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奕恭恭敬敬地道:"聖人復周禮,禮本於事親,終於奉上,此則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繼體而悖所親。蕭相亦非出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臣聞非存者非親,其蕭相之謂矣。"
一番話說得蕭瑀瞠目結舌無言以對,呆了半晌方才切齒道:"小人好辯,徒逞口舌,地獄所設,正為是人!"
皇帝哈哈大笑:"今日中朝議事,但有所言,朕不加罪。太子,蕭瑀和傅奕所言,你都聽到了,你覺得呢?"
李建成含笑道:"兒臣素不近佛道,平日裡也不覺得兩教流於民間有什麼大不了。聖人重治理、倡教化,與佛家道家根本精神並不相悖;三教並存數百年矣,也不見其為禍亂國。是以兒臣以為對於釋道兩門,可不用但不可不容,我朝方立,似不宜在此政上做大的更張。"
他的回答頗為滑頭,雖說他對蕭瑀篤敬沙門素來不以為然,然則此刻,卻不好在這等枝節問題上公開讓這位性情耿直頗受李淵敬重的宰相下不來臺,故而避重就輕,給蕭瑀留了三分顏面。
李淵細細想了想他的話,微微一笑,扭頭道:"秦王以為呢?"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出班道:"太子言釋道兩教不能禍國亂政,兒臣不能苟同。蕭相家祖便因崇奉佛學而荒殆朝政偏廢社稷,最終遭破國之禍。這是很近的事情。世民以為,而今新朝方立,須得確立儒家治事之本的尊崇地位,使天下臣民得有所循。至於釋道兩教,太子云不可用卻不可不容,兒臣深以為是,但容之亦應抑之,以免別有用心之人藉機生事。"
李淵眼睛亮了一下,笑道:"你能當眾說實話,殊為難得!"
蕭瑀素來被視為朝中頭號秦王黨羽,此番李世民卻乾脆地否決了他的意見,毫不因門戶之分而妄顧是非,讓李淵頗為欣慰。雖說他心中也明白李世民並非事事如此公私分明,卻也不禁出言褒獎。
他沉了沉,問道:"依你之見,此事如何處置為好?"
李世民道:"事情似乎應該分兩層,玄奘西行,不需請敕,朝廷也不宜開此先例,以免後世子孫效仿,這是一層;另外陛下應頒佈明敕,對沙門道觀之中的不法之徒予以抑制懲處,以公示朝廷容教卻不縱教之宗旨。"
李淵目不轉睛地看了這個生得英武雄壯的兒子半晌,心中自有一番滋味,暗道若是兄弟能夠同心用事,大唐鼎盛之日似已可見。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叫道:"楊恭仁!"
中書令楊恭仁出班跪倒:"臣在!"
李淵斟酌著詞句道:"你即刻回省擬敕,就這麼寫:諸僧、尼、道士、女冠等,有精勤練行,守戒律者,並令大寺、觀居住,給衣食,勿令乏短。其不能精進戒行者,有闕不堪供養者,並令罷遣,各還桑梓,所司明為條式,勿依法教。違制之事,悉宜停斷。京城留寺三所,觀二所,其餘天下諸州,各留一所,餘悉罷之。"
他說完俯身問道:"詔敕這麼擬,門下省有異議否?"
侍中宇文士及出班道:"臣無異議!"
李淵點了點頭,對楊恭仁道:"去擬敕罷!"
當斷則斷
中朝散了,李世民離了太極殿,乘輿經北門徑自回到了宏義殿,一進大殿就見尉遲恭神色古怪地站在殿中等候,他這才記起自己上朝前命其前往房府杜府召房杜二人來宏義宮議事。他一邊解著朝服一邊問道:"玄齡和克明來了?在哪裡候著呢?"
尉遲恭遲疑了一下,道:"末將無能,未能請來二公,請大王責罰!"
李世民一怔:"未能請來?"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恢復了血色,咬著牙冷笑道:"你倒是真客氣呀,還恭恭敬敬去'請'?"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道:"你聽清楚了,是我,大唐朝廷的天策上將秦王殿下召他們二人前來,這是違者立誅的煌煌王命,不是請他們來吃飯喝酒的請柬!"
尉遲恭苦著臉道:"殿下,玄齡長史跟末將說,陛下煌煌聖敕言猶在耳,不得復事大王,而今如私自前來拜謁,必然禍及全家,故而不敢奉教!"
李世民氣得渾身顫抖:"他們想在這個時候背叛我?臨事方抱佛腳,恐怕已經來不及了罷!"
尉遲恭勸道:"殿下息怒,二公說,私自召他們入府相見,不僅二公違敕當死,就是殿下,也是違背父皇敕旨,既是不忠也是不孝,大王素來愛惜名聲,怎能一時糊塗,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
幾句話頓時讓近乎暴跳的李世民冷靜了下來,他呆立半晌,苦笑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玄齡和克明果然用心良苦呀!"
