:"你說得頭頭是道,辯駁得也言之成理。不過御史臺總朝廷上下風憲,糾劾百官勘視文武,其權雖不重,便是政事堂宰輔亦不能過問。你雖是親王,卻也不能越權追究。元吉現掌門下侍中,他既然將此彈劾奏表呈將上來,或覺得茲事體大,涉及朝廷重臣天策親將,須得朕親自甄別判定,也不為多事。尉遲恭為劉武周降將,其心素來不穩,朕向知之,不過因其戎馬功刀不無勞績,故權且容之。這個奏表朕看過了,正是因為沒有實際證據,朕才留置不發,反而給你看看,也給你提個醒,要你多留一分心思,提防自家臣屬生事。如今朝廷內外,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看。若是下面的人行事不當,牽累了你,朕一味袒護回庇,又何以對天下臣民?"
李世民跪下磕了一個頭,強忍著胸中憤懣道:"兒臣體諒父皇一片苦心。如今邊疆軍情緊急,朝野不寧,於此內外不安之際,朝廷正當善自撫慰功臣良將,以收四海之心。唯有上下一心,突厥敵寇方不能窺我之隙加以利用。萬不可自相猜疑輕起黨爭,孩兒不肖,卻還知社稷之重重於族閥之私,敬德雖是降將,然其武略過人忠勇可嘉,於徵伐之際厥功甚偉。若是朝廷以此不實之詞輕加刑獄於有功之臣,勢必使天下豪傑寒心,我朝方立,如此毀人心防社稷之事,萬不可行!"
皇帝擺了擺手:"罷了,你的心思朕明白,朕給你看這個奏表,本就是不予追究其人。你也不要疑持書御史和你的弟弟。若說尉遲恭對朝廷對朕沒有貳心,你的弟弟就更不會有貳心。只是平日裡你還要好生約束手下人少生事端,否則真個折騰起來,朕免不了要秉公處斷,於你面上也不大好看!"
他嘆了口氣,問道:"去洛陽的事情,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李世民渾身一震,答道:"兒臣沒有準備。"
李淵瞥了他一眼,"哦"了一聲,略帶譏刺地問道:"沒有準備?朕聽說如今天策府上上下下都在打點行裝,恨不能早一天離開京師這片是非之地,怎麼,他們準備,你反倒沒有準備?你不願意走?還是你到現在還在惦記著顯德殿那個位子?"
李世民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眼中數點淚光閃動,強自保持著平靜道:"父皇,自入長安以來,父皇數次許兒臣以東宮之位,兒臣百般推辭,不敢應就。兒臣雖不賢,卻也粗知長幼有序之大義,太子是君,兒臣是臣,君臣位分早已在皇帝初年定製成禮。除非兒臣不想再做大唐的臣子,不想再做父皇的兒子,否則兒臣萬萬不敢存悖逆之念。天下乃大唐之天下,兒臣之洛為朝廷打理關東也好,留在長安終生不再過問政務也罷,皆出自父皇恩典。"
皇帝聽畢,笑了笑道:"還算你自有一番見識!"
他頓了頓,說道:"朕知道,你向來是個好孩子、好弟弟。只是這些年領兵在外,身邊圍著你的人太多,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也是難免之事。其中一些人自然是好的,還有一些人用心恐怕就未必那麼光明正大。這些人巴望著跟著你能夠攀龍附鳳封公拜相,這卻也難怪。天策府就像朕登基前的大丞相府,自領一方不受朝廷節制。日子久了也難免有人生出別樣心思。朕既允了你去洛陽,就不會反悔,不過,天策府的編制品秩要加以裁抑,你到洛陽後,天策上將府就是你的王府制府,位在尚書省之下,總領天下軍務的權力朕要收回。你不必擔心,朕會劃出洛陽周圍的幾個州郡作為你的封邑,專設一道,就叫關外道。該道不設行臺也不設都督,由你的天策府直接統轄。"
李淵短短幾句話間,李世民渾身上下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恭恭敬敬地跪在丹墀之下,畢恭畢敬地垂著頭,唯恐一抬起頭,就被父親看到那隱藏在目光最深處的驚懼和不滿……
第一勇士
塗節再次握緊了懷中的淬毒短刀,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了那個在榻子上睡得如同死豬一般的男人。這是他此行的目標,大唐朝廷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號稱帝國第一勇士的尉遲恭。
原本以為這尉遲恭大小也是個將軍,又是唐軍最高統帥秦王的心腹愛將,府中的戒備防衛就是再次也不會次到哪裡去。因而在來之前,塗節早就設想好了數種不同的行刺模式以及脫身之計,還做了萬不得已同歸於盡的打算。他算計了半天,卻萬沒料想來到尉遲恭府中竟會遇到如此令人驚疑令人尷尬的場面。
尉遲恭的府第不大,卻也有五個庭院二十多間屋子。作為武將,這樣的府第確乎算不得奢華,不過,再怎麼簡樸,也不至於寒酸到連一個僕從都沒有的地步吧!可偏偏塗節現在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整個尉遲府裡所有的門窗都敞開著,所有的燈籠燭盞都點著,把個將軍府照得跟白晝幾無區別。然而在這樣一個府第裡,除了那位躺在床上做春秋大夢的尉遲將軍和尷尬地伏在屋簷上進退兩難的刺客塗節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來了。沒有僕從、沒有管家、沒有隨侍、沒有馬伕、沒有親兵;也沒有丫鬟使女老媽子,甚至連原本應該有的尉遲夫人及其三個兒子一個兄弟都看不到。彷彿這麼大的府第裡,亙古至今便只有這位尉遲將軍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裡面一般。
將軍府的大門大開著,中門大開著,後門大開著,角門也大開著,就連庫廩的門也大開著。就在這麼一個連長安最不入流的偷兒都能來去自如的環境裡,尉遲恭睡得兀自踏實沉穩,那鼾聲也打得頗有韻律節拍。塗節原先想好的種種潛入方案竟然一個都沒用上,按說此刻他過去隨手一刀就能結果了尉遲恭的性命,偏偏他卻產生了一種大事不好的感覺,似乎有一種沉重之極的威壓懸在他頭頂,只要他挪動半步便能招來滅頂之災。
也難怪他心裡驚疑,尉遲恭的睡相也著實詭異了些。就那麼斜斜地躺在榻上,連襯甲的頁子都沒解下來,懷裡抱著一杆黑沉沉足有一丈長短的鐵槊,腳下還穿著騎馬時才穿的氈靴。"泰阿"寶劍就懸在榻邊的幔帳之上,隨手就能夠摘取下來。這哪裡是睡覺,分明是隨時提防著有人刺殺的模樣。
塗節就算再笨也能看得出情形不對。這位尉遲將軍顯然是早有防備,此刻十之八九是在裝睡。
他眼珠子一轉有了計較,隨手從身邊取下一塊瓦片,揮手向院中擲去。
"啪嗒"一聲,瓦片在當院摔得粉碎。
再看那尉遲恭時,卻見他彷彿被什麼驚了一下,震天響的呼嚕停歇了下來,在床上懶懶翻了個身子,嘴裡喃喃夢囈道:"太子送……金銀……齊王卻來偷瓦片……***,龍生九種,果然種種……不同!弄壞了……屋子,就是有齊王庇護,某……家也……要你照價賠償……"
塗節提心吊膽地在房簷上等了半晌,卻不見尉遲恭起身出來,倒是那驟然停歇的鼾聲又漸漸響了起來。
塗節嘆了一口氣,心中暗自苦笑,看來今天自己勢必要無功而返了……
"不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數落你,你看看自己做的那些個事情,哪一件能夠真正拿得上臺面?又有哪一件真的做成功了?你是皇子,是親王,是門下省掌印的宰相,不是雞鳴狗盜之徒!尉遲恭勇冠三軍馳名天下,就你派去的那些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刺客就能奈何得了他?你不是攛掇著持書御史給父皇陛下了一道誣他謀反的奏表麼?又如何了?還不是被父皇照原樣發給了二郎?你呀你呀,何時能出點有用的主意做點有用的事情?"李建成惱火地對著齊王李元吉抱怨道。
李元吉不服氣地道:"殿下,弟弟費盡心機,為得誰來?你登基做了皇帝,弟弟我也還是親王,你不登基做皇帝,弟弟我照樣是親王。刺殺尉遲敬德,與我有何好處?不全都是為了殿下嗎?對付宏義殿那邊,根本就不能用什麼正大光明的法子。你和人家講君子道德,人家卻和你耍市井無賴,我的好大哥,你怎麼可能鬥得過人家?不把這些個規矩條框打破,我看你我遲早要死在二郎手裡!"
李建成冷冷笑道:"你還有臉說二郎市井無賴?人家可沒有想出派刺客刺殺和無憑無據地誣告別人這樣的鬼蜮伎倆來!"
李元吉冷哼了一聲:"那年他誣衊楊文幹謀逆,難道也是光明正大的手段麼?"
李建成登時語塞。
坐在一旁的魏徵插言道:"齊王的話雖然不中聽,卻也有其道理。殿下莫看秦王在人前一副仁厚君子模樣,無論是文幹謀逆案還是東宮鴆酒案,其手段都不可謂不陰毒狠辣。自國朝定鼎以來,太子所面對的都是朝廷政務長安百官,然而秦王所面對的卻是關外群雄天下反王。治國當以道德仁義為本,征伐卻憑法術詐力為心。秦王殿下的仁愛謙和不過是表面上的功夫,其狠辣果決才是內中根本。殿下不可不防!"