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心思,至此已是一覽無餘。不管是李世民召他們前來還是他們私自回府,都是違敕,然而二人的意思說得極為明白,若是李世民不在乎自己這位父皇的聖敕,他們也就可以不再在乎這道聖敕,或者說,若是李世民不再將自己的父親李淵說的話當做聖旨,他們自然也不再視當今皇帝為天下之主。這等用心微妙的言辭,也虧這兩位飽學之士能夠想得出來。看來,對於自己的猶豫彷徨,這些屬臣們已經快要失去耐性了。
李世民扭頭問尉遲恭道:"敬德,你是不是也覺得玄齡和克明這麼做是有道理的?是否也覺得他們做得對?"
尉遲恭眨了眨眼睛,說道:"殿下,恕末將直言,您若是還未曾拿定主意,就是強行將兩位相公綁回府來,也不見得能有甚益處!"
李世民點了點頭,忽地伸手從腰間取下了佩刀,微笑著遞給尉遲恭道:"敬德,辛苦你再跑一趟,就說是我說的,我不管他孃的什麼聖敕明旨,也不管是誰不許他們兩位再追隨我,我從現在起就在宏義殿內立等,今日不等到他們我就不歇息,要他們務必奉教回府。他們不是說違抗了聖敕就是個死麼?你拿著這柄腰刀前去,告訴他們,如若還不奉教,你即刻就要砍了他們的腦袋回府覆命!"
尉遲恭眼睛一亮,接過腰刀追問道:"是就這麼和兩位相公說說呢還是真的如此處置?"
李世民站直了身軀,斬釘截鐵地道:"這是兩軍陣前,帥者無戲言,若是他們聞言還不肯奉教回府,你就帶他們的首級回來見我,否則,我就要你的腦袋……"
齊王掛帥
武德九年五月廿六,尚書省連續釋出了兩道明敕,明確宣示廢山東道行臺,設河東道大行臺領洛陽以東北至長城南至揚州廣大地域內的軍政全權,以趙王李孝恭為行臺尚書令,裴寂、蕭瑀分任左右僕射,原山東道行臺左僕射幷州都督李世勣任尚書左丞兼行臺兵部尚書,原山東道行臺尚書右僕射王珪任尚書右丞兼行臺民部尚書。於太原以東設關外道,由天策上將府節制其軍政庶務。同時任命四皇子司空侍中齊王李元吉為掃北行軍元帥,任命南陽郡公璐州道行軍大總管李靖為副元帥兼靈州都督,任命蔣國公陝東道大行臺左僕射屈突通為元帥府行軍長史,任命霍國公平陽君秦州都督柴紹為元帥府行軍司馬,統領秦、璐、蒲、靈、原、慶六州軍馬及天紀、天節兩軍;罷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所兼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和隴西道行臺尚書令二職,由齊王接任;召原靈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回京述職;並令朝廷尚書省尚書左僕射裴寂總理後方糧秣事宜。敕旨由中書省草擬,經門下省稽核副署,加蓋李淵玉璽後由尚書省發往朝廷六部九卿十二衛御史臺大理寺,抄件快馬呈送天下四十一郡。一時間朝廷文武,無論品秩,那顆方稍稍安定下來的心立時又懸了起來,原本掌軍令任征伐的秦王此番不僅未得掛帥,還被削去了陝東隴西兩地實權,一向不學無術的齊王元吉卻堂而皇之登壇拜帥,負責節度京兆周圍及北部邊境的近二十萬大軍,歷來心向秦王且戰功卓著的任城郡王李道宗也被剝奪了兵權調回長安述職,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來,李淵給自己的二兒子李世民留下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了……
當日晚間,太子李建成在承恩殿宴請了即將離京掛帥領兵平北的四弟李元吉。十幾日前剛剛升任太子左庶子的魏徵奉太子令陪宴。
酒至三巡菜過五味,李建成拍掌屏退了眾下人,笑吟吟對齊王道:"四郎,此番率軍離京出塞,準備得如何了?"
李元吉喜滋滋道:"我府裡現下已經開始預備了,聽老相國說,糧餉儀仗,七八日就可就緒,禮部也算得下個月初四乃是黃道吉日。臣弟擬定是日率六府中軍離京,太子殿下到時候可要去昆明湖為臣弟餞行呀!"
李建成笑了笑:"為你餞行,我自然要去;不過老四啊,你可知此番我為何要推薦你出任這個行軍元帥麼?"
李元吉眨著眼睛笑道:"那又有何難猜!太子殿下這是一舉兩得,由小弟出面奪了二郎的帥印,又借小弟之手握住了北邊的兵權,嘿嘿,如今二哥那邊,想必正在向隅而泣呢!"