李建成微微一笑:"你們說的都不錯,不過只要我們步步為營,二郎就休想離開長安。長安城內,無論是政援還是軍力,我們都佔據著上風。只要把二郎留在長安,他就不過是一個空有一身武勇的匹夫,取之易矣!"
魏徵擰眉道:"二殿下就算留在京師,恐亦不宜輕視。他畢竟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大王,用慣了刀子的人,未必不敢在應該用舌頭用筆的地方繼續用刀。一旦二殿下犯了癲狂,天策府一班人馬在京城內作起亂來,恐怕亦不好應對。"
李建成笑道:"魏老師不必憂慮,若二郎真個起兵作亂,那才當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臉色陰鬱了下來:"宏義宮內二郎所能調之軍馬,不足三千,我們手上東宮六率,左右長林,人馬過萬,就算不能滅了二郎,卻也足以自保。何況太極宮禁軍一萬八千,長安城防軍數萬之重。再者,二郎起兵必然是倡亂,只要父皇一道聖敕,宏義宮軍卒降者免罪,怕不立時土崩瓦解?那時候我們奉敕討逆,就名正言順了!說實在的,我此刻最盼望的,就是二郎能在長安城裡和我耍耍無賴,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拿這個好弟弟怎麼辦呢!"
說著,這位大唐帝國監國皇太子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溫柔的笑容……
終極對手
站在宏義殿裡,侯君集才愕然發覺今日所謂的"議事"竟然只有李世民和自己兩個人而已。他一邊行禮心中一邊納罕,秦王從兩儀殿一回來就命人知會自己宏義殿議事,卻不知是什麼事情這般緊急。不過從李世民除了自己誰也不知會來看,似乎事關重大機密,不欲使人知曉。
他正自胡思亂想,卻見李世民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偏席坐下。
"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聽聽你的見識。"李世民嘴角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說道。
侯君集穩了穩心神,應道:"請殿下明言。"
李世民嘆了口氣,道:"長安局面複雜,我自不懼他,只是敵我難明,這一層著實讓本王躊躇難解。臨陣對決,總要分清敵友才好用兵,否則縱有良策,也無異於自蹈死地。我只想聽你說一說,如今長安城內,誰人可為盟友,誰人是敵手對頭。"
侯君集心中頓時一凜。他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大王問的是朝廷省中還是……"
"我問的是長安城內,不是內廷三省!"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
侯君集怔了怔,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卻見這位秦王殿下目光炯炯,正盯著自己,急忙一揖,脫口答道:"大王位在天策上將,居諸王公上,故而環顧天下,有資格做殿下盟友的,不過四五人耳。趙王、任城王、燕王、李靖、李世勣這些實權人物大多不在京中,只有趙王目下逗留京師動向不明。雖說沒有明確訊息表明趙王是太子的人,但是臣私下和張亮議過,這位王爺狡猾圓通,順風即倒,如今大王在京師處在下風,萬不能指望他來雪中送炭;再者,他的兵權和威望全在東南一隅,即便是盟友,在長安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頓了頓,說道:"朝廷中樞,蕭相公、宇文閣老、陳閣老都是可以信賴的盟友。只是他們手中都沒有兵權,縱使有心,也斷難幫得上什麼忙。尚書省六部、九卿、御史臺情況就複雜了,這些官員品秩不高,平日自然謹慎小心,輕易不敢捲入宮闈之爭。除了大理寺卿崔善為曾在張亮一案時對我們施以援手外,別的人此刻大多都在觀望風向,若是朝局對我們有利,他們就會倒向我們,若是朝局對太子有利,他們就會倒向太子。"
李世民點了點頭:"崔善為是正人,他不是站在我們一邊,他是站在朝廷一邊,所以他那個不算。你似乎沒提到封德彝?"
侯君集點了點頭:"是,這個人臣拿不大準,說他是友,總覺得隔著一層;說他是敵,他一直以來卻又心向大王。此人沒有蕭相的梗直,也沒有宇文公和陳公的誠摯,臣下覺得,這個人心性太深,城府頗嚴,欲謀大事,還是避開他為妙。否則萬一事情敗在他身上,反為不美。"
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水,道:"繼續說!"