李建成嘆了口氣:"兄弟,不是我說你,你的腦子,不要總圍著長安這點地方轉悠,眼光要往遠處看。此番御北,不是要你去征討突厥,只要你嚴守關隘使突厥不能南侵,就是莫大功勞。老實說,向父皇推薦由你領帥印,我頗費了一番躊躇。為江山社稷計,有兩件事無論如何你須得依我!"
李元吉此刻心情頗佳,笑著答道:"殿下儘管吩咐,莫說兩件事,就是二十件也不妨,做兄弟的無不從命。"
李建成點了點頭,兩眼緊緊盯著李元吉一字一頓地道:"這第一件事,便是學學趙王!"
李元吉愕然愣在當場,一頭霧水地重複道:"學學趙王?"
李建成神色凝重地解釋道:"趙王于軍事上並非長才,卻能順利撫定東南平滅蕭銑,你可知是因為什麼?"
李元吉失笑道:"這又不是什麼秘密,舉朝誰不知道,趙王的赫赫戰功都是人家李藥師掙來的,趙王說到底不過是個坐纛掛名的而已……"
他猛然抬首,大張著嘴結結巴巴地問道:"太子的意思是……是要臣弟將兵權委諸……委諸李靖?"
李建成緩緩點了點頭,口氣溫和地道:"兄弟,我知道,這麼做,你心裡頭不舒服。若是別個事,做哥哥的就依你的性子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此事關係國家興替社稷存亡,絕對輕忽不得,我們雖與二郎多有齟齬,但在軍務上,卻不得不承認他比我們強得多,此番奪他的帥印,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好兄弟,你在軍務上的本事和哥哥我是半斤八兩,咱們誰也不比誰強多少。朝廷這麼多將軍,也唯有李靖在軍事上不遜色於二郎,北面有他坐鎮,即使沒有大勝,也斷斷不會出大的紕漏。我唯一憂心的,就是怕你立功心切排程失措,要知道,咱們自家兄弟,勝負都無所謂的,可這一仗朝廷卻實實是輸不起。趙王不善於治軍用謀,卻能守拙,此是社稷之福。所以此番你掛帥北征,萬事須聽李靖處斷,不可擅用一謀,不可擅發一令。這件事,你無論如何要答應哥哥,否則這個帥印,你還是不要掌的好;我不能為了和二郎的黨爭私利,而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聽著李建成娓娓道來,李元吉臉上顏色變幻不定,李建成說了半晌,他兀自垂頭不語。
在一旁安坐的魏徵嘆了口氣道:"齊王恕罪,在太子殿下上表舉薦您之前,徵詢了微臣的意見。微臣當時全力反對太子如此措置此事。以微臣之見,哪怕太子親自請命代陛下掛帥親征都好,但殿下最後還是決定這一遭將這件功勞讓與齊王您。唉,因兄弟私情而罔置國事,此番太子可是冒了絕大風險了!"
李元吉心中,此刻百感交集。他何嘗不明白李建成確是一番好意,但當著外臣的面說話如此不給自己留情面,也著實讓他心中惱怒。他也清楚,今日若是當真不應允此事,自己這位哥哥說什麼也不能對自己的能力放心。他打定了主意,抬頭笑著說道:"哥哥放心,我依你說的就是!此番北行,我能給李靖和屈突通打理好後方,也算不白跑一趟。"
李建成長長吐了一口氣,一顆心至此才算放了下來。他端起酒盞道:"如此我就預祝四郎此番出兵馬到成功了!"
李元吉和魏徵亦隨之舉杯,一盞酒喝下去,李建成的神色爽朗了許多,微笑著道:"這第二件事,卻沒什麼難的了。你的行軍元帥府方建,除了長史司馬,餘職皆未任命,你府中那些統軍,連宇文寶在內,總共也沒幾個能用的。我給你推薦幾個人,你帶到北邊去,無論行軍佈陣還是衝鋒廝殺,都用得上的!"
李元吉大喜道:"臣弟正為此事發愁呢,殿下如肯將萬徹和叔方二將暫借與行軍元帥府,小弟不勝感激。"
李建成哈哈大笑:"東宮六率左右長林將近兩萬人都靠他們統帶,把他們借給你,我用誰去?老四,你不必為此懸心,我給你推薦的這幾個人,絕對不會比薛謝二將差到哪裡去,均是久歷戰陣的老將,保你用起來得心應手!"
李元吉詫異道:"長安還有這等能人?大哥卻是從何處尋來的?"