侯君集應了聲是,道:"長安城的兵權,主要握在七個人手裡,大王自己是一個,統領城防的京兆都督劉弘基,統領玄武門禁軍的常何、敬君弘、呂世衡,統領東宮六率的薛萬徹,統領左右長林的謝叔方。其中尤以劉弘基和常何兵權最重。常何嘛,乃是大王一手提攜上來的,問題不大。劉弘基此人素來沉默寡言,雖在京兆為官,平素不愛結交王公大臣,此人是友是敵,臣下不敢斷言。不過……"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悅道:"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今日是密議,沒有什麼說不得的。"
侯君集道:"劉弘基畢竟是行武出身。殿下在大唐軍中威望極高,就算劉弘基不會助我們,但臣下想,關鍵時刻要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當不會拒絕。"
李世民一笑:"雖說一同廝殺過,畢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武德三年以來我便沒再節制過他,你這個推斷恐做不得數!"
侯君集笑了笑:"臣下終日與武人為伍,對於這些大老粗的心思自認還算明瞭。沙場上升上來的武官,只服沙場上打出來的統帥。莫說劉弘基,就是太子視為心腹愛將的薛萬徹,提起大王的軍功都欽服不已。這是不能以事主畫線的,軍人各為其主,但也都佩服英雄好漢。趙王雖說受上命敕封,在軍中說話卻遠比不了李藥師,就是這個道理!"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長安城內我們處在劣勢,所以臣下以為與其指望盟友相助,倒是不如指望自己來得踏實。"
李世民點了點頭:"說說敵手吧,我們有哪些敵手?強弱如何?"
侯君集乾脆明瞭地答道:"正面之敵有三,太子、齊王、裴相。太子和裴相是強敵,齊王是弱敵。太子之強,強在其位在東宮名正言順,也強在其手下軍權兵力數倍於我;裴相之強,強在其德高望重地位尊崇,在朝中一呼百應;齊王之弱,弱在其兵力不強、威望不著、名位不正。"
李世民表情淡然地看了看侯君集,"哦"了一聲,似乎還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就在一瞬間,侯君集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時胸中一片豁然開朗,他已經明白李世民今日為何特地在宏義殿單獨召見自己了。
他故作遲疑狀,抬頭看了看李世民,咬著牙道:"臣下以為,還有一個最大的敵人,力量強到了無以復加,才是大王生死眾兄弟沉浮之所繫!"
李世民二眸子中閃過一道寒光,語氣生澀地道:"沒什麼,今日就你我二人,想說什麼就說吧,本王不會怪罪於你!"
侯君集深吸了一口氣:"大王,陛下心向太子,不管殿下立下何等樣的功勞,無論太子犯下何等樣的錯失,陛下都會貶抑殿下回護太子。陛下被祖宗制度和深宮婦人迷住了雙眼,遮住了雙耳,也捆住了雙手。所視皆非社稷之所視,所聽皆非萬民之所聽,所行皆非聖君之所行。大王,只要今上仍為宵小之輩所矇蔽,殿下縱然再有天樣大的功勞,恐怕終歸無濟於事!大王,當今陛下,才是您在長安城內最大的敵人啊!"
"住口!"李世民齜眉皆裂地怒吼道,他伸手指著侯君集寒聲說道,"你……好大的膽子!"他說話之時,胳膊不斷抖動,帶動袍袖晃動,顯然是已經惱怒到了極處。
侯君集毫不慌亂地答道:"殿下不必發怒,前些日子,敬德已經講得足夠明白,我等兄弟追隨大王,無非是指望跟著大王做一番出將入相的大功業。如今大王天命所歸,卻限於君臣父子兄弟名分不肯向前。殿下,君集聞得天下者但守天地祖宗可也,綱常儒教,不過是治天下之術耳。漢高祖得天下,其父尚在,難不成高祖禪其位於太公?"
李世民厲聲反駁道:"劉太公養育高皇,於天下卻無尺寸之功,自然不能受大位。父皇於晉陽起義兵,招討天下,定鼎關中,豈是高祖太公可比得的?"
侯君集面不改色地應道:"若依大王所言,今上該得關中,大王則該治天下。殿下如今做的事情,乃是惠及子孫萬民的大事,李姓一家的敦睦,與天下萬民福祉相較,孰輕孰重?如今京城局面已到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臣下等的身家性命,九州百姓的康寧熙樂,繫於殿下一念之間,殿下當知取捨!"
李世民雙拳緊握,一張英俊神朗的面孔憋得通紅,渾身不住地顫抖,似乎已然對侯君集大逆不道的言辭怒到了極處。
侯君集卻全然無視李世民那有如實質殺人於無形的目光,兀自侃侃而談道:"臣等從殿下,是為了拯萬民於水火理乾坤於亂世,不是為了李家一姓之私。殿下若不能拋卻個人家族情意,又如何能取信於天下臣民?如今殿下被逼無奈,不得已而行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悖逆之事,正是為了使天下君臣相濟、父子相親、兄弟相愛;此正謂四海不安社稷不寧,大王不下地獄,更待誰耶?"
侯君集字字散發著金石之音的話語在偌大的宏義殿裡繞樑迴響,大唐朝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卻面如死灰般呆立在書案之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邊塞大捷
空中布著幾朵薄雲,看不見月亮,朦朧的夜色為兩軍的交鋒更添了幾分詭異氣息。仗打到這個份上,勝負似乎已經可以見分曉了,江淮軍日夜兼程奔波了數百里,又與號稱天下第一彪悍的突厥金狼鐵騎苦戰了半日,早已是人困馬乏折損過半。此刻李靖所率中軍護軍加上左右兩翼的遊騎加在一起所餘不到兩千二百餘騎,野狼坡後哨蘇烈所率後軍也僅剩下兩千餘人,還在奮力抵禦從兩翼迂迴過來的一萬金狼軍的猛烈衝擊。
換了別的唐軍,在金狼軍如此恐怖的戰鬥力和衝擊力面前早已潰不成軍。李靖治軍最重令陣,令行陣變,無令擅離陣位者斬,故江淮軍陣型之穩甲於天下。也虧得如此,武力強大的突厥騎兵雖數次衝擊殺傷了大批唐軍騎兵,卻始終未能衝亂唐軍陣腳。建制不亂,唐軍的抵抗就始終保持著均勢,即使四面受敵,也讓突厥軍找不到可以突破將唐軍分割包圍各個擊破的縫隙。
幾萬大軍混戰在一處,舉目四望,黑壓壓一片人海,交戰的雙方根本來不及做別的多餘的事,只顧埋頭廝殺。只有位於陣線後方的突厥騎兵才能引燃火把照明。頡利可汗此刻緊鎖著雙眉,雖說戰事順利,他卻隱隱覺得不妥,又不知自己這種感覺究竟來自何處。
李靖手下騎兵的戰力確實令頡利可汗暗暗心驚。金狼軍已然是突厥草原上最善戰的騎兵,以三萬人對戰一萬不管在馬匹還是身材甲冑弓刀器具上都遠遠不可比的唐軍騎兵,六個時辰還不能全殲敵軍,這在突厥戰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這些小個子江淮軍雖然沒什麼氣勢,戰意卻極為旺盛。縱使一人面對整整一隊金狼鐵騎也毫不氣餒毫不怯戰,這和北方的絕大多數漢人騎兵大相徑庭。即使自負如頡利可汗,也不得不承認李靖所統帶的這支騎兵確實是自己平生遭遇的第一勁敵。
戰場上的人喊馬嘶弓角爭鳴響徹雲霄,頡利可汗等觀戰的突厥將領耳朵裡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然而多年的馬背生涯練就了突厥人的敏銳靈決,因此屈突通的騎兵一進入戰場,幾乎立時就被幾雙疑惑敏銳的眼睛盯住了。
眼睛望著南方那黑沉沉的茫茫原野,頡利可汗只覺得一陣陣心悸。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沒來由地突然之間望向那裡,這一點從步將們那一雙雙與自己看向同一方向的眼睛就能證實。隨著大地的震顫頻率發生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漠北草原之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彎刀,怒吼道:"列陣——"
幾乎就在他發出命令的同時,那一片幽暗當中突然亮起了數以萬計的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匹匹毛色鮮亮體態膘壯的戰駒,那一副副漆黑烏亮的戰甲,那一柄柄長度一致輕重彷彿的馬刀無不散發著動人心魄的光芒。
就在頡利可汗分辨出了這支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騎兵的建制時,幾名突厥將領的尖叫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玄甲軍,秦王真的來了……"
頡利可汗怒目掃視了眾將一眼,待眾人都不再說話,這才緩緩開口道:"阿史那烏沒啜,你率我的中軍兩千勇士星夜向夏州方向進擊,無論如何,務必為我軍回師草原開啟通道。"
阿史那烏沒啜低頭領命,用疑惑的眼神望了可汗一眼,卻沒有說話,撥轉馬頭去了。
頡利可汗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阿史那烏沒啜在疑惑什麼。夏州現在在任城郡王李道宗的手裡,阿史那烏沒啜在奇怪他為什麼不往東南方向渡大河走蘭州方向回草原反而要走鐵定有唐軍駐守的夏州。然而頡利可汗心中清楚,李道宗手上兵力有限,他還要守靈州和懷遠,夏州即使分兵過去也不會有多麼難以通過,然而西進的話,那個吃掉了麻賀咄特勒的一千人馬連塊骨頭都沒吐的平陽君柴紹委實令他放心不下……
自被李淵逐出天策府後,杜如晦還是頭一遭造訪房玄齡的府第。兩個人是老相識老搭檔,見了面也不用寒暄客套,略略奉茶便直接進入了正題。
"房公,敕旨裡只說不得再事秦王,另行委用,卻不知朝廷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杜如晦憂心忡忡地道。
房玄齡捻著鬍鬚道:"前些日子,中書省的封德彝召見了我一次,似乎陛下看中了我這一手文墨,想調我出任中書舍人。我仔細想了想,楊恭仁遷中書令,中書侍郎之位虛懸了幾個月了,封相的意思,無非是顏師古或者李百藥二者居其一罷了,空出一箇中書舍人的位置正好便宜我。哈哈,這可是多少寒門庶子多少年盼不來的清要之差呀!"