李建成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地道:"這還用費心思另行尋覓麼?尉遲恭、段志玄、程知節、秦叔寶等眾,皆是驍勇善戰久經沙場的宿將。這些人留在長安,終歸也是塊心病,不如一併由你帶了去,效命北疆,既省了他們在京裡作亂,也遂了他們再臨前敵的心願,豈不是一舉兩得麼?"
李元吉眼珠子猛轉了幾下,哈哈大笑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如此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好端端一個天策府攪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嘿嘿,沒有了房玄齡杜如晦,再去了程秦尉遲諸將,我那可憐的二哥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在這危機四伏的長安城裡,又能耍出什麼樣的花樣來呢?臣弟倒是真想看看二郎此番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有趣嘴臉呢!"
說到此處他眉頭皺了皺,語氣轉為平靜:"還有一事殿下還需早做安排,臣弟掛帥北征,門下省侍中一職勢必不能再兼,我們還需速速薦舉一個資歷德望相當的重臣去補這個位子,否則被宏義宮那邊搶了先手,就不美了。"
李建成嘆了口氣:"這件事你不必再想了,陳叔達身子已然大好,父皇決議詔他回朝效命,明敕現下已然擬就,最遲明早就會發出。他是開國重臣,德高望重,身份家世又顯赫,在門下省任職多年,宇文士及和他比起來都是小字輩,這件事情,我們急切之間,根本尋不出一個能和他相比肩的人物來。此事說來倒也無所謂,門下省號稱主掌封駁,實際也就是在擬就的詔書上畫個押而已,無論是陳叔達還是宇文士及,都沒有公然頂撞父皇的膽子。說起來,蕭瑀與宇文士及若是換換位子,那才真的令人頭痛呢……"
老成謀國
就在太子和齊王正在為江國公陳叔達病癒復出門下省視事而憂心不已的時候,這位南陳後主的胞弟此刻卻正在太極宮兩儀殿接受李淵的召見。
"子聰,當初適逢母喪,你要守孝,朕不忍奪此至情,便允了你。母喪期滿,你卻又病了,這一病又是半年多,你倒歇養得面色紅潤體格康健,朝廷裡卻是迭出大事,朕熬得心力交瘁了……"李淵面帶笑容卻不無感慨地說道。
陳叔達氣勢沉穩神態安詳地坐在偏席上,微微頷首道:"天子不惑於物卻常惑於心,陛下為開創之君,天下方平百廢待舉,又怎能坐享垂拱之治?臣辭官以奉母喪,是盡孝道,孝乃百善之首,陛下玉成微臣心願,亦是人主之善舉!"
李淵微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朕常跟裴監提及,我大唐的宰相班底,其出身顯赫居歷代之冠。蕭瑀是梁武帝後人,子聰的兄長便是陳後主,若是宇文化及也算一代人君,政事堂裡便有三位帝室貴胄。說起來也真有意思,這等景象,恐怕便是一統河山的始皇帝,也不能比。如漢高祖之流,起於市井,以刀筆吏為宰相,就更不可比了。"
陳叔達正容答道:"陛下此言,微臣不敢奉同。太史公有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為今宰相者,一重在宰輔人君,二重在舉薦賢良,三重在議決庶政!此三重不在出身而在心性才具,若論出身顯貴,莫過家兄及前隋煬帝,然此皆亡國之人也,可為相乎?"
李淵笑吟吟道:"朕知道,你素來不以出身帝王之家而自賞。然則出身卑微貧賤之人,不識禮義,不辨詩書,不分良莠,不通庶務;此等樣人,亦可為相乎?"
陳叔達微微欠身道:"陛下此言差矣,漢孔明,不過躬耕南陽一匹夫耳,然以書生而胸懷天下,於稼穡中研讀社稷之學。其出身不可謂富貴,然其功業,又豈是尋常世家子弟可比的?"
李淵鄙夷地搖了搖頭:"蕭何為漢相國,可據漢中而圖關中,進而取天下。諸葛孔明坐擁巴蜀和漢中,數度勞師糜餉而不能定隴右,'匹夫'之色厲內荏,似可見矣!"
陳叔達笑道:"蕭何也不過一'刀筆吏'耳,劉邦用之輕取天下,霸王諸侯世家,只落得烏江自刎。史鑑比比,似非武侯所獨美……"
李淵嘆道:"罷了罷了,看來你這個帝王家子竟真個毫不以出身為貴,也算難得!"
陳叔達沉聲道:"自前隋文帝開明經進士六科,取仕之法已變。昔日漢高舉孝廉,魏武創設九品中正制,皆因其時民智未開,書紙罕昂,通經學曉智術者皆存於世家府第。然亦有董仲舒、諸葛孔明之異數。而今天下雖亂,書籍經典卻早已非門閥世家所獨享,開皇九年一科即取士一百四十一名,如此民智,豈能置之不理?而今陛下登基,關、隴世族高居朝堂,而沸揚之民智卻積蓄于田埂山川之間,我不用之,必有用心險僻之人用之,臣切為陛下所憂啊!"
李淵悚然而驚,沉吟半晌方道:"武德七年,裴監和蕭瑀曾經聯銜奏請廢除明經進士科舉,重整九品中正制,卻遭建成世民兩兄弟齊齊反對,當時朕還覺得好生奇怪,這麼一件事情,竟然讓兩對冤家互為表裡。今日聽你這麼一解說,朕倒是深有所悟!歷來山東世閥恥於與我關隴世家為伍,故而先有開皇,復又及朕,皆得天下。若是我關隴世閥以此而待天下,普天下的讀書人便會與朝廷為敵。這確乎不是小事,是事關社稷興替的大事!"
隨即,這位九五至尊又自嘲地搖了搖頭:"看來朕確實老了,思緒都不及兩個年輕娃兒敏捷了!"
陳叔達起身笑道:"陛下的繼位人通達事理精於庶務,這既是陛下之福也是天下萬民之幸,陛下當感到高興才是。"
李淵愣了一下,隨即回過味來,似笑非笑地問道:"子聰這兩年居喪清淨,該不會也在暗地裡關心朕的家事罷?"
陳叔達笑了笑:"陛下哪裡有什麼家事?貴為九州之主,當以天下為家,家事就是國事。"
李淵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兩步,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問道:"那麼,朕倒是想聽一聽,你陳子聰是如何看待這樁朝廷內外視為'天下第一事'的國事的呢?"
陳叔達神情輕鬆面帶微笑躬身答道:"對於立儲之事,臣沒看法!"
李淵愕然睜大了兩隻眼睛瞪視著這位宰輔,猛然間,從胸腔裡衝出一股難以遏制的笑意,衝破喉頭越過牙關透了出來。
他一邊笑一邊拿手點著陳叔達道:"好你個陳子聰啊,你可真會耍滑頭,裴寂維護祖制,向著太子;蕭瑀一根筋,除了秦王誰也不認。封倫、宇文士及一說到這事就退避三舍,說這是朕的家事,為人臣者不能輕與置喙。你這個人可倒好,乾脆告訴朕你沒有看法,那朕倒是要問問你了,你說說看,朕這兩個兒子,究竟哪一個當皇帝好一些呢?"
陳叔達氣定神閒地答道:"都好!"
李淵呆望著他追問道:"完了?"
陳叔達點了點頭:"完了!"
李淵忍不住又笑了兩聲,說道:"那你倒是說說看,都好,他們究竟好在哪裡?"
陳叔達笑著開口道:"太子和秦王,無論文治武功,皆是治理天下的長才。朝中眾臣,只見太子監國治理庶務的執政之能,卻不見太子掛帥平略山東的軍務之能;王公文武,固欽服秦王東征西討攻無不取戰無不勝的武略,卻少有人知道二殿下的撫民治政之能。實際上,若純論治軍善戰,劉賊尚且勝竇建德一籌,而太子能戰而勝之遊刃有餘,其武略可小覷乎?而秦王麾下,文學之士房杜之才比比皆是,陝東隴西,其經略數年,百姓生計漸有開皇初之氣象,這又豈是赳赳武夫所能為?故而臣以為,兩位殿下無論誰克承大統,均能振興社稷開啟一代盛世局面!"
李淵聽畢,半晌沒有言語,良久方透了一口氣,神情落寞地道:"看來,政事堂諸位宰輔當中,只有你一個人始終站在局外,也只有你一個人,能夠公允地看待朕這兩個兒子啊……"
太白經天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李淵在太極殿親自主持中朝,宣佈正式拜四皇子齊王李元吉為御北行軍元帥,當場授以金印、節、符、綬及天子劍,允其節制長安以北的諸州郡駐軍及天紀、天節兩軍,同時宣佈調尉遲恭、段志玄、程知節、秦叔寶、劉師立、龐卿惲、公孫武達、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嘗十將元帥府聽調,另敕薛國公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率三府禁軍出武功衛戍京兆。最後才宣佈江國公陳叔達正式復職回門下省視事。
這幾件事發生得太快了,除太子、齊王等寥寥諸人外文武百官無不詫異失色。長孫順德幾乎當庭跌倒,奏對都顯得結結巴巴的,對於這位外戚,皇帝倒是頗為和善,聞言撫慰他道:"朕命你出武功是信得過你,才將京城安危託付於你手,領軍歸領軍,你仍是左驍衛大將軍,待你凱旋,朕自有封賞!"長孫順德兀自懵懵懂懂,站在一旁的秦王李世民站了出來,對他說道:"這是君恩,薛國公當謝恩的!"這才將他驚醒過來,汗流浹背地叩頭謝恩。
就在李淵宣佈數道敕旨之際,太子建成站在班中衝著父皇面帶微笑,然而他的眼角餘光片刻也未曾離開站在對面班中的秦王李世民。令他頗為失望的是,從始至終,秦王的面部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靜淡漠,從中難窺出半點情緒波動,到後來甚至還好心地站出來提醒長孫順德奉敕謝恩,說話時語氣溫和,嘴角還掛著微笑,彷彿說的是一件跟他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一般。李世民若是在李淵下敕時公然站出來反對,甚至拉上蕭瑀等親信朝臣一齊抗命,李建成絲毫不以為怪,但此刻見他神態自若毫無異色,反倒心下暗自凜然。