說罷,他饒有興味地看了一眼杜如晦:"克明啊,你那邊呢?有什麼訊息沒有?"
杜如晦微微一笑:"慚愧,我這副賤骨頭的身價似乎比之玄齡還要貴上一等了。東宮太子率更令王晊昨日晚間造訪我府,稱只要愚弟改換門庭效命儲君,六月初明發上敕,我就是尚書省兵部侍郎了!"
房玄齡長嘆一聲,感慨道:"陛下雖說將我們逐出天策府,待你我卻也著實不算薄了!想必府內其他人等,必無此等待遇了!"
說罷,他斜斜看了杜如晦一眼,卻見杜如晦正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四目相對,兩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二人相交相知多年,就此也不再打趣。杜如晦嘆道:"局面對秦王越來越不利,我真為他捏了一把汗。"
房玄齡垂下眼瞼,釋然道:"放心,殿下雖說現在諸多困擾,只要他能跳出三昧,把京城局面攪個翻天覆地還是不難的!"
杜如晦搖了搖頭:"這些日子不在府中,什麼情形都不知道,實是放心不下,一旦北面軍情見了分曉,殿下的處境就更加危殆了!"
房玄齡手中把玩著紙扇道:"此刻大王心意未定,就算你我待在府裡,也無甚用處。殿下若是不能徹底斬斷父子兄弟的親情羈絆,我們回去也不過多添兩個枉死之人罷了!說到底,目前所有的事畢竟還是李家一姓的私事,我們兩個外人乾著急沒有用。只有殿下心意篤定,此事才是社稷天下之事,才有我們置喙參謀的餘地……"
杜如晦點了點頭:"局勢如此,玄齡還能處之泰然,愚弟自愧不如。不過即便大王心意定了,長安城內力量相差懸殊,如何才能翻轉局面,如晦愚鈍,苦思良久,也沒有萬全之策。"
房玄齡放下扇子,冷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下豈有什麼真正的萬全之策?若要萬無一失,不如回去種地,謀國是察天意理陰陽的差事,天意陰陽何來萬全之說?"
他頓了頓,說道:"秦王若能劈破旁門,便是天下共主,房某當年之所以追隨殿下,就是認定他有膽識有胸襟有決斷,如何翻轉局面,是他的事情,我輩只需盡心輔佐全力參贊就是了。"
說罷,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了幾張白箋,遞給杜如晦道:"看看吧,這是我剛剛寫好的幾道文書。"
杜如晦接過白箋,只掃了一眼題目,不禁唬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
房玄齡卻不理會他,站起身負著手走到了屋簷下,淡淡說道:"大王若是能夠定下心意,這幾篇東西就是給房某招來滅族之禍亦無所惜,大王若是優柔寡斷當斷不斷,我便將這幾篇東西付之一炬,而後歸隱田園,終生不再出仕……"
玄奘西行
靈州大捷的訊息傳到長安,已經是五月初八的事情了。倒不是李靖和屈突通有意拖延,峽口大戰之後,二人率部日夜兼程追擊頡利,在夏州附近與突厥後軍又小戰一場,斬首五百。但頡利可汗主力畢竟破隘北還。直到野狼坡之役六天以後,柴紹派來的信使才帶來了西線未發現突厥主力渡河跡象的軍報,至此李靖和屈突通才確認頡利已經北還,這方著手擬就報捷的奏表。捷報傳到南省,裴蕭兩位宰相彈冠相慶,聯袂至兩儀殿奏告李淵。至此皇帝懸在北線的這顆心才算放了下來,當即決定次日在太極殿設中朝以賀,敕令太子諸王公柱國及所有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全部參與不得缺席。
太極殿內裝飾一新,李淵高居御座之上,笑吟吟地俯視群臣道:"你們都說說吧,此番靈州大捷,有功將士當如何嘉獎?"