隨即禮部尚書竇炬出班奏稟齊王元帥府軍馬儀仗準備情況,並陳奏六月初五為黃道吉日,利征伐,擬定為出兵日,請敕奏行。李淵毫不馬虎地驗看了奏表,沉思片刻便揮手准奏。
散了朝,參與中朝的文武百官紛紛上前與齊王和陳叔達道賀,李世民卻沒湊這個熱鬧,只遠遠向陳叔達一揖為禮,便轉身下殿。解下拴在殿外的烏鬃馬,翻身上馬沿著天街打馬直奔承天門而去。
此時已過了正午,群臣三三兩兩自太極殿中走了出來,一邊緩步向著宮門漫步一邊私下議論著方才殿上的情形,中書令兼領吏部尚書楊恭仁用手遮著眉眼朝著天空中猛瞅,引得一旁的中書令封倫大為詫異,不禁打趣道:"一片晴空萬里無雲,今日的天氣頗好,楊相若尋涉鳥,恐怕還早了幾個月!"
楊恭仁放下手來,一臉的凝重之色,全無半點笑容地道:"封閣老,大約是我眼花了罷,今天的月亮似乎早早便出來了呢!"
封倫一愕,情不自禁地扭頭望去,卻見一片白茫茫的日頭,其餘什麼也看不見。正欲笑,卻見走在一旁的大理寺卿崔善為神色凝重地轉過頭來道:"楊閣老眼睛沒花,我也看到了,當真詭異。"
封倫再次舉目,用手搭起涼棚,駭然驚見當空異狀,就在太陽金輪之側不遠許,一抹淡淡的銀輪悄然間現出了身形,他當即大吃一驚,脫口道:"怪了,午間月現,且還是滿月,這真是咄咄怪事!"
此時周圍的大臣們也都紛紛注意到了這般詭異景象,紛紛舉目上觀,大殿前的廣場上秩序蕩然。滿月於月初午間現於太陽之側,這等奇觀立時引起了紛紛議論。
"事反常則為妖,此等異象恐非祥兆!"
"不錯,這大白天的能看到月亮,本來就是怪事,竟然還是滿月,真真不可思議!"
"日月同輝,連古書上恐怕都沒有這般記載……"
"莫非下界有失德敗行之舉,致使上天降此警示?"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冷冷地言道:"那不是月亮!"
眾臣愕然回首,卻見發話的是走在後列的司天臺太史令傅奕。
正為天上的詭異天象弄得心神不寧的皇太子李建成笑道:"好啊,太史公在這裡呢,正好為我等解說一番,傅公,你說這不是月亮,那是何星宿?"
傅奕垂目語氣冷淡地道:"太子殿下,此宿在白日可見,於上古遺書中曾有記載,周厲王奔彘十五年,太白現於金烏側,是年也是共伯和元年。故而臣說這不是月亮,而是太白金星!"
李建成一怔,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站在一旁的封倫眉毛立時立了起來,厲聲喝道:"傅奕,你不要在這裡妖言惑眾,太白星不輕現,於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寧,哪裡來的太白星?"
傅奕冷冷一笑:"封閣老,你說的這些下官不懂,然則你若要問下官那物什是什麼,下官便只能據實相告。天象示警,自有其一定之規,不是封閣老一言可蔽的。"
"傅太史,你確認沒有看錯,那確實是太白星麼?"
眾人轉過頭去,卻見說話的人是隨後出殿的尚書左僕射裴寂。
裴寂被李淵留下說了幾句話,故而走在最後,一齣大殿便見到如此詭異天象,也聽到了走在前面的眾文武大臣的議論,卻始終默然不語。此時見傅奕與封倫爭執起來,這才出言說話。
傅奕躬了躬身:"回稟老相國,下官不會看錯,那高懸日側的,正是太白金星。"
裴寂面上表情淡然,如無波古井,他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太白星白日貫空,主當朝者更迭,王莽篡漢,其時就有太白星現於長安上空。裴寂貴為宰相,雖不習天文,這個道理卻還是懂的。只是當著百官,他心中驚懼卻不能夠表露出來。思忖再三,他緩緩開口說道:"山東道王珪、洛州屈突通、秦州柴紹近日都飛馬行文尚書省,大河以北已經數月未雨,就是南陽一帶,也旱象畢露,如今太白金星又現於晴天白日,看來……明年這個大災年……是躲不過去了……"
他忽地抬眼,凌厲的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目光所到之處,雖是盛夏,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冰寒,他冷冷說道:"天象示警,是我等政事宰輔德不足以輔君親、才不堪以撫黎民之故。然此事畢竟關乎社稷,陛下下敕之前,眾臣僚不可妄言獲罪。慎之慎之!"
眾臣面面相覷,對這位實質上的朝政首輔的心意均已明瞭,當下轟然應諾。
裴寂轉過頭對傅奕道:"傅大人,在陛下下明敕之前,你暫且不要上表述說天象。"
傅奕昂然立直了身軀,稜著眼睛冷冰冰地說道:"我是太史令!"說罷,轉過身形一拂袖子,大步朝著宮門走去。
看著傅奕那桀驁不馴的身影漸漸遠去,裴寂心中暗自苦笑,看來這個耿直方正的太史令此番不將天捅個大窟窿是不肯善罷甘休了……
山雨欲來
李世民回到宏義宮,當即召集了尉遲恭、段志玄、程知節、秦叔寶、劉師立、龐卿惲、公孫武達、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嘗等十將到宏義殿前面的廣場上,毫不猶豫地公佈了李淵的聖敕,說畢他淡淡地笑了笑,悠然道:"敕詔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都是朝廷的人,於此大敵當前之際,理應為朝廷效命,為君父分憂。都回去準備罷,齊王殿下三日後午時起程,最遲在初五卯時三刻之前,你們到安化門外昆明池去見駕領命,否則自擔軍法。"
說罷,他竟不多囉唆,回身走進大殿,命左右將殿門關上,吩咐貼身內侍道:"速請舅爺過來,讓他在大殿等我。"
那內侍剛剛從大殿偏門出去,卻見大殿正門門分左右,尉遲恭自殿外走了進來。他反手將門關上,走到殿中跪下道:"大王,他們公推末將來……"
李世民揮手打斷了他:"你不必說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本王有事情讓你去辦。"
尉遲恭也不多說,叩了個頭道:"請大王吩咐。"
李世民點了點頭,說道:"你即刻去房杜二公府上,請二公過府議事,此事務須機密,不能使任何人知曉,否則你就提頭來見。"
尉遲恭應了一聲"末將領命!"竟不再多問一句,也不顧兀自在殿外等候自己回話的眾將,大步自殿後走了出去。
李世民暗自穩了穩心神,坐在王座上呷了一口茶,還沒等他喘過氣來,天策府左虞侯車騎將軍侯君集便從右偏殿的大門外走了進來。他立定了身軀行畢了禮,沉聲道:"臣下都聽說了,大王有何教,但管吩咐就是!"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平平淡淡說道:"莫急,還沒到最後見真章的時候。此刻我們最緊要的就是不能心慌意亂,大敵當前,我們自亂陣腳,豈有不敗之理?局面兇險,自然不能輕敵,但克敵制勝,卻也不在這一時一晌。倒是有一件事,須得你親自去辦,不能假旁人之手。"
侯君集眼角眉梢滲出喜色:"大王但管吩咐!"
李世民沒注意到他臉上神情的變化,自顧自說道:"你此刻立即去城東靈感寺,在大雄寶殿內留下要那人來府的暗記,不必等他,直去常何府中要他今晚過府議事。別的我不多囑咐,唯'機密'二字汝素善之,此番尤其謹慎小心。"
侯君集也如尉遲恭般單膝跪倒行禮,說了聲"臣下領命!"竟也一句話都不多問,轉身自偏殿走出。
侯君集離去後,李世民沉吟片刻,長身站起,自偏殿出了宏義殿,一個從人也不帶,沿著宮中甬路一路西行,穿過御苑來到了側妃楊氏的寢宮。
楊妃是前朝煬帝公主,義寧皇帝的姑姑,唐軍克長安時年方十四,後於義寧元年為李世民所納。此時她已為李家生養一子,名李恪,於武德三年封蜀王,領益州大都督。若以大排行論,李恪雖是庶出,卻是秦王第三子。因排行第二的楚王李寬夭薨,故此李恪雖此時尚不滿八歲,然則在王府中卻是大多數王子的兄長,又素得李世民寵愛,故此雖居偏宮,地位卻僅在長孫氏生養的長子秦王世子中山王李承乾之下。
李世民一走近,站立在宮門口的內侍早已看見,尖著嗓子喊道:"大王駕到!"唬得楊妃急忙忙整理服飾拉著小蜀王來到殿門口,未及下跪,李世民已一腳邁了進來。
他一把抱起了小李恪,對蹲著身子正欲行禮的楊妃道:"罷了罷了,就不要多禮了。我來看看就走,你這一迎一送的,又是整裝又是下跪,工夫全都耗在這些沒用的禮節上了。"
小李恪瞪著兩隻黑豆似的眼睛興奮地盯著李世民,扎著手叫道:"父王安康!父王安康!"