裴寂是領班的宰相,見皇帝問話,當即出班奏道:"陛下,依李靖、屈突通聯銜奏表所議,此役靈州都督任城王兵陳靈夏,截斷北寇歸路,論功為第一;霍國公平陽君秦州都督柴紹,全殲入寇秦州之敵,斬一特勒三俟利發,功次之;蔣國公兵部尚書陝東道大行臺尚書右僕射屈突通及時率師馳援,致使頡利敗退,功再次之;永康縣公東南道行臺兵部尚書璐州道行軍大總管李靖率部遲滯頡利軍於靈州以南,功末之。"
李淵微微一笑:"若是真的按他們奏表上排出的這個次序封賞,朕豈不是真的老糊塗了?太子,你說說看!"
站在左首第一位的監國皇太子李建成出班奏道:"兒臣以為,李靖率軍與頡利苦戰一日夜,始獲大勝,應為頭功;屈突通率部及時趕赴戰場,最終導致頡利北逃,功次之;霍國公率部全殲頡利偏師,又陳兵於大河之東使北寇不能西竄,功再次之;任城王守禦北邊,縱敵入寇,其後又不能阻敵北竄,無功有罪,應予懲處。"
皇帝聽得連連點頭:"太子所陳,方是實在公允之言,中書省擬敕,李靖以功領南陽郡公,授尚書省兵部尚書,賞金百兩,明光鎧一副,回京就任;屈突通升任陝東道大行臺左僕射,賞金百兩;柴紹尚食奉御,賞金五十;道宗嘛……算了,朕的侄子,守衛邊疆的郡王,數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此番過就不罰了罷!"
說罷,他偏過頭問站在右首第一位的秦王李世民道:"秦王以為呢?"
李世民緩步出班奏道:"論功賞爵,父皇措置至為妥當。不過兒臣以為,李靖遙領兵部尚書則可,回京就任似應暫緩!"
李淵本以為他要為任城王李道宗鳴述不平,卻不料李世民隻字未提此事,卻提出這麼一個不盡情理的建議來,他皺起了眉頭問道:"為何?"
李世民躬身答道:"頡利此來雖未竟功,然則國都以北道路郡縣,其悉熟之,不出數月,其必傾巢南下,再犯邊界,直取長安。李靖精於戰陣熟知兵略,有他在靈懷原慶一帶主持大局,或能為我朝集結兵馬籌措緩急爭得時機,待得北部邊患消弭之際,再調其回京到省實任不遲。"
李淵目光忽轉凌厲,語氣冰冷地問道:"你說頡利數月之內必然再次南下,有何依據?"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答道:"父皇是知兵的,此番頡利南下,只帶數萬人馬,不克州郡不掠牛羊,殊為可疑。而其縱橫於南北東西,所跨地域之廣,亦是史無前例。兒臣年初曾遣十餘名出身草原的斥候遠赴塞北打探訊息,突厥各部落均在積蓄牛羊肉乾及草料行具。突利與頡利二酋數月之間曾會晤多次,雙方於今年二月互質一特勒,如此鄭重其事,若說只為此番出動數萬騎兵擾我邊防,兒臣實難置信。故而兒臣以為,此番頡利南下,只是為了勘察道路探我虛實,為大軍突入我北部邊防直撲長安預做演練。"
李淵靜靜地聽著,頃刻間面上神色變了數變,待李世民說畢,他緩緩掃視了一眼眾臣:"你們呢?你們是什麼意見?"
眾文武面面相覷,這個時候,誰都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說一句話或者說錯一句話不是得罪皇帝就是得罪太子秦王。因此皇帝追問了兩遍,竟無一個人出來說話。
李建成自方才李世民說話開始便在心中暗自計較。他和李世民雖是政敵,但對於李世民在軍事戰略方面的才具,他心中還是有數的。因此他一邊注意聆聽李世民的奏對一邊暗自盤算分辨,分辨李世民這番話究竟是切實可信還是危言聳聽為了給自己離京帶兵尋找藉口。此時見無人說話,忽的一個念頭浮上心頭,正欲出班奏明,卻見臺級下一個五品服色的官員站了出來,卻是掌管天文稽定歷數的司天臺太史令傅奕。
傅奕跪下奏道:"陛下,今年元月初九,龜蛇雙變,主北帝生異,夷君二度南來。秦王所言,與天象暗合,臣以為是!"
李淵瞥了他一眼,笑道:"連太史公都如是說,你們呢?就沒有什麼想法?"