李世民滿心的陰鬱情緒被兒子這脆脆的一聲呼喚掃得一乾二淨,他哈哈笑道:"恪兒又淘氣了是不是?看父王怎樣罰你!"說著湊過嘴去在李恪雪白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硬硬的鬍子茬扎得李恪扭著臉咯咯直笑。
侍立一旁的楊妃見了也不禁跟著笑道:"大王心情好得很呢!今日怎麼有空到臣妾這邊來了?"
李世民一邊逗弄李恪一邊說道:"走過這裡,過來隨便看看。我終日在外邊跑,還悶得不行。你們母子終日守在這裡,怕不悶死?"
李恪伸展著胳膊叫道:"父王帶恪兒出去,恪兒要騎馬!"
李世民輕輕擰著李恪的臉蛋逗他道:"等天氣涼快了,父王帶你到北海池去泛舟,到御馬廄去騎馬,好不好?"
李恪大為興奮,叫道:"好!好!"
楊妃微笑著說道:"到太極宮去泛舟騎馬,那可得有陛下的敕旨。"
李世民一笑:"哪有那麼多規矩,老爺子一見孫子,保管嘴都笑歪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
楊妃想了想,說道:"那臣妾也得先稟明王妃娘娘,別的王子去不去……"
"既然要去,自然都去,否則有人要在背後數落我偏心。"李世民笑意盎然地打斷了楊妃的話。他臉上露出了頗為神往的神情,嘆道,"北海池那邊,多少年沒有去過了,那裡是什麼樣子,我都有點記不真了。"
楊妃笑了笑:"臣妾倒是還記得。"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倒是幾乎忘卻了,你自小便是在太極宮裡長大的。我記得北海池子邊有座殿,卻從沒進去過,那殿名字叫……叫什麼來著?唉,看來我是老了,連殿名字都記不得了!"
楊妃笑吟吟地道:"那是臨湖殿,它隔在長生殿、御花園和北海池子之間,從玄武門進宮敕見的大臣們,都得從臨湖殿邊上過去,否則就得繞過御花園的那一大片林子從宏義宮的小路穿北掖庭過去,太費周章了。臣妾記得早年間臨湖殿開啟過一次,父皇帶著臣妾還有一些兄弟登上二層,從那裡北可以看到玄武門內的軍衙,西可以看到長生殿內的光景,往南能夠看到甘露殿和神龍殿,連兩儀殿都依約能夠看見,三個海池子就更不必說了,站在樓上,盡收眼底!可惜了,終父皇一朝,臨湖殿只開了那麼一次,後來臣妾委身大王,就再沒進過宮,也不知道那殿那閣如今是何等光景了。或許後來又開啟過,只是臣妾不知道罷了!"
李世民兩隻眼睛帶著笑意看著小李恪,嘴上卻回答著楊妃的疑問:"那大殿自大唐建政以來一直封著,從未開啟過。不過它北面的紫宸殿我卻上去看過,依高度而言,紫宸殿應該正好擋在臨湖殿的前面,看不見玄武門才對。"
楊妃眨了眨眼,失笑道:"大王沒上去過,自然不曉得,紫宸殿和臨湖殿實際上不在一趟線上,從臨湖殿的東北角恰好能夠穿過紫宸殿頂東南角的飛簷看到玄武門的情形。"
李世民把李恪放在了地上,呼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有機會我也上去看看,不過要開啟臨湖殿恐怕真的得有父皇的敕旨,先不說這些個沒用的了。你好好看顧恪兒,等入了秋,我帶你們進宮到北海池子裡去泛舟!"
楊妃抿著嘴又是一笑:"殿下怎麼了,北海池子那邊水淺,只能泛兩個人乘的小舟,要泛十幾個人的大舟,非到長生殿西南邊的東海池子不可,那邊是內城裡的內城,沒有陛下的敕旨,可是萬萬不敢擅闖的。"
李世民拍了拍腦袋,哈哈笑道:"是啊,是我糊塗了!"
他嘆了口氣:"外間一堆煩心的事,難得在你這裡盤桓片刻,松泛松泛身子骨,也散散心。這幾日天氣太熱,你和恪兒都不要外出,小心著了暑氣不是鬧著玩的。再說……"
他嘴角浮現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微笑:"如今長安城局面詭異朝政複雜,再沒有比這秦王府更能躲清靜的世外桃源了……"