裴寂輕輕咳嗽了一聲,上前出班奏道:"陛下,軍國大事,以天象決之,臣竊以為不取。況秦王所言,多為揣測之言,未得實據,終歸不能確信。頡利方在靈州之戰中大傷元氣,即便起兵南來,總要休整半年左右,數月之間,恐無力南行。"
他這話立時引發了軍方重臣的反駁,率先站出來的是李淵的堂弟淮安郡王李神通,他出班奏道:"老相國這話是不知兵者之言,凡軍國大事,多是事先揣測預料,而後逐條定下應對之策,須知戰機難得稍縱即逝,若等事已發生再行措置,恐怕我們這班文武早就做了階下之囚了。"
趙王李孝恭雖說不願意得罪裴寂,卻也深以淮安王之言為然,在一旁略略頷首。
李世民恰於此時又說道:"父皇,靈州會戰之前,屈突老帥曾給兒臣來了一封信函,詳細述說了他與李靖蒲州軍務會議詳情,對於頡利此番率偏師擾我州軍的目的,李靖所料與兒臣略同。"
李淵淡淡笑了笑:"是啊,讓你這麼一說,朕也覺得這後背上涼颼颼的。若是頡利在三個月內當真再度南下,且率師十萬以上,那麼朝廷部署在京師以北的軍隊恐怕就真的不夠用了。何況各路軍馬不相統屬,指揮節度不便,局面似乎危殆得很呢!"
尚書右僕射蕭瑀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敕命秦王以天策上將北上提調節度諸路軍馬,速將天紀、天節二軍西調聽秦王節制,以增強北方防務。另外幷州都督李世勣麾下軍馬近十萬,如今河東諸事已定,應命一偏將率五萬兵至蒲州待命,以應緩急。尚書省臣與裴相不過多辛苦幾日,繼續為大軍糧秣給養奔走勞碌一番罷了!"
李淵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冷笑數聲道:"蕭瑀,你出主意倒是真會挑時候啊……"
他冷冷地掃視了諸臣一眼,輕輕哼了一聲:"此事再議!眾卿還有何表,一一奏來!"
見皇帝發了脾氣,眾大臣的心都懸了起來,再不肯輕易發言。李世民也暗自嘆息,蕭瑀雖說維護自己一片苦心,但做官做得未免笨了些,這道諫言上得也確實不是時候。
蕭瑀站在當中,不上不下,委實尷尬,此時退下也未免過於著痕跡,硬著頭皮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奏請陛下俯允……"
皇帝皺了皺眉頭:"你還有何本?"
蕭瑀道:"有僧人號玄奘,東都人士,欲請敕西行,往西域尊求遺法,望陛下俯允。"
李淵一愕,似是萬沒想到蕭瑀竟然奏出這麼一本來,脫口問道:"這個玄奘,去西域尊求什麼遺法?"
蕭瑀答道:"沙門中傳佛祖釋迦牟尼原為西域一國之王子,修禪得道,爾後得證大神通。故而中原佛法經文,多傳自西域,然則自漢以降,垂垂數百年矣,經歷代轉述戰火荼毒,經藏多殘缺不全者。故而玄奘請往西域一行,以證釋門正朔。"
蕭瑀本來就是南梁皇室後裔,歷來尊崇佛教,其祖父梁武帝以帝王之尊三次剃度出家,可見其對釋門之尊崇。立唐以來,為逐本正朔,唐廷公開明敕詔告天下,唐室乃道家鼻祖老子後裔,當得天下,是以奉道家為國教。然則內裡無論是李淵還是太子秦王政事堂諸相,均當此為一穩定人心的權宜之計,治國理政遵循的都是儒術,唯有這個蕭瑀,在奉儒之餘篤信釋教,因其出身顯貴,朝野倒也無人非議。
然而此番他公然在朝堂之上為一僧人請敕,卻立時招來了異議。裴寂封倫等人雖覺匪夷所思,卻不好公然對蕭瑀大加駁斥,然而適才奏畢就退回班中的太史令傅奕卻按捺不住胸中的不滿,跨步出班道:"陛下,微臣有本奏!"
李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傅卿但管奏來!"
傅奕侃侃言道:"自漢孝武皇帝以下,歷朝均以孔學為經,儒家為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民安,民安則社稷興焉。而今儒、道、釋三教並立,亦非大事,然則承治理教化之責者,唯儒學耳。道家釋門,使之流於民間不致生害,則可容之;若其蠱惑人心危害社稷,則應以太平邪教視之。臣以為,道家沙門各修廟宇自領香菸,朝廷暫可置之不理,然則切不可明敕為其張目。蕭相貴為尚書宰輔,在朝堂之上為僧人請命,殊為不當!"
蕭瑀聞言大窘,急急辯道:"陛下明鑑,佛家倡導人心向善因果報應,於世道人心大有裨益,怎可與張角等梟獍之輩同論?孔子乃聖人,佛祖亦聖人也,傅奕此議,非聖人者無法,臣以為應置嚴刑以明綱紀!"
皇帝含笑看了他一眼,嘴上卻對傅奕說道:"傅卿,蕭相問你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